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六-原文
三通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
时序秋冬又春夏,舟车南北复东西。
镜中次第人颜老,世上参差事不齐。
若向其间寻稳便,一壶浊酒一餐奇。
这八句诗乃吴中一个才子所作。
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聪明盖地,学问包天。
书画音乐,无有不通;词赋诗文,一挥便就。
为人放浪不羁,有轻世做物之志。
生于苏郡,家住吴趋。
做秀才时,曾效连珠体,做《花月吟》十馀首,句句中有花有月。
如“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
“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为人称颂。
本府太守曹凤见之,深爱其才。
值宗师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荐。
那宗师姓方名志,郭县人,最不喜古文辞。
闻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节,正要坐名黜治。
却得曹公一力保救,虽然免祸,却不放他科举。
直至临场,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于遗才之未。
是科遂中了解元。
伯虎会试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节下交,以识面为荣。
有程詹事典试,颇开私迳卖题,恐人议论,欲访一才名素著者为榜首,压服众心,得唐寅甚喜,许以会元。
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夸说:“今年我定做会元了。”
众人已闻程詹事有私,又忌伯虎之才,哄传主司不公。
言官风闻动本。
圣旨不许程詹事阅卷,与唐寅俱下诏狱,问革。
伯虎还乡,绝意功名,益放浪诗酒,人都称为唐解元。
得唐解元诗文字画,片纸尺幅,如获重宝。
其中惟画,尤其得意。
平日心中喜怒哀乐,都寓之于丹青。
每一画出,争以重价购之。
有《言志诗》一绝为证: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便人间作业钱。
却说苏州六门:药、盘、肴、阎、娄、齐。
那六门中只有间门最盛,乃舟车辐辕之所。
真个是:
翠袖三千搂上下,黄金百万水东西。
五更市贩何曹绝,四远方言总不齐。
唐解元一日坐在阎门游船之上,就有许多斯文中人,慕名来拜,出扇求其字画。
解元画了几笔水墨,写了几首绝句。
那闻风而至者,其来愈多。
解元不耐烦,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来。
解元倚窗独酌,忽见有画肪从旁摇过,肪中珠翠夺目。
内有一青衣小捶,眉目秀艳,体态绰约,舒头船外,注视解元,掩口而笑。
须臾船过,解元神荡魂摇,问舟于:“可认得去的那只船么?”
舟人答言:“此船乃无锡华学士府眷也。
解元欲尾其后,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
正要教童于去觅船,只见城中一只船儿摇将出来。
他也木管那船有载没载,把手相招,乱呼乱喊。
那船渐渐至近,舱中一人走出船头,叫声:“伯虎,你要到何处去?这般要紧!”
解元打一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个远来朋友,故此要紧。
兄的船往那里去?”
雅宜道:“弟同两个舍亲到茅山去进香,数日方回。”
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迸香,正没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
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
解远道:“就去罢了,又回家做什么!”
雅宜道:“香烛之类,也要备的。”
解元道:“到那里去买罢!”
遂打发童子回去。
也不别这些求诗画的朋友,迳跳过船来,与舱中朋友叙了礼,连呼:“快些开船。”
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撑篙摇橹。
行不多时,望见这只画舫就在前面。
解元吩咐船上,随著大船而行。
众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
次日到了无锡,只见画肪摇进城里。
解元道:“到了这里,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
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处停泊,明日早行。
“我们到城里略走一走,就来下船。”
舟子答应自去。
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进了城,到那热闹的所在,撇了众人,独自一个去寻那画肪,却又不认得路迳,东行西走,并不见些踪影。
走了一回,穿出一条大街上来,忽听得呼喝之声。
解元立住脚看时,只见十来个仆人前引一乘暖轿,自东而来,女从如云。
自古道:“有缘千里能相会。
那女从之中,阊门所见青衣小授,正在其内。
解元心中欢喜,远远相随,直到一座大门楼下,女使出迎,一拥而入。
询之旁人,说是华学士府,适才轿中乃夫人也。
解元得了实信,问路出城。
恰好船上取了水才到。
少顷,王雅宜等也来了,问:“解元那里去了?教我们寻得不耐烦”
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挤就挤散了。
又不认得路迳,问了半日,方能到此。”
并不题起此事。
至夜半,忽于梦中狂呼,如匣兢之状。
众人皆惊,唤醒问之。
解元道:“适梦中见一金甲神人,持金柠击我,责我进香不虔。
我叩头哀乞,愿斋戒一月,只身至山谢罪。
天明,汝等开船自去,吾且暂回;不得相陪矣。
雅宜等信以为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只小船来到,说是苏州去的。
解元别了众人,跳上小船。
行不多时,推说遗忘了东西,还要转去。
袖中摸几文钱,赏了舟子,奋然登岸。
到一饭店。
办下旧衣破帽,将衣中换讫,如穷汉之状,走至华府典铺内,以典钱为由,与主管相见。
卑词下气,问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吴县人氏,颇善书,处一个小馆为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馆,孤身无活,欲投一大家充书办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倘收用时,不敢忘恩!’
