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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八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八-原文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话说西湖景致,山水鲜明。

晋朝咸和年间,山水大发,汹涌流入西门。

忽然水内有牛一头见,深身金色。

后水退,其牛随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动杭州市上之人,皆以为显化。

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

西门,即今之涌金门,立一座庙,号金华将军。

当时有一番僧,法名浑寿罗,到此武林郡云游,玩其山景,道:“灵鹫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见,原来飞到此处。”

当时人皆不信。

僧言:“我记得灵鸳山前峰岭,唤做灵鹫岭。这山洞里有个白猿,看我呼出为验。”

果然呼出白猿来。

山前有一亭,今唤做冷泉亭。

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

先曾有林和靖已先生在此山隐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条走路,东接断桥,西接栖霞岭,因此唤作孤山路。

又唐时有刺史白乐天,筑一条路,甫至翠屏山,北至栖霞岭,唤做白公堤,不时被山水冲倒,不只一番,用官钱修理。

后宋时,苏东坡来做太守,因见有这两条路被水冲坏,就买木石,起人夫,筑得坚固。

六桥上朱红栏杆,堤上栽种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画。

后人因此只唤做苏公堤。

又孤山路畔,起造两条石桥,分开水势,东边唤做断桥,西边唤做西宁桥。

真乃:隐隐山藏三百寺,依稀云锁二高峰。

说话的,只说西湖美景,仙人古迹。

俺今日且说一个俊俏后生,只因游玩西湖,遇著两个妇人,直惹得几处州城,闹动了花街柳巷。

有分教才人把笔,编成一本风流话本。

单说那子弟,姓甚名谁?遇著甚般样的妇人?惹出甚般样事?

“有诗为证: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话说宋高宗南渡,绍兴年问,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个宦家,姓李名仁。

见做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又与邵太尉管钱粮。

家中妻子有一个兄弟许宣,排行小乙。

他爹曾开生药店,自幼父母双亡,却在表叔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管,年方二十二岁。

那生药店开在官巷口。

忽一日,许宣在铺内做买卖,只见一个和尚来到门首,打个问讯道:“贫僧是保叔塔寺内僧,前日已送馒头并卷子在宅上。

今清明节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烧香,勿误!”

许宣道:“小子准来。”

和尚相别去了。

许宣至晚归姐大家去。

原来许宣无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当晚与姐姐说:“今日保叔塔和尚来请烧餐予,明日要荐祖宗,走一遭了来。”

次日早起买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一应等项,吃了饭,换了新鞋袜衣服,把答子钱马,使条袱子包了,逞到官巷口李将仕家来。

李将仕见了,间许宣何处去。

许宣道:“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烧絪子,追荐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

李将仕道:“你去便回。”

许宣离了铺中,入寿安坊、花市街,过井亭桥,往清河街后铁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迁到保叔塔寺。

寻见送馒头的和尚,仟悔过疏头,烧了絪子,到佛殿上看众僧念经,吃斋罢,别了和尚,离寺迤逦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看林和靖坟,到六一泉闲走。

不期云生西北,雾锁东南,落下微微细雨,渐大起来。

正是清明时节,少不得天公应时,催花雨下,那阵雨下得绵绵不绝。

许宣见脚下湿,脱下了新鞋袜,走出四圣观来寻船,不见一只。

正没摆布处,只见一个老儿,摇著一只船过来。

许宣暗喜,认时正是张阿公。

叫道:“张阿公,搭我则个!”

老儿听得叫,认时,原来是许小乙,将船摇近岸来,道:“小乙官,著了雨,不知要何处上岸?

许宣道:“涌金门上岸。”

这老儿扶许宣下船,离了岸,摇近丰乐楼来。

摇不上十数丈水面,只见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则个!”

许宣看时,是一个妇人,头戴孝头舍,乌云畔插著些素钡梳,穿~领白绢衫儿,下穿一条细麻布裙。

这妇人肩下一个丫鬓,身上穿著青衣服,头上一双角害,戴两条大红头须,插著两件首饰,手中捧著一个包儿要搭船。

那老张对小乙官道:“‘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一发搭了他去。”

许宣道:“你便叫他下来。”

老儿见说,将船傍了岸边。

那妇人同丫罚下船,见了许宣,起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深深道一“个万福。

许宣慌忙起身答礼。

那娘子和丫授舱中坐定了。

娘子把秋波频转,瞧著许宣。

许宣平生是个老实之人,见了此等如花似五的美妇人,旁边又是个俊俏美女样的丫鬟,也不免动念。

那妇人道:“不敢动问官人,高姓尊讳?”

许宣答道:“在下姓许名宣,排行第一。”

妇人道:“宅上何处?”

许宣道:“寒舍住在过军桥黑珠儿巷,生药铺内做买卖。”

那娘子问了一口,许宣寻思道:“我也问他一间。”

起身道:“不敢拜问娘子高姓,潭府何处?”

那妇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张官人,不幸亡过了,见葬在这雷岭。

为因清明节近,今日带了丫鬟,往坟上祭扫了方口,不想值雨。

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实是狼狈。”

又闲讲了一口,迤逦船摇近岸。

只见那妇人道:“奴家一时心忙,不曾带得盘缠在身边,万望官人处借些船钱还了,并不有负。”

许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须船钱不必计较。”

还罢船钱,那雨越不祝许宣挽了上岸。

那妇人道:“奴家只在箭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弃时,可到寒舍拜茶,纳还船钱。”

许宣道:“小事何消挂怀。天色晚了,改日拜望。

说罢,妇人共丫鬓自去。

许宣入涌金门,从人家屋檐下到三桥街,见一个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兄弟的店,许宣走到铺前,正见小将仕在门前。

小将仕道:“小乙哥晚了,那里去?”

许宣道:“便是去保叔塔烧答子,著了雨,望借一把伞则个!”

将仕见说叫道:“老陈把伞来,与小乙官去。”

不多时,老陈将一把雨伞撑开道:“小乙官,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

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不曾有一些儿破,将去休坏了!仔细,仔细!”

许宣道:“不必吩咐。”

接了伞,谢了将仕,出羊坝头来。

到后市街巷口,只听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

许宣回头看时,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檐下,立著一个妇人,认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

许宣道:“娘子如何在此?”

白娘子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儿都踏湿了,教青青回家,取伞和脚下。

又见晚下来。望官人搭几步则个!”

许宣和白娘子合伞到坝头道:“娘子到那里去?”

白娘子道:“过桥投箭桥去。”

许宣道:“小娘子,小人自往过军桥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伞将去,明日小人自来龋

白娘子道:“却是不当,感谢官人厚意!”

许宣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只见姐夫家当直王安,拿著钉靴雨伞来接不著,却好归来。

到家内吃了饭。

当夜思量那妇人,翻来覆去睡不著。

梦中共日间见的一般,情意相浓,不想金鸡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

正是: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到得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到铺中心忙意乱,做些买卖也没心想。

到午时后,思量道:“不说一谎,如何得这伞来还人?”

当时许宣见老将仕坐在柜上,向将仕说道:“姐夫叫许宣归早些,要送人情,请假半日。”

将仕道:“去了,明日早些来!”

许宣唱个喏,迳来箭桥双茶坊巷口,寻问白娘子家里“,问了半日,没一个认得。

正踌躇间,只见白娘子家丫鬟青青,从东边走来。

许宣道:“姐姐,你家何处住?讨伞则个。”

青青道:“官人随我来。”

许宣跟定青青,走不多路,道:“只这里便是。”

许宣看时,见一所楼房,门前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桐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名人山水古画。

对门乃是秀王府墙。

那丫头转入帘子内道:“官人请入里面坐。”

许宣随步入到里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许小乙官人在此。”

白娘子里面应道:“请官人进里面拜茶。”

许宣心下迟疑。

青青三回五次,催许宣进去。

许宣转到里面,只见四扇暗桐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

卓上放一盆虎须葛蒲,两边也挂四幅美人,中间挂一幅神像,卓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花瓶。

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个万福,道:“夜来多蒙小乙官人应付周全,识荆之初;甚是感激不浅”

许宣:“些微何足挂齿!”

白娘子道:“少坐拜茶。

茶罢,又道:“片时薄酒三杯,表意而已。”

许宣方欲推辞,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将出来。

许宣道:“感谢娘子置酒,不当厚扰。”

饮至数杯,许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将晚,路远,小子告回。”

娘子道:“官人的伞,舍亲昨夜转借去了,再饮几杯,著人取来。”

许宣道:“日晚,小子要回。”

娘子道:“再饮一杯。”

许宣道:“饮撰好了,多感,多感!”

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口,这伞相烦明日来取则个。”

许宣只得相辞了回家。

至次日,又来店中做些买卖,又推个事故,却来白娘子家取

桑娘子见来,又备三杯相款。

许宣道:‘娘子还了小子的伞罢,不必多扰。’

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饮一杯。’

许宣只得坐下。

那白娘子筛一杯酒,递与许宣,启樱桃口,露榴子牙,娇滴滴声音,带著满面春风,告道:

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

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缘,一见便蒙错爱,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烦小乙官人寻一个媒证,与你共成百年姻眷,不在天生一对,却不是好!”

许宣听那妇人说罢,自己寻思:‘真个好一段姻缘。若取得这个浑家,也不在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谐:思量我日间在李将仕家做主管,夜间在姐夫家安歇,虽有些少东西,只好办身上衣服。如何得钱来娶老小?’自沉吟不答。

只见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语?’

许宣道:‘多感过爱,实不相瞒,只为身边窘迫,不敢从命!’

娘子道:‘这个容易!我羹中自有馀财,不必挂念。’。

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锭白银下来。’

只见青青手扶栏杆,脚踏胡梯,取下一个包儿来,递与白娘子。

娘子道:‘小乙官人,这东西将去使用,少欠时再来龋’亲手递与许宣。

许宣接得包儿,打开看时,却是五十两雪花银子。藏于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伞来还了许宣。

许宣接得相别,一迳回家,把银子藏了。

当夜无话。

明日起来,离家到官巷口,把伞还了李将仕。

许宣将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好烧鹅、鲜鱼精肉、嫩鸡果品之类提回家来,又买了一搏酒,吩咐养娘丫鬟安排整下。

那日却好姐夫李募事在家。

饮撰俱已完备,来请姐夫和姐姐吃酒。

李募事却见许宣请他,到吃了一惊,道:‘今日做甚么子坏钞?日常不曾见酒盏儿面,今朝作怪!’

三人依次坐定饮酒。

酒至数杯,李募事道:‘尊舅,没事教你坏钞做甚么?’

许宣道:‘多谢姐夫,切莫笑话,轻微何足挂齿。感谢姐夫姐姐管雇多时。

一客不烦二主人,许宣如今年纪长成,恐虑后无人养育,卞是了处。今有一头亲事在此说起,望姐夫姐姐与许宣主张,结果了一生终身,也好。’

姐夫姐姐听得说罢,肚内暗自寻思道:‘许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坏得些钱钞,便要我替他讨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话。吃酒了,许宣自做买卖。’

过了三两日,许宣寻思道:‘姐姐如何不说起?’

忽一日,见姐姐问道:‘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

姐姐道:‘不曾。’

许宣道:‘如何不曾商量?’

姐姐道:‘这个事不比别样的事,仓卒不得。又见姐夫这几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烦恼,不敢问他。’

许宣道:‘姐姐你如何不上紧?这个有甚难处,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钱,故此不理。’

许宣便起身到卧房中开箱,取出白娘子的银来,把与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

姐姐道:‘吾弟多时在叔叔家中做主管,积趟得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却说李募事归来,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来自趔得些私房,如今教我倒换些零碎使用。我们只得与他完就这亲事则个。’

李募事听得,说道:‘原来如此,得他积得些私房也好。拿来我看。’

做妻的连忙将出银子递与丈夫。

李募事接在手中,翻来复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声:‘苦!不好了,全家是死!’

那妻吃了一惊,问道:‘丈夫有甚么利害之事?’

李募事道:‘数日前邵太尉库内封记锁押俱不动,又无地穴得入,平空不见了五十锭大银。见今著落临安府提捉贼人,十分紧急,没有头路得获,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缉捕,写著字号锭数,‘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赏银五十两;知而不首,及窝藏贼人者,除正犯外,全家发边远充军。’这银子与榜上字号不差,正是邵太尉库内银子。即今捉捕十分紧急,正是‘火到身边,顾不得亲眷,自可去拨,。明日事露,实难分说:不管他偷的借的,宁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将银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

老婆见说了,合口不得,目睁口呆。

当时拿了这锭银子,迳到临安府出首。

那大尹闻知这话,一夜不睡。

次日,火速差缉捕使臣何立。

何立带了伙伴,井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迳到官巷口李家生药店,提捉正贼许宣。

到得柜边,发声喊,把许宣一条绳子绑缚了,一声锣,一声鼓,解上临安府来。

正值韩大尹升厅,押过许宣当厅跪下,喝声:‘打!’

许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许宣有何罪?’

大尹焦躁道:‘真赃正贼,有何理说,还说无罪?邵太尉府中不动封锁,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现有李募事出首,一定这四十九锭也在你处。想不动封皮,不见了银子,你也是个妖人!不要打?’

喝教:‘拿些秽血来!’

许宣方知是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说!’

大尹道:‘且住,你且说这银子从何而来?’

许宣将借伞讨伞的上项事,一一细说一遍。

大尹道:‘白娘子是甚么样人?见住何处?’

许宣道:‘凭他说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子,如今见住箭桥边,双茶坊巷口,秀王墙对黑楼子高坡儿内祝’

那大尹随即便叫缉捕使臣何立,押领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拿本妇前来。

何立等领了钧旨,一阵做公的迳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子前看时:门前四扇看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避藉陛,坡前却是垃圾,一条竹子横夹著。

何立等见了这个模佯,到都呆了。

当时就叫捉了邻人,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孙公。

那孙公摆忙的吃他一惊,小肠气发,跌倒在地。

众邻舍都走来道:“这里不曾有甚么白娘子。这屋在五六年前有一个毛巡检,合家时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来买东西,无人敢在里头住,几日前,有个疯子立在门前唱暗。

何立教众人解下横门竹竿,里面冷清清地,起一阵风,卷出一道腥气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倒退几步。

许宣看了,则声不得,一似呆的。

做公的数中,有一个能胆大,排行第二,姓王,专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

王二道:“都跟我来!”发声喊一齐哄将入去,看时板壁、坐起、卓凳都有。

来到胡梯边,教王二前行,众人跟著,一齐上楼。

楼上灰尘三寸厚。

众人到房(前,推开房门一望,牀上挂著一张帐子,箱笼都有。

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坐在牀上。

众人看了,不敢向前。

众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临安大尹钧旨,唤你去与许宣执证公事。”

那娘子端然不动。

好酒王二道:“众人都不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将一坛酒来,与我吃了,做我不著,捉他去见大尹。”

众人连忙叫两三个下去提一坛酒来与王二吃。

王二开了坛口,将一坛酒吃尽了,道:“做我不著!”将那空坛望著帐子内打将去。

不打万事皆休,才然打去,只听得一声响,却是青天里打一个霹雳,众人都惊倒了!

