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五-原文
桂员外途穷忏悔
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云未可凭。
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问但虚名。
陈雷义重逾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
此道个人弃如上,岁寒惟有竹松盟。
话说元朝天顺年问,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一长者,姓施名济,字近仁。
其父施鉴,字公明,为人谨厚志诚,治家勤俭,不肯妄费一钱。
生施济时年已五十余矣。
鉴晚岁得子,爱惜如金。
年八岁,送与里中支学究先生馆中读书。
先生见他聪秀,与己子支德年龄相仿,遂令同卓而坐。
那时馆中学生虽多,长幼不一,偏他两个聪明好学,文艺日进。
后支学究得病而亡,施济禀知父亲,邀支德馆谷于家,彼此切磋,甚相契爱。
未几同游序序,齐赴科常支家得第为官,施家屡试不捷,乃散财结客,周贫恤寡,欲以豪侠成名于世。
父亲施鉴是个本分财主,惜粪如金的,见儿子挥金不吝,未免心疼。
惟恐他将家财散尽,去后萧素,乃密将黄白之物,埋藏于地窖中,如此数处,不使人知。
待等天年,才授与儿子。
从来财主家往往有此。
正是: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那施公平昔若是常患头疼腹痛,三好两歉的,到老来也是判个死日;就是平昔间没病,临老来伏床半月或十日,儿子朝夕在面前奉侍汤药,那地窖中的话儿却也说了。
只为他年已九十有余,兀自精神健旺,饮吹兼人,步履如飞。
不匡一夕五更睡去,就不醒了,虽唤做吉祥而逝,却不曾有片言遗嘱。
常言说得好: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那施济是有志学好的人,少不得殡殓祭葬,务从其厚。
其时施济年逾四十,尚未生子。
三年孝满,妻严氏劝令置妾。
施济不从,发心持诵《白衣观音经》,并刊本布施,许愿:“生于之日,舍三百金修盖殿字。”
期年之后,严氏得孕,果生一男。
三朝剃头,夫妻说起还愿之事,遂取名施还,到弥月做了汤饼会。
施济对浑家说,收拾了三百两银子,来到虎丘山水月观音殿上烧香礼拜。
正欲唤主僧嘱托修殿之事,忽闻下面有人哭泣之声,仔细听之,其声甚惨。
施济下殿走到千人石上观看,只见一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呜咽不止。
上前看时,认得其人姓桂名富五,幼年间一条街上居住,曾同在支先生馆中读书。
不一年,桂家父母移居肯口,以便耕种,桂生就出学去了。
后来也曾相会几次,有十余年不相闻了,何期今日得遇。
施公吃了一惊,唤起相见,问其缘故。
桂生只是堕泪,口不能言。
施公心怀不忍,一手挽住,拉到观音殿上来问道:“桂兄有何伤痛?倘然见教,小弟或可分忧。”
桂富五初时不肯说,被再三盘诘,只得吐实道:“某祖遗有屋一所,田百亩,自耕自食,尽可糊口。
不幸惑于人言,渭农夫利薄,商贩利厚。
将薄产抵借李平章府中本银三百两,贩纱段往燕京。
岂料运奏时乖,连走几遍,本利俱汛宦家索债,如狼似虎,利上盘利,将田房家私尽数估计,一妻二子,亦为其所有。
尚然未足,要逼某扳害亲戚赔补。
某情极,夜间逃出,思量无路,欲投涧水中自尽,是以悲泣耳。”
施公恻然道:“吾兄勿忧。吾适带修殿银三百两在此,且移以相赠,使君夫妻父子团圆何如?”
桂生惊道:“足下莫非戏言乎?”
施公大笑道:“君非有求于我,何戏之有?我与君交虽不深,然幼年曾有同窗之雅,每见吴下风俗恶薄,见朋友患难,虚言抚慰,曾无一毫实惠之加。
甚则面是背非,幸灾乐祸,此吾平时所深恨者。
况君今日之祸,波及妻子。
吾向苦无子,今生子仅弥月,祈佛保佑,愿其长成。
君有子而弃之他人,玷辱门风,吾何忍见之!吾之此言,实出肺腑/遂开筐取银三百两,双手递与桂生。
桂生还不敢便接,说道:“足下既念旧情,肯相周济,愿留借券。
倘有好日,定当报补。”
施公道:“吾怜君而相赠,岂望报乎?君可速归,恐尊嫂悬悬而望也。”
桂生喜出望外,做梦也想不到此,接银在手,不觉屈膝下拜。
施济慌忙扶起。
桂生垂泪道:“某一家骨肉皆足下所再造,虽重生父母不及此恩。
三日后,定当踵门叩谢。
又向观音大士前磕头说誓道:“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补答,来生亦作犬马相报。”
欢欢喜喜的下山去了。
后人有诗赞施君之德:
谊高矜厄且怜贫,三百朱提贱似尘。
试问当今有力者,同窗谁念幼时人?
施公对主僧说道:“带来修殿的银子,别有急用挪去,来日奉补。”
主僧道:“迟一日不妨事。”
施济回家,将此事述与严氏知道。
严氏亦不以为怪。
次日另凑银三百两,差人送去水月观音殿完了愿心。
到第三日,桂生领了十二岁的长儿桂高,亲自到门拜谢。
施济见了他父子一处,愈加欢喜,殷勤接待,酒食留款。
从容问其偿债之事。
桂生答道:‘自蒙恩人所赐,已足本钱。奈渠将利盘算,田产尽数取去,止落得一家骨肉完聚耳。’
说罢,泪如雨下。
施济道:‘君家至亲数口,今后如何活计?’
桂生道:‘身居口食,一无所赖。家世衣冠,羞在故乡出丑,只得往他方外郡,佣工趁食。’
施公道:‘‘为人须为彻。’肯门外吾有桑枣园一所,茅屋数间,园边有田十亩。勤于树艺,尽可度日。倘足下不嫌淡泊,就此暂过几时何如?’
桂生道:‘若得如此,兔作他乡饿鬼。只是前施未报,又叨恩赐,深有未安。某有二子,长年十二,次年十一,但凭所爱,留一个服侍恩人,少尽犬马之意,譬如服役于豪宦也。’
施公道:‘吾既与君为友,君之子即吾之予,岂有此理!’
当唤小厮取皇历看个吉日,教他入宅,一面差人分付看园的老仆,教他打扫房屋洁净,至期交割与桂家管业。
桂生命儿、子拜谢了恩人。
桂高朝上磕头。
施公要还礼,却被桂生扶住,只得受了。
桂生连唱了七八个暗,千恩万谢,同儿子相别而去。
到移居之日,施家又送些糕米钱帛之类。
分明是: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过了数日,桂生备了四个盒子,无非是时新果品,肥鸡巨鲫,教浑家孙大嫂乘轿亲到施家称谢。
严氏备饭留款。
那孙大嫂能言快语,谗馅面议。
严氏初相会便说得着,与他如姊妹一般。
更有一件奇事,连施家未周岁的小官人,一见了孙大嫂也自欢喜,就赖在身上要他抱。
大嫂道:‘不瞒姆姆说,奴家见有身孕,抱不得小官人。’
原来有这个俗忌:大凡怀胎的抱了孩子家,那孩子就坏了脾胃,要出青粪,谓之‘受记’,直到产后方痊。
严氏道:‘不知婶婶且喜几个月了?’
大嫂:‘五个足月了。’
严氏把十指一轮道:‘去年十二月内受胎的,今年九月间该产。婶婶有过了两位令郎了,若今番生下女儿,奴与姆姆结个儿女亲家/’
大嫂道:‘多承姆姆不弃,只怕扳高不来。’
当日说话,直到晚方别。
大嫂回家,将严氏所言,述了一遍。
丈夫听了,各各欢喜,只愿生下女儿,结得此姻,一生有靠。
光阴似箭,不觉九月初旬,孙大嫂果然产下一女。
施家又遣人送柴米,严氏又差女使去问安。
其时只当亲眷往来,情好甚密,这话阁过不题。
却说桑枣园中有银杏一棵,大数十围,相传有‘福德五圣之神’栖止其上。
园丁每年腊月初一日,于树下烧纸钱奠酒。
桂生晓得有这;日规,也是他命运合当发迹。
其年正当烧纸,忽见有白老鼠一个,绕树走了一遍,径钻在树底下去,不见了。
桂生看时,只见树根浮起处有个盏大的窍穴,那白老鼠兀自在穴边张望。
桂生说与浑家,莫非这老鼠是神道现灵?
孙大嫂道:‘鸟瘦毛长,人贫就智短了。常听人说金蛇是金,白鼠是银,却没有神道变鼠的话,或者树下窖得有钱财,皇天可怜,见我夫妻贫苦,故教白鼠出现,也不见得。你明日可往肯门童瞎子家起一当家宅课,看财交发动也不?’
桂生平日惯听老婆舌的,明日起早,真个到童瞎子铺中起课,断得有十分财采。
夫妻商议停当,买猪头祭献藏神。
二更人静,两口儿两把锄头,照树根下窍穴开将下去。
约有三尺深,发起小方砖一块,砖下磁坛三个,坛口铺着米,都烂了。
拨开米下边,都是白物。
原来银子埋在土中,得了米便不走。
夫妻二人叫声‘惭愧’,四只手将银子搬尽,不动那磁坛,依;日盖砖掩土。
二人回到房中,看那东西,约一千五百金。
桂生算计要将三百两还施氏所赠之数,余下的将来营运。
孙大嫂道:‘却使不得!’
桂生问道:‘为何?’
孙大嫂道:‘施氏知我赤贫来此,倘问这三百金从何而得?反生疑心。若知是银杏树下掘得的,原是他园中之物,祖上所遗,凭他说三千四千,你那里分辨?和盘托出,还只嫌少,不惟不见我们好心,反成不美。’
桂生道:‘若依贤妻所见如何?’
孙大嫂道:‘这十亩田,几株桑枣,了不得你我终身之事。幸天赐藏金,何不于他乡私与置些产业,慢慢地脱身去,自做个财主。那时报他之德,彼此见好。’
桂生道:‘‘有智妇人,胜如男子。’你说的是。我青远房亲族在会稽地方,向因家贫久不来往。今携千金而去,料不慢我。我在彼处置办良田美产,每岁往收花利,盘放几年,怕不做个大大财主?’
商量已定。
到来春,推说浙中访亲,私自置下田产,托人收放,每年去算帐一次。
回时旧衣旧裳,不露出有钱的本相。
如此五年,桂生在绍兴府会稽县已做个大家事,住房都买下了,只瞒得施家不知。
忽一日两家儿女同时出痘,施济请医看了自家儿子,就教去看桂家女儿,此时只当亲媳妇一般。
大幸痘都好了。
里中有个李老儿号梅轩者,素在施家来往。
遂邀亲邻酸钱与施公把盏贺喜,桂生亦与席。
施济义题起亲事,李梅轩自请为媒,众人都玉成其美。
桂生心下也情愿,回家与浑家孙大嫂商量。
大嫂道:‘自古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施生虽是好人,却是为仁不富,家事也渐渐消乏不如前了。
我的人家都做在会稽地面,到彼攀个高门,这些田产也有个依靠。’
桂生道:‘贤妻说得是,只是他一团美意,将何推托?’
大嫂道:‘你只推门衰柞薄,攀陪不起就是。倘若他定要做亲,只说儿女年幼,等他长大行聘未迟。’
古人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初贫困之日,低门扳高,求之不得;如今掘藏发迹了,反嫌好道歉起来。
只因上岸身安稳,忘却从前落水时。
施济是个正直之人,只道他真个谦逊,并不疑有他故。
在蒋光阴,又过了三年:施济忽遣一疾,医治不痊,鸣呼哀哉了,殡殓之事不必细说。
桂富五的浑家掉掇丈夫,乘此机会早为脱身这计,乃具只鸡斗酒,夫妇齐往施家吊奠。
桂生拜奠过了先回,孙大嫂留身向严氏道:‘拙夫向蒙恩人救拔,朝夕感念,大马之报尚未少申。
今恩人身故,愚夫妇何敢久占府上之田庐?宁可转徙他方,别图生计。今日就来告别。’
严氏道:‘婶婶何出此言!先夫虽则去世,奴家亦可做主。孤苦中正要婶婶时常伴话,何忍舍我而去?’
大嫂道:‘奴家也舍不得姆姆。但非亲非故,白占寡妇田房,被人议论。日后郎君长大,少不得要吐还的。
不如早达时务,善始善终,全了恩了人生前一段美意。’
严氏苦留不住,各各流泪而别。
桂生挚家搬往会稽居住,恍似开笼放鸟,一去不回。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存日,好施乐善,翼中已空虚了。
又经这番丧中之费,不免欠下些债负。
那严氏又是贤德有余才干不足的,守着数岁的孤儿撑持不定,把田产逐渐弃了。
不勾五六年,资财馨尽,不能度日,童仆俱已逃散。
常言‘吉人天相,绝处逢生’。
恰好遇一个人从任所回来,那人姓支名德,从小与施济同窗读书,一举成名,剔历外任,官至四川路参政。
此时元顺帝至正年问,小人用事,朝政日紊。
支德不愿为官,致政而归,闻施济故后,家日贫落,心甚不忍,特地登门吊唁。
孤于施还出迎,年甫垂暑,进退有礼。
支翁问:‘曾聘妇否?’施还答言:‘先人薄业已馨,老母甘旨尚缺,何暇及此!’
支翁潜然泪下道:‘令先公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此天地间有数好人。
天理若下抿,子孙必然昌盛。某乔在窗谊,因久宦远方,不能分忧共患,乃令先公之罪人也。
某有爱女一十三岁,与贤侄年颇相宜,欲遣媒的与令堂夫人议姻,万望先为道达,是必勿拒!’
