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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二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二-原文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

不是姻缘莫强求,姻缘前定不须忧。

任从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

话说正德年问,苏州府昆山县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后。

浑家卢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遗田地,现成收些租课为活。

年过四十,并不曾生得一男半女。

宋敦一日对浑家说:‘自古道:‘养儿待老,积谷防饥。’你我年过四旬,尚无子嗣。光阴似箭,眨眼头白。百年之事,靠著何人?’说罢,不觉泪下。

卢氏道:‘宋门积祖善良,未曾作恶造业;况你义是单传,老天决不绝你祖宗之嗣。招于也有早晚,若是不该招时,便是养得长成,半路上也抛撇了,劳而无功,在添许多悲泣。’宋敦点头道是。

力才拭泪未乾,只听得坐启中有人咳嗽,叫唤道:‘玉峰在家么?’

原来苏州风俗,不论大家小家,都有个外号,彼此相称。玉峰就是宋敦的外号,宋敦侧耳而听,叫唤第二句,便认得声音,是刘顺泉。

那刘顺泉双名有才,积祖驾一只大船,揽载客货,往各省交卸。

趁得好些水脚银两,一个十全的家业,团团都做在船上。

就是这只船本,也值几百金,浑身是香椭木打造的。

江南一水之地,多有这行生理。

那刘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听得是他声音,连忙趋出坐启。

彼此不须作揖,拱手相见,分坐看茶,自不必说。

宋敦道:‘顺泉今日如何得暇?’

刘有才道:‘特来与玉峰借件东西。’

宋敦笑道:‘主舟缺什么东西,到与寒家相借?’

刘有才道:‘别的东西不来乾凌。只这作,是宅上有馀的,故此敢来启口。’

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决不相吝。’

刘有才不慌不忙,说出这件东西来。

正是:背后并非擎诏,当前不是困胸。

鹅黄细布密针缝,净手将来供奉。

还愿曾装冥钞,祈神并衬威容。

名山古刹几相从,染下炉香浮动。

来来宋敦夫妻二口,困难于得子,各处烧香祈嗣,做成黄布袱、黄布袋装裹佛马椿钱之类。

烧过香后,悬挂于家中佛堂之内,甚是志诚。

刘有才长于宋敦五年,四十六岁了,阿妈徐氏亦无子息。

闻得徽州有盐商求嗣,新建陈州娘娘庙于苏州阎门之外,香火甚盛,祈祷不绝。

刘有才恰好有个方便,要驾船往枫桥接客,意欲进一住香,却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特与宋家告借。

其时说出缘故,宋敦沉恩不语。

刘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么,若污坏时,一个就赔两个。’

宋敦道:‘岂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庙灵显,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几时去?’

刘有才道:‘即刻便行。’

宋敦道:‘布袱布袋,拙荆另有一副,共是两副,尽可分用。’

刘有才道:‘如此甚好。’

宋敦入内,与浑家说知欲往郡城烧香之事。

刘氏也欢喜。

宋敦于佛堂挂壁上取下两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将一副借与刘有才。

刘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来。船在北门大坂桥下,不嫌怠慢时,吃些见成素饭,不消带米。’

宋敦应允。

当下忙忙的办下些香烛纸马汗张定段,打叠包裹,穿了一件新联就的洁白湖绸道袍,赶出北门下船。

趁著顺风,不够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闲到了。

舟泊枫桥,当晚无话。

有诗为证: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眼。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次日起个黑早,在船中洗盥罢,吃了些索食,净了口手,一对儿黄布袱驮了冥财,黄布袋安插纸马文疏,挂于项上,步到陈州娘娘庙前,刚刚天晓。

庙门虽开,殿门还关著。

其时香客未到,烛架尚虚,庙祝放下琉璃灯来取火点烛,讨文疏替他通陈祷告。

二人焚香礼拜已毕,各将几十文钱,酬谢了庙祝,化纸出门。

刘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

当下刘有才将布袱布袋交还宋敦,各各称谢而别。

刘有才自往枫桥接客去了。

宋敦看大色尚早,要往娄门趁船回家。

刚欲移步,听得墙下呻吟之声。

近前看时,却是矮矮一个芦席棚,搭在庙垣之侧,中间卧著个有病的老和尚,恹恹欲死,呼之不应,问之不答。

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

旁边一人走来说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则甚?要便做个好事了去。’

宋敦道:‘如何做个好事?’