因于袖中取出细楷数行,与主管观看。
主管看那字,写得甚是端楷可爱,答道:‘待我晚间进府禀过老爷,明日你来讨回话。’
是晚,主管果然将字样禀知学士。
学士看了,夸道:‘写得好,不似俗人之笔,明日可唤来见我。’
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进解元拜见了学士。
学士见其仪表不俗,问过了姓名住居,又问:‘曾读书么?’解元道:‘曾考过几遍童生,不得进学,经书还都记得。’
学士问是何经。解元虽习《尚书》,其实五经俱通的,晓得学士习《周易》,就答应道:‘《易经》。’
学士大喜道:‘我书房中写帖的不缺,可送公子处作伴读。’问他要多少身价,解元道:‘身价不敢领,只求些衣服穿。待后老爷中意时,赏一房好媳妇足矣。’
学士更喜。就叫主管于典中寻几件随身衣服与他换了,改名华安。送至书馆,见了公子。
公子教华安抄写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华安私加改窜。
公子见他改得好,大惊道:‘你原来通文理,几时放下书本的?’华安道:‘从来不曾旷学,但为贫所迫耳。’
公子大喜,将自己日课教他改削。华安笔不停挥,真有点铁成金手段。
有时题义疑难,华安就与公子讲解。若公子做不出时,华安就通篇代笔。
先生见公子学问骤进,向主人夸奖。学士讨近作看了。
摇头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写,必是请人。’呼公子洁问其由。
公子不敢隐瞒,说道:‘曾经华安改审。’学士大惊。
唤华安到来出题面试。华安不假思索,援笔立就,手捧所作呈上。
学士见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阅其文,词意兼美,字复精工,愈加欢喜,道:‘你时艺如此,想古作亦可观也!’
乃留内书房掌书记。一应往来书札,授之以意,辄令代笔,烦简曲当,学士从未曾增减一字。
宠信日深,赏赐比众人加厚。
华安时买酒食与书房诸童子共享,无不欢喜。
因而潜访前所见青衣小攫,其名秋香,乃夫人贴身伏侍,顷刻不离者。
计无所出,乃固春暮,赋《黄鸯儿》以自叹:风雨送春归,杜鹃愁,花乱飞,青苔满院朱门闭。
孤灯半垂,孤囊半枝②,萧萧孤影汪汪泪。
忆归期,相思未了,春梦绕天涯。
学士一日偶到华安房中,见壁问之词,知安所题,甚加称奖。
但以为壮年鳏处,不无感伤,初不意其有所属意也。
适典中主管病故,学士令华安暂摄其事。
月馀,出纳谨慎,毫忽无私。
学士欲遂用为主管,嫌其孤身无室,难以重托。
乃与夫人商议,呼媒婆欲为娶妇,华安将银三两,送与媒婆,央他禀知夫人说:‘华安蒙老爷夫人提拔’复为置室,恩同天地。
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习里面规矩。倘得于侍儿中择一人见配,此华安之愿也!’
媒婆依言京知夫人。
夫人对学士说了,学士道:‘如此诚为两便。但华安初来时,不领身价,原指望一房好媳妇。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难保其无他志也。不若唤他到中堂,将许多丫授听其自译。’
夫人点头道是。
当晚夫人坐于中堂,灯烛辉煌,将丫鬟二十馀人各盛饰装扮,排列两边,恰似一班仙女,簇拥著王母娘娘在瑶池之上。
夫人传命唤华安。华安进了中堂,拜见了夫人。
夫人道:‘老爷说你小心得用,欲赏你一房妻校这几个粗婢中,任你自择。’叫老姆姆携烛下去照他一照。
华安就烛光之下,看了一回,虽然尽有标致的,那青衣小慢不在其内。
华安立于旁边,嘿然无语。
夫人叫:‘老姆姆,你去问华安:‘那一个中你的意?就配与你。’’
华安只不开言。
夫人心中不乐,叫:‘华安,你好大眼孔,难道我这些丫头就没个中你意的?’
华安道:‘复夫人,华安蒙夫人赐配,又许华安自择,这是旷古隆恩,粉身难报。
只是夫人随身侍婢还来不齐,既蒙恩典,愿得尽观。’
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啬之意?也罢!房中那四个一发唤出来与他看看,满他的心愿。’
原来那四个是有执事的,叫做:春媚,夏清,秋香,冬瑞。
春媚,掌首饰脂粉。
夏清,掌香炉茶灶。
秋香,掌四时衣服。
冬瑞,掌酒果食品。
管家老姆姆传夫人之命,将四个唤出来。
那四个不及更衣,随身妆束,秋香依旧青衣。
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后。
室中蜡炬,光明如昼。
华安早已看见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
还不曾开口,那老姆姆知趣,先来问道:‘可看中了谁?’
华安心中明晓得是秋香,不敢说破,只将手指道:若得穿青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
夫人回顾秋香,微微而笑。
叫华安且出去。
华安回典铺中,一喜一惧,喜者机会甚好,惧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
偶见月明如昼,独步徘徊,吟诗一首:
徙倚无聊夜卧迟,绿扬风静鸟栖枝。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学士说了。
另收拾一所洁净房室,其牀帐家伙,无物不备。
又合家童仆奉承他是新主管,担东送西,摆得一室之中,锦片相似。
择了吉日,学士和夫人主婚。
华安与秋香中堂双拜,鼓乐引至新房,合晋成婚,男欢女悦,自不必说。
夜半,秋香向华安道:
与君颇面善,何处曾相会来?
华安道:
小娘子自去思想。
又过了几日,秋香忽问华安道:
向日阎门游船中看见的可就是你?
华安笑道:
是也。
秋香道:
若然,君非下贱之辈,何故屈身于些?
华安道:
吾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从权相就。
秋香道:
妾昔见诸少年拥君,出素扇纷求书画,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无人。
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
华安道:
女子家能乾流俗中识名士,诚红拂、绿絝之流也!
秋香道:
此后于南门街上,似又会一次。
华安笑道:
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
秋香道:
你既非下流,实是甚么样人?可将真姓名告我。
华安道:
我乃苏州唐解元也,与你三生有缘,得谐所愿,今夜既然说破,不可久留。
欲与你图谐老之策,你肯随我去否?
秋香道:
解元为贱妾之故,不借辱千金之躯,妾岂敢不惟命是从!