起来看时,牀上不见了那娘子,只见明晃晃一堆银子。

众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计数四十九锭。

众人道:“我们将银子去见大尹也罢。”扛了银子,都到临安府。

何立将前事禀覆了大尹。

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罢,邻人无罪回家。”差人送五十锭银子与邵太尉处,开个缘由,一一禀覆过了。

许宣照“不应得为而为之事。理重者决杖免刺,配牢城营做工,满日疏放,牢城营乃苏州府管下。

李募事因出首许宣,心上不安,将邵太尉给赏的五十两银子尽数付与小舅作为盘费。

李将仕与书二封,一封与押司范院长,一封与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

许宣痛哭一场,拜别姐夫姐姐,带上行枷,两个防送人押著,离了杭州到东新桥,下了航船。

不一日,来到苏州。

先把书会见了范院长井王主人。

王主人与他官府上下使了钱,打发两个公人去苏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讨了回文,防送人自回。

范院长、王主人保领许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门前楼上歇了。

许宣心中愁问,壁上题诗一首: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

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何方?

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

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门首闲立,看街上人来人往。

只见远远一乘轿子,旁边一个丫鬟跟著,道:“借问一声,此间不是王主人家么?”

王主人汪忙起身道:“此间便是。你寻谁人?丫鬟道:“我寻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来。”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

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寻你。”许宣听得,急走出来,同主人到门前看时,正是青青跟著,轿于里坐著白娘子。

许宣见了,连声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盗了官库银子,带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无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赶来做甚么?可羞死人!”

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来与你分辩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里面与你说。”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轿。

许宣道:“你是鬼怪,不许入来!”挡住了门不放他。

那白娘子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道:“奴家不相瞒,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缝,对日有影。

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负。

做下的事,是先失日前所为,非干我事。

如今怕你怨畅我,特地来分说明白了,我去也甘心。

主人道:“且教娘子人来坐了说。”

那娘子道:“我和你到里面对主人家的妈妈说。”

门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许宣入到里面,对主人家并妈妈道:“我为他偷了官银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场官司。如今又赶到此,有何理说?

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银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来的?”

许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时,门俞都是垃圾,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

白娘子道:“我听得人说你为这银子捉了去,我怕你说出我来,捉我到官,妆幌子羞人不好看。我无奈何,只得走去华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担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安在牀上,央邻舍与我说谎。”

许宣道:“你却走了去,教我吃官事!”

白娘子道:“我将银子安在牀上,只指望要好,那里晓得有许多事情?我见你配在这里,我便带了些盘缠,搭船到这里寻你。如今分说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没有夫妻之分!”

那王主人道:“娘子许多路来到这里,难道就去?且在此间住几日,却理会。”

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劝解,娘子且住两日,当初也曾许嫁小乙官人。”

白娘子随口便道:“羞杀人,终不成奴家没人要?只为分别是非而来。”

王主人道:“既然当初许嫁小乙哥,却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

打发了轿子,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妈妈。

那妈妈劝主人与许宣说合,还定十一月十一日成亲,共百年谐老。

光阴一瞬,早到吉日良时。

白娘子取出银两,央王主人办备喜筵,二人拜堂结亲。

酒席散后,共人纱厨。

白娘子放出迷人声态,颠驾倒凤,百媚千娇,喜得许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见之晚。

正好欢娱,不觉金鸡三唱,东方渐白。

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日为始,夫妻二人如鱼似水,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昏迷缠定。

日往月来,又早半年光景,时临春气融和,花开如锦,车马往来,街坊热闹。

许宣问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闲游,如此喧嚷?”

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你也好去承天寺里闲走一遭。”

许宣见说,道:“我和妻子说一声,也去看一看。”

许宣上楼来,和白娘子说:“今日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我也看一看就来。有人寻说话,回说不在家,不可出来见人。”

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却不好?看他做甚么?”

许宣道:“我去闲耍一遭就回。不妨。”

许宣离了店内,有几个相识,同走到寺里看卧佛。

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了一遭,方出寺来,见一个先生,穿著道袍,头戴逍遥中,腰系黄丝縧,脚著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符水。

许宣立定了看。

那先生道:“贫道是终南山道士,到处云游,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灾厄,有事的向前来。”

那先生在人丛中看见许宣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怪缠他,叫道:“你近来有一妖怪缠你,其害非轻!我与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烧,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

许宣接了符,纳头便拜,肚内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妇人是妖怪,真个是实。”

谢了先生,迳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与青青睡著了,许宣起来道:“料有三更了!”

将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正欲将一道符烧化,只见白娘子叹一口气道:“小乙哥和我许多时夫妻,尚兀自不把我亲热,却信别人言语,半夜三更,烧符来压镇我!你且把符来烧看!”

就夺过符来,一时烧化,全无动静。

白娘子道:“却如何?说我是妖怪!”

许宣道:“不干我事。卧佛寺前一云游先生,知你是妖怪。”

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样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来,梳妆罢,戴了钡环,穿上素净衣服,吩咐青青看管楼上。

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

只见一簇人,团团围著那先生,在那里散符水。

只见白娘子睁一双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声:“你好无礼!出家人在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一个妖怪,书符来捉我!”

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变出真形来。”

那白娘子道:“众人在此,你且书符来我吃看!”

那先生书一道符,递与白娘子。

白娘子接过符来,便吞下去。

众人都看,没些动静。

众人道:“这等一个妇人,如何说是妖怪?”

众人把那先生齐骂。

那先生骂得口睁眼呆,半晌无言,惶恐满面。

白娘子道:“众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学得个戏术,且把先生试来与众人看。”

只见白娘子口内哺哺的,不知念些甚么,把那先生却似有人擒的一般,缩做一堆,悬空而起。

众人看了齐吃一惊。

许宣呆了。

娘子道:“若不是众位面上,把这先生吊他一年。”

白娘子喷口气,只见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两翼,飞也似走了。

众人都散了。

夫妻依旧回来,不在话下。

日逐盘缠,都是白娘子将出来用度。

正是夫唱妇随,朝欢暮乐。

不觉光阴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释迪佛生辰。

只见街市上人擡著柏亭浴佛,家家布施。

许宣对王主人道:“此间与杭州一般。”

只见邻舍边一个小的,叫做铁头,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里做佛会,你去看一看。”

许宣转身到里面,对白娘子说了。

白娘子道:“甚么好看,休去!”

许宣道:“去走一一遭,散闷则个。”

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旧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鲜时样衣服来。

许宣著得不长不短,一似像体裁的。

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一双白玉环,穿一领青罗道袍,脚著一一双皂靴,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摺描金美人珊瑚坠上样春罗扇,打扮得上下齐整。

那娘子吩咐一声,如莺声巧啭道:‘丈夫早早回来,切勿教奴记挂!’

许宣叫了铁头相伴,迳到承天寺来看佛会。

人人喝彩,好个官人。

只听得有人说道:‘昨夜周将仕典当库内,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件。见今开单告官,挨查,没捉人处。’

许宣听得,不解其意,自同铁头在寺。

其日烧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来来,十分热闹。

许宣道:‘娘子教我早回,去罢。’转身人丛中,不见了铁头,独自个走出寺门来。

只见五六个人似公人打扮,腰里挂著牌儿。

数中一个看了许宣,对众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话儿。’

数中一个认得许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

许宣不知是计,将扇递与公人。

那公人道:‘你们看这扇子坠,与单上开的一般!’

众人喝声:‘拿了!’就把许宣一索子●了,好似:‘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饿虎咬羊羔。’

许宣道:‘众人休要错了,我是无罪之人。’

众公人道:‘是不是,且去府前周将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贯金珠细软、白玉縧环、细巧百招扇、珊瑚坠子,你还说无罪?真赃正贼,有何分说!实是大胆汉子,把我们公人作等闲看成。见今头上、身上、脚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无忌惮!’

许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则声。

许宣道:‘原来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

众人道:‘你自去苏州府厅上分说。’

次日大尹升厅,押过许宣见了。

大尹审问:‘盗了周将仕库内金珠宝物在于何处?从实供来,免受刑法拷打。’

许宣道:‘禀上相公做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从何而来,望相公明镜详辨则个!’

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处?’

许宣道:‘现在吉利桥下王主人楼上。’

大尹即差缉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许宣火速捉来。

差人袁子明来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做甚么?’

许宣道:‘白娘子在楼上么?’

主人道:‘你同铁头早去承天寺里,去不多时,白娘子对我说道:‘丈夫去寺中闲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楼上;此时不见回来,我与青青去寺前寻他去也,望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门去了,到晚不见回来。我只道与你去望亲戚,到今日不见回来。’

众公人要王主人寻白娘子,前前后后遍寻不见。

袁子明将主人捉了,见大尹回话。

大尹道:‘白娘子在何处?王主人细细禀覆了,道:“白娘子是妖怪。”’

大尹一一问了,道:‘且把许宣监了!’

王主人使用了些钱,保出在外,伺候归结。

且说周将仕正在对门茶坊内闲坐,只见家人报道:‘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库阁头空箱子内。’

周将仕听了,慌忙回家看时,果然有了,只不见了头巾、縧环、扇子并扇坠。

周将仕道:‘明是屈了许宣,平白地害了一个人,不好。’

暗地里到与该房说了,把许宣只间个小罪名。

却说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苏州干事,来王主人家歇。

主人家把许宣来到这里,又吃官事,一一从头说了一遍。

李募事寻思道:‘看自家面上亲眷,如何看做落?只得与他央人情,上下使钱。’

一日,大尹把许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发镇江府牢城营做工。

李募事道:‘镇江去便不妨,我有一个结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我写一封书,你可去投托他。’

许宣只得问姐夫借了些盘缠,拜谢了王主人并姐夫,就买酒饭与两个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

王主人并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说许宣在路,饥食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镇江。

先寻李克用家,来到针子桥生药铺内。

只见主管正在门前卖生药,老将仕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公人同许宣慌忙唱个暗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书在此。’

主管接了,递与老将仕。

老将仕拆开看了道:‘你便是许宣?’

许宣道:‘小人便是。’

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饭,吩咐当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了钱,保领回家。

防送人讨了口文,自归苏州去了。

许宜与当直一同到家中,拜谢了克用,参见了老安人。

克用见李募事书,说道:‘许宜原是生药店中主管。’

因此留他在店中做买卖,夜间教他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

克用见许宣药店中十分精细,心中欢喜。

原来药铺中有两个主管,一个张主管,一个赵主管。

赵主管一生老实本分。

张主管一生克剥奸诈,倚著自老了,欺侮后辈。

见又添了许宣,心中不悦,恐怕退了他;反生好计,要嫉妒他。

忽一日,李克用来店中闲看,问:‘新来的做买卖如何?’

张主管听了心中道:‘中我机谋了!’

应道:‘好便好了,只有一件,……’

老张道:“他大主买卖肯做,小主儿就打发去了,因此人说他不好。我几次劝他,不肯依我。”

老员外说:“这个容易,我自吩咐他便了,不怕他不依。”

赵主管在旁听得此言,私对张主管说道:“我们都要和气。许宣新来,我和你衫管他才是。有不是宁可当面讲,如何背后去说他?他得知了,只道我们嫉妒。”

老张道:“你们后生家,晓得甚么!”

天已晚了,各回下处。

赵主管来许宣下处道:“张主管在员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儿买卖,一般样做。”

许宣道:“多承指数。我和你去闲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

酒保将要饭果碟摆下,二人吃了几杯。

赵主管说:“老员外最性直,受不得触。你便依随他生性,耐心做买卖。”

许宣道:“多谢老兄厚爱,谢之不尽。”

又饮了两杯,天色晚了。

赵主管道:“晚了路黑难行,改日再会。”

许宣还了酒钱,各自散了。

许宣觉道有杯酒醉了,恐怕冲撞了人,从屋檐下回去。

正走之间,只见一家楼上推开窗,将熨斗播灰下来,都倾在许宣头上。

立住脚,便骂道:“淮家泼男女,不生眼睛,好没道理!”

只见一个妇人,慌忙走下来道:“官人休要骂,是奴家不是,一时失误了,休怪!”

许宣半醉,擡头一看,两眼相观,正是白娘子。

许宣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无明火焰腾腾高起三千丈,掩纳不住,便骂道:“你这贼贱妖精,连累得我好苦!吃了两场官事!”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宣道:“你如今又到这里,却不是妖怪?”

赶将人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你要官休私休!”

白娘子陪著笑面道:“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和你说来事长。你听我说:当初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与你恩爱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将仇报,反成吴、越?

许宣道:“那日我回来寻你,如何不见了”主人都说你同青青来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间?”

白娘子道:“我到寺前,听得说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听不著,只道你脱身走了。怕来捉我,教青青连忙讨了一只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这里。我也道连累你两场官事,还有何面目见你!你怪我也无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如今好端端难道走开了?我与你情似太山,恩同东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夫妻之面,取我到下处,和你百年偕老,却不是好!”

许宣被白娘子一骗,回嗔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胆,留连之意,不回下处,就在白娘子楼上歇了。

次日,来上河五条巷王公楼家,对王公说:“我的妻子同丫鬟从苏州来到这里。”一一说了,道:“我如今搬回来一处过活。”

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说。”

当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撒来王公楼上。

次日,点茶请邻舍。

第三日,邻舍又与许宣接风。

酒筵散了,邻舍各自回去,不在话下。

第四日,许宣早起梳洗已罢,对白娘子说:“我去拜谢东西邻舍,去做买卖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楼上照管,切勿出门!”