那人道:‘此僧是陕西来的,七十八岁了,他说一生不曾开荤,每日只诵《金刚经》。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没有施主。

搭这个芦席棚儿住下,诵经不辍。

这里有个素饭店,每日只上午一餐,过午就不用了。

也有人可怜他,施他些钱米,他就把来还了店上的饭钱,不留一文。

近日得了这病,有半个月不用饭食了。

两日前还开口说得话,我们间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罢?’他说:‘因缘未到,还等两日。’

今早连话也说不出了,早晚待死。

客人若可怜他时,买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

他说‘因缘未到’,或者这因缘就在客人身上。’

宋敦想道:‘我今日为求嗣而来,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

便问道:‘此处有棺材店么?’

那人道:‘出巷陈三郎家就是。’

宋敦道:‘烦足下同往一看。’

那人引路到陈家来。

陈三郎正在店中支分懈匠锯木。

那人道:“三郎,我引个主顾作成你。”

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寿板,小店有真正姿源加料双姘的在里面;若要见成的,就店中但凭拣择。”

宋敦道:“要见成的。”

陈三郎指著一副道:“这是头号,足价三两。”

宋敦未及还价,那人道:“这个客官是买来舍与那芦席棚内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讨虚价。”

陈三郎道:“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钱一两六钱罢,分毫少不得了。”

宋敦道:“这价钱也是公道了。”

想起汗中角上带得一块银子,约有五六钱重,烧香剩下,不上一百铜钱,总凑与他,还不够一半。“我有处了,刘顺泉的船在枫桥不远。”

便对陈三郎道:“价钱依了你,只是还要到一个朋友处惜办,少顷便来。”

陈三郎到罢了,说道:“任从容便。”

那人脐然不乐道:“客人既发了个好心,却又做脱身之计。你身边没有银子,来看则甚?”

说犹来了,只见街上人纷纷而过,多有说这老和尚,可怜半月前还听得他念经之声,今早呜呼了。

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听得说么?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睁眼等你断送哩!”

宋敦口虽不语,心下复想道:“我既是看定了这具棺木,倘或往枫桥去,刘顺泉不在船上,终不然呆坐等他回来。况且常言道:‘价一不择主。’

倘别有个主顾,添些价钱,这副棺木买去了,我就失信于此僧了。罢,罢!”

便取出银子,刚刚一块,讨等来一称,叫声惭愧。

原来是块元宝,看时像少,称时便多,倒有七钱多重,先教陈三郎收了。

将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联就的洁白湖绸道袍脱下,道:“这一件衣服,价在一两之外,倘嫌不值,权时相抵,待小子取赎;若用得时,便乞收算。”

陈三郎道:“小店大胆了,莫怪计较。”

将银子衣服收过了。

宋敦又在舍上拔下一根银曾,约有二钱之重,交与那人道:“这枝眷,相烦换些铜钱,以为殡殓杂用。”

当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难得这位好事的客官,他担当了大事去。其馀小事,我们地方上也该凑出些钱钞相助。”

众人都凑钱去了。

宋敦又复身到芦席边,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觉双眼垂泪,分明如亲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么缘故。

不忍再看,含泪而行。

到娄门时,航船已开,乃自唤一只小船,当日回家。

浑家见丈夫黑夜回来,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带忧惨之色,只道与人争竞,忙忙的来问。

宋敦摇首道:“话长哩!”

一迳走到佛堂中,将两副布袱布袋挂起,在佛前磕了个头,进房坐下,讨茶吃了,方才开谈,将老和尚之事备细说知。

浑家道:“正该如此!”

也不嗔怪。

宋敦见浑家贤慧,倒也回愁作喜。

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梦见那老和尚登门拜谢道:“桓越命合无子,寿数亦只于此矣。

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寿半纪。

老僧与檀越又有一段因缘,愿投宅上为儿,以报盖棺之德。”