华安次日将典中帐目细细开了一本簿子,又将房中衣服首饰及牀帐器皿另开一帐,又将各人所赠之物亦开一帐,纤毫不龋共是三宗帐目,锁在一个护书筐内,其钥匙即挂在锁上。
又于壁间题诗一首:
拟向华阳洞里游,行踪端为可人留。
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廉宣两字头。
是夜雇了一只小船,泊于河下。
黄昏人静,将房门封锁,同秋香下船,连夜往苏州去了。
天晓,家人见华安房门封锁,奔告学士。
学士教打开看时,牀帐什物广毫不动,护书内帐目开载明白。
学士沉想,莫恻其故,擡头一看,忽见壁上有诗八句,读了一遍,想:
此人原名不是康宣。
又不知甚么意故,来府中住许多时。
若是不良之人,财上又分毫不苟。
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随他逃走,如今两口儿又不知逃在那里?
“我弃此;一婢,亦有何难,只要明白了这桩事迹。”
便叫家童唤捕人来,出信赏钱,各处缉获康宣、秋香、沓无影响。
过了年馀,学士也放过一边了。
忽一日学士到苏州拜客。
从阎门经过,家童看见书坊中有一秀才坐而观书,其貌酷似华安,左手亦有枝指,报与学士知道。
学士不信,吩咐此童再去看个详细,并访其人名姓。
家童复身到书坊中,那秀才又和著一个同辈说话,刚下阶头。
家童乖巧,悄悄随之,那两个转湾向潼子门下船去了,仆从相随共有四五人。
背后察其形相,分明与华安无二,只是不敢唐突。
家童回转书坊,问店主适来在此看书的是什么人,店主道:
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请酒去了。
家童道:
方才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么?
店主道:
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
家童一一记了,回覆了华学士。
学士大惊,想道:
久闻唐伯虎放达不羁,难道华安就是他?明日专往拜谒,便知是否。
次日写了名帖,特到吴趋坊拜唐解元。
解元慌忙出迎,分宾而坐。
学士再三审视,果肖华安。
及捧茶,又见手白如王,左有枝指。
意欲问之,难于开口。
茶罢,解元请学士书房中小坐。
学士有疑未决,亦不肯轻别,遂同至书房。
见其摆设齐整,喷喷叹羡。
少停酒至,宾主对酌多时。
学士开言道:
贵县有个康宣,其人读书不遇,甚通文理。
先生识其人否?
解元唯唯。
学士又道:
此人去岁曾佣书于舍下,改名华安。
先在小儿馆中伴读,后在学生书房管书束,后又在小典中为主管。
因他无室,教他于贱婢中自择。
他择得秋香成亲,数日后夫妇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无所取,竟不知其何故?
学生曾差人到贵处察访,并无其人。
先生可略知风声么?
解元又唯唯。
少顷,解元暂起身入内。
学士翻看桌上书籍,见书内有纸一幅,题诗八句,读之,即壁上之诗也。
解元出来,学士执诗问道:
这八句诗乃华安所作,此字亦华安之笔。
如何有在尊处?必有缘故。
愿先生一言,以决学生之疑。
解元道:
容少停奉告。
学士心中愈闷道:
先生见教过了,学生还坐,于然即告辞矣。
解元道:
禀覆不难,求老先生再用几杯薄酒。
学士又吃了数杯,解元巨砒奉劝。
学士已半酣,道:
酒已过分,不能领矣。
学生倦倦请教,只欲剖胸中之疑,并无他念。
解元道:
请用一著粗饭。
饭后献茶,看看天晚,童于点烛到来。
学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辞。
解元道:
请老先生暂挪贵步,当决所疑。
命童子秉烛前引,解元陪学士随后共人后堂。
堂中灯烛辉煌。
里面传呼:
新娘来!
只见两个丫置,伏侍一位小娘子,轻移莲步而出,珠咯重遮,不露娇面。
学士惶惊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
此小妾也。
通家长者,合当拜见,不必避嫌。
丫鬟铺毡,小娘子向上便拜。
学士还礼不迭。
解元将学士抱住,不要他还礼。
拜了四拜,学士只还得两个揖,甚不过意。
拜罢,解元携小娘子近学士之旁,带笑问道:“老先生请认一认,方才说学生颇似华安,不识此女亦似秋香否?”
学士熟视大笑,慌忙作揖,连称得罪。
解元道:“还该是学生告罪。”
二人再至书房。
解元命重整杯盘,洗盏更酌。
酒中学士复叩其详。
解元将间门舟中相遇始末细说一遍,各各抚掌大笑。
学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记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礼。”
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费丈人妆董耳。”
二人复大笑。
是夜,尽欢而别。
学士回到舟中,将袖中诗句置于卓上,反覆玩味。
“首联道‘拟向华阳洞里游’是说有茅山进香之行了。
‘行踪端为可人留’,分明为中途遇了秋香,提阁住了。
第二联:‘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他屈身投靠,便有相犁而逃之意。
第三联:‘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这两句,明白。
未联:‘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康宣两字头。’
‘康’字与‘唐’字头一般。
‘宣’字与‘寅’字头无二,是影著‘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详耳,他此举虽似情痴,然封还衣饰,一无所取,乃礼义之人,不在名士风流也。”
学士回家,将这段新闻向夫人说了。
夫人亦骇然,于是厚具装玄,约值千金,差当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
从此两家遂为亲戚,往来不绝。
至今吴中把此事传作风流话柄。
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
歌曰:
焚香嘿坐自省己,口里啸啮想心里。
心中有甚害人谋?口中有甚欺心语?