吩咐已了,自到店中做买卖,早去晚回。

不觉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过一月。

忽一日,许宣与白娘商量,去见主人李员外妈妈家眷。

白娘子道:“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参见了他,也好卧常走动。

到次日,雇了轿子,迳进里面请白娘子上了轿,叫王公挑了盒儿,丫鬟青青跟随,一齐来到李员外家。

下了轿子,进到里面,请员外出来。

李克用连忙来见,白娘子深深道个万福,拜了两拜,妈妈也拜了两拜,内眷都参见了。

原来李克用年纪虽然高大,却专一好色,见了白娘子有倾国之姿,正是:

三魂不附体,七魄在他身。

那员外目不转睛,看白娘子。

当时安排酒饭管待。

妈妈对员外道:“好个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温柔和气,本分老成。”

员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

饮酒罢了,白娘子相谢自回。

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这妇人共宿一宵?”

眉头一簇,计上心来,道:“六月十三是我寿诞之日,不要慌,教这妇人著我一个道儿。”

不觉乌飞兔走,才过端午,又是六月初间。

那员外道:“妈妈,十三日是我寿诞,可做一个筵席,请亲眷朋友闲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乐。”

当日亲眷邻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请帖。

次日,家家户户都送烛面手帕物件来。

十三日都来赴筵,吃了一日。

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也有甘来个。

且说白娘子也来,十分打扮,上著青织金衫儿,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

带了青青,都到里面拜了生日,参见了老安人。

东阁下排著筵席。

原来李克用是吃虱子留后腿的人,因见白娘子容貌,设此一计,大排筵席。

各各传杯弄盏。

酒至半酣,却起身脱衣净手。

李员外原来预先吩咐腹心养娘道:“若是白娘子登东,他要进去,你可另引他到后面僻净房内去。”

李员外设计已定,先自躲在后面。

正是:

不劳钻穴逾墙事,稳做偷香窃玉人。

只见白娘子真个要去净手,养娘便引他到后面一间僻净房内去,养娘自回。

那员外心中淫乱,捉身不住,不敢便走进去,却在门缝里张。

不张万事皆休,则一张那员外大吃一惊,回身便走,来到后边,往后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觉四肢不举!

那员外眼中不见如花似玉体态,只见房中蟠著一条吊桶来粗大白蛇,两眼一似灯盏,放出金光来。

惊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绊一交。

众养娘扶起看时,面青口白。

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来。

老安人与众人都来看了:道:‘你为何大惊小怪做甚么?’

李员外不说其事,说道:‘我今日起得早了,连日又辛苦了些,头风病发,晕倒了。’

扶去房里睡了。

众亲眷再入席饮了几杯,酒筵散罢,众人作谢回家。

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员外在铺中对许宣说出本相来,便生一条计,一头脱衣服,一头叹气。

许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来叹气?’

白娘子道:‘丈夫,说不得!李员外原来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见我起身登东,他躲在里面,欲要好骗我,扯裙扯裤,来调戏我。欲待叫起来,众人都在那里,怕妆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没意思,假说晕倒了。这惶恐那里出气’

许宣道:‘既不曾好骗你,他是我主人家,出于无奈,只得忍了。这遭休去便了。’

白娘子道:‘你不与我做主,还要做人?’

许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写书,教我投奔他家。亏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

白娘子道:‘男于汉!我被他这般欺负,你还去他家做主管?’

许宣道:‘你教我何处去安身?做何生理?’

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贱之事,不如自开一个生药铺。’

许宣道:‘亏你说,只是那讨本钱?’

白娘子道:‘你放心,这个容易。我明日把些银子,你先去赁了问房子却又说话。’

且说‘今是古,古是今’,各处有这般出热的。

间壁有一个人,姓蒋名和,一生出热好事。

次日,许宣问白娘子讨了些银子,教蒋和去镇江渡口马头上,赁了一间房子,买下一付生药厨柜,陆续收买生药,十月前后,俱已完备,选日开张药店,不去做主管。

那李员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许宣自开店来,不匡买卖一口兴一日,普得厚利。

正在门前卖生药,只见一个和尚将著一个募缘簿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龙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烧香,布施些香钱。’

许宣道:‘不必写名。我有一块好降香,舍与你拿去烧罢。即便开柜取出递与和尚。

和尚接了道:‘是日望官人来烧香!’打一个问讯去了。

白娘子看见道:‘你这杀才,把这一块好香与那贼秃去换酒肉吃!’

许宣道:‘我一片诚心舍与他,花费了也是他的罪过。’

不觉又是七月初七日,许宣正开得店,只见街上闹热,人来人往。

帮闲的蒋和道:‘小乙官前日布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内闲走一遭?’

许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

蒋和道:‘小人当得相伴。’

许宣连忙收拾了,进去对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烧香,你可照管家里则个。’

白娘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去做甚么?’

许宣道:‘一者不曾认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布施了,要去烧香。’

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挡你不得,也要依我三件事。’

许宣道:‘那三件?’

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内去;二件,不要与和尚说话:三件,去了就回,来得迟,我便来寻你也。’

许宣道:‘这个何妨,都依得。’

当时换了新鲜衣服鞋袜,袖了香盒,同蒋和迳到江边,搭了船,投金山寺来。

先到龙王堂烧了香,绕寺闲走了一遍,同众人信步来到方丈门前。

许宣猛省道:‘妻子吩咐我休要进方丈内去。立住了脚,不进去。

蒋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说不曾去便了。’

说罢,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来。

且说方丈当中座上,坐著一个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圆顶方袍,看了模样,确是真僧。

一见许宣走过,便叫侍者:‘快叫那后生进来。’

恃者看了一回,人千人万,乱滚滚的,又不认得他,回说:‘不知他走那边去了?’

和尚见说,持了掸杖,自出方丈来,前后寻不见,复身出寺来看,只见众人都在那里等风浪静了落船。

那风浪越大了,道:‘去不得。’正看之间,只见江心里一只船飞也似来得快。

许宣对蒋和道:‘这船大风浪过不得渡,那只船如何到来得快!’

正说之间,船已将近。看时,一个穿白的妇人,一个穿青的女子来到岸边。

仔细一认,正是白娘子和青青两个。

许宣这一惊非校白娘子来到岸边,叫道:‘你如何不归?快来上船!’

许宣却欲上船,只听得有人在背后喝道:‘于业畜在此做甚么?’

许宣回头看时,人说道:‘法海禅师来了!’

禅师道:‘业畜,敢再来无礼,残害生灵!老僧为你特来。’

白娘子见了和尚,摇开船,和青青把船一翻,两个都翻下水底去了。

许宣回身看著和尚便拜:‘告尊师,救弟子一条草命!’

禅师道:‘你如何遇著这妇人?’

许宣把前项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禅师听罢,道:‘这妇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来缠汝,可到湖南净慈寺里来寻我。

有诗四句:

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

汝国不识这他计,有难湖南见老僧。

许宣拜谢了法海禅师,同蒋和下了渡船,过了江,上岸归家。

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见了,方才信是妖精。

到晚来,教蒋和相伴过夜,心中昏闷,一一夜不睡。

次日早起,叫蒋和看著家里,却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把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

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时,他登东,我撞将去,不期见了这妖怪,惊得我死去;我又不敢与你说这话。既然如此,你且搬来我这里住著,别作道理。’

许宣作谢了李员外,依旧搬到他家。不觉住过两月有馀。

忽一日立在门前,只见地方总甲吩咐排门人等,俱要香花灯烛迎接朝廷恩赦。

原来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馀小事,尽行赦放回家。

许宣遇赦,欢喜不胜,吟诗一首,诗云:‘感谢吾皇降赦文,网开三面许更新。死时不作他邦鬼,生日还为旧土人。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宵罪除根。归家满把香焚起,拜谢乾坤再造恩。’

许宣吟诗已毕,央李员外衙门上下打点使用了钱,见了大尹,给引还乡。

拜谢东邻西舍,李员外妈妈合家大孝二位主管,俱拜别了。

央帮闲的蒋和买了些土物带回杭州。

来到家中,见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

李募事见了许宣,焦躁道:‘你好生欺负人!我两遭写书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员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书来教我知道,直恁的无仁无义!’

许宣说:‘我不曾娶妻校’

姐夫道:‘见今两日前,有一个妇人带著一个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说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烧香,不见回来。那里不寻到?直到如今,打听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这里等你两日了。教人叫出那妇人和丫鬟见了许宣。’

许宣看见,果是白娘子、青青。

许宣见了,目睁口呆,吃了一惊,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说这话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常。

李募事教许宣共白娘子去一间房内去安身。

许宣见晚了,怕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饶我的性命!’

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许多时夫妻,又不曾亏负你,如何说这等没力气的话。’

许宣道:‘自从和你相识之后,带累我吃了两场官司。我到镇江府,你又来寻我。前日金山寺烧香,归得迟了,你和青青又直赶来。见了禅师,便跳下江里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怜见,饶我则个!’

白娘子圆睁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为好,谁想到成怨本!我与你平生夫妇,共枕同袋许多恩爱,如今却信别人闲言语,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

惊得许宣战战兢兢,半晌无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

青青劝道:‘官人,娘子爱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听我说,与娘子和睦了,休要疑虑。’

许宣吃两个缠不过,叫道:‘却是苦那!’

只见姐姐在天井里乘凉,听得叫苦,连忙来到房前,只道他两个儿厮闹,拖了许宣出来。

白娘子关上房门自睡。

许宣把前因后事,一一对姐姐告诉了一。

却好姐夫乘凉归房,姐姐道:‘他两口儿厮闹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张一张了来。’

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时,里头黑了,半亮不亮,将舌头舔破纸窗,不张万事皆休,一张时,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睡在牀上,伸头在天窗内乘凉,鳞甲内放出白光来,照得房内如同白日。

吃了一惊,回身便走。

来到房中,不说其事,道:‘睡了,不见则声。’

许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头,姐夫也不问他。

过了一夜。

次日,李募事叫许宣出去,到僻静处问道:‘你妻子从何娶来?实实的对我说,不要瞒我,自咋夜亲眼看见他是一条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说出来。’

许宣把从头事,--对姐夫说了一遍。

李募事道:‘既是这等,白马庙前一个呼蛇甄先生,如法捉得蛇,我问你去接他。’

二人取路来到臼马历前,只见戴先生正立在门口。

二人道:‘先生拜揖。’

先生道:‘有何见谕?’

许宣道:‘家中有一条大蟒蛇,想烦一捉则个!’

先生道:‘宅上何处广许宣道:)过军将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便是。’

取出一两银子道:‘先生收了银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谢。’

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来。’

李募事与许宣自回。

那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一直来到黑珠儿巷门,间李募事家。

人指道:‘前面那楼子内便是。’

先生来到门前,揭起帘子,咳嗽一声,并无一个人出来。

敲了半晌门,只见一个小娘子出来问道:‘寻谁家?’

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么?’

小娘子道:‘便是。’

先生道:‘说宅上有一条大蛇,却才二位官人来请小子捉蛇。’

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

先生道:‘官人先与我一两银子,说捉了蛇后,有重谢。’

白娘子道:‘没有,休信他们哄你。’

先生道:‘如何作耍?’

白娘子三回五次发落不去,焦躁起来,道:‘你真个会捉蛇?只怕你捉他不得!’

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条蛇有何难捉!’

娘子道:‘你说捉得,只怕你见了要走!’

先生道:‘不走,不走!如走,罚一锭白银。’

娘子道:‘随我来。’

到天井内,那娘子转个湾,走进去了。

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儿,立在空地上,不多时,只见刮起一阵冷风,风过处,只见一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连射将来,正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且说那戴先生吃了一惊,望后便倒,雄黄罐儿也打破了,那条大蛇张开血红大口,露出雪白齿,来咬先生。

先生慌忙爬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两脚,一口气跑过桥来,正撞著李募事与许宣。

许宣道:‘如何?’

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项事,从头说了一遍,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李募事道:‘若不生这双脚,连性命都没了。二位自去照顾别人。’急急的去了。

许宣道:‘姐夫,如今怎么处?’

李募事道:‘眼见实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你去那里静处,讨一间房儿住下。那怪物不见了你,自然去了。’

许宣无计可奈,只得应承。

同姐夫到家时,静悄悄的没些动静。

李募事写了书贴,和票子做一封,教许宣往赤山埠去。

只见白娘子叫许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胆,又叫甚么捉蛇的来!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

许宣听得,心寒胆战,不敢则声。

将了票子,闷闷不已。

来到赤山埠前,寻著了张成。

随即袖中取票时,不见了,只叫得苦。

慌忙转步,一路寻回来时,那里见!

正闷之间,来到净慈寺前,忽地里想起那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吩咐来:‘倘若那妖怪再来杭州缠你,可来净慈寺内来寻我。’如今不寻,更待何时?急入寺中,问监寺道:‘动问和尚,法海禅师曾来上刹也未?’

那和尚道:‘不曾到来。’

许宣听得说不在,越闷,折身便回来长桥堍下,自言自语道:‘‘时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著一湖清水,却待要跳!正是: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许宣正欲跳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男子汉何故轻生?死了一万口,只当五千双,有事何不问我!’

许宣回头看时,正是法海禅师,背驮衣钵,手提禅杖,原来真个才到。

也是不该命尽,再迟一碗饭时,性命也休了。

许宣见了禅师,纳头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则个!’

禅师道:‘这业畜在何处?’

许宣把上项事一一诉了,道:‘如今又直到这里,求尊师救度一命。’

禅师于袖中取出一个钵孟,递与许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妇人得知,悄悄的将此物劈头一罩,切勿手轻,紧紧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说许宣拜谢了禅师,口家。

只见白娘子正坐在那里,口内喃喃的骂道:‘不知甚人挑拨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听出来,和他理会!’

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许宣张得他眼慢,背后悄悄的,望白娘子头上一罩,用尽平生气力纳祝不见了女子之形,随著钵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紧紧的按祝只听得钵盂内道:‘和你数载夫妻,好没一些儿人情!略放一放!’

许宣正没了结处,报道:‘有一个和尚,说道:‘要收妖怪。’’

许宣听得,连忙教李募事请禅师进来。

来到里面,许宣道:‘救弟子则个!’不知禅师口里念的甚么。

念毕,轻轻的揭起钵盂,只见白娘子缩做七八寸长,如傀儡人像,双眸紧闭,做一堆儿,伏在地下。

禅师喝道:‘是何业畜妖怪,怎敢缠人?可说备细!’