卢氏也梦见一个金身罗汉走进房里,梦中叫喊起来,连丈夫也惊醒了。

各言其梦,似信似疑,嗟叹不已。

正是: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劝人行好心,自作还自受。

从此卢氏怀孕,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孩儿。

因梦见金身罗汉,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

夫妻欢喜,自不必说。

此时刘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

各各长成,有人抑掇两家对亲。

刘有才倒也心中情愿。

宋敦却嫌他船户出身,不是名门旧族。

口虽不语,心中有不允之意。

那宋金方年六岁,宋敦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

自古道:“家中百事兴,全靠主人命。

十个妇人,敌不得一个男子。

自从宋敦故后,卢氏掌家,连遭荒歉,又里中欺他孤寡,科派户役。

卢氏撑持不定,只得将田房渐次卖了,赁屋而居。

初时,还是诈穷,以后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穷了,卢氏亦得病而亡。

断送了毕,宋金只剩得一双赤手,被房主赶逐出屋,无处投奔。

且喜从幼学得一件本事,会写会算。

偶然本处一个范举人选了浙江橱州府江山县知县,正要寻个写算的人。

有人将宋金说了,范公就教人引来。

见他年纪幼小,又生得齐整,心中甚喜。

叩其所长,果然书通真草,算善归除。

当日就留于书房之中,取一套新衣与他换过,同桌而食,好生优待。

择了吉日,范知县与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

正是:鼕鼕画鼓催征棹,习习和风荡锦帆。

却说宋金虽然贫贱,终是旧家子弟出身。

今日做范公门馆,岂肯卑污苟贱,与童仆辈和光同尘,受其戏侮。

那些管家们欺他年幼,见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

自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

众人掉扭家主道:‘宋金小厮家,在此写算服事老爷,还该小心谦逊,他全不知礼。老爷优待他忒过分了,与他同坐同食。舟中还可混帐,到陆路中火歇宿,老爷也要存个体面。小人们商议,不如教他写一纸靠身文书,方才妥帖。到衙门时,他也不敢放肆为非。’

范举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众人言语,唤宋金到舱,要他写靠身文书,宋金如何肯写?逼勒了多时,范公发怒,喝教剥去衣服,喝出船去。

众苍头拖拖拽拽,剥的乾乾净净,一领单布衫,赶在岸上。

气得宋金半晌开口不得。

只见轿马纷纷伺候范知县起陆。

宋金噙著双泪,只得回避开去。

身边并无财物,受饿不过,少不得学那两个古人:

伍相吹萧子吴门,韩王寄食于漂母。

日间街坊乞食,夜间古庙栖身。

还有一件,宋金终是旧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泊,还存三分骨气,不肯随那叫街丐户一流,奴言婢膝,没廉没耻,讨得来便吃了,讨不来忍饿,有一顿没一顿。

过了几时,渐渐面黄肌瘦,全无昔日丰神。

正是:

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调。

时值暮秋天气,金风催冷,忽降下一场大雨。

宋金食缺衣单,在北新关关王庙中担饥受冻,出头不得。

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

宋金将腰带收紧。

那步出庙门来。

未及数步,劈面遇著一人。

宋金睁眼一看,正是父亲宋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刘有才,号顺泉的。

宋金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不敢相认,只得垂眼低头而走。

那刘有才早已看见,从背后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么?为何如此模样?’

宋金两泪交流,叉手告道:‘小侄衣衫不齐,不敢为礼了,承老叔垂问。’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范知县无礼之事,告诉了一遍。

刘翁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帮,管教你饱暖过日。’

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

当下刘翁引著宋金到于河下。

刘翁先上船,对刘抠说知其事。

刘姬道:‘此乃两得其便,有何不美。’

刘翁就在船头上招宋小官上船,于自身上脱下旧布道袍,教他穿了。

引他到后艄,见了妈妈徐氏,女儿宜春在旁,也相见了。

宋金走出船头。

刘翁:‘把饭与宋小官吃。刘沤道:‘饭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热茶在锅内。’宜春便将瓦罐于舀了一罐滚热的茶。

刘沤便在厨柜内取了些酪菜,和那冷饭,付与宋金道:‘宋小官,船上买卖,比不得家里,胡乱用些罢!’宋金接得在手。

又见细雨纷纷而下,刘翁叫女儿:‘后艄有旧毡笠,取下来与宋小官戴。’宜春取旧毡笠看时,一边已自绽开。

宜春手快,就盘舍上拔下针线将绽处缝了,丢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毡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毡笠,吃了茶淘冷饭。

刘翁教他收拾船上家伙,扫抹船只,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无话。

次日,刘翁起身,见宋金在船头上闲坐,心中暗想:‘初来之人,莫惯了他。’便贬喝道:‘个儿郎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时搓些绳,打些索,也有用处,如何空坐?’