为人能把口应心,孝弟忠信从此始。
其馀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头插花枝手把杯,听罢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个人乃以为之耻,及至心中与口中,多少欺人没天理。
阴为不善阳掩之,则何益矣徒劳耳。
请坐且听吾语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见阎君面不惭,才是堂堂好男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六-译文
三通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
时间过得快,秋冬又变成了春夏,船只从南到北,再从东到西。
镜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变老,世上的事情千差万别。
如果在这中间寻找安稳,那就只有一壶浊酒和一顿美餐。
这八句诗是一个吴中的才子所作。这位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聪明绝顶,学问渊博。书画音乐,无所不通;诗词歌赋,一挥而就。他为人放纵不羁,有超脱世俗的志向。他出生在苏州,住在吴趋。
他做秀才的时候,曾经模仿连珠体,写下了《花月吟》十几首,每句诗都有花有月。比如‘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子,都受到了人们的称赞。
本府的太守曹凤看到了他的作品,非常欣赏他的才华。当时正值宗师科考,曹公因为他的才华特别推荐了他。那位宗师姓方名志,是郭县人,最不喜欢古文辞。听说唐寅依仗自己的才华而豪放不羁,不拘小节,正想借此机会把他除名。
但是得到了曹公的大力保护,虽然免除了灾祸,但是没有让他参加科举。直到考试当天,曹公再三苦苦哀求,才在遗才名单上加上他的名字。这次考试,他中了解元。
伯虎参加会试到了京城,他的文名更加响亮,公卿们纷纷降低身份来结交他,以认识他为荣。有程詹事负责考试,他私下卖题,担心别人议论,想找一个名声很大的才子做榜首,以压服众人,得到了唐寅非常高兴,答应给他会元。
伯虎性格一向坦率,在酒席上就向人夸耀:‘今年我一定做会元了。’众人已经听说程詹事有私,又嫉妒伯虎的才华,纷纷传言考官不公。言官听说了这个消息,上奏了弹章。
圣旨不允许程詹事阅卷,和唐寅一起被关进了诏狱,等待审问。
伯虎回到家乡后,放弃了功名,更加放纵地饮酒作诗,人们都称他为唐解元。得到唐解元的诗文字画,就像得到宝贝一样珍贵。其中,他的画作尤其让他得意。他平日里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画中。
每当他画完一幅画,人们都争相以高价购买。有一首《言志诗》为证:‘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便人间作业钱。’
苏州有六个城门:药、盘、肴、阎、娄、齐。其中只有阎门最繁华,是船只汇集的地方。确实如此:
翠袖三千搂上下,黄金百万水东西。五更市贩何曹绝,四远方言总不齐。
唐解元有一天坐在阎门的游船上,就有许多文人墨客慕名而来,拿出扇子请他写字作画。解元画了几笔水墨,写了几首绝句。那些闻风而来的人越来越多。解元不耐烦了,让童子拿来大杯酒来。
解元倚窗独自饮酒,忽然看到一只画舫从旁边摇过,舫中珠翠耀眼。里面有一个青衣小婢,眉目秀艳,体态婀娜,抬起头来看着解元,掩口而笑。不久船过去了,解元心神荡漾,问船夫:‘能认出刚才过去的那只船吗?’船夫回答说:‘那艘船是无锡华学士家的眷属。解元想要跟上去,但是小艇没有来,心里像是失去了什么。’
正要叫童子去寻找船只,只见城中的一只船摇了过来。他也不管那船有没有载货,挥手招呼,大声喊叫。那船渐渐靠近,船头走出一个人来,叫道:‘伯虎,你要去哪里?这么急?’解元一看,原来是好友王雅宜,便说:‘我急着要拜访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所以这么急。你的船要去哪里?’雅宜说:‘我跟我两个亲戚去茅山进香,几天后才能回来。’解元说:‘我也要去茅山进香,没有人同行,现在只能顺便去了。’雅宜说:‘兄长如果要去,快回家收拾一下,我在这里等你。’解元说:‘就去吧,还回家做什么!’雅宜说:‘香烛之类的也要准备一下。’解元说:‘到那里再买吧!’于是打发童子回去。也没有跟那些求诗画的朋友告别,直接跳过船去,跟舱中的朋友行礼,连声喊道:‘快开船。’
船夫知道是唐解元,不敢怠慢,立刻撑篙摇橹。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前面那只画舫。解元吩咐船上的人,跟着大船走。众人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照他说的做。
第二天到了无锡,只见画舫摇进了城里。解元说:‘到了这里,如果不取惠山泉,也就太俗了。’叫船夫把船移到惠山取水,然后再回到这里停泊,明天早上再出发:‘我们去城里逛逛,然后回来上船。’船夫答应了,自己去了。
解元和王雅宜等三四人登岸,进了城,到了热闹的地方,撇下众人,一个人去寻找那艘画舫,但是又不认识路,东走西走,也没有看到任何踪影。走了一段时间,穿过一条大街,忽然听到呼喊声。
解元停下脚步看时,只见十几个仆人前面引路,一顶暖轿从东边过来,女仆如云。俗话说:‘有缘千里能相会。’那个女仆中,就是他在阎门看到的那位青衣小婢,就在其中。解元心中欢喜,远远地跟着,直到一座大门楼下,女仆出来迎接,一拥而入。问旁人,说是华学士府,刚才轿中的人是夫人。解元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问路出城。
恰好船上取了水才到。过了一会儿,王雅宜他们也来了,问:‘解元到哪里去了?让我们找得好不耐烦。’解元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挤就挤散了。又不认识路,问了好半天,才能到这里。’并没有提起这件事。