白娘子答道:‘禅师,我是一条大蟒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处。不想遇著许宣,春心荡漾,按纳不祝一时冒犯天条,却不曾杀生害命。望禅师慈悲则个!’

禅师又问:‘青青是何怪?’

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一时遇著,拖他为伴。他不曾得一日欢娱,并望禅师怜悯!’

禅师道:‘念你千年修炼,免你一死,可现本相!’

白娘子不肯。

禅师勃然大怒,口中念念有词,大喝道:‘揭谛何在?快与我擒青鱼怪来,和白蛇现形,听吾发落!’

须臾庭前起一阵狂风。

风过处,只闻得豁刺一声响,半空中坠下一个青鱼,有一丈多长,向地拨刺的连跳几跳,缩做尺馀长一个小青鱼。

看那白娘子时,也复了原形,变了三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著许宣。

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相衫一幅,封了钵盂口。

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

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

且说禅师押镇了,留惕四句:西湖水乾,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禅师言渴毕。

又题诗八句以劝后人:奉功世人体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忽有恶来欺?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禅师吟罢,

各人自散。

惟有许宣情愿出家,

礼拜禅师为师,

就雷峰塔披剃为僧。

修行数年,

一夕坐化去了。

众僧买龛烧化,

造一座骨塔,

千年不朽,

临去世时,

亦有诗八句,

留以警世,

诗曰:

祖师度我出红尘,

铁树开花始见春。

化化轮回重化化,

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

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

空空色色要分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八-译文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话说西湖景致,山水鲜明。晋朝咸和年间,山水大发,汹涌流入西门。忽然水内有牛一头见,深身金色。后水退,其牛随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动杭州市上之人,皆以为显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门,即今之涌金门,立一座庙,号金华将军。

当时有一番僧,法名浑寿罗,到此武林郡云游,玩其山景,道:“灵鹫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见,原来飞到此处。”当时人皆不信。僧言:“我记得灵鸳山前峰岭,唤做灵鹫岭。这山洞里有个白猿,看我呼出为验。”果然呼出白猿来。

山前有一亭,今唤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已先生在此山隐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条走路,东接断桥,西接栖霞岭,因此唤作孤山路。

又唐时有刺史白乐天,筑一条路,甫至翠屏山,北至栖霞岭,唤做白公堤,不时被山水冲倒,不只一番,用官钱修理。

后宋时,苏东坡来做太守,因见有这两条路被水冲坏,就买木石,起人夫,筑得坚固。六桥上朱红栏杆,堤上栽种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画。

后人因此只唤做苏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两条石桥,分开水势,东边唤做断桥,西边唤做西宁桥。

真乃:隐隐山藏三百寺,依稀云锁二高峰。

说话的,只说西湖美景,仙人古迹。俺今日且说一个俊俏后生,只因游玩西湖,遇著两个妇人,直惹得几处州城,闹动了花街柳巷。

有分教才人把笔,编成一本风流话本。单说那子弟,姓甚名谁?遇著甚般样的妇人?惹出甚般样事?

“有诗为证: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话说宋高宗南渡,绍兴年间,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个宦家,姓李名仁。见做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又与邵太尉管钱粮。

家中妻子有一个兄弟许宣,排行小乙。他爹曾开生药店,自幼父母双亡,却在表叔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管,年方二十二岁。

那生药店开在官巷口。

忽一日,许宣在铺内做买卖,只见一个和尚来到门首,打个问讯道:“贫僧是保叔塔寺内僧,前日已送馒头并卷子在宅上。今清明节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烧香,勿误!”许宣道:“小子准来。”

和尚相别去了。许宣至晚归姐大家去。原来许宣无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当晚与姐姐说:“今日保叔塔和尚来请烧餐予,明日要荐祖宗,走一遭了来。”

次日早起买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一应等项,吃了饭,换了新鞋袜衣服,把答子钱马,使条袱子包了,逞到官巷口李将仕家来。

李将仕见了,间许宣何处去。许宣道:“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烧絪子,追荐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

许宣离了铺中,入寿安坊、花市街,过井亭桥,往清河街后铁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迁到保叔塔寺。

寻见送馒头的和尚,仟悔过疏头,烧了絪子,到佛殿上看众僧念经,吃斋罢,别了和尚,离寺迤逦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看林和靖坟,到六一泉闲走。

不期云生西北,雾锁东南,落下微微细雨,渐大起来。正是清明时节,少不得天公应时,催花雨下,那阵雨下得绵绵不绝。

许宣见脚下湿,脱下了新鞋袜,走出四圣观来寻船,不见一只。

正没摆布处,只见一个老儿,摇著一只船过来。

许宣暗喜,认时正是张阿公。叫道:“张阿公,搭我则个!”老儿听得叫,认时,原来是许小乙,将船摇近岸来,道:“小乙官,著了雨,不知要何处上岸?许宣道:“涌金门上岸。”

这老儿扶许宣下船,离了岸,摇近丰乐楼来。

摇不上十数丈水面,只见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则个!’许宣看时,是一个妇人,头戴孝头舍,乌云畔插著些素钡梳,穿着一件白色的绢衫,下面是一条细麻布裙子。这妇人肩下跟着一个丫鬟,身上穿着青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两个角,戴了两条大红的头须,插着两件首饰,手中捧着一个包裹要搭船。那老张对小乙官道:‘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于是搭了她去。许宣说:‘你让他下来。’老儿见状,将船靠岸。那妇人和丫鬟下船,见到许宣,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珍珠般的牙齿,深深地行了一礼。许宣慌忙起身还礼。那娘子和丫鬟在船舱中坐定。娘子用眼角偷偷地看著许宣。许宣是个老实人,看到这如花似玉的美妇人,旁边又是一个俊俏的丫鬟,也不禁心动。那妇人说:‘不敢问官人贵姓,府上何处?’许宣答道:‘我姓许名宣,排行第一。’妇人道:‘府上何处?’许宣道:‘我家住在过军桥黑珠儿巷,生药铺内做买卖。’那娘子问了一口,许宣寻思道:‘我也问她一间。’起身道:‘不敢问娘子贵姓,府上何处?’那妇人答道:‘我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张官人,不幸亡故了,见葬在这雷岭。因为清明节近,今日带了丫鬟,往坟上祭扫了,不想遇到雨。若不是搭得官人的船,实在很狼狈。’又闲聊了一阵,船慢慢靠近岸边。只见那妇人道:‘我一时心急,没带盘缠在身边,万望官人处借些船钱还了,绝不辜负。’许宣说:‘娘子自便,不妨,这点船钱不必计较。’还了船钱后,雨越下越大。许宣扶着上岸。那妇人说:‘我住在箭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嫌弃,可到寒舍拜茶,归还船钱。’许宣说:‘小事何消挂怀。天色晚了,改日拜访。’说完,妇人和丫鬟自行离去。

许宣进入涌金门,从人家屋檐下到三桥街,见一个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兄弟的店,许宣走到铺前,正见小将仕在门前。小将仕道:‘小乙哥晚了,哪里去?’许宣道:‘就是去保叔塔烧香,下雨了,想借一把伞。’将仕见状叫道:‘老陈把伞来,给小乙官人。’不多时,老陈撑开一把雨伞道:‘小乙官人,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不曾有一点儿破,拿去别弄坏了!小心,小心!’许宣说:‘不用吩咐。’接过伞,感谢了将仕,出了羊坝头。

到后市街巷口,只听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许宣回头看时,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檐下,站着一个妇人,认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许宣说:‘娘子怎么在此?’白娘子说:‘因为雨不停,鞋子都湿了,让青青回家拿伞和鞋子。又见天色晚了。希望官人能送我一段路。’许宣和白娘子合伞到坝头道:‘娘子要去哪里?’白娘子说:‘过桥去箭桥。’许宣说:‘小娘子,我自往过军桥去,路又近了。不如娘子把伞拿去,明日我自来取。’白娘子说:‘实在不好意思,感谢官人的好意!’许宣沿着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只见姐夫家当直王安拿着钉靴雨伞来接他,恰好回来。到家后吃了饭。

当夜,许宣想着那妇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梦中见到白天见到的一切,情意绵绵,不想金鸡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正是: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到得天明,起来梳洗完毕,吃了饭,到铺中忙碌起来,做些买卖也没心情。到午时后,想道:‘不说一谎,怎么才能把伞还给人?’当时许宣见老将仕坐在柜上,向将仕说道:‘姐夫叫许宣早点回去,要送人情,请假半天。’将仕说:‘去了,明天早点来!’许宣行了一礼,径直来到箭桥双茶坊巷口,询问白娘子的住处,问了半天,没一个认得。正犹豫间,只见白娘子的丫鬟青青从东边走来。许宣说:‘姐姐,你家何处住?借伞则个。’青青说:‘官人跟我来。’许宣跟着青青走了一段路,说:‘只这里便是。’

许宣看时,见一所楼房,门前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的窗户,当中挂着一顶细密的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着四幅名人山水古画。对门是秀王府的墙。那丫头转入帘子内道:‘官人请进里面坐。’许宣随步入到里面,那青青低声说道:‘娘子,许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在里面应道:‘请官人进里面喝茶。’许宣心里犹豫。青青三番五次地催许宣进去。许宣转到里面,只见四扇暗窗,揭开青布幕,一个女子坐起。桌上放着一盆虎须草,两边也挂着四幅美人画,中间挂着一幅神像,桌上放着一个古铜香炉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地行了一礼,说:‘昨晚多蒙小乙官人照顾周全,初次见面;非常感激。’许宣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白娘子说:‘稍坐,喝茶。茶罢,又说:“喝几杯薄酒,表示心意。”许宣正想推辞,青青已经把菜蔬果品流水般地摆出来。许宣说:‘感谢娘子设宴,不当打扰。’喝了几杯后,许宣起身说:‘今天天色将晚,路远,我告辞了。’娘子说:‘再喝一杯。’许宣说:‘酒菜都准备好了,多谢,多谢!’白娘子说:‘既然官人要喝,这伞就麻烦你明天来取。’许宣只得告辞回家。

到了第二天,许宣又来到店里做买卖,又找了个借口,跑到白娘子的家里去。桑娘子看到他来了,就准备了三杯酒来款待他。许宣说:“娘子,你把我的伞还给我吧,不用这么麻烦了。”那娘子说:“既然已经准备了,就喝一杯吧。”许宣只好坐下。白娘子倒了一杯酒,递给许宣,她张开樱桃小嘴,露出石榴籽般的牙齿,带着满脸的笑容,对许宣说:

小官人,在真人面前不能说假话。我丈夫已经去世了,想必和官人有前世的姻缘,一见面就得到了您的宠爱,这正是您有心,我有意。

麻烦小乙官人找一个媒人,让我们共同成就百年姻缘,不在于天生一对,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许宣听那妇人说完,自己心里想:“真是一段好姻缘。如果能娶到这个妻子,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是有一件事不合适:我想起我白天在李将仕家做主管,晚上在姐夫家休息,虽然有些微薄的收入,也只能买些衣服。怎么才能有钱娶媳妇呢?”他沉思不语。只见白娘子说:“官人为什么不说句话?”许宣说:“非常感谢您的爱慕,但实不相瞒,我身边很穷,不敢答应您。”娘子说:“这个容易!我碗里的钱还有很多,不必担心。”于是叫青青说:“你去拿一锭银子下来。”只见青青扶着栏杆,踩着楼梯,拿下一个包裹来,递给白娘子。

娘子说:“小乙官人,这东西拿去用,过几天再来。”她亲手递给许宣。许宣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却是五十两雪花银子,他藏在袖中,起身告辞,青青把伞还给了许宣。许宣接过伞,告别后直接回家,把银子藏了起来。当天晚上没有其他事情。

第二天早上起来,离家到官巷口,把伞还给了李将仕。许宣买了一些肥美的烧鹅、鲜鱼、嫩鸡和水果等东西带回家,又买了一瓶酒,吩咐养娘和丫鬟好好准备。那天正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酒菜都已准备好,来请姐夫和姐姐喝酒。李募事看到许宣请他,吃了一惊,说:“今天为什么浪费钱?平时没见你喝酒,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三人依次坐下喝酒。酒过数杯,李募事说:“舅舅,没事为什么要浪费钱?”许宣说:“感谢姐夫,请不要取笑,这点钱不算什么。感谢姐夫姐姐照顾我这么久。

一个客人不需要两个主人招待,许宣现在年纪大了,担心以后没有人照顾,所以想提亲。现在有一门亲事在这里,希望姐夫姐姐帮我拿主意,结束我的一生,也好。姐夫姐姐听完后,心里暗自想:“许宣平时很吝啬,今天突然有钱了,就让我帮他娶媳妇?夫妻二人,互相看着,怎么不说话?喝酒了,许宣自己做生意。

过了几天,许宣想:“姐姐怎么不说这件事?”突然有一天,姐姐问他:“和姐夫商量过了吗?”姐姐说:“没有。”许宣说:“怎么没有商量?姐姐说:“这件事和别的不一样,不能草率。又看到姐夫这几天脸色焦虑,我怕他烦恼,不敢问他。”

许宣说:“姐姐,你怎么不抓紧时间?这件事有什么难处,你只是怕我让你出钱,所以不理睬。”许宣起身到卧房中打开箱子,取出白娘子的银子,递给姐姐说:“不要找借口。只要姐夫做主。”姐姐说:“我弟弟很久在叔叔家做主管,攒了一些私房钱,你知道他要娶媳妇。你先去,我留在这里。”

再说李募事回到家,姐姐说:“丈夫,你知道小舅要娶媳妇,原来是他攒了一些私房钱,现在让我换成零钱用。我们只能帮他完成这门亲事。”李募事听后,说:“原来如此,他能攒下一些私房钱也好。给我看看。”妻子连忙拿出银子递给丈夫。李募事接过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刻的字号,大叫一声:“苦啊!不好了,全家都要完蛋了!”妻子吃了一惊,问:“丈夫有什么坏消息?”李募事说:“几天前邵太尉府库里的封印锁都完好无损,却平白无故不见了五十锭大银。现在临安府正在全力追捕盗贼,没有线索,抓不到盗贼,害了很多无辜的人。贴出告示悬赏捉拿盗贼,上面写着银子的字号和数量,‘有人捉到盗贼银子者,赏银五十两;知情不报,窝藏盗贼者,除正犯外,全家发配边疆充军。’这银子上的字号和告示上的完全一样,正是邵太尉府库里的银子。现在追捕非常紧急,正所谓‘火烧眉毛,顾不得亲戚,自己先想办法。’明天事情暴露,实在难以解释:不管他是偷的还是借的,宁愿让他受苦,也不要连累我。只能把银子举报,免得一家受牵连。”妻子听后,惊得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当时拿着这锭银子,直接去临安府举报。