宋金连忙答应道:‘但凭驱使,不敢有违。’

刘翁便取一荣麻皮,付与宋金,教他打索子。

正是:

在他矮糟下,怎敢不低头。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并不偷懒,兼之写算精通,凡客货在船,都是他记帐,出入分毫不爽。

别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盘,登帐薄。

客人无不敬而爱之,都夸道好个宋小官,少年怜俐。

刘翁刘岖见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顾他。

在客人面前,认为表侄。

宋金亦自以为得所,心安体适,貌日丰腴。

凡船户中无不欣羡。

光阴似箭,不觉二年有馀。

刘翁一日暗想:‘自家年纪渐老,只有一女,要求个贤婿以靠终身,似宋小官一般,倒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妈妈心下如何?’

是夜与妈妈饮酒半配,女儿宜春在旁,刘翁指著女儿对妈妈道:‘宜春年纪长成,未有终身之托,奈何?’

刘姬道:‘这是你我靠老的一桩大事,你如何不上紧?’

刘翁道:‘我也日常在念,只是难得个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选一,也就不能够了。’

刘岖道:‘何不就许了宋小官?’

刘翁假意道:‘妈妈说那里话!他无家无倚,靠著我船上吃饭。手无分文,怎好把女儿许他?’

刘枢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后,况系故人之子,当初他老子存时,也曾有人议过亲来,你如何忘了?今日虽然落薄,看他一表人材,又会写,又会算,招得这般女婿,须不辱了门面。我两口儿老来也得所靠。’

刘枢道:‘有什么不定!’

刘翁道:‘如此甚好。’

原来刘有才平昔是个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妈妈不肯。

今见妈妈慨然,十分欢喜。

当下便唤宋金,对著妈妈面许了他这头亲事。

宋金初时也谦逊不当,见刘翁夫妇一团美意,不要他费一分钱钞,只索顺从。

刘翁往阴阳生家选择周堂吉日,回覆了妈妈,将船驾回昆山。

先与宋小官上头,做一套绸绢衣服与他穿了,浑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袜,妆扮得宋金一发标致。

虽无子建才,胜似潘安貌十分。

刘岖也替女儿备办些衣饰之类。

吉日已到,请下两家亲戚,大设喜筵,将来金赘入船上为婿。

次日,诸亲作贺,一连吃了三日喜酒。

宋金成亲之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

从此船上生理,日兴一日。

光阴似箭,不觉过了一年零两个月。

宜春怀孕日满,产下一女。

夫妻爱惜如金,轮流怀抱。

期岁方过,此女害了痘疮,医药不效,十二朝身死。

宋金痛念爱女,哭泣过哀,七情所伤,遂得了个疹痉之疾。

朝凉暮热,饮食渐减,看看骨露肉消,行迟走慢。

刘翁、刘枢初时还指望他病好,替他迎医问卜。

延至一年之外,病势有加无减。

三分人,七分鬼,写也写不动,算也算不动,到做了眼中之钉,巴不得他死了乾净,却又不死。

两个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来:

‘当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这货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条烂死蛇缠在身上,摆脱不下,把个花枝般女儿,误了终身,怎生是了?为今之计,如何生个计较,送开了那冤家,等女儿另招个佳婿,方才称心。’

两口儿商量了多时,定下个计策,连女儿都瞒过了。

只说有客货在于江北,移船往载。

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个荒僻的所在,但见孤山寂寂,远水滔滔,野岸荒崖,绝无人迹。

是日小小逆风,刘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上阁住,却教宋金下水推舟。

宋金手迟脚慢,刘公就骂道:‘疥病鬼!没力气使船时,岸上野柴也砍些来烧烧,省得钱买。。宋金自觉惶愧,取了碎刀,挣扎到岸上砍柴去了。

刘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撑动,拨转船头,挂起满风帆,顺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颠沛,且喜冤家离眼睛。

且说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处,树木虽多,那有气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儿残柴,割些败棘,抽取枯藤,束做两大捆,却又没有气力背负得去。

心生一汁,再取一条枯藤,将两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长长的藤头,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牵牛之势。

行了一时,想起忘了诈刀在地,又复自转去,取了昨刀,也插入柴捆之内,缓缓的拖下岸来。

到于泊舟之处,已不见了船,但见江烟沙岛,一望无际。

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并无踪影。

看看红日西沉,情知为丈人所弃。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觉痛切于心,放声大哭,哭得气咽喉子,闷绝于地,半晌方苏。

忽见岸上一老僧,正不知从何而来,将拄杖卓地,问道:‘檀越伴侣何在?此非驻足之地也!’