到了半夜,忽然在梦中大声呼喊,像是被什么惊吓到了。众人都吓了一跳,把他叫醒问他。
解元说:‘我在梦中看到一个金甲神人,拿着金杵打我,责怪我进香不虔诚。我跪下哀求,愿意斋戒一个月,一个人去山上谢罪。明天早上,你们开船自己走,我暂时先回去了;不能陪你们了。’雅宜等人信以为真。
到了第二天早上,恰好有一只小船来到,说是要去苏州。解元跟众人告别,跳上了小船。
没走多久,他借口忘记了东西,想要转身回去。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赏给了船夫,然后毅然上岸。到了一家饭店,他换上了破旧的衣帽,把衣服中的东西换掉,装成穷汉的样子,走到华府的典铺内,以典当钱为由,与主管见面。他低声下气地问道:‘小弟姓康,名宣,是吴县人,擅长书法,在一个小饭馆里谋生。最近因为拙荆去世,又失去了饭馆的工作,孤身一人无法生活,想要投奔一个大户人家担任文书工作,不知道府上是否需要?如果被收用了,我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于是他从袖中取出几行小楷,给主管看。主管看了那字,写得非常端正可爱,回答说:‘我晚上去府上禀报老爷,明天你来拿回话。’
那天晚上,主管果然把字样禀报给了学士。学士看了,夸奖道:‘写得很好,不像是俗人的笔迹,明天可以叫人来见我。’
第二天早上,解元来到典铺,主管领他拜见了学士。学士见他仪表不俗,问过姓名住址后,又问:‘你读过书吗?’解元回答说:‘我考过几回童生,没能进学,经书还记得。’学士问是哪本经书。解元虽然学习《尚书》,但实际上五经都通,知道学士研究《周易》,就回答说:‘《易经》。’学士非常高兴,说:‘我书房里写帖子的人不缺,可以送公子去当伴读。’问他要多少酬劳,解元说:‘不敢领酬劳,只求一些衣服穿。等老爷满意时,赏一房好媳妇就足够了。’学士更加高兴。
于是叫主管在典铺里找几件衣服给他换上,改名华安。送到书馆,见到了公子。
公子教华安抄写文字。文字中有不妥的字句,华安私下加以修改。公子见他改得好,大惊道:‘你原来通文理,什么时候放下书本的?’华安说:‘我从来不曾间断学习,只是因为贫穷所迫。’公子很高兴,把自己日常的课程教他修改。华安笔不停挥,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有时遇到难题,华安就向公子讲解。如果公子做不出来,华安就替他代笔。
先生看到公子的学问迅速进步,向主人夸奖。学士查阅了最近的作品,摇头说:‘这不是小孩子能写出来的,如果不是抄写的,一定是请人写的。’他叫公子仔细说明情况。公子不敢隐瞒,说:‘曾经让华安修改过。’学士大惊。
于是叫华安来面试。华安不假思索,拿起笔就写,手捧作品呈上。学士见他手腕如玉,但左手有六个指头。看了他的文章,文采斐然,字迹精致,更加喜欢,说:‘你现在的文采如此,古文也应该不错!’于是留下他到内书房担任掌书记。所有的往来书信,都交给他处理,让他代笔,无论是简单还是复杂,学士从未增减一个字。对他的宠信越来越深,赏赐也比其他人更丰厚。
华安时常买酒食与书房的孩子们共享,大家都非常高兴。因此他暗中寻找之前见过的青衣小婢女,名叫秋香,是夫人的贴身侍女,时刻不离。他无计可施,于是到了春末,作《黄莺儿》来抒发自己的感慨:风雨送春归,杜鹃悲啼,花乱飞,青苔满院朱门闭。孤灯半垂,孤囊半枝,萧萧孤影泪汪汪。回忆归期,相思未了,春梦绕天涯。
学士有一天偶然来到华安的房间,看到墙上写的词,知道是华安所题,非常赞赏。但以为他是个壮年单身,不免有些感伤,起初并没有想到他有所属意的人。正好典铺的主管病故,学士让华安暂时接管他的事务。
一个月后,华安在出纳上谨慎小心,没有丝毫私心。学士想要正式任用他为主管,但嫌他单身一人,难以托付重任。于是与夫人商议,叫来媒婆想要为他娶妻。华安给了媒婆三两银子,请求她告诉夫人说:‘华安蒙老爷夫人提拔,得以再次安家,恩情如同天地。只是担心外面的小家女子不懂得府里的规矩。如果能在侍女中挑选一个配给他,这是华安的心愿。’媒婆按照他的话去禀报夫人。
夫人把学士的意思告诉了他,学士说:‘这样确实两全其美。只是华安刚来时不要酬劳,原本希望得到一房好媳妇。如今他又成了府中的得力之人,如果所配不中他的意,难以保证他没有其他想法。不如叫他去中堂,让所有的丫鬟他自行挑选。’夫人点头同意。
当天晚上,夫人坐在中堂,灯火辉煌,将二十多个丫鬟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排列在两边,就像一群仙女簇拥着王母娘娘在瑶池上。夫人传令叫华安。华安进入中堂,拜见了夫人。夫人说:‘老爷说你小心谨慎,想要赏你一房妻室,从这几个粗使丫头中,任你自选。’叫老姆姆带着蜡烛下去照照他。华安在烛光下看了一圈,虽然有很多漂亮的,但那个青衣小婢女不在其中。华安站在旁边,默默无言。夫人说:‘老姆姆,你去问华安:‘哪一个中你的意?就配给你。’’华安没有说话。夫人心中不快,说:‘华安,你眼睛这么大,难道我这些丫头就没有一个中你意的?’华安说:‘夫人,华安承蒙夫人赐婚,又允许自己挑选,这是空前的大恩,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只是夫人身边的侍女还没有全部到齐,既然受到恩典,希望能够全部看到。’夫人笑着说:‘你难道怀疑我小气吗?好,把那四个有职务的也叫出来让他看看,满足他的心愿。’原来那四个是有职位的,叫做:春媚,夏清,秋香,冬瑞。春媚负责首饰脂粉,夏清负责香炉茶灶,秋香负责四季衣服,冬瑞负责酒果食品。
管家老姆姆传达夫人的命令,将四个叫出来。那四个没有来得及换衣服,还是随身装扮,秋香依旧穿着青衣。老姆姆引她们出中堂,站在夫人背后。室内蜡烛明亮,如同白昼。华安早已看到了,昔日的那个人影依然清晰。他还没有开口,老姆姆知道他的心意,先问道:‘看中了哪一个?就配给你。’华安心中明明知道是秋香,但不敢说破,只将手指向她:如果能穿上青衣的那位小娘子,就足以满足我的一生。’夫人回头看了秋香一眼,微微一笑。叫华安先出去。