施还拜谢,口称‘不敢’。
次日支翁差家人持金钱币帛之礼,同媒人往聘施氏子为养婿。
严氏感其美意,只得依允。
施还择日过门,拜岳父岳母,就留在馆中读书,延明师以教之。
又念亲母严氏在家薪水不给,提柴送米,每十日令其子归省一次。
严氏母子感恩非浅。
后人评论世俗倚富欺贫,已定下婚姻犹有图赖者,况以宦家之爱女下赘贫友之孤儿,支翁真盛德之人也!这才是:栈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说那支翁虽然屡任,立意做清官的,所以宦翼甚薄,又添了女婿一家供给,力量甚是勉强。
偶有人来说及桂富五在桑枣园搬去会稽县,造化发财,良田美宅,何止万贯,如今改名桂迁,外人都称为桂员外。
支翁是晓得前因的,听得此言,遂向女婿说知:‘当初桂宫五受你家恩惠不一而足,别的不算,只替他偿债一主,就是三百两。
如今他发迹之日不来看顾你,一定不知你家落薄如此。贤婿若往会稽投奔他,必然厚赠,此乃分内之财,谅他家也巴不得你去的,可与亲母计议。’
施还回家,对母亲说了。
严氏道:‘若桂家果然发迹,必不负我。但当初你尚年幼,不知中间许多情节,他的浑家孙大娘与我姊妹情分。
我与你同去,倘男子汉出外去了,我就好到他内里说话。’
施还回复了,支翁以盘费相赠,又作书与桂迁,自叙同窗之谊,嘱他看顾施氏母子二人。
当下买舟,径往绍兴会稽县来,间:‘桂迁员外家居何处?’
有人指引道:‘在西门城内大街上,第一带高楼房就是。’
施还就西门外下个饭店。
次日严氏留止店中,施还写个通家晚辈的名刺,带了支公的书信,进城到桂迁家来。
门景甚是整齐,但见:门楼高耸,屋字轩昂。
花木,久缀庭中,卓椅摆列堂上。
一条雨道花砖砌,三尺高阶琢石成。
苍头出入,无非是管屋管田;小户登门,不过是还租还债,桑枣园中掘藏客,会稽县里起家人。
施小官人见桂家门庭赫奕,心中私喜,这番投人投得着了。
守门的问了来历,收了书帖,引到仪门之外,一座照厅内坐下。
厅内匾额题‘知稼堂’三字,乃名人杨铁崖之笔。
名帖传进许久,不见动静。
伺候约有两个时辰,只听得仪门开响,履声阁阁,从中堂而出。
施还料道必是主人,乃重整衣冠,鹤立于槛外,良久不见出来。
施还引领于仪门内窥觑,只见桂迁峨冠华服,立于中庭,从者十余人环侍左右。
桂迁东指西画,处分家事,童仆去了一辈又来一辈,也有领差的,也有回话的,说一个不了。
约莫又有一个时辰,童仆方散。
管门的禀复有客候见,员外问道:‘在那里?’答言:‘在照厅。’
桂迁不说请进,一步步踱出仪门,径到照厅来。
施还鞠躬出迎。
作揖过了,桂迁把眼一瞅,故意问道:‘足下何人?’
施还道:‘小子长洲施还,号近仁的就是先父。因与老叔昔年有通家之好,久疏问候,特来奉谒。请老叔上坐,小侄有一拜。’
桂迁也不叙寒温,连声道:‘不消不消。’看坐唤茶己毕,就分付小童留饭。
施还却又暗暗欢喜。
施还开口道:‘家母候者婶母万福,见在旅舍,先遣小子通知。’
论起昔日受知深处,就该说‘既然老夫人在此,请到舍中与拙荆相会。桂迁口中唯唯,全不招架。
少停,童子报午饭已备。
桂生就教摆在照厅内。
只一张卓子,却是上下两卓嘎饭。
施还谦让不肯上坐,把椅拖在傍边,桂迁也不来安正。
桂迁问道:‘舍人青年几何?’
施还答道:‘昔老叔去苏之时,不肖年方八岁。承垂吊赐奠,家母至今感激,今奉别又已六年。不肖门户贫落,老叔福祉日臻,盛衰悬绝,使人欣羡不已。’
桂迁但首肯,不答一词。
酒至三巡,施还道:‘不肖量窄,况家母见在旅舍悬望,不敢多饮。’
桂迁又不招架,道:‘既然少饮,快取饭来!’
吃饭已毕,并不题起昔日交情,亦不问及家常之事。
施还忍不住了,只得微露其意,道:‘不肖幼时侍坐于先君之侧,常听得先君说:生平窗友只有老叔亲密,比时就说老叔后来决然大发的。家母亦常称老婶母贤德,有仁有义。幸而先年老叔在敝园暂居之时,寒家并不曾怠慢,不然今日亦无颜至此。’
桂迁低眉摇手,嘿然不答。
施还又道:‘昔日虎丘水月观音殿与先君相会之事,恩老叔也还记得?’
桂迁恐怕又说,慌忙道:‘足下来意,我已悉知。不必多言,恐他人闻之,为吾之羞也。’
说罢,先立起身来,施还只得告辞道:‘暂别台颜,来日再来奉候。’
桂迁送至门外,举手而退。
正是:‘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话分两头。
却说严氏在旅店中悬悬而待,道:‘桂家必然遣人迎我。’
怪其来迟,倚间而望。
只见小舍人快快回来,备述相见时的态度言语。
严氏不觉双泪交流,骂道:‘桂富五,你不记得跳剑池的时节么?’
正要数一数二的叫骂出来,小舍人急忙劝住道:‘今日求人之际,且莫说尽情话。他既知我母子的来意,必然有个处法。当初曾在观音面前设誓‘犬马相报’,料不食言。待孩儿明日再往,看他如何?’
严氏叹口气,只得含忍,过了一夜。
次日,施还起早便往桂家门首候见。
谁知桂迁自见了施小官人之后,却也腹中打菜,要厚赠他母子回去。
其奈孙大嫂立意阻挡道:‘‘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揽了这野火上门,他吃了甜头,只管思想,惜草留根,到是个月月红了。就是他当初有些好处到我,他是一概行善,若干人沾了他的恩惠,不独我们一家。千人吃药,靠着一人还钱,我们当恁般晦气?若是有天理时,似恁地做好人的千年发迹万年财主,不到这个地位了!如今的世界还是硬心肠的得便宜,贴人不富,连自家都穷了。’’
桂迁道:‘贤妻说得是。只是他母子来一场,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书,如何打发他动身?’
孙大嫂道:‘支家的书不知是真是假。当初在姑苏时不见有甚么支乡宦扶持了我,如今却来通书!他既然怜贫恤寡,何不损己财?这样书一万封也休作准。你去分付门上,如今这穷鬼来时不要招接他。
等得兴尽心灰,多少贾发些盘费着他回去。‘头醋不酸,二醋不辣。’没什么想头,下次再不来缠了。’‘
只一套话说得桂迁。
恶心孔再透一个窟窿,黑肚肠重打三重跑过。
施还在门上候了多时,守门的推三阻四不肯与他传达。
再催促他时,佯佯的走开去了。
那小官人且羞且怒,植衣露臂,面赤高声,发作道:‘我施某也不是无因至此的。‘行得春风,指望夏雨/当初我们做财主时节,也有人求我来,却不曾恁般怠慢人!’骂犹未绝,只见一位郎君衣冠齐整,自外而入,问骂者何人。
施还不认得那位郎君,整衣向前道:‘姑苏施某。’
言未毕,那郎君慌忙作揖道:‘原来是故人。别来已久,各不相识矣。昨家君备述足下来意,正在措置,足下达发大怒,何性急如此?今亦不难,当即与家君说知,来日便有没处。’
施还方知那郎君就是桂家长子桂高。
见他说话入耳,自悔失言,方欲再诉衷曲,那郎君不别,竟自进门去了。
施还见其无礼,忿气愈加,又指望他来日设处,只得含泪而归,详细述于母亲严氏。
严氏复劝道:‘我母子数百里投人,分宜谦下,常将和气为先,勿聘锐气致触其怒。’
到次早,严氏又叮嘱道:‘此去须要谦和,也不可过有所求,只还得原借三百金回家,也好过日。’
施还领了母亲教训,再到桂家,鞠躬屏气,立于门首。
只见童仆出入自如,昨日守门的已不见了。
小舍人站了半日,只得扯着一个年长的仆者间道:‘小生姑苏施还,求见员外两臼了,烦通报一声!’
那仆者道:‘员外宿酒未醒,此时正睡梦哩。’
施还道:‘不敢求见员外,只求大官人一见足矣。小生今日不是自来的,是大官人昨日面约来的。’
仆者道:‘大官人今早五鼓驾船往东庄催租去了。’
施还道:‘二官人也罢。’
仆者道:‘二官人在学堂攻书,不管闲事的。’
那仆者一头说,一头就有人唤他说话,忙忙的奔去了。
施还此时怒气填胸,一点无明火按纳不住;又想小人之言不可计较,家主未必如此,只得又忍气而待。
须臾之间,只见仪门大开,桂迁在庭前乘马而出。
施还迎住马头鞠躬致敬,迁慢不为礼,以鞭指道:‘你远来相投,我又不曾担阁你半月十日,如何便使性气恶言辱骂?本欲从厚,今不能矣。’
回顾仆者:‘将拜匣内大银二锭,打发施生罢。’
又道:‘这二锭银子也念你先人之面,似你少年狂妄,休想分文责发。如今有了盘缠,可速口去!’
施还再要开口,桂迁马上扬鞭如飞去了。
正是:边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负心人。
那两锭银子只有二十两重,论起少年性子不稀罕,就撇在地下去了。
一来主人已去,二来只有来的使费,没有去的盘缠。
没奈何,含着两眼珠泪,口店对娘说了。
母子二人,看了这两锭银子,放声大哭。
店家王婆见哭得悲切,间其缘故,严氏从头至尾位诉了一遍。
王婆道:‘老安人且省愁烦,老身与孙大娘相熟,时常进去的。那大娘最和气会接待人,他们男子汉辜恩负义,妇道家怎晓得?既然老安人与大娘如此情厚,待老身去与老安人传信,说老安人在小店中,他必然相请。’
严氏收泪而谢。
又次日,王婆当一节好事,进桂家去报与孙大嫂知。
孙大嫂道:‘王婆休听他话。当先我员外生意不济时,果然曾借过他些小东西,本利都清还了。他自不会作家,把个大家事费尽了,却来这里打秋风。我员外好意款待他一席饭,送他二十两银子,是念他日前相处之情,别个也不能勾如此。他倒说我欠下他债负未还。王婆,如今我也莫说有欠无欠,只问他把借契出来看,有一百还一百,有一千还一千。’
王婆道:‘大娘说得是。’
王婆即忙转身,孙大嫂又唤转来,叫养娘封一两银子,又取帕子一方,道:‘这些微之物,你与我送施家姆姆,表我的私敬。教他下次切不可再来,恐怕怠慢了,伤了情分。’
王婆听了这话,到疑心严老安人不是,回家去说:‘孙大嫂干好万好,教老身寄礼物与老安人。’又道:‘若有旧欠未清,教老安人将借契送去,照契本利不缺分毫。’
严民说当初原没有契书。
那王婆看这三百两银子,山高海阔,怎么肯信。
母子二人凄惶了一夜,天明算了店钱,起身回姑苏而来。
正是:人无喜事精神减,运到穷时落寞多。
严氏为桂家呕气,又路上往来受了劳碌,归家一病三月。
施还寻医问卜,诸般不效,亡之命矣夫!
衣多棺停,一事不办,只得将祖房绝卖与本县牛公子管业。
那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久在李平章门下用事,说事过钱,起家百万。
公子倚势欺人,无所不至。
他门下又有个用事的叫做郭刁儿,专一替他察访孤儿寡妇便宜田产,半价收买。
施还年幼,岳丈支公虽则乡绅,是个厚德长者,自己家事不屑照管,怎管得女婿之事。
施小舍人急于求售,落其圈套,房产值数千金,郭刁儿于中议估,只值四百金。
以百金压契,余俟出房后方交;施还想营葬迁居,其费甚多,百金不能济事,再三请益,只许加四十金。
还勉支葬事,丘垅已成,所余无几。
寻房子不来,牛公子雪片差人催促出屋。
支翁看不过意,亲往谒牛公于,要与女婿说个方便。
连去数次,并不接见。
支翁道:‘等他回拜时讲。’
牛公子却蹈袭个典故,是孔子拜阳货之法,阴亡而往。
支翁回家,连忙又去,仍回不在家了。
支翁大怒,与女婿说道:‘那些市井之辈,不通情理,莫去求他!贤婿且就甥馆权住几时,待寻得房子时,从容议迁便了。’
施还从岳父之言,要将家私什物权移到支家。
先拆卸祖父卧房装招,往支处修理。
于乃祖房内天花板上得一小匣,重重封固。
还开看之,别无他物,只有帐簿一本,内开:某处埋银若干,某处若干,如此数处。
未写‘九十翁公明亲笔’。
还喜甚,纳诸袖中,分付众人且莫拆动。
即诣支翁家商议。
支翁看了帐簿道:‘既如此,不必迁居了。’
乃随婿到彼,先发卧房槛下左柱嗓边,簿上载内藏银二千两。
果然不谬。
遂将银一百四十两与牛公子赎房。
公子执定前言,勒捎不许。
支翁遍求公子亲戚往说方便,公子索要加倍,度施家没有银子。
谁知藏锚充然,一天平兑足二百八十两。
公子没理得讲,只得收了银子,推说文契偶寻不出,再过一日送还。
哄得施还转背,即将悔产事讼于本府。
本本府陈太守正直无私,索知牛公子之为人,又得支乡宦替女婿分诉明白。
断今回赎原价一百四十两,外加契面银一十四两,其余一百二十六两追出助修学宫,文契追还施小官人,郭刁儿坐教唆问杖。
牛公子羞变成怒,写家书一封,差家人往京师,捏造施家三世恶单,教父亲讨李平章关节,托嘱地方上司官,访拿施还出气。
谁知人谋虽巧,天理难容,正是: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风点火自先烧。
那时元顺帝失政,红中贼起,大肆劫掠。
朝廷命枢密使咬咬征讨。李平章私受红中贼贿赂,主张招安。
事发,坐同逆系狱。穷治党与,牛万户系首名,该全家抄斩,顷刻有诏书下来。
家人得了这个凶信,连夜奔回说了。
牛公子惊慌,收拾细软家私,带妻携女,往海上避难。
遇叛寇方国珍游兵,夺其妻妾金帛,公子刀下亡身,此乃作恶之报也。
却说施还自发了藏铝,赎产安居,照帐簿以次发掘,不爽分毫,得财巨万。
只有内开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一千五百两,只剩得三个空坛。
只道神物化去,“付之度外,亦不疑桂生之事。
自此遍赎田产,又得支翁代为经理,重为富室,直待服阂成亲,不在话下。
再说桂员外在会稽为财主,因田多役重,官府生事侵渔,甚以为苦。
近邻有尤生号尤滑稽,惯走京师,包揽事干,出入贵人门下。
员外一日与他商及此事。
尤生道:“何不入粟买官,一则冠盖荣身,二则官户免役,两得其便。”
员外道:“不知所费几何?仗者兄斡旋则个!”