宋金忙起身作礼,口称姓名:‘被丈人刘翁脱赚,如今孤苦无归,求老师父提挚,救取微命。’

老僧道:‘贫僧茅庵不远,且同往暂住一宵,来日再做道理。’

宋金感谢不已,随著老僧而行。

约莫里许,果见茅庵一所。

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汤,把与宋金吃了,方才问道:‘令岳与檀越有何仇隙?愿闻其祥。’

宋金将入赘船上及得病之由,备细告诉了一遍。

老僧道:‘老檀越怀恨令岳乎?’

宋金道:‘当初求乞之时,蒙彼收养婚配;今日病危见弃,乃小生命薄所致,岂敢怀恨他人!’

老僧道:‘听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伤,非药饵可治。惟清心调摄可以愈之。平日间曾奉佛法诵经否?’

宋金道:‘不曾。’

老僧于袖中取出一卷相赠,道:‘此乃《金刚般若经》,我佛心印。贫僧今教授擅越,若日诵一遍,可以息诸妄念,却病延年,有无穷利益。’

宋金原是陈州娘娘庙前老和尚转世来的,前生专诵此经。今日口传心受,一遍便能熟诵,此乃是前因不断。

宋金和老僧打坐,闭眼诵经,将次天明,不觉睡去。

及至醒来,身坐荒草坡间,并不见老僧及茅庵在那里,《金刚经》却在怀中,开卷能诵。

宋金心下好生诧异,遂取池水净口,将经郎诵一遍,觉万虑消释,病体顿然键旺。

方知圣僧显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

宋金向空叩头,感激龙天保佑。

然虽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没有著落,信步行去,早觉腹中饥馁。

望见前山林木之内,隐隐似有人家,不免再温旧稿,向前乞食。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凶中化吉,难过福来。

正是:

路逢尽处还开迳,水到穷时再发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并无人烟,但见枪刀戈翰,遍插林间。

宋金心疑不决,放胆前去。

见一所败落土地庙,庙中有大箱八只,封锁甚固,上用松茅遮盖。

宋金暗想:‘此必大盗所藏,布置枪刀,乃惑人之计。来历虽则不明,取之无碍。’

心生一计,乃折取松枝插地,记其路迳,一步步走出林来,直至江岸。

也是宋金时亨运泰,恰好有一只大船,因逆浪冲坏了舵,停泊于岸下修舵。

宋金假作慌张之状,向船上人说道:‘我陕西钱金也。随吾叔父走湖广为商,道经于此,为强贼所劫。叔父被杀,我只说是跟随的小郎,久病乞哀,暂容残喘。贼乃遣伙内一人,与我同住土地庙中,看守货物。他又往别处行动去了。天幸同夥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脱身在此。幸方便载我去。’

舟人闻言,不甚信。

宋金又道:‘现有八巨箱在庙内,皆我家财物。庙去此不远,多央几位上岸,擡归舟中。愿以一箱为谢,必须速往,万一贼徒回转,不惟无及干事,且有祸患。’

众人都是千里求财的,闻说有八箱货物,一个个欣然愿往。

当时聚起十六筹后生,准备八副绳索杠棒,随宋金往土地庙来。

果见巨箱八只,其箱甚重。

每二人擡一一箱,恰好八杠。

宋金将林子内枪刀收起藏于深草之内,八个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

舟人间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亲。”

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却喜又是顺便。”

当下开船,约行五十馀里,方歇。

众人奉承陕西客有钱,到凑出银子,买酒买肉,与他压惊称贺。

次日西风大起,挂起帆来,不几日,到了瓜州停泊。

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嘱里江面,宋金另唤了一只渡船,将箱笼只拣重的擡下七个,把一个箱子送与舟中众人以践其言。

众人自去开箱分用,不在话下。

宋金渡到龙江关口,寻了店主人家住下,唤铁匠对了匙钥,打开箱看时,其中充啊,都是金玉珍宝之类,原来这伙强盗积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获之一时的。