华安回到典铺,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机会很好,害怕的是没有开始,只怕不能成功。偶然看到月光如昼,独自徘徊,吟诗一首:‘独自无聊夜卧迟,绿杨风静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第二天,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学士。另外安排了一间干净的房间,里面的床帐家具,一样都不缺。全家的仆人都在奉承他是新上任的主管,把东西送来送去,摆得房间里像铺满了锦片一样。选了一个好日子,学士和夫人主持了婚礼。华安和秋香在中堂双双跪拜,随着鼓乐声被引导到新房,共同完成了婚礼,两人都很高兴,不用多说。
半夜,秋香对华安说:“看到你很面熟,在哪里见过你?”华安说:“小娘子自己想吧。”又过了几天,秋香忽然问华安:“那天在阎门游船上看到的人是不是你?华安笑着说:“是的。”秋香说:“如果是你,你并非低贱之人,为什么要屈尊在这里?”华安说:“我因为小娘子在船上的一笑,不能忘记,所以临时接受了这个安排。”秋香说:“我以前看到那些年轻人围着你,纷纷拿出扇子要求你题字画画,你一概不理,靠在窗边喝酒,旁若无人。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所以笑了一下。”
华安说:“女子能够在世俗中识别名士,真是红拂、绿绮一流的人!”秋香说:“此后在南市街上,似乎还会再见一次。”华安笑着说:“好厉害的眼睛!果然果然。”秋香说:“你既然不是下流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把你的真实姓名告诉我。”华安说:“我是苏州的唐解元,与你三生有缘,得偿所愿,今晚既然已经说破,就不能久留。我想和你商量一个长久之计,你愿意跟我走吗?”秋香说:“解元为了我,不惜辱没千金之躯,我怎敢不唯命是从!”华安第二天将典当行的账目详细地记录在一个账本上,又将房中的衣服首饰和床帐器具另外开了一个账本,又将别人赠送的东西也开了一个账本,一点都没有遗漏,共有三本账目,锁在一个护书筐里,钥匙就挂在锁上。又在墙上题了一首诗:
打算去华阳洞游玩,行踪本为可人留。愿随红拂同高飞,敢向朱家惜下流。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廉宣两字头。
那天晚上,雇了一只小船,停在河边。黄昏人静,将房门锁上,和秋香一起上船,连夜去了苏州。
天亮时,家人看到华安的房门锁着,急忙去告诉学士。学士让人打开看时,床帐等物品一点都没动,护书里的账目写得清清楚楚。学士沉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抬头一看,忽然看到墙上题的诗八句,读了一遍,想:“这个人原来的名字不是康宣。”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府中住了这么久。如果不是坏人,财物上又一点都没有贪污。又不知道秋香为什么会愿意跟他逃跑,现在夫妻俩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我放弃这个;一个婢女,又有什么难处,只要弄清楚这桩事情。”就叫家童叫来捕人,出信赏钱,到处搜捕康宣、秋香,但一点线索都没有。过了一年多,学士也把这事儿放下了。
有一天学士到苏州拜访客人。从阎门经过,家童看到书坊里有一个秀才坐着看书,他的样子非常像华安,左手也有一个指头,就告诉了学士。学士不相信,吩咐这个家童再去详细看看,并了解他的名字。家童回到书坊,那个秀才又和一个同辈说话,刚下台阶。家童机灵,悄悄跟着他们,他们转弯向潼子门下船去了,仆从跟着有四五个人。从后面观察他们的样子,分明与华安一模一样,只是不敢冒然行事。家童回到书坊,问店主刚才在这里看书的是什么人,店主说:“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天是文衡山相公在船上请客。”家童说:“刚才一起走的那位可就是文相公吗?”店主说:“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些名士。”家童一一记下来,回禀了华学士。学士大惊,想:“久闻唐伯虎放荡不羁,难道华安就是他?明天专门去拜访他,就能知道是不是了。”
第二天写了名帖,特意到吴趋坊拜访唐解元。解元慌忙出来迎接,分宾主坐下。学士反复审视,果然像华安。等到端茶时,又看到他的手白得像王,左手也有一个指头。想要问他,又难以开口。茶喝完了,解元请学士到书房里稍微坐一下。学士有疑问没有解决,也不愿意轻易离开,于是跟着到了书房。看到他的摆设整齐,赞叹不已。过了一会儿,酒来了,宾主对饮了好久。学士开口说:“贵县有个康宣,这个人读书不遇,文理很通。先生认识这个人吗?”解元只是点头。学士又说:“这个人去年曾在我的家里做雇工,改名华安。先在小儿馆里伴读,后来在我的书房里管书,后来又在小典里做主管。因为他没有房子,我就让他从那些婢女中自己挑选。他选了秋香成亲,几天后夫妻俩都逃跑了,房里的日常用品一样都没拿,竟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曾经派人到贵处调查,但没找到这个人。先生可能略知一些情况吗?”解元又只是点头。
过了一会儿,解元起身进入内室。学士翻看桌上的书籍,看到书里有纸一幅,题诗八句,读之,正是墙上那首诗。解元出来,学士拿着诗问道:“这八句诗是华安写的,这个字也是华安的笔迹。怎么会在你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希望先生能告诉我,以解决我的疑惑。”解元说:“请稍等,我马上告诉您。”学士心里更加闷了,说:“先生已经教过了,我坐在这里,就要告辞了。”
解元说:“禀报不难,求老先生再喝几杯薄酒。”学士又喝了几杯,解元劝酒。学士已经半醉,说:“酒已经喝得很多了,我不能再喝了。我诚恳地请教,只是想解开我心中的疑惑,没有其他念头。”解元说:“请用一点粗饭。”饭后献茶,看看天色已晚,仆人点上蜡烛进来。学士更加怀疑,只得起身告辞。解元说:“请老先生暂留一步,我会解决您的疑惑。”命令仆人拿着蜡烛在前引导,解元陪着学士随后进入后堂。堂中灯火辉煌。里面有人传呼:“新娘来了!”只见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位小娘子,轻盈地走出,珠帘重重,遮住了她的脸。学士惊慌失措地退避,解元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说:“这是我的小妾。作为长辈,应该拜见,不必避嫌。”丫鬟铺好垫子,小娘子向上拜了。学士连忙还礼,解元一把抱住他,不让他还礼。拜了四拜,学士只还了两个揖,觉得非常过意不去。