尤生道:“此事吾所熟为,吴中许万户、卫千兵都是我替他干的,见今腰金衣紫,食禄干石。
兄若要做时,敢不效劳,多不过三千,少则二千足矣。”
桂生惑于其言,随将白金五十两付与尤生安家。
又收拾三千余金,择日同尤生赴京。
一路上尤生将甜言美语哄诱桂生,桂生深信,与之结为兄弟,一到京师,将三千金唾手付之,恣其所用。
只要乌纱上顶,那顾白钮空囊。
哟过了半年,尤生来称贺道:“恭喜吾兄,旦夕为贵人矣!但时宰贪甚,凡百费十倍昔年。
三千不勾,必得五千金方可成事。”
桂迁已费了三千金,只恐前功尽弃,遂托尤生在势要家惜银二千两,留下一半,以一千付尤生使用。
又过了两三个月,忽有隶卒四人传命:新任亲军指使老爷请员外讲话。
桂迁疑是堂官之流,问:“指使老爷何姓?”
隶卒道:“到彼便知,今不可说:”
桂迁急整衣冠,从四人到一大街门,那老爷乌纱袍带,端坐公堂之上。
二人跟定桂迁,二人先人报。
少顷闻堂上传呼唤进。
桂迁生平未入公门,心头突突地跳。
军校指引到于堂檐之下,喝教跪拜。
那官员全不答礼,从容说道:“前日所付之物,我已便宜借用,侥寺得官。
相还有日,决不相负。但新任缺钱使用,知汝囊中尚有一千,可速借我,一井送还。”
说罢,即命先前四卒:“押到下处取银回话。
如或不从,仍押来受罪,决不轻贷。”
桂迁被隶卒逼勒,只得将银交付去讫,敢怒而不敢言。
明日,债主因桂生功名不就,执了文契取索原银。
桂迁没奈何,特地差人回家变产,得二千余,加利偿还。
桂迁受了这场屈气,没告诉处,羞回故里。
又见尤滑稽乘马张盖,前呼后拥,眼红心热,忍耐不过,狠一声:“不是他,就是我!”
往铁匠店里打下一把三尖利刀,藏于怀中,等尤生明日五鼓入朝,刺杀他了,便偿命也出了这口闷气。
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打点做这节非常的事,夜里就睡不着了。
看见月光射窗,只道天明,慌忙起身,听得禁中鼓才三下,复身回来,坐以待旦。
又捱了一个更次,心中按纳不住,持刀飞奔尤滑稽家来。
其门尚闭,旁有一窦,自己立脚不住,不觉两手据地,钻入窦中。
堂上灯烛辉煌,一老翁据案而坐,认得是施济模样,自觉羞惭。
又被施公看见,不及躲避,欲与拱揖,手又伏地不能起。
只得爬向膝前,摇尾而言:“向承看顾,感激不忘。
前日令郎远来,因一时手头不便,不能从厚,非负心也,将来必当补报。”
只见施君大喝道:“畜生讨死吃,只管吠做甚么!”
桂见施君不听其语,心中甚闷。
忽见施还自内出来,乃衔衣献笑,谢昔怠慢之罪。
施还骂道:“畜生作怪了。一脚踢开。
桂不敢分辨,俯首而行,不觉到厨房下,见施母严老安人坐于椅上,分派肉羹。
桂闻肉香,乃左右跳跃良久,蹲足叩首,诉道:‘向郎君性急,不能久待,以致老安人慢去,幸勿记怀!有余肉幸见赐一块。’
只见严老母唤侍婢:‘打这畜生开去。养娘取灶内火叉在手,桂大惊,奔至后园。
看见其妻孙大嫂与二子桂高、桂乔,及少女琼枝,都聚一处。
细认之,都是犬形,回顾自己,亦化为犬。
乃大骇,不觉垂相,问其妻:‘何至于此?’
妻答道:‘你不记得水月观音殿上所言乎?‘今生若不能补答,来生誓作犬马相报。冥中最重誓语,今负了施君之恩,受此果报,复何说也。’
桂抱怨道:‘当初桑枣园中掘得藏铡,我原要还施家债负,都听了你那不贤之妇,瞒昧入己。
及至他母子远来相投,我又欲厚赠其行,你又一力阻挡。
今日之苦,都是你作成我的。’
其妻也骂道:‘男子不听妇人言。我是妇人之见,准教你句句依我?’
二子上前劝解道:‘既往不咎,徒伤和气耳。腹中馁甚,觅食要紧。’
于是夫妻父子相牵,同至后园,绕鱼池而走。
见有人粪,明知龌龊,因饿极姑嗅之,气息亦不恶。
见妻与二儿攒聚先咬,不觉垂涎,试将舌欲,味觉甘美,但恨其少。
忽有童儿来池边出恭,遂守其傍。
儿去,所遗是干粪,以口咬之,误堕于池中,意甚可惜,忽闻厄人传主人之命,于诸犬中选肥壮者烹食。
缚其长儿去,长儿哀叫甚惨。
猛然惊醒,流汗侠背,乃是一梦,身子却在寓所,天己大明了。
桂迁想起梦中之事,痴呆了半晌:‘昔日我负施家,今日尤生负我,一般之理。
只知责人,不知自责,天以此梦做醒我也。’
叹了一口气,弃刀于河内,急急束装而归,要与妻子商议,寻施氏母于报恩。
只恩一梦多奇异,唤醒忘恩负义人。
佳员外自得了这个异梦,心绪如狂,从京师赶回家来,只见门庭冷落,寂无一人。
步入中堂,见左边停有二枢,前设供卓上有两个牌位,明写长男桂高,次男桂乔。
心中大惊,莫非眼花么?双手拭眼,定睛观看,叫声:‘苦也苦也!’
早惊动了宅里,奔出三四个丫鬟养娘出来,见了家主便道:‘来得好,大娘病重,正望着哩!’
急得桂迁魂不附体,一步一跌进房,直到浑家床前。
两个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啼啼哭哭,见了员外不暇施礼,叫公的叫爹的乱做一堆,都道:‘快来看视。’
桂迁才叫得一声:‘大娘!’只见浑家在枕上忽然倒插双眼,直视其夫道:‘父亲如何今日方回?’
桂迁知谵语,急叫:‘大娘苏醒,我在此。’女儿媳妇都来叫唤,那病者睁目垂泪说:‘父亲,我是你大儿子桂高,被万俟总管家打死,好苦呵!’
桂迁惊问其故,又呜呜咽咽的哭道:‘往事休题了。冥王以我家负施氏之恩,父亲曾有犬马之誓,我兄弟两个同母亲于明日往施家投于犬胎。
一产三犬,二雄者我兄弟二人,其雌犬背有肉瘤者,即母亲也。
父亲因阳寿未终,当在明年八月中亦托生施家做大,以践前誓。
惟妹子与施还缘分合为夫妇,独兔此难耳。’
桂见言与梦合,毛骨惊然,方欲再问,气已绝了。
举家哀恸,一面差人治办后事。
桂员外细叩女儿,二儿致死及母病缘由。
女儿答道:‘自爹赴京后,二哥出外嫖赌,日费不货,私下将田庄陆续写与万俟总管府中,止收半价。
一月前,病疥擦身死。大哥不知卖田之情,往东庄取租。
遇万俟府中家人,与他争竞,被他毒打一顿,登时呕血,抬回数日亦死。
母亲向闻爹在京中为人诓骗,终日忧郁,又见两位哥哥相继而亡,痛伤难尽,望爹不归,郁成寒热之症。
三日前疽发于背,遂昏迷不省人事。
遍请医人看治,俱说难救。
天幸爹回,送了母亲之终/桂迁闻言,痛如刀割。
延请僧众作九昼夜功德拔罪救苦。
家人连日疲倦,遗失火烛,厅房楼房烧做一片白地,三口棺材尽为灰烬,不曾剩一块板头。
桂迁与二媳一女仅以身免,叫天号地,唤祖呼宗,哭得眼红喉哑,昏绝数次。
正是:‘从前作过享,没兴一齐来。’
常言道:‘瘦骆驼强似象。’桂员外今日虽然颠沛,还有些余房乘产,变卖得金银若干,念二媳少年难守,送回母家,听其改嫁。
童蝉或送或卖,止带一房男女自随,两个养娘服事女儿。
唤了船只直至姑苏,欲与施子续其姻好,兼有惭赠。
想施于如此赤贫,决然未娶,但不知漂流何所?且到彼;日居,一问便知。
船到吴趋坊河下,桂迁先上岸,到施家门首一看,只见焕然一新,比往日更自齐整。
心中有疑,这房子不知卖与何宅,收拾得恁般华美!间邻舍家:‘旧时施小舍人今在何处?’
邻居道:‘大宅里不是?’又问道:‘他这几年家事如何?’
邻舍将施母已故,及卖房发藏始未述了一遍。
如今且喜娶得支参政家小姐,才德兼全,甚会治家。
夫妻好不和顺,家道日隆,比老官儿在日更不同了。
桂迁听说,又喜又惊,又羞又悔,欲待把女儿与他,他已有妻了;
欲待不与,又难以赎罪;欲待进吊,又恐怕他不理;若不进吊,又求见无辞。
踌躇再四,乃作寓于间门,寻相识李梅轩托其通信,愿将女送施为侧室。
梅轩道:‘此事未可造次,当引足下相见了小舍人,然后徐议之。’
明日,李翁同桂迁造于施门。
李先人,述桂生家难,并达悔过求见之情。
施还不允。
李翁再三相劝。
施还念李翁是父辈之交,被央不过,勉强接见。
桂生羞惭满面,流汗沾衣,俯首请罪。
施还问:‘到此何事?’
李翁代答道:‘一来拜奠令先堂,二来求释罪于门下。’
施还冷笑道:‘谢固不必,奠亦不劳!’
季翁道:‘古人云‘礼至不争’,桂老儿好意拜奠,休得固辞。’
施还不得已,命苍头开了祠堂,桂迁陈设祭礼。
下拜方毕,忽然有三只黑大,从宅内出来,环绕桂迁,衔衣号叫,若有所言。
其一大肖上果有肉瘤隐起,乃孙大嫂转生,余二大乃其子也。
桂迁思忆前梦,及浑家病中之言,轮回果报,确然不爽,哭倒在地。
施还不知变大之事,但见其哀切,以为懊悔前非,不觉感动,乃彻奠留款,词气稍和。
桂迁见施子旧憾释然,遂以往日曾与小女约婚为言。
施还即变色入内,不复出来。
桂迁返寓所与女儿谈三犬之异,父女悲恸。
早知今日都成犬,却悔当初不做人!
次日,桂迁拉李翁再往,施还托病不出。
一连去候四次,终不相见。
桂迁计穷,只得请李翁到寓,将京中所梦,及浑家病中之言,始未备述,就唤女儿出来相见了,指道:‘此女自出痘时便与施氏有约,如今悔之无及。然冥数已定,吾岂敢违?况我妻男并丧,无家可奔。倘得收吾女为婢妾,吾身杂童仆,终身力作,以免犬报,吾愿毕矣!’说罢,涕泪交下。
李翁怜恫其情,述于施还,劝之甚力。
施还道:‘我昔贫困时仗岳父周旋,毕姻后又赖吾妻综理家政,吾安能负之更娶他人乎?且吾母怀恨身亡,此吾之仇家也。若与为姻眷,九泉之下何以慰吾母?此事断不可题起!’
李翁道:‘令岳翁诗礼世家;令间必闲内则,以情告之,想无难色。况此女贤孝,昨闻词堂三大之异,彻夜悲啼,思以身赎母罪。娶过门来,又是令间一帮手,令先堂泉下闻之,必然欢喜。古人不念旧恶,绝人不欲已甚,郎君试与令岳翁商之!’