宋金先把一箱所蓄,甭之于市,已得数千金。

恐主人生疑,迁寓于城内,买家奴伏侍,身穿罗绩,食用膏粱。

馀六箱,只拣精华之物留下,其他都变卖,不下数万金。

就于南京仪风门内买下一所大宅,改造厅堂园亭,制办日用家伙,极其华整。

门前开张典铺,又置买田庄数处,家憧数十房,出色管事者十人,又蓄美童四人,随身答应。

满京城都称他为钱员外,出乘舆马,入拥金资。

口占道:“居移气,养移体。”宋金今日财发身发,肌肤充悦,容采光泽,绝无向来枯瘠之容,寒酸之气。

正是:人逢运至精神爽,月到秋来光彩新。

话分两头。且说刘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拨转船头,顺风而下,瞬息之间,已行百里。

老夫妇两口暗暗欢喜。宜春女儿犹然不知,只道丈大还在船上,煎好了汤药,叫他吃时,连呼不应。

还道睡著在船头,自要去唤他。却被母亲劈手夺过药匝,向江中一泼,骂道:“疥病鬼在那里?你还要想他!”

宜春道:“真个在那里?”母亲道:“你爹见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方才哄他上岸打柴,逞自转船来了。”

宜春一把扯住母亲,哭天哭地叫道:“还我宋郎来!”刘公听得艄内啼哭,走来劝道:“我儿,听我一言,妇道家嫁人不著,一世之苦。

那害疥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因缘了,倒不如早些开交乾净,免致担误你青春。

待做爹的另拣个好郎君,完你终身,休想他罢!”

宜春道:“爹做的是什么事!都是不仁不义,伤天理的勾当。

宋郎这头亲事,原是二亲主张,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岂可翻悔?就是他病势必死,亦当待其善终,何忍弃之于无人之地?宋郎今日为奴而死,奴决不独生!爹若可怜见孩儿,快转船上水,寻取宋郎回来,免被旁人讥谤。”

刘公道:“那害疡的不见了船,定然转往别处村坊乞食去了,寻之何益?况且下水顺风,相去已百里之遥,一动不如一静,劝你息了心罢!”

宜春见父亲不允,放声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刘妈手快,一把拖住。

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

两个老人家不道女儿执性如此,无可奈何,准准的看守了一夜。

次早只得依顺他,开船上水。风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够一半之路。

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稳。

第三日申牌时分,方到得先前阁船之处。

宜春亲自上岸寻取丈夫,只见沙滩上乱柴二捆,昨刀一把,认得是船上的刀,眼见得这捆柴,是宋郎驮来的。

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寻觅。

父亲只索跟随同去。走了多时,但见树黑山深,音无人迹。

刘公劝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

第四日黑早,再教父亲一同上岸寻觅,都是旷野之地,更无影响。

只得哭下船来,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处乞食?况久病之人,行走不动,他把柴刀抛弃沙崖,一定是赴水自尽了。”

哭了一场,望著江心又跳,早被刘公拦住。

宜春:“爹妈养得奴的身,养不得奴的心。

孩儿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见宋郎之面。”

两个老人家见女儿十分痛苦,甚不过意,叫道:“我儿,是你爹妈不是了,一时失于计较,于出这事,差之在前,懊悔也没用了。

你可怜我年老之人,只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时,我两口儿性命也都难保。

愿我儿恕了爹妈之罪,宽心度日,待做爹的写一招子,于沿江市镇各处黏贴。

倘若宋郎不死,见我招帖,定可相逢。

若过了三个月无信,凭你做好事,追荐丈夫。

做爹的替你用钱,并不吝惜。”

宜春方才收泪谢道:“若得如此,孩儿死也瞑目。”

刘公即时写个寻婿的招帖,黏于沿江市镇墙壁触眼之处。

过了三个月,绝无音耗。

宜春:“我丈夫果然死了。”

即忙制备头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设了灵位祭奠,请九个和尚,做了三昼夜功德。

自将售洱布施,为亡夫祈福。

刘翁、刘沤爱女之心无所不至,并不敢一些违拗,闹了数日方休。

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黄昏。

邻船闻之,无不感叹。

有一班相熟的客人,闻知此事,无不可惜宋小官,可怜刘小娘者。

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个月方才住声。

刘翁对阿妈道:“女儿这几日不哭,心下渐渐冷了,好劝他嫁人;终不然我两个老人家守著个孤蠕女儿,缓急何靠?”

刘枢道:“阿老见得是。只怕女儿不肯,须是缓缓的偎他。”

又过了月馀,其时十二月二十四日,刘翁回船到昆山过年,在亲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兴来劝女儿道:“新春将近,除了孝罢!”

宜春道:“丈夫是终身之孝,怎样除得?”