拜完之后,解元带着小娘子走到学士旁边,笑着问道:‘老先生请看看,刚才说学生像华安,不知道这位女子是否也像秋香呢?’学士仔细看着,大笑起来,慌忙行礼,连声道歉。解元说:‘应该是学生向您道歉。’两人再次回到书房。解元让人重新摆放酒菜,洗净酒杯重新倒酒。在喝酒的过程中,学士又详细询问了解元的经历。解元把在船上相遇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两人都拍手大笑。学士说:‘今天即使不敢以宾客之礼相待,也难免要行子婿之礼。’解元说:‘如果要以甥舅相称,恐怕又要费丈人的妆奁了。’两人又大笑起来。那天晚上,他们尽情欢乐后分别。
学士回到船上,将袖中的诗句放在桌子上,反复品味。‘首联‘拟向华阳洞里游’是说我有去茅山进香的打算了。‘行踪端为可人留’,显然是中途遇到了秋香,停留了下来。第二联:‘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一起逃跑的意思。第三联:‘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这两句很明显。末联:‘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康宣两字头。’‘康’字和‘唐’字头一样。‘宣’字和‘寅’字头相同,暗示着‘唐寅’二字,我自不能详细解释。他这一举动虽然像是个情痴,但是归还了衣饰,一无所取,是个有礼义的人,并不只是个风流才子。”学士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夫人。夫人也感到惊讶,于是准备了价值千金的礼物,派家里的老管家送到唐解元家。从那以后,两家就成为了亲戚,往来不断。至今吴中的人们把这件事传为风流佳话。
有唐解元的《焚香默坐歌》,他自己述说了一生的心事,写得非常好。歌中唱道:‘焚香默默坐着反省自己,嘴里吟咏着心中的想法。心中有什么害人的计谋?嘴里有什么欺骗心语?为人能把口中的话与心中的想法一致,孝悌忠信就从这里开始。其余的小德行或许有些出入,怎么能磨灭我的行为准则。头上插着花枝,手里拿着酒杯,听完歌童的演唱,再看跳舞的女子。食色性也,古人这么说,个人却认为这是可耻的,但到了心里和嘴里,又有多少欺骗人的言语没有天理。暗中做坏事,白天掩盖,这有什么好处,只是徒劳而已。请坐下来听我说,凡人都有生有死。死时面对阎罗王不感到羞愧,这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好男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六-注解
三通鼓角四更鸡:古代军队中的号角和鼓声,四更鸡指的是鸡鸣四更时,古代一更相当于现代的两小时,四更即凌晨两点左右,表示时间已经很晚。
日色高升月色低:形容时间的流逝,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暗示时间的不可逆转。
时序秋冬又春夏:指时间的循环,春夏秋冬四季更替。
舟车南北复东西:形容旅途的漫长,舟车劳顿。
镜中次第人颜老:比喻时间的流逝,人的容颜逐渐老去。
世上参差事不齐:指世间事物千差万别,不整齐划一。
一壶浊酒一餐奇:指简朴的生活,一杯酒一顿饭,却别有一番风味。
吴中:指江苏省苏州市,因古称吴中。
苏郡:指江苏省苏州市。
吴趋:指江苏省苏州市的吴中区。
秀才: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资格,相当于现代的高中生。
连珠体:一种文体,以连珠的形式连续表达思想。
宗师科考: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高级别的考试,由宗师主持。
郭县:古代的一个县名,具体位置不详。
轻世做物之志:指轻视世俗,追求超脱物欲的志向。
科举:古代通过考试选拔官员的制度。
会试:科举制度中的第二级考试,在京城举行。
公卿:古代的官员,指高官显贵。
折节下交:降低身份,与下级交往。
私迳卖题:私下提供考题给考生。
言官:古代的监察官员,负责弹劾不法。
圣旨:皇帝的命令。
诏狱:皇帝下令关押犯人的监狱。
还乡:回到家乡。
放浪诗酒:指放荡不羁地生活,沉迷于诗酒。
丹青:指绘画。
舟车辐辕之所:指交通便利的地方。
翠袖三千搂上下,黄金百万水东西:形容富庶繁华的景象。
药、盘、肴、阎、娄、齐:指苏州城的六个城门。
间门:苏州城的城门之一。
画肪:装饰华丽的船。
无锡华学士府:指无锡的一个官宦家族。
青衣小捶:穿着青衣的小丫鬟。
丹青卖:指卖画。
作业钱:劳动所得的报酬。
茅山:位于江苏省句容市的一座山,是道教名山。
惠山泉:江苏省无锡市的一处泉水,以水质清甜著称。
遗忘了东西:指忘记带上了某个物品,这里可能是一种借口,用来掩盖接下来的行动。
舟子:船夫,指船上的工作人员。
典铺:古代的当铺,是一种提供短期贷款的机构,人们可以把自己的物品典当给典铺,换取一定的钱款。
书办之役:指担任文书工作。
拙妻:对已故妻子的谦称。
童生:古代科举制度中,通过县试、府试的生员,但未考取秀才资格的人。
五经:指《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是中国古代儒家经典。
学士:古代对学识渊博者的尊称,此处指文人学者。
解元:指科举考试中取得第一名的人,即状元。
身价:古代指人的价值,这里指作为书办所需的费用。
笔不停挥:形容写作非常流畅,笔触不断。
点铁成金:比喻文章修改得非常精彩,如同将铁变成金子一样。
题义疑难:指文章中的难点。
内书房:指学士的书房。
掌书记:古代官职,负责掌管文书和记录。
出纳:指负责财务收支的人员。
孤身无室:指单身没有成家。