那大尹听说了这件事,一夜没睡。第二天,火速派缉捕使臣何立。何立带着伙伴和一些眼明手快的公人,直接到官巷口李家的生药店,抓捕主犯许宣。到柜台边,大喊一声,把许宣用绳子绑起来,锣鼓声响起,把他解到临安府。正好韩大尹升堂,把许宣押到堂前跪下,喝道:“打!”许宣说:“大人,请不要用刑,我不知道许宣有什么罪?”大尹焦急地说:“真赃实贼,还有什么好说的?邵太尉府库里的封印锁完好无损,却不见了五十锭大银。现在李募事已经举报,一定还有四十九锭在你那里。想不动封印,银子不见了,你也是个妖人!还用打吗?”喝道:“拿些脏血来!”许宣才知道是这件事,大喊道:“我不是妖人,让我说清楚!”大尹说:“别说了,你先说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许宣把借伞还伞的事情,一一详细地说了一遍。大尹问:“白娘子是什么人?住在哪里?”许宣说:“她自称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妹,现在住在箭桥边,双茶坊巷口,秀王墙对黑楼子高坡处。”那大尹随即命令缉捕使臣何立,带着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拿白娘子。

何立等人领了皇帝的命令,立刻就赶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面的黑楼子前去看。只见门前有四扇看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有避阶,台阶前却是堆满了垃圾,还横着一根竹子。何立等人看到这样的景象,都惊呆了。当时他们就把附近的邻居抓了过来,上面一个是做花生的丘大,下面一个是做皮匠的孙公。孙公被这一惊,气得小肠气发作,当场就跌倒在地。周围的邻居都走了过来,说:‘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白娘子。这房子在五六年前有一个毛巡检,全家都病死了。白天黑夜,常常有鬼魂出来买东西,没有人敢住在这里。几天前,有个疯子站在门前唱歌。’何立让他们把横在门前的竹竿拿开,里面冷冷清清的,一阵风吹过,还卷起了一股腥味。大家都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许宣看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像是个木头人。在差役中,有一个胆子特别大,排行第二,姓王,特别爱喝酒,大家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说:‘大家都跟我来!’一声呼喊,大家一起冲进了屋。里面板壁、坐具、桌子椅子都有。来到楼梯边,让王二走在前面,大家跟在后面,一起上楼。楼上的灰尘有三寸厚。大家来到房间门口,推开门一看,床上挂着一张帐子,箱笼都有。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穿着白色的美貌娘子坐在床上。大家都看了,不敢上前。大家说:‘不知道娘子是人是鬼?我们奉临安大尹的命令,叫你去和许宣办理公事。’那娘子一动不动。好酒王二说:‘大家都怕得不敢上前,怎么办?你给我拿一坛酒来,我喝完它,看你怎么抓我见大尹。’大家连忙叫了两个下去提了一坛酒来给王二喝。王二打开坛口,把一坛酒都喝完了,说:‘抓我不住!’然后把空坛子朝帐子里面扔过去。才扔过去,只听得一声巨响,就像是天空中打了个霹雳,大家都被吓倒了!起来一看,床上不见了那娘子,只见一堆明晃晃的银子。大家都上前看了看,数了数,一共四十九锭。大家说:‘我们拿着银子去见大尹吧。’拿着银子,都去了临安府。

何立把这件事报告了大尹。大尹说:‘肯定是妖怪了。算了,邻居们无罪,回家去吧。’派人送了五十锭银子给邵太尉,说明情况,一一报告过了。许宣按照‘不应该做而做了的事’的条例,被判杖责免于刺刑,被发配到牢城营做工,满了期限就释放,牢城营是苏州府管辖的。李募事因为告发了许宣,心里不安,把邵太尉给的五十两银子全部给了小舅子作为路费。李将仕写了二封信,一封给押司范院长,一封给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

许宣痛哭了一场,拜别姐夫姐姐,带着枷锁,两个押送的人押着他,离开了杭州,到了东新桥,上了船。

不久,来到了苏州。先把信交给了范院长和王主人。王主人用钱打点了官府,打发两个差役去苏州府,下了公文,交了犯人,拿了回文,押送的人就回去了。范院长、王主人保了许宣不进牢里,就在王主人家的楼上歇了。许宣心里很愁,墙上题了一首诗: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白白不知归何处?青青那识在何方?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有话长说,无话短说,不知不觉半年多过去了。到了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门口闲站着,看街上人来人往。只见远处有一乘轿子,旁边跟着一个丫鬟,说:‘请问,这里不是王主人家吗?’王主人慌忙起身说:‘这里就是。你找谁?’丫鬟说:‘我找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主人说:‘你等一下,我这就叫他出来。’这乘轿子就停在了门前。王主人进去,叫道:‘小乙哥,有人找你。’许宣一听,急忙走出来,跟主人到门前一看,正是青青跟着,轿子里坐着白娘子。许宣见了,连声叫道:‘死冤家!自从你偷了官库银子,让我吃了多少苦,有冤无处伸。现在到了这里,又来干什么?真让人羞死!’那白娘子说:‘小乙官人不要怪我,这次特地来和你分辩这件事。我先到主人家里面去和你说。’

白娘子叫青青拿包裹下轿。许宣说:‘你是鬼怪,不许进来!’挡住了门不让进。那白娘子向主人深深鞠了一躬,说:‘主人,我不瞒您,我怎么可能是鬼怪?衣服有缝,太阳下有影子。不幸先夫去世,让我这样被人欺负。做下的那件事,是先夫生前所为,跟我无关。现在我担心你误会我,特地来解释清楚,我走了也心甘。’

主人说:‘那你就进来坐下说吧。’那娘子说:‘我和你到里面去和主人的妈妈说。’门前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许宣走进屋内,对主人及其母亲说:‘我因为偷了官府的银子,所以被卷入了一场官司。现在又赶到这里,我有什么理由可说呢?’白娘子说:‘先夫留下的银子,我是好意借给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许宣说:‘那当官的抓你的时候,门俞都是垃圾,账子里突然就看不到你了?’白娘子说:‘我听说你因为银子被抓走了,我怕你把我供出来,把我抓到官府,那场面会很丢人。我无奈之下,只能去华藏寺前姨娘家躲藏;让人把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放在床上,请邻居帮我撒谎。’许宣说:‘你走了,让我怎么办官事!’白娘子说:‘我把银子放在床上,只是希望你好,哪里知道会有这么多事情?我看到你在这里,就带着一些盘缠,搭船来找你。现在事情都讲明白了,我就走了。难道我们前生没有夫妻缘分!’那王主人说:‘娘子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难道就这样走了?在这里住几天,再处理。’青青说:‘既然主人多次劝解,娘子就住两天,当初也曾答应嫁给小乙官人。’白娘子随口说道:‘羞死人了,怎么可能会没人要?只是因为分别是非才来的。’王主人说:‘既然当初答应嫁给小乙哥,却又回去?就留娘子在这里。’派人去准备了轿子,不再多话。

过了几天,白娘子先讨好地服侍好了主人的母亲。那母亲劝主人跟许宣和好,定在十一月十一日结婚,百年好合。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吉日良辰。白娘子拿出银两,请王主人准备喜宴,两人拜堂成亲。酒席结束后,一起进入帐房。白娘子展现出迷人的姿态,颠倒乾坤,千娇百媚,让许宣如同遇到神仙,只恨相见太晚。正当欢乐之际,不知不觉中金鸡三唱,东方渐白。正是:欢乐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从那天起,夫妻俩如鱼得水,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地缠绵。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半年,春意融和,花开如锦,车水马龙,街坊热闹。许宣问主人:‘今天怎么大家都出去游玩,这么热闹?’主人说:‘今天是二月半,男女老少都去看卧佛,你也可以去承天寺逛逛。’许宣听后,说:‘我去跟妻子说一声,也去看看。’许宣上楼来,对白娘子说:‘今天是二月半,男女老少都去看卧佛,我也去看看就回来。有人找说话,就说我没在家,不要出来见人。’白娘子说:‘有什么好看的,待在家里不好吗?去看它做什么?’许宣说:‘我去玩一趟就回来。没关系。’

许宣离开了店铺,有几个熟人,一起走到寺庙里看卧佛。他们绕过走廊,在各处殿堂上看过之后,才出寺门,看到一个道士,穿着道袍,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带,脚穿麻鞋,坐在寺前卖药,分发符水。许宣停下来观看。那道士说:‘贫道是终南山道士,到处云游,分发符水,救治病患灾难,有事的就过来。’那道士在人堆中看到许宣头上有一道黑气,知道他肯定被妖怪缠身,便说:‘你最近有一妖怪缠身,祸害不轻!我给你两道符,救你性命。一道符在三更烧掉,一道符放在自己头发里。’许宣接过符,跪下就拜,心里想:‘我也八九分怀疑那妇人是个妖怪,果然是真的。’谢过道士,径直回到店里。

到了晚上,白娘子与青青都睡着了,许宣起床说:‘估计有三更了!’将一道符放在自己头发里,正要烧掉另一道符,只见白娘子叹了口气说:‘小乙哥和我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还不怎么亲近我,却信别人的话,半夜三更烧符来压制我!你把符烧了看看!’就夺过符来,立刻烧掉,没有任何动静。白娘子说:‘怎么样?说我是妖怪!’许宣说:‘不关我的事。卧佛寺前有一个云游道士,知道你是妖怪。’白娘子说:‘明天和你一起去看看他,看他是什么模样的道士。’

次日,白娘子一大早就起床,梳洗完毕,戴上发簪,穿上素净的衣服,吩咐青青看管楼上。夫妻俩来到卧佛寺前,只见一群人围着那位道士,在那里分发符水。

只见白娘子睁开一双妖眼,走到道士面前,喝道:‘你好大胆!出家人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个妖怪,还画符来捉我!’那道士回话说:‘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就会现出原形。’白娘子说:‘众人在这里,你先画符给我吃看看!’那道士画了一道符,递给白娘子。白娘子接过符来,就吞下去了。众人都看着,没有任何动静。众人说:‘这样一个妇人,怎么能说是妖怪呢?’众人一起骂那道士。那道士被骂得目瞪口呆,半晌无言,满脸惶恐。白娘子说:‘众位官人在此,他捉不了我。我自小就学了一些戏法,现在就让他见识一下。’只见白娘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念些什么,把那道士就像有人抓一样,缩成一团,悬空而起。众人都大吃一惊。许宣愣住了。娘子说:‘若不是看在众位面上,我把他吊一年。’白娘子喷了口气,那道士立刻放下,只恨自己没长翅膀,飞也似的跑了。众人都散了。夫妻俩依旧回来,不再多话。日常的开销,都是白娘子拿出来的。正是夫唱妇随,朝欢暮乐。

不知不觉中,又是四月初八,释迪佛的生日。只见街市上人们抬着柏亭浴佛,家家户户都在布施。许宣对王主人说:‘这里和杭州一样。’只见邻居家的一个小孩,叫做铁头,说:‘小乙官人,今天承天寺里在做佛会,你去看一看吧。’许宣转身回到屋内,对白娘子说了。白娘子说:‘有什么好看的,不用去了!’许宣说:‘去一趟,散散心吧。’

娘子说:‘你要去,身上的衣服旧了不好看,我帮你打扮一下。’于是叫青青去取一些新式的衣服来。许宣穿上衣服后,长短适中,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他戴着一顶黑漆头巾,脑后挂着两枚白玉环,穿着一件青色的罗缎道袍,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靴,手中拿着一把细巧的百褶描金美人珊瑚坠扇,打扮得整整齐齐。那娘子吩咐一声,声音如同黄莺婉转:‘丈夫早点回来,不要让奴家牵挂!’