施还方欲再却,忽支参政自内而出,道:‘贤婿不必固辞,吾已备细闻之矣。此美事,吾女亦已乐从,即烦李翁作伐可也。’言未毕,支氏已收拾金珠市帛之类,教丫羹养娘送出以为聘资。
李翁传命说合,择日过门。
当初桂生欺负施家,不肯应承亲事,谁知如今不为妻反为妾,虽是女孩儿命薄,也是桂生欺心的现报。
分明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佳女性格温柔,能得支氏的欢喜,一妻一妾甚说得着。
桂迁馨翼所有,造佛堂三间,朝夕佞佛持斋,养三犬于佛堂之内。
桂女又每夜烧香为母兄忏悔。
如此年余,忽梦母兄来辞:‘幸仗佛力,已脱离罪业矣。’早起桂老来报,夜来三犬,一时俱死。
桂女脱眷洱买地葬之,至今阎门城外有三大家。
桂老逾年竟无恙,乃持斋悔罪之力。
却说施还亏妻妾主持家事,专意读书,乡榜高中。
桂老相伴至京,适值尤滑稽为亲军指坪沪受脉在法,被言官所劾,拿送法司究问。
途遇桂迁,悲惭伏地,自陈昔年欺诅之罪。
其妻子跟随于后,向桂老叩头求助,桂迁慈心忽动,身边带有数金,悉以相赠。
尤生叩谢道:‘今生无及,待来生为大马相报。’桂老叹息而去。
后闻尤生受刑不过,竟死于狱中。
桂迁益信善恶果报,分毫不爽,坚心办道。
是年,施还及第为官,妻妾随任,各生二子。
桂迁养老于施家。
至今施支二姓,子孙善衍,为东吴名族。
有诗为证:‘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
奉功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五-译文
桂员外途穷忏悔
交往的人有谁能像古人那样情深意厚?春天的梦和秋天的云都不值得依赖。
沟壑面前不伸手帮助,只是空谈爱,寒暄问候只是虚有其名。
陈雷的义气重于胶和漆,管鲍在贫困中的交往可以托付生死。
这条道路我自己已经放弃,只有竹子和松树在严寒中结盟。
话说元朝天顺年间,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一位长者,姓施名济,字近仁。他的父亲施鉴,字公明,为人谨慎诚实,勤俭持家,从不浪费一分钱。施济出生时,施鉴已经五十多岁了。施鉴晚年得子,视如珍宝。施济八岁时,被送到村里的私塾读书。老师看到他聪明,与自己儿子支德年龄相仿,就让他们一起坐。那时私塾里的学生虽然很多,年龄也不一样,但他俩特别聪明好学,文艺水平不断提高。
后来支学究病逝,施济告诉父亲,邀请支德到自己家继续读书,互相切磋,感情很好。不久,他们一起游历,一起参加科举考试。支家中了举人做了官,施家多次考试不中,于是散财结交朋友,周济穷人,救济寡妇,想在世上以豪侠闻名。施鉴是个本分的财主,非常珍惜钱财,看到儿子挥霍无度,心里很疼。担心他会把家财散尽,变得贫穷,于是悄悄地将金银财宝埋藏在地窖里,这样藏了好几个地方,不让别人知道。等到自己寿命到了,再交给儿子。财主家往往有这种习惯。正是: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如果施公平日经常头疼腹痛,三好两歉的,到老来也是判个死日;就是平时没病,临老来卧床半个月或十天,儿子日夜在面前伺候汤药,地窖里的秘密也说了。只是因为他已经九十多岁了,精神依然健旺,喝酒比一般人还多,步履如飞。不料一晚五更时分睡去,就再也没有醒来,虽然被称为吉祥而逝,却没有留下片言只语。常言说得好: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那施济是个有志向学习的人,少不了要举行殡殓、祭祀、安葬,一定要从厚办理。
那时施济已经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三年丧期满了,妻子严氏劝他纳妾。施济不同意,发心持诵《白衣观音经》,并印制经文布施,许愿:‘如果我生儿子,就捐三百金修建寺庙。’一年后,严氏怀孕,果然生了一个儿子。满月时剃头,夫妻俩说起还愿的事,于是给孩子取名叫施还,做了汤饼会。施济对妻子说,准备好了三百两银子,来到虎丘山水月观音殿烧香拜佛。正想叫住主持僧人委托修建寺庙的事,忽然听到下面有人哭泣的声音,仔细一听,声音非常悲惨。
施济下殿走到千人石上观看,只见一个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哭泣不止。
上前一看,认出那个人姓桂名富五,小时候他们住在同一条街上,曾一起在支先生的书馆里读书。不到一年,桂家父母搬家到肯口,为了耕种,桂生就辍学了。后来也见过几次面,有十多年没联系了,没想到今天能遇到。施公吃了一惊,叫醒他相见,问是什么原因。桂生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来。施公心怀不忍,一手拉住他,拉到观音殿上问道:‘桂兄有什么痛苦?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分担。’桂富五起初不肯说,经过再三追问,才说出实情:‘我祖上留下了一所房子,一百亩田地,自己耕种自食,足够糊口。不幸听信了别人的话,认为农民的利润薄,商贩的利润厚。把薄产抵押给李平章府借了三百两银子,去燕京贩卖丝绸。岂料运气不佳,连续几次都失败了,本金和利息都被宦家索要,像狼虎一样凶猛,利上加利,把田房家产都估价卖掉,一妻二子也成了他们的财产。还不够,还要逼迫我连累亲戚赔偿。我实在忍受不了,夜里逃出来,想不出路,想投河自尽,所以在这里哭泣。”
施公同情地说:‘吾兄不必忧虑。我恰好带着修庙的银子在这里,可以借给你,让你夫妻父子团圆如何?’桂生惊讶地说:‘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施公大笑说:‘您没有向我求助,我怎么会开玩笑?我和您交往虽然不深,但小时候曾经是同学,每次看到吴下风俗恶劣,看到朋友有困难,只是空谈安慰,从未给予实际的帮助。甚至有时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幸灾乐祸,这是我平时深恶痛绝的。何况您今天的灾难,还波及到您的妻子和孩子。我以前因为没有儿子,现在儿子才满月,祈求佛祖保佑他健康成长。您有儿子却丢弃了他,玷污了门风,我怎么能忍心看到!我这句话,确实是出于肺腑。’于是打开箱子取出三百两银子,双手递给桂生。桂生不敢立刻接,说:‘既然您念及旧情,愿意帮助我,希望留下借条。如果有好日子,我一定偿还。’施公说:‘我同情你才给你钱,怎么会希望你偿还呢?你可以赶快回家,恐怕您的妻子和孩子都在等你呢。’桂生喜出望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好事,接过银子,不禁跪下磕头。施济连忙扶起他。桂生流泪说:‘我的全家都是您再造的,即使再生父母也不及您的恩情。三天后,我一定登门道谢。’又在观音大士面前磕头发誓说:‘我接受施君的救命之恩,今生如果无法报答,来生也愿意做狗马报答。’欢欢喜喜地下山去了。后来有人写诗赞扬施君的品德:
友谊深厚,同情危难和贫穷,三百两银子轻如尘土。
问当今有权势的人,同学中有谁记得幼时的朋友?
施公对主持僧人说:‘带来的修庙银子,有别的事情要用,改天再补上。’主持僧人说:‘晚一天没关系。’施济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严氏。严氏也不觉得奇怪。第二天又凑了三百两银子,派人送到水月观音殿完成了心愿。
到了第三天,桂生带着十二岁的长子桂高,亲自上门来表示感谢。施济看到他们父子在一起,更加高兴,热情地接待他们,准备了酒食款待。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施济询问他们如何偿还债务的事情。桂生回答说:“自从受到恩人的恩赐,已经足够本金了。但是,他计算利息,把我们的田产都拿走了,只留下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说完,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来。施济说:‘你家有这么多亲人,今后怎么生活呢?’桂生说:我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没有任何依靠。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人,不好意思在故乡丢脸,只能去其他地方打工谋生。”施公说:‘做人要彻底。’我有一片桑枣园,几间茅屋,园边有十亩田地。只要你勤劳耕种,完全可以维持生计。如果你不介意清贫,就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如何?”桂生说:‘如果能够这样,我就不会成为他乡的饿鬼了。只是,我还没有报答恩情,又承蒙您的恩赐,心里非常不安。我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二岁,小的十一岁,我愿意留下一个来服侍恩人,稍微尽一点犬马之情,就像在富贵人家做仆人一样。’施公说:‘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哪有这种道理!’于是叫仆人拿出皇历看看吉日,让他搬进家里,同时派人通知看园的老仆人,让他打扫房屋,到时交给桂家管理。桂生让儿子和孙子向恩人磕头感谢。施公想要还礼,却被桂生扶住,只能接受了。桂生连唱了七八个谢字,千恩万谢,和儿子告别离开了。搬家那天,施家又送了一些糕点、米、钱和布匹等东西。这就像是:从天空中伸出一只拿云的手,拯救了被天罗地网困住的人。
过了几天,桂生准备了四个盒子,里面装的是新鲜水果,肥美的鸡和大的鲫鱼,让妻子孙大嫂坐轿亲自到施家表示感谢。严氏准备了饭食留他们吃饭。孙大嫂能说会道,善于奉承,严氏一见面就和她谈得来,就像亲姐妹一样。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连施家不到一岁的小公子,一见到孙大嫂也特别高兴,赖在她身上要她抱。大嫂说:‘不瞒姆姆说,我怀孕了,抱不了小公子。’原来有一种俗忌:孕妇抱了孩子,孩子就会消化不良,要拉绿便,叫作‘受记’,直到产后才能好。严氏问:‘不知婶婶怀孕几个月了?’大嫂说:‘五个多月了。’严氏把手一算说:‘去年十二月怀孕的,今年九月应该生产。婶婶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如果这次生下女儿,我和姆姆就结个儿女亲家。’大嫂说:‘多谢姆姆不嫌弃,只怕配不上。’那天说话一直说到晚上才分别。大嫂回家后,把严氏的话告诉了丈夫,丈夫听了都很高兴,只希望生下女儿,结成这门亲事,一生都有依靠。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到了九月初。孙大嫂果然生下了一个女儿。施家又派人送来柴米,严氏又派人去探望。那时只当是亲戚间的往来,关系非常亲密,这件事就暂时不提了。
再说桑枣园里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大,相传有‘福德五圣之神’住在树上。园丁每年腊月初一,在树下烧纸钱和酒。桂生知道这个规矩,也是他命运要发达的征兆。那一年正好是烧纸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只白老鼠绕树走了一圈,然后直接钻进树底下去,不见了。桂生一看,只见树根浮起的地方有个碗口大小的洞,那只白老鼠还在洞边张望。桂生对妻子说,这老鼠莫非是神灵显灵?孙大嫂说:‘鸟瘦毛长,人穷就智短了。常听人说金蛇是金,白鼠是银,但没有神灵变成老鼠的说法,也许树下埋着钱财,老天可怜我们夫妻贫苦,所以让白鼠出现,也未可知。你明天可以去童瞎子家占卜一下,看看财运是否发动。’桂生平时很听妻子的,第二天一早,真的去了童瞎子铺中占卜,占卜的结果是有大财可发。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决定买猪头祭祀神灵。
到了二更天,安静得只有人的呼吸声,桂生和妻子拿着两把锄头,照着树根下的洞挖下去。大约有三尺深,挖出一块小方砖,砖下有三个瓷坛,坛口铺着米,都烂了。拨开米下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原来银子埋在土中,因为有了米才不会跑。夫妻俩叫声‘惭愧’,四只手把银子都搬出来,不动瓷坛,还是像原来一样盖砖掩土。回到房中,一看那些东西,大约有一千五百两银子。桂生打算拿三百两还给施家所赠的数目,剩下的用来做生意。孙大嫂说:‘这样做不行!’桂生问:‘为什么?’孙大嫂说:‘施家知道我们穷得叮当响才来这儿的,如果问起这三百两银子从何而来,反而会产生疑心。如果知道是银杏树下挖到的,原本就是他园中的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无论他说多少,你都无法解释清楚。如果全部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我们贪心,反而不好。’桂生说:‘那按照你的意思怎么办?’孙大嫂说:‘这十亩田,几株桑枣,不足以支撑我们一生的生计。幸亏天赐藏金,我们不如在他乡私下买些产业,慢慢地离开,自己做个财主。那时再报答他的恩情,彼此都好。’桂生说:‘‘有智妇人,胜如男子。’你说得对。我在会稽地方的远房亲戚,因为家贫很久没来往了。现在带着千金去,他们不会慢待我。我在那里置办良田美产,每年去收租,放几年款,怕不做个大大财主?’商量好了,第二年春天,借口去浙中访亲,私自买下田产,托人收放,每年去收账一次。回来时还是穿着旧衣服,不露出有钱的样子。这样过了五年,桂生在绍兴府会稽县已经成了一个富户,房子都买下了,只是瞒着施家不知道。