媒婆:古代专门介绍婚姻的妇女。
丫鬟:古代家中的女仆。
中堂:古代家庭中的正厅,此处指举行婚礼的场所。
青衣:古代一种服饰,这里指秋香的装扮。
瑶池:古代神话中的仙境。
粉身难报:比喻恩情深厚,难以用言语表达感激之情。
满他的心愿:满足他的愿望。
执事:古代家中的仆人,负责具体事务。
绿扬风静鸟栖枝:描写夜晚宁静的景象,绿扬可能指柳树。
难将心事和人说:难以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别人。
说与青天明月知:只能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天空和月亮,表达了一种孤独和无助的情感。
夫人:古代对已婚女子的尊称,此处指华安的妻子。
牀帐家伙:指床铺、帐子、家具等生活用品。
童仆:古代家庭中的仆人,此处指家中的仆役。
吉日:指宜于进行重要活动的日子,如婚嫁、搬家等。
华安:指唐寅的字,唐寅是明代著名文人、画家。
秋香:指唐寅的另一位知己,也是他的朋友。
鼓乐:指用于喜庆场合的乐队。
合晋成婚:指男女双方结婚。
男欢女悦:形容夫妻关系和谐美满。
阎门:古代指阴间,此处指游船。
下贱之辈:古代对身份低微者的贬称。
从权相就:指顺应权宜之计。
红拂、绿絝:古代传说中的美女,此处比喻秋香。
南门街上:指南门街。
唐解元:指唐伯虎,此处指华安的真实身份。
谐老之策:指夫妻共同度过晚年的计划。
护书筐:古代用来存放书籍的盒子。
廉宣:华安的真实姓氏。
阎门游船:指在阎门游玩的游船。
素扇:指未题字的扇子。
倚窗酌酒:指靠着窗户喝酒。
非凡品:指非凡寻常的人。
红拂、绿絝之流:指像红拂、绿絝那样的美女。
枝指:指手指多长出来的一个指头。
名帖:古代用于拜访时的名片。
吴趋坊:古代苏州的一个地名。
文衡山:指文徵明,明代著名书画家。
祝枝山:指祝允明,明代著名书画家。
放达不羁:指行为放纵,不受拘束。
佣书:指雇佣人抄写书籍。
书坊:古代的书籍商店。
粗饭:指粗糙的饭食。
珠咯重遮:指珠帘重重,遮住了视线。
小娘子:古代对年轻女子的称呼,此处指华安的妻子秋香。
记室:古代官名,掌管文书、档案等。
子婿:儿子和女婿的合称,此处指唐寅与解元的关系。
妆董:指为女儿准备嫁妆。
焚香默坐:指静坐焚香,反思自省。
孝弟忠信:指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忠诚于国家、诚信待人。
食色性也:出自《孟子·告子下》,指人的基本欲望。
阎君:指阴间的君主,即阎罗王。
堂堂好男子:指正直、有气节的男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六-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两位文人学士的相遇与相知,充满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特有的幽默与机智。首句‘拜罢,解元携小娘子近学士之旁’展现了古代文人之间交往的礼仪与风度,‘拜罢’表明了解元对学士的尊敬,而‘携小娘子’则透露出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
‘带笑问道’四字,将解元的性格描绘得淋漓尽致,既显示出他的谦逊,又流露出他的自信。‘老先生请认一认’则是对学士的一种试探,既想得到学士的认可,又不想显得过分唐突。
学士的‘熟视大笑’和‘慌忙作揖’则表现出他的随和与风趣,‘连称得罪’更是将他的谦逊表现得淋漓尽致。解元的‘还该是学生告罪’则是对学士的回应,既表达了他的歉意,又显示出他的礼貌。
‘二人再至书房’表明了两人之间的友谊已经建立,‘命重整杯盘,洗盏更酌’则是对友谊的庆祝,‘酒中学士复叩其详’则表明了学士对解元的尊重和信任。
解元讲述‘间门舟中相遇始末’的过程,充满了戏剧性,‘各各抚掌大笑’则是对这段经历的共同认可。学士的‘今日即不敢以记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礼’则是对解元才华的认可,同时也表达了他的敬意。
‘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费丈人妆董耳’中的‘妆董’一语双关,既指妆饰,又指妆点门面,解元的幽默与机智在此得以体现。‘二人复大笑’则是对这种幽默的共鸣。
‘是夜,尽欢而别’表明了两人之间的友谊已经达到了一个高峰,这种友谊超越了世俗的界限,充满了纯真的情感。
学士在舟中的行为,‘将袖中诗句置于卓上,反覆玩味’展现了他的文雅与细腻,‘首联’至‘未联’的分析则是对解元诗歌的深入解读,既表达了对解元才华的赞赏,又体现了学士的文学素养。
学士将此事告知夫人,夫人的‘厚具装玄,约值千金’则是对解元的认可,‘差当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则是对这段关系的正式承认,两家遂为亲戚,往来不绝,体现了古代社会的人际关系与婚姻观念。
唐解元的《焚香默坐歌》则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焚香嘿坐自省己’表明了他对自身的反思,‘口里啸啮想心里’则是对内心世界的探索。‘心中有甚害人谋?口中有甚欺心语?’则是对人性的拷问,‘为人能把口应心,孝弟忠信从此始’则是对人生态度的表达。
‘其馀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则是对自己行为的自我约束,‘头插花枝手把杯,听罢歌童看舞女’则是对生活的享受,‘食色性也古人言,个人乃以为之耻,及至心中与口中,多少欺人没天理’则是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阴为不善阳掩之,则何益矣徒劳耳’则是对虚伪行为的批判,‘请坐且听吾语汝,凡人有生必有死’则是对生命本质的思考,‘死见阎君面不惭,才是堂堂好男子’则是对人生价值的追求。整首歌曲充满了哲理,体现了唐解元的人生观和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