许宣叫了铁头作伴,直接去了承天寺看佛会。人们都在欢呼,夸赞这位官员。只听有人说:‘昨晚周将仕典当库内,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件。现在已经上报官府,正在调查,但没有抓到人。’许宣听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同铁头在寺中。那天烧香的人,男女老少络绎不绝,非常热闹。许宣说:‘娘子让我早点回来,我走了。’转身进入人群中,不见了铁头,一个人走出了寺门。

只见五六个人穿着像官差一样的衣服,腰间挂着牌子。其中一个人看了许宣一眼,对众人说:‘这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手里拿的东西,好像那件东西。’其中一个人认出许宣,说:‘小乙官,把你的扇子借我看看。’许宣不知是计,把扇子递给了官差。那官差说:‘你们看这扇子的坠子,和清单上的一模一样!’众人一声令下:‘抓住他!’便把许宣绑了起来,就像:‘数只乌鸦追逐紫燕,一群饿虎咬羊羔。’许宣说:‘各位不要误会,我是无罪的。’众官差说:‘是不是,先去府前周将仕家查验!他店里失去五千贯金珠细软、白玉縧环、细巧百招扇、珊瑚坠子,你还说无罪?真是赃物,有什么好说的!真是大胆,把我们官差不当人看。现在你头上、身上、脚上,都是他家的东西,公然出门,全然不放在心上!’许宣这才愣住了,半晌无言。

许宣说:‘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没关系,有人偷了。’众人说:‘你去苏州府上分说吧。’

次日,知府升堂,将许宣押来。知府审问:‘盗了周将仕库内的金珠宝物在哪里?从实招来,免受刑法拷打。’许宣说:‘禀告大人,我穿的衣服和东西都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希望大人明察。’知府喝道:‘你妻子现在在哪里?’许宣说:‘现在在吉利桥下王主人的楼上。’知府立即派缉捕使臣袁子明押着许宣火速去捉拿。

差人袁子明来到王主人的店中,主人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做什么?’许宣说:‘白娘子在楼上吗?’主人说:‘你同铁头早去承天寺,没过多久,白娘子对我说:“丈夫去寺中闲逛,让我和青青照看楼上;现在不见回来,我和青青去寺前找他去,请你代为照看。”出门后,到晚上都没回来。我只以为你去拜访亲戚,直到今天都没回来。”众官差要王主人找白娘子,前后找遍了,都没找到。袁子明将主人抓了,去见知府回话。

知府问:‘白娘子在哪里?’王主人详细禀报说:‘白娘子是妖怪。’知府一一询问后,说:‘先把许宣关起来!’王主人花了些钱,保释出狱,在外面等待结果。

而周将仕正在对面的茶馆里闲坐,家人报告说:‘金珠等物都在,放在库阁头的空箱子里。’周将仕听了,慌忙回家查看,果然如此,只是不见了头巾、縧环、扇子和扇坠。周将仕说:‘显然是冤枉了许宣,平白无故地害了一个人,不好。’暗地里与相关人员说了,给许宣定了一个小罪名。

邵太尉派李募事到苏州办事,来到王主人家歇脚。主人家把许宣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募事想:‘看在我的面子上,亲戚怎么可以不管呢?’只好帮他求情,上下使钱。有一天,知府把许宣的情况一一供认清楚,都算在白娘子身上,只说是‘不合适不出首妖怪等事’,杖打一百,流放三百六十里,押送到镇江府牢城营做工。李募事说:‘去镇江没问题,我有一个结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我写一封信,你可以去投靠他。’许宣只得向姐夫借了一些盘缠,感谢了王主人和姐夫,就买酒饭请了两个官差吃,收拾行李出发。王主人和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许宣在路上,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夜宿晓行,不久来到了镇江。先找到李克用家,来到针子桥的生药铺。只见主管正在门前卖生药,老将仕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官差和许宣慌忙唱了个暗号:‘我们是杭州李募事家的人,有信在这里。’主管接过信,递给老将仕。老将仕拆开看了,说:‘你就是许宣?’许宣说:‘小人就是我。’李克用让他们吃饭,吩咐当直的带他们到府中,下了公文,用了钱,保他们回家。押送的人拿到了口供,自己回苏州去了。

许宣和当直的人一起回到家,感谢了李克用,拜见了老安人。李克用看到李募事的信,说:‘许宣原来就是生药店的主管。’因此留他在店中做买卖,晚上让他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息。李克用看到许宣在药店中非常精细,心中很高兴。原来药铺中有两个主管,一个叫张主管,一个叫赵主管。赵主管一生老实本分。张主管一生刻薄狡猾,倚老卖老,欺负后辈。现在又添了许宣,他心中不悦,担心被辞退;反而心生恶计,要嫉妒他。

有一天,李克用来店中闲逛,问:‘新来的做买卖怎么样?’张主管听了心中想:‘中了我的计谋了!’回答说:‘好是好了,只有一件……’李克用问:‘有什么一件?’

老张说:‘他愿意做大的买卖,小的买卖就打发走了,所以有人说他不好。我劝过他几次,他都不听。’老员外说:‘这很容易,我自己吩咐他就行了,不怕他不依。’赵主管在一旁听到这话,私下对张主管说:‘我们都要和气。许宣刚来,我跟你管教他才是。有不对的地方当面说,怎么能背后说他呢?如果他知道了,只会认为我们嫉妒。’老张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天已经晚了,各自回住处。赵主管来到许宣住处说:‘张主管在老员外面前嫉妒你,你现在要更加用心,大买卖和小买卖都要好好做。’许宣说:‘多谢你的指导。我和你去喝一杯。’两人一起来到酒店,左右坐下。酒保摆上饭和果盘,两人喝了几杯。赵主管说:‘老员外最直率,受不了触犯。你就顺着他的性子,耐心做生意。’许宣说:‘多谢你的厚爱,感激不尽。’又喝了两杯,天色已晚。赵主管说:‘晚了路黑难行,改天再会。’许宣付了酒钱,各自散了。

许宣觉得有点醉了,担心会得罪人,就从屋檐下回去。走着走着,只见一家楼上的窗户打开,熨斗的灰洒在了许宣头上。他停下脚步,骂道:‘淮家的混账男女,不长眼睛,真没道理!’只见一个妇人慌忙走下来道:‘官人别骂,是奴家不是,一时失误了,别怪我。’许宣半醉,擡头一看,两眼相对,正是白娘子。许宣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无明火焰腾腾高起三千丈,无法压抑,便骂道:‘你这贱人妖精,害得我好苦!让我吃了两场官司!’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宣说:‘你现在又来了这里,难道不是妖怪?’赶走她,把白娘子一把抓住说:‘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笑说:‘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和你说来事情很长。你听我说:当初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与你恩爱深重,让你穿在身上,恩将仇报,反成吴、越?’许宣说:‘那天我回来找你,怎么不见了?’主人都说你和青青来寺前看我,怎么又在这里?’白娘子说:‘我到寺前,听说你被捉了,让青青打听不到,只以为你逃走了。怕我来捉我,让青青连忙找了一只船,到建康府我舅舅家去,昨天才到这里。我也觉得连累你两场官司,还有什么脸面见你!你怪我也无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现在好好地难道要走开?我与你情似太山,恩同东海,誓同生死,看在我们日常夫妻的情分上,带我到你住处,和你白头偕老,不是很好吗!’许宣被白娘子一骗,转怒为喜,沉思了半晌,被美色迷住了心窍,留连之意,不回住处,就在白娘子的楼上歇了。

次日,许宣来到上河五条巷王公楼家,对王公说:‘我的妻子和丫鬟从苏州来到这里。’一一说了,道:‘我现在搬回来一起生活。’王公说:‘这是好事,怎么用得着说。’当日把白娘子和青青送到王公楼上。次日,点茶请邻居。第三日,邻居又为许宣接风。酒席散了,邻居各自回去,不再多话。第四日,许宣早起梳洗完毕,对白娘子说:‘我去拜谢东邻西舍,去做买卖去了;你跟青青只管在楼上照看,千万不要出门!’吩咐完毕,自己到店里做生意,早出晚归。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日月如梭,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许宣和白娘子商量,去见主人李员外妈妈的家眷。白娘子说:‘你在他家做主管,去见了他,也好常来往。次日,雇了轿子,直接请白娘子上了轿,叫王公挑了礼物盒,丫鬟青青跟随,一起来到李员外家。下了轿子,进到里面,请员外出来。李克用连忙来见,白娘子深深行礼,拜了两拜,妈妈也拜了两拜,内眷们都见过礼。原来李克用年纪虽然大了,却特别好色,看到白娘子有倾国倾城之貌,正是:三魂不附体,七魄在他身。那员外目不转睛地看白娘子。当时安排酒饭款待。妈妈对员外说:‘好一个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温柔和气,本分老成。’员外说:‘就是杭州的娘子长得俊俏。’饮酒完毕,白娘子道谢回去了。李克用心中想:‘如何能和这妇人共度一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六月十三是我生日,不要慌,让这妇人给我一个机会。’

不知不觉中,端午节过去了,又到了六月初。那员外说:‘妈妈,十三日是我的生日,可以办一个宴会,请亲戚朋友来玩一天,也是一生的快乐。’当日亲戚、邻居、主管等人,都收到了请帖。次日,家家户户都送来了烛面、手帕等礼物。十三日都来赴宴,吃了一天。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也有送来的。且说白娘子也来了,打扮得十分漂亮,上身穿青色织金衫,下穿大红纱裙,戴着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带着青青,都到里面拜了生日,见了老安人。东阁下摆着筵席。原来李克用是吃虱子留后腿的人,因为看到白娘子的容貌,设了这个计策,大摆筵席。大家传杯换盏。酒过半酣,他起身脱衣洗手。李员外事先吩咐心腹养娘说:‘如果白娘子去洗手间,你要带她到后面一个偏僻的房间里去。’李员外计划已定,先自己躲到后面。正是:不劳钻穴逾墙事,稳做偷香窃玉人。只见白娘子真的要去洗手间,养娘就带她到后面一间偏僻的房间里去,养娘自己回去了。那员外心中淫乱,按捺不住,不敢立刻进去,只在门缝里张望。不张望万事皆休,一张望那员外大吃一惊,转身就跑,来到后面,倒在地上。

不知他一命如何,先觉得四肢无力!

那位员外没看到如花似玉的体态,只见房间里盘踞着一条像水桶那么粗的大白蛇,眼睛像灯盏一样,散发出金光。他被吓了个半死,转身就跑,绊了一跤。众养娘扶他起来看时,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主管急忙给他服了安魂定魄丹,他才清醒过来。老安人和众人来看时,问道:“你为何如此惊慌?”李员外没有说那件事,只说:“我今天起得早了,连日又辛苦,头风病发作,晕倒了。”然后被扶到房间里休息。众亲眷又入席喝了几杯,酒席结束后,众人道谢回家。

白娘子回到家后想,担心李员外第二天在铺中对许宣说出真相,于是想了一条计策,一边脱衣服,一边叹气。许宣问:“今天出去喝酒,为什么回来叹气?”白娘子说:“丈夫,这件事不能说!李员外原来假装过生日,他的心思不善。因为他看到我起身去东边,他躲在屋里,想骗我,扯我的裙子裤子,来调戏我。我本想喊出来,但那里有很多人,怕丢人现眼。我推他倒地,他害羞没意思,假装晕倒了。我这么害怕,哪里出得气?”许宣说:“既然他没有骗你,他是我雇主,出于无奈,只能忍了。这次就不去了。”白娘子说:“你不帮我做主,还要做什么人?”许宣说:“之前多亏姐夫写信,让我投奔他家。幸亏他没有阻拦,收留我在家做主管,现在让我怎么办?”许宣说:“男子汉!我被他这样欺负,你还要去他家做主管?”许宣说:“你让我去哪里安身?做什么生计?”白娘子说:“做人家主管,也是卑贱的事,不如自己开一个生药铺。”许宣说:“你说得容易,只是哪里找本钱?”白娘子说:“你放心,这个容易。我明天给你一些银子,你先去租了房子再说。”

且说‘今是古,古是今’,各地都有这样的事情。隔壁有一个人,姓蒋名和,一生喜欢做热心的好事。第二天,许宣向白娘子借了一些银子,让蒋和去镇江渡口马头上租了一间房子,买了一套生药橱,陆续收购生药,到了十月前后,都已经准备好了,选了日子开药店,不再去做主管。李员外也知道自己害怕,不敢再叫他。

许宣自己开店后,生意兴旺,利润丰厚。正在门前卖生药时,只见一个和尚拿着一个募捐簿子说:“小僧是金山寺的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龙王的生日,希望官人到寺里烧香,布施一些香钱。”许宣说:“不用写名字。我有一块好降香,给你拿去烧吧。”说完,就打开柜子递给和尚。和尚接过来说:“那天希望官人能来烧香!”打了个问讯就走了。白娘子看见说:“你这个坏蛋,把这块好香给那个贼和尚去换酒肉吃!”许宣说:“我一片诚心给他,花费了也是他的罪过。”

不知不觉又是七月初七日,许宣正在开店,只见街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闲人蒋和说:“小乙官前天布施了香,今天怎么不去寺里逛逛?”许宣说:“我收拾一下,稍等一下。和你一起去。”蒋和说:“我愿意陪你。”许宣急忙收拾好,进去对白娘子说:“我去金山寺烧香,你在家照顾一下。”白娘子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去干什么?”许宣说:“一方面我不认识金山寺,想去看看;另一方面,我前天布施了香,要去烧香。”白娘子说:“你既然要去,我也拦不住你,但也要答应我三件事。”许宣说:“哪三件事?”白娘子说:“第一,不要进方丈;第二,不要和和尚说话;第三,去了就回,回来晚了,我就去找你。”许宣说:“这个没问题,都答应你。”当时换上了新衣服鞋袜,袖子里藏着香盒,和蒋和直接到江边,上了船,直奔金山寺。先到龙王堂烧了香,绕着寺庙随便走了一圈,和众人一起来到方丈门前。许宣突然想起妻子的吩咐,不要进方丈,就站住了脚,没进去。蒋和说:“没关系,他自会在家里,回去就说没去就是了。”说完,他就走了进去,看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方丈中间的座位上坐着一位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圆顶方袍,看起来确实是个真和尚。一见许宣走过,他就叫侍者:“快叫那个年轻人进来。”侍者看了一会儿,人山人海,乱哄哄的,又不认识他,回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和尚听后,拿着拂尘,自己走出方丈,前后寻找不见,又回到寺里来看,只见众人都在那里等着风浪平静了再下船。风浪越来越大,说:“去不了。”正在看的时候,只见江心处一只船像飞一样来得快。

许宣对蒋和说:“这船在这样的大风浪中过不去,那只船怎么来得这么快!”正说着,船已经靠近。一看,一个穿白衣的妇女,一个穿青衣的女子来到岸边。仔细一看,正是白娘子和青青。许宣这一惊非同小可。白娘子来到岸边,喊道:“你怎么还不回来?快上船!”许宣正想上船,只听见有人在背后喝道:“法海禅师在此,你在做什么?”许宣回头看时,有人说道:“法海禅师来了!”禅师说:“孽畜,敢再来无礼,残害生灵!老僧特意为你而来。”白娘子见到和尚,摇开船,和青青把船一翻,两个人都翻进了水底。许宣转身看着和尚跪拜:“求尊师救我一条性命!”禅师说:“你如何遇到这个妇人的?”许宣把前面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禅师听完后,说:“这个妇人正是妖怪,你可以立刻回杭州去,如果她再来纠缠你,可以到湖南净慈寺找我。有四句诗: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你不识这他计,有难湖南见老僧。”

许宣向法海禅师道谢,和蒋和一起下了渡船,过了江,上了岸回家。白娘子和青青都不见了,这时他才相信她们是妖怪。到了晚上,让蒋和陪他过夜,他心情沉重,整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让蒋和看守家里,自己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把之前的事情告诉了他。李克用说:‘在我生日那天,他去了东边,我撞见了他,没想到遇到了这个妖怪,吓得我差点死去;我又不敢告诉你。既然这样,你先搬到我家来住,别再惹麻烦。许宣感谢了李员外,又搬到了他家。不知不觉中,已经住了两个多月。