有一天,两家孩子同时出痘,施济请医生看了自己的儿子,就带他去看了桂家的女儿,这时候对他就像亲媳妇一样。幸运的是,痘疹都好了。村里有个叫李梅轩的老头,平时常来施家。于是他邀请亲戚邻居出钱给施公敬酒庆祝,桂生也参加了宴会。施济提起亲事,李梅轩自告奋勇当媒人,大家都同意促成这门亲事。桂生心里也很愿意,回家和妻子孙大嫂商量。大嫂说:‘自古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施生虽然是个好人,但他过于仁义而不富裕,家事也渐渐不如以前了。我家都在会稽,到那里攀一门高亲,这些田产也有个依靠。’桂生说:‘贤妻说得对,只是他一片好意,怎么推辞呢?’大嫂说:‘你只说门第衰落,承担不起就是了。如果他一定要结婚,就说他孩子还小,等他们长大了再订婚也不迟。’
古人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初贫困的时候,低门攀高,求之不得;如今发财了,反而嫌门不当户不对。
只因为现在生活安稳,就忘记了从前落难的时候。
施济是个正直的人,只以为他真的谦逊,并不怀疑有其他原因。
在蒋光阴这个地方,又过了三年:施济突然得了重病,医治无效,呜呼哀哉了,殡殓的事情不必细说。桂富五的妻子催促丈夫,趁机早些离开这个计划,于是准备了只鸡和一壶酒,夫妻俩一起去施家吊唁。桂生祭奠过后就先回去了,孙大嫂留下身体向严氏说:‘拙夫以前承蒙恩人救助,日夜感念,大恩未报。现在恩人身故,我们夫妇怎么敢久占府上的田地?我们宁愿搬迁到别处,另谋生计。今天就来告别。’严氏说:‘婶婶何出此言!先夫虽然去世,我也可以做主。我正需要婶婶时常陪伴,怎么忍心让你离开呢?’大嫂说:‘我也舍不得姆姆。但非亲非故,白占寡妇的田房,被人议论。日后郎君长大,少不得要还的。不如早做打算,善始善终,成全恩人生前的一段美意。’严氏苦留不住,大家含泪而别。桂生带着妻子搬往会稽居住,就像开笼放鸟,一去不复返。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在世时,乐善好施,家财已经空虚了。再加上这番丧事的花费,不免欠下了一些债务。严氏虽然贤德,但才干不足,守着几个年幼的孤儿难以支撑,逐渐卖掉了田产。不到五六年,家财用尽,不能维持生计,仆人也都逃散了。常言道:“吉人天相,绝处逢生。”恰好遇到一个人从任所回来,这个人姓支名德,从小和施济一起读书,一举成名,历任外官,官至四川路参政。这时元顺帝至正年间,奸臣当道,朝政混乱。支德不愿为官,辞官回家,听说施济去世后家道中落,心中十分不忍,特地登门吊唁。施还出来迎接,年纪虽小,但举止有礼。支翁问:“曾订婚了吗?”施还回答说:“先人的薄业已经用尽,老母亲的生活用品还缺少,哪有心思考虑这些!”支翁泪流满面地说:“令先公忧人之忧,乐人之乐,这是天地间少有的好人。天理如此,子孙必然昌盛。我以同窗之谊,因久居远方,不能分担忧虑,是先公的罪人。我有爱女十三岁,和贤侄年纪相仿,想请媒人去和令堂夫人商议婚事,万望不要拒绝!”施还拜谢,口中称“不敢”。
次日,支翁派家人带着金钱、布匹等礼物,和媒人一起去施家求婚。严氏感激他的好意,只得答应。施还选了日子过门,拜见岳父岳母,就留在书馆读书,请了名师来教他。他又考虑到亲母严氏在家生活困难,提柴送米,每十天让儿子回家一次。严氏母子对他非常感激。后人评论说,世俗之人倚富欺贫,已经定下的婚姻还有图赖的,何况以官宦之家的爱女下嫁贫家孤儿,支翁真是仁德之人啊!这正是:“视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再说支翁虽然屡次任职,但立志做清官,所以家财不多,再加上女婿一家人的生活费用,财力十分紧张。有一天,有人说起桂富五搬到会稽县,发了财,良田美宅,何止万贯,如今改名桂迁,外人都称他为桂员外。支翁知道这些原因,听到这些话后,就对女婿说:‘当初桂富五受到你家很多恩惠,不算别的,只替他还了一笔三百两的债。如今他发达了,却不来看望你,一定不知道你家这么贫穷。贤婿如果去会稽投奔他,他一定会慷慨赠送,这是他应还的恩情,他家也一定欢迎你去,你可以和亲母商议一下。’施还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严氏说:‘如果桂家真的发达了,一定不会辜负我们。但当初你年纪小,不知道中间的许多情况,他的妻子孙大娘和我有姐妹之情。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你外出,我就好到他家里说话。’施还答应了,支翁给了他们盘缠,还写了封信给桂迁,叙述了他们同窗的友谊,并嘱托他照顾施氏母子。
当时他们买船,直接前往绍兴会稽县。问:‘桂迁员外家在哪里?’有人指引说:‘在西门城内大街上,最高的楼房就是。’施还就在西门外下了一个饭店。次日,严氏留在店里,施还写了一张通家晚辈的名片,带着支公的信,进城到桂迁家来。只见门庭很整洁,只见:门楼高耸,房屋宽敞。花木长满庭院,家具摆放在堂上。一条雨道是用花砖砌成的,三尺高的台阶是用石头雕刻的。仆人进进出出,不是管家就是田地管家;小户人家上门,不过是还租还债的。桑枣园里的掘藏客,会稽县里的新贵。
施小官人看到桂家的门庭非常繁华,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这次投奔是找对了地方。守门的人问了他的来历,收了他的信件,就领他到仪门之外,在一座照厅里坐下。厅内的匾额上写着‘知稼堂’三个字,是名人杨铁崖的手笔。名帖传进去很久,都没有动静。等了大约有两个时辰,只听到仪门开了,脚步声咚咚地从中堂传来。施还以为一定是主人出来了,于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像鹤一样站在门槛外,但好久都没有出来。施还引领着在仪门内窥视,只见桂迁戴着高帽,穿着华丽的衣服,站在中庭,十多个随从围着他左右。桂迁东指西画,处理家务,仆人一批一批地来来回回,有的领任务,有的回报情况,说个不停。大约又过一个时辰,仆人才散去。管门的报告说有客人等候,员外问道:‘他在哪里?’回答说:‘在照厅。’桂迁没有说请进,一步一步地走出仪门,直接来到照厅。施还鞠躬迎接。行礼之后,桂迁看了他一眼,故意问道:‘你是谁?’施还说:‘我是长洲的施还,号近仁,是先父的。因为与老叔昔年有交情,久未问候,特地来拜访。请老叔上座,小侄有一拜。’桂迁没有寒暄,连声说:‘不用不用。’安排坐下叫人泡茶,然后吩咐小童留饭。施还暗自欢喜。
施还说:‘家母等婶母,祝她万福,现在住在旅舍,先派我来通知。’谈到昔日受到的恩惠,就应该说‘既然老夫人在这里,请到我家与拙荆相会。’桂迁只是应声,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小童报告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桂生就让人把饭摆放在照厅里。只有一张桌子,是上下两层放饭的。施还谦让不肯坐上座,把椅子拖到旁边,桂迁也没有来摆正。桂迁问道:‘舍人年纪多大?’施还回答说:‘昔年老叔去苏州的时候,我不才只有八岁。承蒙垂怜赐予祭奠,家母至今感激,如今分别已有六年。我不才的家境贫寒,老叔的福分日益增加,盛衰悬殊,让人羡慕不已。’桂迁只是点头,没有回答。
酒过三巡,施还说:‘我不才酒量小,何况家母现在旅舍里等着,不敢多喝。’桂迁也没有拒绝,说:‘既然少喝,快拿饭来!’吃完饭,并没有提起往日的交情,也没有询问家常之事。施还忍不住了,只得微微露出他的意思,说:‘我不才幼时在先君身边侍坐,常听先君说:生平只有老叔最亲密,那时就说老叔将来一定会大发达的。家母也常称赞老婶母贤德,有仁有义。幸而先年老叔在敝园暂住时,我家并没有怠慢,不然今天也没脸来了。’桂迁低头摇手,默然不答。
施还又说:‘昔日虎丘水月观音殿与先君相会的事情,老叔还记得吗?’桂迁恐怕再说下去,慌忙说:‘足下来意,我已经知道了。不必多言,怕别人听到,成为我的羞耻。’说完,先站起来,施还只得告辞说:‘暂时告别,明天再来等候。’桂迁送到门外,举手告别。
正是: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话分两头。再说严氏在旅店中焦急地等待,说:‘桂家一定会派人迎接我。’觉得他们来得太慢,倚着门框望着。只见小舍人快快地回来,详细讲述了相见的情景。严氏忍不住泪流满面,骂道:‘桂富五,你不记得跳剑池的时候吗?’正要数落他一番,小舍人急忙劝住说:‘今日求人的时候,不要说太多的话。他既然知道我们母子的来意,必然会有办法。当初曾在观音面前发誓‘犬马相报’,料不会食言。等孩儿明天再去,看他怎么处理。’严氏叹了口气,只得忍住,过了一夜。
次日,施还起早就在桂家门口等候。谁知桂迁自从见了施小官人之后,也打算厚赠他母子回去。但是他的孙大嫂坚决反对说:‘‘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揽了这野火上门,他吃了甜头,只管思想,惜草留根,到是个月月红了。就是他当初有些好处到我,他是一概行善,若干人沾了他的恩惠,不独我们一家。千人吃药,靠着一人还钱,我们当恁般晦气?若是有天理时,似恁地做好人的千年发迹万年财主,不到这个地位了!如今的世界还是硬心肠的得便宜,贴人不富,连自家都穷了。’桂迁说:‘贤妻说得是。只是他母子来了一趟,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书,如何打发他走?’孙大嫂说:‘支家的书不知是真是假。当初在姑苏时不见有甚么支乡宦扶持了我,如今却来通书!他既然怜贫恤寡,何不损己财?这样书一万封也休作准。你去吩咐门上,如今这穷鬼来时不要接待他。等得兴尽心灰,多少贾发些盘费着他回去。’‘头醋不酸,二醋不辣。’没什么想头,下次再不来缠了。’一番话说得桂迁。
恶心孔再透一个窟窿,黑肚肠重打三重跑过。
施还在门上等了很长时间,守门的推三阻四不肯传达。再催促他时,假装走开了。那小官人又羞又怒,穿着衣服露出手臂,脸色通红,大声说道:‘我施某也不是无缘无故至此的。‘行得春风,指望夏雨/当初我们做财主时节,也有人求我来,却不曾这样怠慢人!’骂声未绝,只见一位公子衣冠整齐,从外面进来,问骂的人是谁。
施还不认识那位公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向前说:‘姑苏施某。’话还没说完,那位公子慌忙行礼说:‘原来是故人。别来已久,各不相识了。昨家君详细讲述了足下来的意思,正在想办法,足下如此着急,为何这样性急?现在也不难,我立刻告诉家君,明天就会有安排。’施还才知道那位公子就是桂家的长子桂高。见他说话合情合理,自悔失言,正想再诉衷肠,那位公子没有告别,就径直进去了。施还见他不礼貌,怒气更盛,又指望他明天有所安排,只得含泪而归,详细告诉了母亲严氏。
严氏又劝道:‘我们母子走了数百里来投奔人,应该谦卑有礼,常以和气为先,不要因为急躁而触怒他们。’
到了第二天早上,严氏又叮嘱道:‘你去的时候要谦和,也不要太过分地要求,只要能借到三百金回家,也就好过日了。’施还领了母亲的教诲,再次来到桂家,鞠躬屏气,站在门口。只见仆人进进出出自如,昨天守门的已经不见了。小舍人站了半天,只得拉住一个年长的仆人问道:“小生是姑苏的施还,求见员外已经两天了,麻烦通报一声!”那个仆人道:“员外昨晚喝醉了酒还没醒,现在正在睡觉。”施还说:“不敢求见员外,只求见大官人一面也就够了。小生今天不是自己来的,是大官人昨天约我来。”仆人道:“大官人今早五更天就坐船去东庄催租了。”施还说:“那二官人也行。”仆人道:“二官人在学堂读书,不管这些闲事。”那个仆人一边说,一边有人叫他去说话,他急忙忙地跑走了。施还此时怒火中烧,心中的一点无名火按捺不住;又想那些小人的话不必计较,家主未必会这样,只得又忍气等待。
过了一会儿,只见仪门大开,桂迁骑马从庭前出来。施还迎上去鞠躬致敬,迁慢条斯理地不为礼,用鞭子指着他说:‘你远道而来,我也没有耽误你半个月十天,怎么就使性子恶言相向?本来还想从宽处理,现在不能了。’回头对仆人说:‘把拜匣里的两大锭银子,打发施生走吧。’又说:‘这两锭银子也念你先人的情面,像你这样少年人狂妄,休想一分钱都拿到。现在有了盘缠,你赶紧回去吧!’施还还想开口,桂迁马上扬鞭飞驰而去。正是:
边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
这两样东西都不算毒,最毒的是负心人。
那两锭银子只有二十两重,按起少年的性子来说不稀罕,就扔在了地上。一来主人已经走了,二来只有来的盘缠,没有去的路费。没办法,含着眼泪,口里对娘说了。母子二人,看着这两锭银子,放声大哭。店家王婆见他们哭得凄惨,问其原因,严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婆说:‘老安人别愁了,我认识孙大娘,经常去她家。她最和气,会接待人,那些男子汉不懂得这些,妇道人家怎么知道?既然老安人与大娘这么情厚,待我去给她传个信,说老安人在小店中,她必然会请你去。’严氏收泪道谢。
又过了一天,王婆做了件好事,进桂家去告诉孙大嫂。孙大嫂说:‘王婆别听他的话。当初我丈夫生意不好时,确实借过他一些东西,本利都还清了。他自己不会当家,把个大家业都败光了,却来这里讨要。我丈夫好心款待他一顿饭,送他二十两银子,是念他以前相处之情,别人也不会这样。他却说我欠他的债没还。王婆,现在我也不管有没有欠债,只问他拿出借据来看,有一百还一百,有一千还一千。’王婆说:‘大娘说得对。’王婆立刻转身,孙大嫂又叫住她,叫养娘拿出一两银子,又取出一方手帕,说:‘这点小东西,你给我送到施家姆姆那里,表示我的私人敬意。告诉她下次千万不要再来,恐怕怠慢了,伤了情分。’王婆听了这话,怀疑严老安人不是那样的人,回家去说:‘孙大嫂人很好,让我给她带礼物去。’又说:‘如果有旧债没还清,让老安人把借据送去,照借据的本利不缺分毫。’严氏说当初并没有借据。
那王婆看着这三百两银子,像山一样高,海一样深,怎么会相信呢。母子二人凄惶了一夜,天亮算了店钱,起身回姑苏。正是:人无喜事精神减,运到穷时落寞多。
严氏为桂家生气,又在路上往来受累,回家后病了三个月。施还寻医问卜,各种方法都不见效,命不久矣!衣服多了,棺材停了,事情办不完了,只得把祖房卖给本县的牛公子。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在李平章手下做事,办事要钱,起家百万。公子依仗势力欺压人,无所不为。他手下有个叫郭刁儿的,专门替他寻找孤儿寡妇的便宜田产,半价收购。施还年纪小,岳父支公虽然是乡绅,是个厚德长者,自己家事不屑照管,怎能管女婿的事情。施小舍人急于卖房,落入他们的圈套,房产值数千金,郭刁儿从中作价,只值四百金。用一百金压契,余下的等房子卖出后再交;施还想要安葬和搬家,费用很多,一百金不够用,再三请求,只答应加四十金。施还勉强支应了葬事,坟墓已经挖好,剩下的钱不多了。找房子的事迟迟不来,牛公子派人不断催促他搬出房子。支公看不过意,亲自去拜访牛公子,想要为女婿说个方便。去了好几次,都不见牛公子。支公说:‘等他回拜时再讲。’牛公子却模仿孔子的典故,是孔子拜阳货的方法,暗地里去拜访。支公回家后,连忙又去,还是不在家。支公大怒,对女婿说:‘那些市井之徒,不通情理,不要去求他!贤婿暂且住在女婿馆里,等找到房子时,再慢慢商量搬家的事。’
施还听从岳父的话,要把家产什物都移到支家。先拆掉祖父的卧房,搬到支家去修理。在祖父的卧房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小盒子,层层封好。施还打开看,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账簿,上面写着:某处埋银若干,某处若干,如此数处。没有写‘九十翁公明亲笔’。
施还非常高兴,把账簿放在袖中,吩咐众人不要拆动。然后去支公家商议。支公看了账簿说:‘既然如此,不必搬家了。’于是跟着女婿去支公家,先在卧房门槛下左柱嗓边挖出,账簿上记载藏有银二千两。果然没错。于是用一百四十两银子赎回房子。牛公子坚持原来的话,不允许赎回。
施还再次请求,但牛公子坚决不允许。
支翁四处寻找公子的亲戚,希望他们帮忙说情,但公子要求加倍的费用,而施家没有足够的银子。
没想到藏锚竟然答应,一天之内就凑齐了二百八十两银子。公子没有理由拒绝,只能收下银子,借口文书找不到,答应第二天归还。
哄得施家暂时放心,随后施家将悔婚的事情告到了府上。
本府的陈太守正直无私,了解到牛公子的为人,又有支乡宦为女婿分辩,最终判决这次赎回原价为一百四十两,加上契面银一十四两,其余的一百二十六两用来资助修建学宫,文契追还给施小官人,郭刁儿因教唆被问罪。
牛公子羞愧变成了愤怒,写了一封家书,派家人去京城,捏造施家三代的恶行,让父亲去求李平章帮忙,并托付地方上司官去抓捕施还出气。
谁知人的计谋虽然巧妙,但天理难以容忍,这正是:自己下水拉人却先溺,逆风点火先自烧。
那时元顺帝失政,红巾贼起事,大肆劫掠。朝廷命令枢密使咬咬征讨。李平章私下接受红巾贼的贿赂,主张招安。事情败露后,他因同谋被关进监狱。
朝廷彻底追查同党,牛万户是首要分子,全家应该被抄斩,很快就有诏书下来。
家人得到这个坏消息,连夜奔回告知。牛公子惊慌失措,收拾了细软家私,带着妻子和女儿,逃往海上避难。
途中遇到叛军方国珍的游兵,抢走了他的妻妾和财物,牛公子在刀下丧命,这是作恶的报应。
施还自从发现了藏银,赎回产业安居下来,按照账簿依次发掘,一分不差,得到了巨额财富。
只有账簿上记载的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只找到了三个空坛子。他以为这些财宝已经化为乌有,就不再怀疑桂生的事情。
从此他开始赎回田产,又有支翁帮忙管理,再次成为富裕人家,直到服丧期满成亲,不再提及其他。
再说桂员外是会稽的财主,因为田地多,劳役重,官府找麻烦,侵吞财产,他非常苦恼。
附近有个叫尤生的,号称尤滑稽,经常去京城,包揽各种事情,出入达官显贵之门。
桂员外有一天和他商量这件事。
尤生说:“为什么不买官入仕?一来可以荣耀自己,二来作为官户可以免除劳役,两全其美。”
桂员外问:“需要花费多少?请你帮忙斡旋一下!”尤生说:“这件事我非常熟悉,吴中的许万户、卫千兵都是我帮他们搞定的,现在他们腰缠万贯,衣锦还乡,享受着丰厚的俸禄。如果你要做,我当然愿意效劳,最多不超过三千两,少则二千两就够了。”
桂员外被他的话所迷惑,随即给了尤生五十两白金作为安家费。又准备了三千多金,选择日子和尤生一起前往京城。
一路上尤生用甜言蜜语哄骗桂员外,桂员外深信不疑,和他结为兄弟,一到京城,就把三千金轻易地交给了他,任由他使用。
只要能戴上乌纱帽,哪管白金袋空空。
过了半年,尤生来祝贺说:“恭喜哥哥,不久就要成为贵人了!但现在的宰相非常贪婪,各种费用是以前的十倍。三千两不够,至少需要五千两才能成事。”
桂员外已经花费了三千两,担心前功尽弃,就托尤生在权贵家中节省了两千两,留下一半,一千两给尤生使用。
又过了两三个月,忽然有四个士兵传令:新任亲军指使老爷请员外谈话。
桂员外怀疑是堂官之类的人物,问:“指使老爷姓什么?”士兵说:“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现在不能说。”
桂员外急忙整理衣冠,跟着四个士兵来到一个大衙门,那老爷戴着乌纱帽,穿着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
两人跟着桂员外,两人先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听到堂上传唤进见。桂员外一生从未进过公门,心里突突地跳。
军校指引他到堂檐下,喝令他跪拜。那官员全不答礼,从容说道:“前些日子你付的东西,我已经方便地借用了,侥幸得到了官职。
将来还有回报的日子,我绝不会辜负你。但新任官缺钱用,知道你口袋里还有一千两,可以快快借给我,我一定归还。”
说完,就命令先前的四个士兵:“押到我的住处取银回来。如果不从,就押回来受罪,决不会轻易放过。”
桂员外被士兵逼迫,只得将银子交出去,敢怒而不敢言。
第二天,债主因为桂员外的功名没有成就,拿着文契来索要原银。
桂员外没有办法,特地派人回家变卖财产,得到两千多两,加上利息偿还。
桂员外受了这场委屈,无处诉说,羞愧地回到了故乡。
又看到尤滑稽骑着马,张着华盖,前呼后拥,心里羡慕得要命,忍耐不住,狠狠地说:“不是他,就是我!”
于是他去了铁匠店打了一把三尖利刀,藏在怀里,等尤生明天五更入朝时刺杀他,就算偿命也出了这口恶气。
事情不关己,关心则乱,他准备做这非常的事情,夜里就睡不着了。
看到月光照在窗户上,以为天亮了,慌忙起身,听到宫中的鼓声才敲了三下,又回来坐下等待天明。
又等了一个时辰,心里按捺不住,拿着刀飞奔到尤滑稽家。
他家的门还关着,旁边有一个小洞,他站立不稳,不知不觉两手撑地,钻进了洞里。
堂上灯烛辉煌,一个老者坐在桌案后,认得是施济的模样,自己感到羞愧。
施公看见他,来不及躲避,想要行礼,手却伏在地上不能起来。
他只能爬到施公膝前,摇尾乞怜说:“以前承蒙您的关照,感激不尽。前些日子我儿子远来,因为一时手头不便,不能给予更多,并非心狠,将来一定会报答。”
只见施公大声喝道:“畜生找死,乱叫什么!”
桂员外见施公不听他的话,心中非常郁闷。
突然看到施还从里面出来,他低头哈腰,感谢昔日怠慢之罪。
施还骂道:“畜生发疯了。一脚踢开。”
桂不敢分辨,俯首而行,不觉到厨房下,见施母严老安人坐于椅上,分派肉羹。桂闻肉香,乃左右跳跃良久,蹲足叩首,诉道:‘向郎君性急,不能久待,以致老安人慢去,幸勿记怀!有余肉幸见赐一块。’只见严老母唤侍婢:‘打这畜生开去。养娘取灶内火叉在手,桂大惊,奔至后园。看见其妻孙大嫂与二子桂高、桂乔,及少女琼枝,都聚一处。细认之,都是犬形,回顾自己,亦化为犬。乃大骇,不觉垂相,问其妻:‘何至于此?’妻答道:‘你不记得水月观音殿上所言乎?‘今生若不能补答,来生誓作犬马相报。冥中最重誓语,今负了施君之恩,受此果报,复何说也。’桂抱怨道:‘当初桑枣园中掘得藏铡,我原要还施家债负,都听了你那不贤之妇,瞒昧入己。及至他母子远来相投,我又欲厚赠其行,你又一力阻挡。今日之苦,都是你作成我的。’其妻也骂道:‘男子不听妇人言。我是妇人之见,准教你句句依我?’二子上前劝解道:‘既往不咎,徒伤和气耳。腹中馁甚,觅食要紧。’
于是夫妻父子相牵,同至后园,绕鱼池而走。见有人粪,明知龌龊,因饿极姑嗅之,气息亦不恶。见妻与二儿攒聚先咬,不觉垂涎,试将舌欲,味觉甘美,但恨其少。忽有童儿来池边出恭,遂守其傍。儿去,所遗是干粪,以口咬之,误堕于池中,意甚可惜,忽闻厄人传主人之命,于诸犬中选肥壮者烹食。缚其长儿去,长儿哀叫甚惨。猛然惊醒,流汗侠背,乃是一梦,身子却在寓所,天己大明了。
桂迁想起梦中之事,痴呆了半晌:‘昔日我负施家,今日尤生负我,一般之理。只知责人,不知自责,天以此梦做醒我也。’叹了一口气,弃刀于河内,急急束装而归,要与妻子商议,寻施氏母于报恩。
只恩一梦多奇异,唤醒忘恩负义人。
佳员外自得了这个异梦,心绪如狂,从京师赶回家来,只见门庭冷落,寂无一人,步入中堂,见左边停有二枢,前设供卓上有两个牌位,明写长男桂高,次男桂乔。心中大惊,莫非眼花么?双手拭眼,定睛观看,叫声:‘苦也苦也!’早惊动了宅里,奔出三四个丫鬟养娘出来,见了家主便道:‘来得好,大娘病重,正望着哩!’急得桂迁魂不附体,一步一跌进房,直到浑家床前。两个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啼啼哭哭,见了员外不暇施礼,叫公的叫爹的乱做一堆,都道:‘快来看视。’桂迁才叫得一声:‘大娘!’只见浑家在枕上忽然倒插双眼,直视其夫道:‘父亲如何今日方回?’桂迁知谵语,急叫:‘大娘苏醒,我在此。’女儿媳妇都来叫唤,那病者睁目垂泪说:‘父亲,我是你大儿子桂高,被万俟总管家打死,好苦呵!’桂迁惊问其故,又呜呜咽咽的哭道:‘往事休题了。冥王以我家负施氏之恩,父亲曾有犬马之誓,我兄弟两个同母亲于明日往施家投于犬胎。一产三犬,二雄者我兄弟二人,其雌犬背有肉瘤者,即母亲也。父亲因阳寿未终,当在明年八月中亦托生施家做大,以践前誓。惟妹子与施还缘分合为夫妇,独兔此难耳。’
桂见言与梦合,毛骨惊然,方欲再问,气已绝了。举家哀恸,一面差人治办后事。桂员外细叩女儿,二儿致死及母病缘由。女儿答道:‘自爹赴京后,二哥出外嫖赌,日费不货,私下将田庄陆续写与万俟总管府中,止收半价。一月前,病疥擦身死。大哥不知卖田之情,往东庄取租。遇万俟府中家人,与他争竞,被他毒打一顿,登时呕血,抬回数日亦死。母亲向闻爹在京中为人诓骗,终日忧郁,又见两位哥哥相继而亡,痛伤难尽,望爹不归,郁成寒热之症。三日前疽发于背,遂昏迷不省人事。遍请医人看治,俱说难救。天幸爹回,送了母亲之终。’桂迁闻言,痛如刀割。
延请僧众作九昼夜功德拔罪救苦。家人连日疲倦,遗失火烛,厅房楼房烧做一片白地,三口棺材尽为灰烬,不曾剩一块板头。桂迁与二媳一女仅以身免,叫天号地,唤祖呼宗,哭得眼红喉哑,昏绝数次。正是:‘从前作过享,没兴一齐来。’
常言道:‘瘦骆驼强似象。’桂员外今日虽然颠沛,还有些余房乘产,变卖得金银若干,念二媳少年难守,送回母家,听其改嫁,童蝉或送或卖,止带一房男女自随,两个养娘服事女儿。
唤了船只直至姑苏,欲与施子续其姻好,兼有惭赠。想施于如此赤贫,决然未娶,但不知漂流何所?且到彼;日居,一问便知。
船到吴趋坊河下,桂迁先上岸,到施家门首一看,只见焕然一新,比往日更自齐整。心中有疑,这房子不知卖与何宅,收拾得恁般华美!间邻舍家:‘旧时施小舍人今在何处?’邻居道:‘大宅里不是?’又问道:‘他这几年家事如何?’邻舍将施母已故,及卖房发藏始未述了一遍。
如今且喜娶得支参政家小姐,才德兼全,甚会治家。夫妻好不和顺,家道日隆,比老官儿在日更不同了。
桂迁听说,又喜又惊,又羞又悔,欲待把女儿与他,他已有妻了;欲待不与,又难以赎罪;欲待进吊,又恐怕他不理;若不进吊,又求见无辞。
踌躇再四,乃作寓于间门,寻相识李梅轩托其通信,愿将女送施为侧室。
梅轩道:‘此事未可造次,当引足下相见了小舍人,然后徐议之。’
明天,李翁和桂迁一起来到施家。李翁先讲述了桂迁家的困难,并表达了悔过求见的心情。施还一开始不同意。李翁多次劝说。施还考虑到李翁是长辈,被劝不过,只好勉强接见。桂迁羞愧得满脸通红,汗水湿透了衣服,低头请罪。施还问:“到这里有什么事?”李翁代为回答:“一来是来拜祭您的先人,二来是来请求您宽恕我的罪过。”施还冷笑道:“谢就不必了,祭奠也不需要。”李翁说:‘古人说‘礼到不争’,桂老先生的好意拜祭,请不要推辞。’施还无奈,命令仆人打开祠堂,桂迁布置了祭礼。祭拜完毕,突然有三只大黑狗从宅子里出来,围绕着桂迁,咬着衣服大声叫唤,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其中一只大狗的头上有一个肉瘤,那是孙大嫂转世,其余两只大狗是它的孩子。桂迁想起了之前的梦境和妻子病中的话,轮回果报确实无误,他哭着倒在地上。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见他如此悲伤,以为他后悔过去的错误,不禁感动,于是彻底祭奠并留他下来,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桂迁看到施还的旧怨已经解除,于是提到了以前曾和小女有婚约的事。施还脸色一变,进去后不再出来。桂迁回到住处和女儿谈论三只狗的异象,父女都非常悲痛。
早知道今天都变成狗了,当初就不应该做人!