突然有一天,他站在门前,只见地方总甲吩咐门卫,都要准备好香花灯烛来迎接朝廷的恩赦。原来宋高宗立了孝宗,下旨全国赦免,除了人命案件,其他小事都赦免回家。许宣遇到赦免,非常高兴,吟了一首诗,诗中说:‘感谢皇帝降下赦免令,网开三面让我重新做人。死时不再做他乡之鬼,生日时又回到故土。不幸遇到妖怪愁更甚,没想到遇到夜晚罪行得以根除。回家时点燃满把香,感谢天地再造之恩。’

许宣吟完诗后,请李员外帮他打点了一下,用了一些钱,见到了大尹,得到了回家的许可。他感谢了邻居和亲戚,还有李员外的妈妈和两个主管,都和他们告别了。他让蒋和买了一些土特产带回杭州。回到家后,见到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见到许宣,焦急地说:‘你太过分了!我两次写信让你投靠别人,你在李员外家娶了妻子,却没写信告诉我,真是太没情义了!’许宣说:‘我并没有娶妻。’姐夫说:‘就在两天前,有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丫鬟,说是你的妻子。她说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烧香,没回来。我们到处找,直到现在,听说你回杭州了,她和丫鬟在这里等你两天了。让人把那妇人和丫鬟叫出来让你看。许宣一看,果然是白娘子和青青。

许宣看到她们,瞪大了眼睛,吃了一惊,不敢在姐夫姐姐面前说这件事,只能任由他们抱怨。李募事让许宣和白娘子去一间房里住。许宣因为晚上了,害怕白娘子,心里慌乱,不敢靠近,跪在白娘子面前说:‘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可否饶我一命!’白娘子说:‘小乙哥,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夫妻一场,我又没亏待你,你怎么说出这种没力气的话。’许宣说:‘自从和你相识后,我两次被牵扯进官司。我到了镇江府,你又来找我。前天金山寺烧香,回来晚了,你和青青又追了上来。见到禅师后,你就跳进了江里。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先到了这里。希望你可怜我,饶了我吧!’白娘子圆睁怪眼说:‘小乙官,我只是一心想对你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们夫妻一场,共度了许多恩爱,现在却听信别人的闲话,让我们夫妻不和。我现在实话告诉你,如果你听我的话,高高兴兴,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果你心有旁骛,我会让你满城血流成河,人人丧命。’许宣吓得战战兢兢,半晌无言可答,不敢靠近。

青青劝道:‘官人,娘子喜欢你的杭州人,又喜欢你的深情。听我的,和娘子和好了,别再疑虑。’许宣被纠缠不过,喊道:‘真苦啊!’这时,姐姐在天井里乘凉,听到他喊苦,连忙来到房前,以为他们两个在争吵,拉了许宣出来。白娘子关上房门自己睡觉。

许宣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姐姐。恰好姐夫乘凉回来,姐姐说:‘他们两个在吵架,现在不知道睡了没有,你去看看。’李募事走到房前,里面黑漆漆的,半明半暗,他用舌头舔破了纸窗,如果不看还好,一看,只见一条像吊桶那么大的蟒蛇,躺在床上,头伸在天窗里乘凉,鳞片里透出白光,照得房间里像白天一样。他吓了一跳,转身就跑。回到房间,他没说这件事,只说:‘他们睡了,没声音。’许宣躲在姐姐的房间里,不敢出来,姐夫也没问他。过了一夜。

第二天,李募事叫许宣出去,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问他:‘你妻子是从哪里娶来的?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不要瞒我,昨晚我亲眼看见她是一条大白蛇,我怕我姐姐害怕,没说出来。’

许宣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都告诉了姐夫。李募事说:‘既然这样,白马庙前有一个呼蛇的甄先生,他能依法捉蛇,我去叫他去。’两人来到白马庙前,只见戴先生正站在门口。两人说:‘先生,您好。’先生说:‘有什么事吗?’许宣说:‘我家里有一条大蟒蛇,想请您帮忙捉一下。’先生说:‘您家在哪里?’许宣说:‘过军将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两银子说:‘先生收下银子,捉到蛇后我会另外感谢您。’先生收下银子说:‘二位先回去,我这就去。’李募事和许宣自己回去了。

那个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一直来到黑珠儿巷,找到了李募事家。有人指给他看:‘前面那楼子就是。’先生来到门前,掀开帘子,咳嗽一声,没有人出来。

敲了半晌门,只见一个小娘子出来问道:‘找谁家?’先生说:‘这是李募事家吗?’小娘子说:‘是的。’先生说:‘听说府上有一条大蛇,刚才有两位官人请我来捉蛇。’小娘子说:‘我家怎么会有大蛇?你弄错了。’先生说:‘官人先给我一两银子,说捉到蛇后,会有重赏。’白娘子说:‘没有,别信他们骗你。’先生说:‘怎么开玩笑?’白娘子多次让他离开,他变得焦躁起来,说:‘你真的会捉蛇吗?恐怕你捉不到它!’戴先生说:‘我祖宗七八代都是呼蛇捉蛇的,一条蛇有什么难捉的!’娘子说:‘你说能捉到,只怕你见了它就要逃跑!’先生说:‘不会逃跑,不会逃跑!如果逃跑,罚一锭白银。’娘子说:‘跟我来。’来到天井里,那娘子转了个弯,走了进去。那先生手里提着瓶子,站在空地上,不多时,只见刮起一阵冷风,风过处,只见一条像吊桶那么大的蟒蛇,飞快地射了过来,正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戴先生吃了一惊,向后倒下,雄黄瓶也打破了,那条大蛇张开血红的大口,露出雪白的牙齿,来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来,只恨自己生了两条腿,一口气跑过桥来,正好撞上李募事和许宣。许宣问:‘怎么了?’那先生说:‘告诉二位,……’把前面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取出那一两银子还给李募事说:‘若不是生这两条腿,性命都没了。二位自己照顾别人吧。’急忙离开了。许宣说:‘姐夫,现在怎么办?’李募事说:‘看样子确实是妖怪了。现在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你到那里找个安静的地方,租一间房子住下。那怪物见你不见了,自然会离开。’许宣无奈,只得答应。和姐夫回到家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李募事写了信和票子,让许宣去赤山埠。

白娘子叫许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胆,又叫什么捉蛇的来!你若对我好,我就宽恕你;若不好,就会连累全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许宣听后,心惊胆战,不敢出声。拿着票子,闷闷不乐。来到赤山埠前,找到了张成。随即从袖中取票时,不见了,只能叫苦。慌忙转身,一路找回来时,哪里都找不到。

正闷的时候,来到净慈寺前,忽然想起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吩咐他:‘如果那妖怪再来杭州纠缠你,就来净慈寺找我。’现在不找,更待何时?急忙进入寺庙,问监寺:‘请问和尚,法海禅师来过这里吗?’那和尚说:‘没有来过。’许宣听后,更加闷,转身回到长桥堍下,自言自语道:‘时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着一湖清水,却想跳下去!正是: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许宣正想跳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男子汉何故轻生?死了一万口,只当五千双,有事何不问我!’许宣回头看时,正是法海禅师,背着衣钵,手里拿着禅杖,原来他真的到了。也是命不该绝,再迟一顿饭的功夫,性命也就没了。许宣见到禅师,跪拜道:‘救弟子一命!’禅师说:‘那妖怪在哪里?’许宣把前面的事情一一说了,说:‘现在又到了这里,求师傅救我一命。’禅师从袖中拿出一个钵盂,递给许宣说:‘你到家后,不要让妇人知道,悄悄地把这个物事盖在头上,切勿手软,紧紧按住,不可心慌,你就可以回去了。’

许宣拜谢了禅师,回家。只见白娘子正坐在那里,嘴里喃喃地骂道:‘不知道什么人挑拨我丈夫和我作对,打听出来,和他理论!’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许宣等她眼慢,背后悄悄地,把钵盂盖在白娘子头上,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不敢手软,紧紧按住,只听得钵盂里说:‘和你做了几年的夫妻,怎么这么没有人情!稍微放松一下!’许宣正没想好怎么处理,说:‘有一个和尚,说能收服妖怪。’许宣一听,连忙让李募事请禅师进来。来到里面,许宣说:‘救我!’不知道禅师嘴里念的是什么。念完,轻轻地揭开钵盂,只见白娘子缩成七八寸长,像木偶人一样,双眼紧闭,成一团,趴在地上。禅师喝道:‘是什么妖怪,竟敢纠缠人?快说详细情况!’白娘子回答说:‘禅师,我是一条大蟒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上安身,和青青在一起。没想到遇到许宣,春心荡漾,按捺不住,一时冒犯了天条,但并没有杀生害命。希望禅师慈悲为怀!’禅师又问:‘青青是什么怪?’白娘子说:‘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里千年修炼的青鱼。一时遇到,拖它做伴。它没有得到一天快乐,希望禅师能可怜它!’禅师说:‘念你千年修炼,免你一死,可以现出本相!’白娘子不肯。禅师大怒,口中念念有词,大声喝道:‘揭谛何在?快带我去捉青鱼怪,和白蛇现形,听我发落!’不一会儿,庭院前刮起一阵狂风。风过处,只听见一声响,半空中掉下一个青鱼,有一丈多长,在地上跳了几下,缩成尺把长的小青鱼。再看白娘子,也恢复了原形,变成三尺长的一条白蛇,还昂着头看着许宣。禅师把这两样东西放在钵盂里,撕下一幅袈裟,封住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把钵盂放在地上,让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

禅师镇压了它们,留下四句话: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法海禅师说完后,又题诗八句以劝后人:世人体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忽有恶来欺?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禅师吟完诗后,大家都各自散去了。只有许宣愿意出家,他拜法海禅师为师,然后在雷峰塔下剃度为僧。

修行了数年后,有一天晚上,他坐着就圆寂了。众僧侣为他买了棺材进行火化,并建造了一座骨灰塔,这座塔千年不腐。

在他去世前,他还写下了八句诗,留给人警示,诗是这样的:

祖师引导我脱离红尘,铁树开花才见到春天。化去又轮回,重生又转变,生生世世不断。

想要知道有形与无形的关系,必须认识到无形中却有形的存在。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空色色都要分辨清楚。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八-注解

西湖:位于杭州市的一个著名湖泊,也是白娘子故事发生的地点。

雷峰塔:雷峰塔是位于杭州西湖边的一座古塔,传说中白娘子被镇于此塔中。

山水鲜明:形容山水景色清晰明亮,生动活泼。

咸和年间:咸和是东晋的一个年号,咸和年间指的是公元326年至334年。

西门:西门,即现在的涌金门,是杭州市的一个城门。

金华将军:金华将军,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这里指代供奉金华将军的庙宇。

浑寿罗:浑寿罗,指一位法名浑寿罗的和尚,这里指他云游武林郡的故事。

灵鹫山:灵鹫山,古代传说中的一座山,这里指代山上的景色。

灵鹫岭:灵鹫岭,灵鹫山前的山岭,这里指代山岭上的白猿。

冷泉亭:冷泉亭,位于西湖边的一座亭子。

孤山:孤山,位于西湖中,是一座独立的山丘。

林和靖:林和靖,指宋代文学家林逋,他在孤山隐居。

白公堤:白公堤,唐代刺史白居易所筑的堤坝。

苏公堤:苏公堤,宋代文学家苏轼任杭州太守时所筑的堤坝。

断桥:断桥,位于西湖上,是连接西湖两岸的一座桥梁。

西宁桥:西宁桥,位于西湖上,是连接西湖两岸的一座桥梁。

清明时节:清明节,中国传统的二十四节气之一,通常在每年的4月4日至6日之间。

宦家:宦家,指官宦人家。

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古代官职名称。

邵太尉:指邵姓的太尉,可能是一个官员。

生药铺:出售中药材的店铺。

保叔塔寺:保叔塔寺,位于杭州市的一个寺庙。

答子钱马:答子钱马,古代的一种祭祀用品。

经幡:经幡,佛教祭祀时使用的一种旗帜。

钱垛:钱垛,古代祭祀时用的一种钱币堆。

官巷口:官巷口,杭州市的一个地名。

保叔塔:古代杭州的一座塔,位于涌金门附近。

寿安坊:寿安坊,杭州市的一个地名。

花市街:花市街,杭州市的一个地名。

井亭桥:井亭桥,杭州市的一个桥梁。

清河街:清河街,杭州市的一个地名。

铁塘门:铁塘门,杭州市的一个地名。

石函桥:石函桥,杭州市的一个桥梁。

放生碑:放生碑,古代用来放生的地方。

四圣观:四圣观,位于杭州市的一个道观。

六一泉:六一泉,位于杭州市的一个泉水。

张阿公:张阿公,指一位姓张的老人。

丰乐楼:丰乐楼,杭州市的一个楼阁。

孝头舍:古代丧服的一种,指在头上戴的孝帽,以示哀悼。

素钡梳:古代妇女用来梳理头发的梳子,素钡是指梳子材质为白玉。

白绢衫儿:指白色的细绢制成的短上衣。

细麻布裙:指用细麻布制成的裙子。

丫鬟:古代指年轻的女仆或女僮。

角害:古代妇女头饰,指戴在头顶两侧的装饰。

大红头须:指红色头饰,可能是发簪或发钗。

首饰:指佩戴在头部的装饰品,如发簪、耳环等。

包儿:古代指小包裹或小袋。

老张:这里可能指的是船夫或船主。

小乙官:古代对低级官员或仆人的称呼。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比喻事情容易做,用力不多。