次日,桂迁拉着李翁再次去施家,施还借口生病不出门。连续去了四次,始终没有见到他。桂迁没有办法,只好请李翁到住处,将京中所做的梦和妻子病中的话详细讲述了一遍,然后叫女儿出来见面,指着女儿说:‘这个女儿从出痘时就和施家有婚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但是命中注定,我怎能违背?何况我妻子和儿子都已去世,没有家可回。如果能把我的女儿收为婢妾,我自己做杂役,终身劳作,以避免变成狗的报应,我的愿望就满足了!’说完,泪流满面。
李翁同情他的遭遇,向施还讲述了这件事,并极力劝说他。施还说:‘我过去贫穷时靠岳父周旋,婚后又靠妻子管理家务,我怎能背叛他们去娶别人呢?而且我母亲怀恨而亡,那是我的仇家。如果和她结亲,我在九泉之下怎么安慰我的母亲?这件事绝对不能提!’李翁说:‘您的岳父是诗礼世家,您必定会遵守家规,用感情去说服他,我想不会有难色。况且这个女儿贤孝,昨天听到三只狗的异象后,整夜悲啼,想要用身体来赎母亲的罪。娶过门来,又是您的一个帮手,您的先人如果在九泉之下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古人不计较过去的仇恨,不愿对人过于苛刻,您试着和您的岳父商量一下!’施还正想再次拒绝,突然支参政从里面出来,说:‘贤婿不必再推辞了,我已经详细听说了。这是一件好事,我的女儿也愿意,就麻烦李翁去撮合吧。’话还没说完,支家已经收拾好金银财宝等物,让丫鬟仆人送出来作为聘礼。李翁传达了他们的意愿,择日成婚。当初桂生欺负施家,不肯答应亲事,谁知道现在不是妻子而是妾,虽然女儿命运薄,也是桂生心术不正的现报。这分明是:周瑜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佳人性格温柔,能得到支家的喜欢,一妻一妾非常合适。桂迁拿出所有的财产,建造了三间佛堂,早晚烧香拜佛,在佛堂里养着三只狗。桂女每晚都烧香为母亲和哥哥忏悔。这样过了年余,她突然梦见母亲和哥哥来告别:‘幸亏有佛力的帮助,我们已经脱离了罪业。’第二天早上,桂老来报告,夜里三只狗都死了。桂女买地安葬了它们,至今在阎门城外有三座大坟墓。桂老过了一年多身体依然健康,这是因为他持斋悔罪的力量。
施还因为妻子和妾室管理家务,专心读书,考中了乡试。桂老陪伴他到京城,恰逢尤滑稽因为亲军指坪沪受脉在法被言官弹劾,被送到法司审问。途中遇到桂迁,他悲愧地跪地,坦白自己过去的诅咒之罪。他的妻子和孩子跟在后面,向桂老磕头求助,桂迁动了慈悲之心,身边带着一些钱,全部送给了他们。尤生感谢道:‘今生无法报答,来世愿做马报答您。’桂老叹息着离开了。后来听说尤生受刑不过,竟然在狱中死去。桂迁更加相信善恶有报,毫厘不爽,坚定地修行。那一年,施还考中进士做了官,妻子和孩子随他上任,各自生了两个孩子。桂迁在施家养老。至今施家和支家的子孙繁衍,成为东吴的名门望族。有诗为证:桂迁悔过身体无恙,施济行仁后代昌盛。做好事的人,皇天不会亏待心怀恶意的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五-注解
桂员外:指桂富五,员外是对富商或地方上有地位的人的尊称。
途穷忏悔:途穷,指的是人生道路走到尽头;忏悔,指对过去所犯的错误或所犯的罪过感到后悔。
交游:交往,指与人交往或交际。
古人情:指古代人们之间纯真、深厚的友情。
春梦秋云:比喻虚幻不实的事物。
沟壑不援:比喻在困难时不帮助别人。
徒泛爱:徒然表现出的爱,没有实际行动。
寒暄:见面时互相问候,泛指应酬话。
虚名:空有名声,没有实际内容。
陈雷义重逾胶漆:陈雷,指古代陈雷与雷义,两人情谊深厚,比喻深厚的友情。
管鲍贫交托死生:管鲍,指管仲和鲍叔牙,两人贫贱之交,生死相托,比喻深厚的友谊。
此道:指上述的交友之道。
岁寒:指严寒的冬天,比喻艰难困苦的环境。
竹松盟:指以竹和松为盟,比喻友谊坚固。
元朝天顺年问:元朝天顺年间,指元朝天顺年间的某一年。
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指元朝时期的江南地区,苏州府的吴趋坊。
施鉴:施济的父亲,字公明,为人谨厚志诚。
治家勤俭:管理家务节俭。
妄费一钱:任意浪费一分钱。
支学究:支姓的教书先生,学究是对读书人的尊称。
馆中:馆中,指学校或书院。
科常:科举考试,科举制度中的常设科目。
李平章府:李平章,指李家的官府,平章是对官员的尊称。
燕京:指古代的燕京,即今天的北京。
宦家:官宦人家。
朱提:古代的一种货币单位,此处指金钱。
浑家:指妻子。
桂生:故事中的角色,桂员外的儿子。
桂高:桂生的长子,十二岁。
施济:故事中的角色,施还的父亲。
田产:田产,指土地和与之相关的财产。
衣冠:指士大夫或贵族的服饰,这里指桂生的家世。
佣工:受雇于人工作。
桑枣园:种有桑树和枣树的园子。
皇历:古代的历书,用于查看吉日。
犬马之意:比喻对恩人的忠诚和感激之情。
桑枣园中银杏:银杏树,传说中为“福德五圣之神”所栖。
皇天:指天,即自然界或天意。
金蛇:传说中的一种神物,代表财富。
白鼠:古代民间传说中,白鼠代表银财。
当家宅课:一种占卜方法,通过掷骰子或抽签来预测家宅的吉凶。
磁坛:用磁土制成的坛子,古代用来存放财物。
花利:利息,这里指田产的收益。
会稽: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今浙江省。
大家事:大家庭,这里指富裕的家庭。
出痘:出痘是指儿童在成长过程中的一种常见疾病,即天花。古时候,天花是一种严重的传染病,对儿童的健康威胁极大。‘痘’在此指代天花病。
把盏贺喜:把盏,指举杯饮酒;贺喜,表示庆祝。把盏贺喜即举杯庆祝喜事。
里中:里中,指居住在同一个村落或街坊的人。
梅轩:梅轩,指李老儿的字号,‘梅’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高洁、坚韧,常用来比喻人的品格。
酸钱:酸钱,古时指借来的钱,‘酸’字在这里有‘借’的意思。
把盏:见‘把盏贺喜’。
贺喜:见‘把盏贺喜’。
义题:义题,指出于义气而题字。
媒人:媒人,指在婚姻中担任介绍人角色的人。
玉成其美:玉成其美,比喻成全好事。
孙大嫂:孙大嫂,指施济的妻子孙氏。
会稽地面:会稽,古地名,今属浙江省绍兴市,这里指会稽地区。
攀个高门:攀个高门,指攀附一个高贵的家庭。
门衰柞薄:门衰柞薄,指家门衰落,家境贫寒。
行聘:行聘,指古代婚姻中男方正式向女方求婚的过程。
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心不足蛇吞象,比喻人心贪婪,永远不知满足。
低门扳高:低门扳高,指出身低微的人试图攀附高门。
掘藏发迹:掘藏发迹,指通过偶然的机会迅速发财。
鸣呼哀哉:鸣呼哀哉,古人对人死亡时的哀悼之词。
殡殓:殡殓,指对死者进行安葬前的仪式。
掉掇:掉掇,指劝说、促使。
只鸡斗酒:只鸡斗酒,指简陋的酒菜,表示心意。
吊奠:吊奠,指对死者表示哀悼。
严氏:指严家的女子,此处可能是严家女子的名字或者是严家女性的代称。
恩人:恩人,指对自己有恩惠的人。
大马之报:大马之报,比喻极大的恩惠。
孤:孤,指孤儿。
孤于施还:孤于施还,指施还成为孤儿。
剔历外任:剔历外任,指被任命为地方官。
路参政:路参政,指地方行政区域的官员。
元顺帝至正年问:元顺帝至正年问,指元朝顺帝至正年间,即1341年至1368年。
小人用事:小人用事,指奸佞小人当权。
致政而归:致政而归,指辞官回家。
薪水:薪水,指工资。
起家人:见‘起家人’。
名刺:名刺,即名片。
盘费:盘费,指旅行的费用。
同窗之谊:同窗之谊,指同学之间的友谊。
宦翼:宦翼,指官职。
桑枣园中掘藏客:桑枣园中掘藏客,指在桑枣园中偶然发现宝藏的人,这里指桂富五。
桂家门庭赫奕:桂家的门庭非常显赫,形容桂家富贵、气派。
仪门:古代贵族府邸的正门。
知稼堂:一个堂名,‘知稼’意指了解农事,这里可能指桂家重视农业或农事。
杨铁崖:指杨铁崖,这里指名人杨铁崖题写的匾额。
鹤立于槛外:比喻姿态高雅,此处形容施还等待时的姿态。
峨冠华服:峨冠指高大的帽子,华服指华丽的衣服,形容桂迁的服饰非常讲究。
童仆:指家中的仆人。
员外:古代对有钱有地位的人的尊称。
长洲施还:施还的籍贯是长洲,这里指施还。
近仁:施还的号,即他的别称。
通家之好:指两家世代友好。
垂吊赐奠:表示哀悼,此处指施还的父亲去世后,桂迁前来吊唁。
敝园:施家的园林,这里指施家。
虎丘水月观音殿:苏州虎丘山上的观音殿,这里指施还和桂迁曾经相遇的地方。
犬马相报:比喻报答恩情,此处指施还和桂迁之间的恩情。
支老先生:指支家的老先生,可能是指支家的长辈或学者。
姑苏:今苏州市的古称。
支乡宦:指支家的乡宦,即支家的乡里官员。
晦气:迷信中指不吉利的事情。
郎君:古代对年轻男子的尊称,此处指桂高。
怄气:生气,烦恼。
怄气愈加:更加生气。
忿气:愤怒的情绪。
锐气:锐利的气势,此处指过于直接或冲动的态度。
叮嘱:告诫,吩咐。
谦和:谦虚和气,不傲慢。
过有所求:过分的要求,贪婪的请求。
原借:原先借的。
三百金:古代货币单位,一金等于一百两,此处指三百两银子。
桂家:指桂姓的人家,此处可能是指桂家的大官人。
鞠躬屏气:弯腰行礼,屏住呼吸,表示恭敬。
大官人:对富贵人家的年轻人的尊称。
二官人:对富贵人家年轻人的另一种尊称。
学堂:古代的学府,此处可能指读书的地方。
攻书:勤奋读书。
闲事:无关紧要的事情。
怒气填胸:愤怒得满腔都是怒火。
无明火:比喻无法控制的怒火。
按纳不住:无法抑制。
忍气而待:忍受着怒气等待。
乘马而出:骑马出门。
性气:性情,性格。
恶言辱骂:恶毒的言语侮辱和谩骂。
从厚:从宽处理。
拜匣:古代官员或富贵人家用来存放文书的盒子。
大银:指成块的银子。
盘缠:旅行的费用。
口店:说话,告诉。
姆姆:对已婚妇女的亲昵称呼。
王婆:一个老妇人,可能是店家的老婆婆。
相熟:彼此熟悉。
大娘:对妻子的称呼。
辜恩负义:忘恩负义,对不起别人。
打秋风:比喻趁机索取财物。
款待:热情地招待。
勾:能够,可以。
契书:借据或合同。
九十翁公:九十岁的老翁,此处可能是指严氏的父亲。
明亲笔:亲自书写的笔迹。
纳诸袖中:放入袖子里。
拆动:拆开,移动。
支家:施还岳父的家。
卧房:主人的卧室。
天花板:房屋内部的顶板。
帐簿:记录财务收支的账本。
嗓边:柱子的旁边。
勒捎:坚持,不让步。
公子:指年轻贵族,这里可能是指牛公子。
亲戚:指家族中的其他成员。
方便:指有利于某事的情况或条件。
银子:古代货币单位,一银子等于十两。
藏锚:一种古代的货币单位,相当于一百两银子。
平兑:指进行货币的兑换。
文契:指书面合同或协议。
本府:指地方官府。
陈太守:指地方官员陈太守。
牛公子:故事中的主人公之一,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变得愤怒。
京师:古代对首都的称呼。
枢密使:古代官职,掌管军事。
红中贼:指某个特定的反叛势力。
李平章:古代官职,掌管财政。
同逆系狱:指与叛逆同罪被关押。
元顺帝:元朝的最后一位皇帝。
抄斩:古代的一种刑罚,指全家被杀。
海上避难:指逃到海边躲避灾难。
叛寇方国珍:指历史上的一个叛乱首领。
桑枣园银杏树:指某种特定的地点或植物。
尤生:故事中的角色,一个善于钻营的人。
入粟买官:古代的一种官职购买方式,通过捐献粮食来获得官职。
冠盖荣身:指通过官职获得荣耀和地位。
官户免役:指官员家庭可以免除劳役。
乌纱袍带:古代官员的服饰。
食禄干石:指官员的俸禄很高。
势要家:指权贵人家。
隶卒:古代官府的差役。
亲军指使:古代官职,掌管皇帝的亲军。
押到下处取银回话:指被要求到某个地方去取银两并回来报告。
变产:指卖掉家产。
三尖利刀:指一种锋利的刀。
禁中:指皇宫内部。
尤滑稽:指尤滑稽,可能是文中人物的名字。
桂:此指桂迁,故事中的主人公。
不敢分辨:不敢辨别,不敢作出判断。
俯首而行:低头行走,表示谦卑。
不觉到厨房下: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厨房。
施母严老安人:施家的母亲,严老安人是对老妇人的尊称。
肉羹:用肉熬制的汤。
肉香:肉的香味。
左右跳跃:左右摇摆,形容兴奋或急切的样子。
蹲足叩首:跪下,用头顶地,表示非常虔诚或请求。
诉道:诉说。
向郎君:对某个人的尊称,这里指之前提到的郎君。
慢去:慢慢离开。
打这畜生开去:把这个畜生赶走。
养娘:对女仆的称呼。
灶内火叉:炉灶中的火钳。
后园: backyard,家庭的后院。