万福:古代的一种敬礼方式,表示敬意。

秋波:指美女的眼睛,常用来形容女子的眼神妩媚。

高姓尊讳:古代问人姓氏和名字的礼貌用语。

排行第一:指在家族中的排行顺序为第一。

寒舍:古代谦辞,指自己的家。

潭府:古代对别人家的尊称。

盘缠:盘缠是指旅途中所需的钱财。

涌金门:古代杭州城的一个城门名。

答子:古代祭祀时烧的纸钱。

羊坝头:古代杭州的一个地名。

沈公井:古代杭州的一个地名。

小茶坊:指小型的茶馆。

秀王府:古代秀王的府邸。

青布幕:古代用青布做的帷幕,常用于遮挡或装饰。

虎须葛蒲:一种植物,可能用于装饰或药用。

美人:古代画作中常见的题材,指美女。

神像:指供奉的神灵的画像或雕塑。

古铜香炉花瓶:古代用铜制成的香炉和花瓶,常用于祭祀或装饰。

白娘子:传说中的人物,白蛇的化身,此处指白蛇。

许宣:许宣是《白蛇传》中的男主角,后来成为和尚,这里指的是许宣愿意出家。

桑娘子:桑娘子可能是许宣的妻子,或者是与故事情节相关的其他女性角色。

媒证:媒证在这里指的是媒人,古代婚姻中,媒人负责为男女双方牵线搭桥。

百年姻眷:指夫妻关系能够长久,寓意美满的婚姻。

小乙官人:小乙官人可能是许宣的兄弟或者朋友,在这里作为中间人出现。

羹中自有馀财:意指家中自有剩余的财富,这里白娘子用这句话表达她有办法帮助许宣。

青青:传说中的人物,青鱼精,白娘子的伴侣。

雪花银子:雪花银子是指纯度很高的白银,因其纯净如雪而得名。

李将仕:李将仕可能是指许宣的朋友或者雇主,将仕是古代官职名。

姐夫:妻子的哥哥,这里指白娘子的哥哥。

李募事:李募事是许宣的姐夫,他对许宣的婚姻问题表示不满。

缉捕使臣:负责缉捕犯人的官员。

大尹:大尹是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县令或地方行政长官。

箭桥边:箭桥边可能是指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是白娘子居住的地方。

双茶坊巷口:指一个具体的地点,双茶坊巷是杭州的一个地名。

钧旨:皇帝的命令或旨意,是一种尊敬的称呼方式。

做公的:指官差或差役。

秀王府墙:指秀王府的围墙。

黑楼子:指一座黑色的楼,可能是一个不祥的象征。

看阶:指门前供人观看的台阶。

避藉陛:指避让皇帝的御道。

坡前:指坡道的前面。

垃圾:指废物的堆积处,这里可能指不吉利的地方。

竹子:指竹子,这里可能指竹竿。

模佯:同“模样”,指样子或外观。

捉了邻人:指抓捕邻居。

做花的丘大:指一个以制作花朵为业的人,丘大是他的名字。

做皮匠的孙公:指一个以制作皮具为业的人,孙公是他的名字。

小肠气:指因情绪激动或愤怒而导致的身体不适。

临安大尹:指临安府的府尹,即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

胡梯:指楼梯。

帐子:指床上的蚊帐。

箱子:指存放物品的箱子。

缘由:指事情的原因或经过。

行枷:指囚犯戴的枷锁。

航船:指用于航行的船只。

书会:指文学社团或文人聚会。

押司范院长:指范姓的押司和院长,可能是指官府中的官员。

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指在吉利桥下开设客店的王姓主人。

官库银子:指官府的库银。

轿子:指古代的轿子,一种供人乘坐的交通工具。

官银子:官银子指的是官府的银两,即政府或官方的财政收入。

官司:官司是指诉讼案件,即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争端的过程。

华藏寺:华藏寺是佛教寺庙,此处指白娘子躲藏的地方。

姨娘家:姨娘家指的是白娘子的亲戚家,此处指她躲避许宣的地方。

妆幌子:妆幌子是指用布料等遮挡的东西,此处指白娘子用垃圾堆在门前遮挡。

卧佛:卧佛是指佛像,此处指承天寺里的卧佛。

符水:符水是指道士或巫师用来驱邪治病的水,通常被认为具有神秘的力量。

五雷天心正法:五雷天心正法是一种道教法术,通过念咒施法,利用自然界的力量驱邪治病。

柏亭浴佛:柏亭浴佛是指用香水或水清洗佛像,以示尊敬和净化。

佛会:佛会是指佛教徒聚集在一起进行宗教活动,如讲经、诵经、拜佛等。

娘子:古代对已婚女性的尊称,这里指许宣的妻子。

打扮:指装饰、装扮。

黑漆头巾:古代男子戴的一种黑色头巾。

白玉环:用白玉制成的装饰品,通常佩戴在头发或衣物上。

青罗道袍:用青色丝绸制成的道袍,道袍是道士或有一定地位的人所穿的长袍。

皂靴:黑色长靴,古代士人常穿。

细巧百摺描金美人珊瑚坠上样春罗扇:一种装饰华丽、精致的扇子。

官人:古代对官员或贵族的尊称。

周将仕:故事中的人物,一个有官职的人。

典当库:古代的当铺,人们可以典当物品换取钱财。

金珠细软物件:指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

开单告官:开具清单报告官府。

挨查:接受调查。

官人子弟:官员的子女。

喝彩:大声叫好。

牌儿:古代官员或公人腰间挂的牌子,作为身份的象征。

话儿:指某件物品或事情。

百招扇:一种扇子,上面有各种图案或字样。

珊瑚坠子:用珊瑚制成的坠子,作为装饰品。

相公:古代对官员或有一定地位男性的尊称。

王主人:故事中的人物,一个店主。

妖怪: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种神秘生物,通常指邪恶的鬼怪。

针子桥:针子桥是故事中提到的地点,是许宣和李克用相遇的地方。

生药店:出售药材的店铺。

主管:古代家庭或店铺中的管理者。

克剥奸诈:指贪婪狡猾。

当直:指负责守卫或看管的人。

老安人:李克用的妻子。

李克用:李克用是故事中的人物,是一位地方官员,对许宣和白娘子的事情有所了解。

机谋:计谋,策略。

大主:指大的主顾或重要的顾客,常用于商业语境中。

小主儿:指小的主顾或次要的顾客。

打发:指派遣或打发走。

老员外:古代对老年有地位的人的尊称,这里可能指一个富有的地主。

衫管:指管理或照看。

和气:指态度温和,不生事端。

官事:指官府的诉讼或案件。

吴、越:指古代的吴国和越国,这里可能比喻恩怨。

一夜夫妻百日恩:旧时俗语,指夫妻即使只在一起过一夜,也会有一百天的恩情。

建康府: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名,位于今天的南京。

李员外:故事中的另一位角色,李克用的父亲。

筵席:指盛大的宴会。

养娘:古代对家仆的称呼,尤其是照顾女性的仆人。

钻穴逾墙:指偷偷进入他人家中。

偷香窃玉:比喻调戏或勾引妇女,含有贬义。

员外:古代对有钱有势的男性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富翁’或‘大款’。

如花似玉:形容女子容貌美丽,如同花朵和玉石一样。

体态:指人的身体姿态,这里指女子的身材。

蟠著:盘踞,这里指大蛇盘踞在房中。

吊桶:古代的一种桶,这里形容大蛇的体型粗大。

灯盏:古代用来点灯的容器,这里形容大蛇的眼睛像灯盏一样放出光芒。

安魂定魄丹: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药物,用于安抚灵魂,稳定心魄。

募缘簿子:用来记录捐款者名单的簿子。

英烈龙王:传说中的神祇,掌管水域。

香钱:用于烧香的钱财。

帮闲:指闲荡无所事事的人。

蒋和:蒋和是许宣的朋友,他在故事中帮助许宣,并在许宣遇到困难时给予支持。

金山寺:金山寺是位于江苏镇江的一座著名佛教寺庙。

方丈:寺庙中的最高管理者。

法海禅师:法海禅师是唐代著名的禅宗大师,也是《白蛇传》故事中的关键人物。在这里,他代表了一种智慧和修行的高境界。

业畜:古代对妖魔鬼怪的贬称。

渡船:渡船是一种传统的交通工具,用于在河流或海峡上运输乘客和货物。

妖精:在古代神话传说中,妖精是指具有超自然能力的生物,通常是邪恶的,与人类进行各种斗争。

朝廷恩赦:朝廷恩赦是指皇帝对罪犯的赦免,通常在特定的节日或庆典时宣布。

宋高宗:宋高宗是南宋的开国皇帝,他在位期间,国家经历了多次战争和政治动荡。

孝宗:孝宗是宋高宗的儿子,继位后继续南宋的统治。

针子桥李克用家:李克用的家,是许宣在故事中暂住的地方。

地方总甲:地方总甲是古代官职,负责地方治安和行政事务。

香花灯烛:香花灯烛是古代用于祭祀和庆祝的用品,代表着敬意和祝福。

宋高宗策立孝宗:宋高宗决定立孝宗为继承人。

赦放回家:赦免罪犯,让他们回家。

吟诗:吟诗是指吟诵诗歌,是古代文人表达情感和思想的一种方式。

乾坤再造恩:乾坤再造恩是指天地重生的恩惠,比喻极大的恩惠。

帮闲的蒋和:帮闲的蒋和是指闲散的人,这里指帮助许宣的蒋和。

土物:土物是指地方特产,这里指蒋和带回杭州的礼物。

姐夫姐姐:姐夫姐姐是指许宣的姐姐和姐夫,他们对许宣的事情非常关心。

禅师:禅师是对禅宗修行者的尊称,这里指法海禅师。

呼蛇甄先生:呼蛇甄先生是擅长捉蛇的术士,他在故事中帮助许宣捉蛇。

臼马历:臼马历可能是指某个地点或地区,具体含义不明。

戴先生:戴先生是呼蛇甄先生的称呼,他是许宣请来捉蛇的人。

小娘子:古代对年轻女性的称呼,此处指李募事家的年轻女子。

先生:古代对有学问、有德行的男性的尊称,此处指捉蛇的戴先生。

募事:指从事募捐或招募事务的人。

小子:古代对年轻男子的谦称,此处戴先生自称。

大蛇:指体型庞大的蛇,此处指李募事家中的蛇。

一两银子:古代货币单位,一两银子相当于一定数量的铜钱,此处指先生索要的报酬。

重谢:表示给予丰厚的报酬或感谢。

作耍:古代方言,意为开玩笑或捣乱。

宅上:指自己的家中。

天井:古代建筑中,房屋内部的一种庭院式空间。

吊桶来大的蟒蛇:形容蟒蛇体型巨大,如同吊桶那么大。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成语,意为人没有恶意,但有时候动物或环境会给人带来伤害。

雄黄罐儿:古代一种盛放雄黄(一种矿物)的罐子,雄黄有驱邪的作用。

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成语,意为人命危在旦夕,无法逃脱死亡。

衣钵:佛教用语,指僧侣的袈裟和食器,此处指法海禅师的随身物品。

禅杖:佛教僧侣使用的杖,此处指法海禅师手中的杖。

钵盂:佛教僧侣使用的圆形食器,此处指法海禅师用来收服妖怪的器物。

化缘:佛教用语,指僧侣四处化斋,以获取食物。

西湖水乾,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预言,意指只有当西湖干涸、江潮不起、雷峰塔倒塌时,白蛇才能重获自由。

吟罢:吟罢指的是念完或读完诗句后,这里可能是指法海禅师念完了一首诗。

各人自散:各人自散意味着各自散去,这里指的是众人听完法海禅师的教诲后各自离开。

出家:出家是指僧侣离开世俗生活,进入寺庙修行。

礼拜:礼拜是对长辈或尊敬的人表示敬意的一种礼节。

披剃:披剃是指剃度出家,剃光头发,穿上僧袍。

修行:修行是指通过冥想、打坐、持戒等方式来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

坐化:坐化是指僧侣在坐禅中自然去世,认为是一种高妙的去世方式。

龛:龛是指放置遗骨或遗物的容器。

烧化:烧化是指将遗骨等物质焚烧成灰烬。

骨塔:骨塔是指用来安放僧侣遗骨的塔。

不朽:不朽意味着永远存在,不腐朽。

临去世时:临去世时指的是在即将去世的时候。

诗:诗是指用有韵律的语言表达思想和感情的一种文学形式。

警世:警世是指用言语或行动来警示世人,使其警醒。

祖师度我出红尘:祖师度我出红尘是指祖师(此处指法海禅师)帮助他脱离尘世的烦恼。

铁树开花始见春:铁树开花始见春比喻非常罕见的事情,这里可能是指修行到一定程度后的顿悟。

化化轮回重化化:化化轮回指的是生死轮回,重化化可能是指不断经历生死轮回。

生生转变再生生:生生转变再生生是指生命的不断变化和再生。

有色还无色:有色还无色是指事物的表象和本质之间的关系,即事物的外在形式和内在实质。

无形却有形:无形却有形是指事物的本质是看不见的,但通过某种形式表现出来。

色即是空空即色:色即是空空即色是佛教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意味着一切有形的事物都是空无的,而空无本身也是有形的。

空空色色要分明:空空色色要分明是指要清楚地区分事物的空无和有形,避免混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八-评注

法海禅师吟罢,各人自散。此句描绘了法海禅师在吟咏佛法之后,周围的人们各自散去的情景。这里的‘各人自散’不仅体现了禅宗中‘顿悟’的瞬间性,也暗示了修行者对佛法的领悟是个体化的过程,需要个人去体悟和践行。

惟有许宣情愿出家,礼拜禅师为师,就雷峰塔披剃为僧。此句讲述了许宣情愿出家,并得到了法海禅师的指导,最终在雷峰塔下剃度为僧。这里的‘披剃’是佛教出家仪式的一部分,象征着修行者脱离尘世,追求心灵的清净。

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这里的‘坐化’是佛教中指修行者因修行成就而自然去世,体现了佛教对生死轮回的超越态度。

众僧买龛烧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此句描述了许宣去世后,众僧为其举行了火化仪式,并建造了一座骨塔以纪念。‘千年不朽’则是对许宣修行成就的肯定,也象征着佛教文化的传承。

临去世时,亦有诗八句,留以警世。这里的‘警世’意味着许宣留下的诗句具有警示和启迪的作用,反映了佛教对众生智慧的启迪。

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首句‘祖师度我出红尘’表达了许宣对佛法的感激之情,认为佛法帮助他脱离了尘世的纷扰。‘铁树开花’则是一个佛教典故,比喻极为罕见之事,此处用来形容修行之难,但也暗示了修行成功的喜悦。

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这两句诗强调了佛教中的轮回观念,即一切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之中,体现了佛教对宇宙万物变化无常的认识。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这两句诗揭示了佛教中‘色’与‘空’的关系,‘色’指的是有形的事物,‘空’则是指事物的本质是空无的。这两句诗提醒人们要认识到事物的表象与本质之间的关系。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最后两句诗进一步阐述了‘色’与‘空’的关系,指出它们是相互依存的,要求修行者能够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从而达到对宇宙万物的真正理解。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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