犬形:狗的形状。
水月观音殿:供奉水月观音的殿堂。
补答:弥补回答,此处指履行承诺。
冥中:阴间,冥界。
誓语:誓言。
负了施君之恩:辜负了施家的恩情。
果报:因果报应。
藏铡:藏匿的刑具。
债负:债务。
不贤之妇:不贤惠的妇人,这里指桂迁的妻子。
入己:占为己有。
厚赠:慷慨赠送。
阻挡:阻止。
龌龊:污秽。
馁甚:非常饥饿。
寻食:寻找食物。
鱼池:养鱼的水池。
童儿:小孩子。
出恭:上厕所。
厄人:厨师。
烹食:烹饪食物。
缚:捆绑。
长儿:长子。
哀叫:悲伤地叫喊。
猛然惊醒:突然醒来。
侠背:脊背。
寓所:租住的住所。
童蝉:小婢女。
吴趋坊:吴地的街坊。
支参政:指支参政,可能是支家的官员。
才德兼全:才智和品德都很好。
治家:管理家务。
和顺:和睦顺从。
家道日隆:家庭日益繁荣。
老官儿:老官员,这里指施家的前辈。
造次:轻率。
相见了小舍人:见到了小舍人。
侧室:妾室,妻子的次要配偶。
李翁:指李翁,可能是李翁的尊称或名字,文中可能是指一个长者或德高望重的男性。
桂迁:指桂迁,文中人物,可能是一个有悔过之心的男子。
施门:指施家的门第,即施家的府邸。
先人:指已故的祖先。
家难:指家庭中的困难或不幸。
悔过:指悔改过去的错误。
求见:指请求见面。
苍头:指仆人,家仆。
祠堂:指供奉祖先神位的地方。
祭礼:指祭祀时的仪式和用品。
黑大:指黑色的狗,文中可能是指某种特殊的狗。
果:指确实,确实如此。
轮回果报:指佛教中的因果报应,即人的行为会带来相应的后果。
冥数:指命运的安排,注定的命运。
京中:指京城,即古代中国的首都。
浑家病中:指妻子生病时的情景。
金珠市帛:指金银财宝和布匹等财物。
丫鬟:指年轻的女子仆人。
眷洱:指墓地。
阎门城外:指城外的阴间之门,比喻墓地。
乡榜:指乡试的榜文,即乡试合格者的名单。
法司:指古代的司法机关。
指坪沪受脉:指某种官职或职责。
言官:指负责言事的官员,即监察官员。
办道:指修行,修习道德。
行好事:指做好事,行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五-评注
明日,李翁同桂迁造于施门。
此句开篇即点明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李翁和桂迁一同前往施家,为读者展现了故事的背景。
李先人,述桂生家难,并达悔过求见之情。
此句揭示了李翁前来的目的,他不仅是为了拜访施家,更是为了传达桂生的悔过之意,展现了古人对道德的重视。
施还不允。
施还的拒绝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对于悔过行为的宽容度有限,同时也为后续的故事发展埋下了伏笔。
李翁再三相劝。
李翁的劝说体现了古人的仁爱之心,他不愿看到桂生因为过去的错误而无法得到救赎。
施还念李翁是父辈之交,被央不过,勉强接见。
此句揭示了施还最终同意见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李翁的劝说,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情。
桂生羞惭满面,流汗沾衣,俯首请罪。
桂生的羞愧和悔过之情跃然纸上,展现了古人对道德的敬畏。
施还问:‘到此何事?’
施还的提问表明他对桂生的悔过行为并不完全接受,同时也为桂生提供了一个表达自己悔意的平台。
李翁代答道:‘一来拜奠令先堂,二来求释罪于门下。’
李翁的回答既表达了桂生的敬意,又表达了他的悔过之意,体现了古人的谦逊。
施还冷笑道:‘谢固不必,奠亦不劳!’
施还的冷笑反映了他的不悦,同时也暗示了他对桂生悔过行为的怀疑。
季翁道:‘古人云‘礼至不争’,桂老儿好意拜奠,休得固辞。’
季翁的劝解体现了古人对礼仪的尊重,同时也为桂生提供了继续表达悔意的机会。
施还不得已,命苍头开了祠堂,桂迁陈设祭礼。
此句展现了古人对祖先的尊敬,同时也为桂生提供了一个表达悔意的机会。
下拜方毕,忽然有三只黑大,从宅内出来,环绕桂迁,衔衣号叫,若有所言。
此句运用了象征手法,三只黑犬的出现预示着桂生过去的错误将会得到报应。
其一大肖上果有肉瘤隐起,乃孙大嫂转生,余二大乃其子也。
此句进一步揭示了三只黑犬的来历,展现了古人对因果报应的信仰。
桂迁思忆前梦,及浑家病中之言,轮回果报,确然不爽,哭倒在地。
桂迁的悔恨和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展现了古人对道德的敬畏。
施还不知变大之事,但见其哀切,以为懊悔前非,不觉感动,乃彻奠留款,词气稍和。
施还的感动表明他最终被桂生的悔过之情所打动,体现了古人的仁爱。
桂迁见施子旧憾释然,遂以往日曾与小女约婚为言。
桂迁提出与小女婚约的请求,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新的线索。
施还即变色入内,不复出来。
施还的拒绝再次体现了他对桂生悔过行为的怀疑。
桂迁返寓所与女儿谈三犬之异,父女悲恸。
此句展现了桂迁父女之间的深厚感情,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悲情色彩。
早知今日都成犬,却悔当初不做人!
此句表达了桂迁对过去错误的悔恨,同时也反映了古人对道德的重视。
次日,桂迁拉李翁再往,施还托病不出。
此句揭示了施还的坚决态度,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悬念。
一连去候四次,终不相见。
此句强调了施还的坚决态度,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紧张感。
桂迁计穷,只得请李翁到寓,将京中所梦,及浑家病中之言,始未备述,就唤女儿出来相见了,指道:‘此女自出痘时便与施氏有约,如今悔之无及。然冥数已定,吾岂敢违?况我妻男并丧,无家可奔。倘得收吾女为婢妾,吾身杂童仆,终身力作,以免犬报,吾愿毕矣!’说罢,涕泪交下。
此段文字详细描述了桂迁的悔过之情,以及他对女儿的关爱,展现了古人对家庭伦理的重视。
李翁怜恫其情,述于施还,劝之甚力。
李翁的劝解再次体现了古人的仁爱之心,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转机。
施还道:‘我昔贫困时仗岳父周旋,毕姻后又赖吾妻综理家政,吾安能负之更娶他人乎?且吾母怀恨身亡,此吾之仇家也。若与为姻眷,九泉之下何以慰吾母?此事断不可题起!’
施还的拒绝再次体现了他的固执,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悬念。
李翁道:‘令岳翁诗礼世家;令间必闲内则,以情告之,想无难色。况此女贤孝,昨闻词堂三大之异,彻夜悲啼,思以身赎母罪。娶过门来,又是令间一帮手,令先堂泉下闻之,必然欢喜。古人不念旧恶,绝人不欲已甚,郎君试与令岳翁商之!’
李翁的劝解再次体现了古人的仁爱之心,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转机。
施还方欲再却,忽支参政自内而出,道:‘贤婿不必固辞,吾已备细闻之矣。此美事,吾女亦已乐从,即烦李翁作伐可也。’言未毕,支氏已收拾金珠市帛之类,教丫羹养娘送出以为聘资。
此段文字揭示了支参政的善良和慷慨,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喜剧色彩。
李翁传命说合,择日过门。
此句表明了李翁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当初桂生欺负施家,不肯应承亲事,谁知如今不为妻反为妾,虽是女孩儿命薄,也是桂生欺心的现报。
此句总结了桂生的命运,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讽刺意味。
分明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此句运用了成语,进一步讽刺了桂生的命运。
那佳女性格温柔,能得支氏的欢喜,一妻一妾甚说得着。
此句表明了佳人的性格和地位,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喜剧色彩。
桂迁馨翼所有,造佛堂三间,朝夕佞佛持斋,养三犬于佛堂之内。
此句展现了桂迁的虔诚和善良,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道德支撑。
桂女又每夜烧香为母兄忏悔。
此句进一步展现了桂女的孝顺和善良,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道德支撑。
如此年余,忽梦母兄来辞:‘幸仗佛力,已脱离罪业矣。’早起桂老来报,夜来三犬,一时俱死。
此段文字揭示了因果报应的实现,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桂女脱眷洱买地葬之,至今阎门城外有三大家。
此句表明了桂女的孝顺和善良,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道德支撑。
桂老逾年竟无恙,乃持斋悔罪之力。
此句进一步展现了桂老的虔诚和善良,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道德支撑。
却说施还亏妻妾主持家事,专意读书,乡榜高中。
此句揭示了施还的勤奋和努力,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喜剧色彩。
桂老相伴至京,适值尤滑稽为亲军指坪沪受脉在法,被言官所劾,拿送法司究问。
此段文字揭示了尤滑稽的遭遇,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悲剧色彩。
途遇桂迁,悲惭伏地,自陈昔年欺诅之罪。
此句展现了尤滑稽的悔过之情,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道德支撑。
其妻子跟随于后,向桂老叩头求助,桂迁慈心忽动,身边带有数金,悉以相赠。
此段文字揭示了桂迁的善良和慷慨,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道德支撑。
尤生叩谢道:‘今生无及,待来生为大马相报。’
此句表达了尤生的感激之情,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喜剧色彩。
桂老叹息而去。
此句表明了桂老的无奈和惋惜,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悲剧色彩。
后闻尤生受刑不过,竟死于狱中。
此句揭示了尤生的悲惨命运,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悲剧色彩。
桂迁益信善恶果报,分毫不爽,坚心办道。
此句表明了桂迁对因果报应的信仰,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道德支撑。
是年,施还及第为官,妻妾随任,各生二子。
此句揭示了施还的成功和幸福,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喜剧色彩。
桂迁养老于施家。
此句表明了桂迁的归宿,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至今施支二姓,子孙善衍,为东吴名族。
此句表明了施支二姓的繁荣昌盛,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喜剧色彩。
有诗为证: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
此句以诗歌的形式总结了故事的主题,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奉功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
此句以诗歌的形式强调了善恶有报的主题,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