刘翁睁著眼道:什么终身之孝!做爹的许你带时便带,不许你带时,就不容你带。”

刘姬见老儿口重,便来收科道:“再等女儿带过了残岁,除夜做碗羹饭起了灵,除孝罢!”

宜春见爹妈话不投机,便啼哭起来道:“你两口儿合计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带孝,无非要我改嫁他人。我岂肯失节以负宋郎?宁可带孝而死,决不除孝而生。

刘翁又待发作,被婆子骂了几句,劈颈的推向船舱睡了。

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

到月尽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会。

婆子劝住了,三口儿同吃夜饭。

爹妈见女儿荤酒不闻,心中不乐,便道:“我儿!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吃点荤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气。”

宜春道:“未死之人,苟延残喘,连这碗素饭也是多吃的,还吃甚荤菜?”

刘枢道:“既不用荤,吃杯素酒儿,也好解闷。

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咽!说罢,又哀哀的哭将起来,连素饭也不吃就去睡了。

刘翁夫妇料道女儿志不可夺,从此再不强他。

后人有诗赞宜春之节。

诗曰:

闺中节烈古今传,船女何曹阅简编?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贤。

话分两头。

再说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个月,把家业挣得十全了,却教管家看守门墙,自己带了三千两银子,领子四个家人,两个美童,顾了一只航船,逞至昆山来访刘翁、刘岖。

邻舍人家说道:“三日前往仪真去了。”

宋金将银两贩了布匹,转至仪真,下个有名的主家,上货了毕。

次日,去河口寻著了刘家船只,遥见浑家在船艄麻衣素妆,知其守节未嫁,伤感不已。

回到下处,向主人王公说道:“河下有一舟妇,带孝而甚美。我已仿得是昆山刘顺泉之船,此妇即其女也。

吾丧偶已将二年,欲求此女为继室。”

遂于袖中取出白金十两,奉与王公道:“此薄意权为酒资,烦老翁执伐。

成事之日,更当厚谢。若间财礼,虽千金吾亦不吝。”

王公接银欢喜,迳往船上邀刘翁到一酒馆,盛设相款,推刘翁于上坐。

刘翁大惊道:“老汉操舟之人,何劳如此厚待?必有缘故。”

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启齿。”

刘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说明,必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有个陕西钱员外,万贯家财。

丧偶将二载,慕令爱小娘子美貌,欲求为继室,愿出聘礼千金。

特央小子作伐,望勿见拒。”

刘翁道:“舟女得配富室,岂非至愿。

但吾儿守节甚坚,言及再婚,便欲寻死。

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领。”

便欲起身。

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设亦出钱员外之意,托小子做个主人。

既已费了,不可虚之,事员不谐,无害也。”

刘翁只得坐了。

饮酒中间,王公又说起:‘员外相求,出于至诚,望老翁回舟,从容商议。’

刘翁被女儿几遍投水唬坏了,只是摇头,略不统口酒散各别。

王公回家,将刘翁之语,述与员外。

宋金方知浑家守志之坚。

乃对王公说道:‘姻事不成也罢了,我要雇他的船载货往上江出脱,难道也不允?’

王公道:‘天下船载天下客。

不消说,自然从命。’

王公即时与刘翁说了顾船之事,刘翁果然依允。

宋金乃吩咐家童,先把铺陈行李发下船来,货且留岸上,明日发也未迟。

宋金锦衣貂帽,两个美童,各穿绿绒直身,手执熏炉如意跟随。

刘翁夫妇认做陕西钱员外,不复相识。

到底夫妇之间,与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窥视,虽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惊怪道:有七八分厮像。

只见那钱员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说道:‘我腹中饥了,要饭吃;若是冷的,把些热茶淘来罢。’

宜春已自心疑。

那钱员外又贬喝童仆道:‘个儿郎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时搓些绳,打些索,也有用处,不可空坐!’

这几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时刘翁吩咐的话。

宜春听得,愈加疑心。

少顷,刘翁亲自捧茶奉钱员外。

员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毡笠,借我用之。’

刘翁愚蠢,全不省事,迳与女儿讨那破毡笠。

宜春取毡笠付与父亲,口中微吟四句:

毡笠虽然破,经奴手自缝。

因思戴笠者,无复旧时容。

钱员外听艄后吟诗,默默会意,接笠在乎,亦吟四句:

仙凡已换骨,故乡人不识。

虽则锦衣还,难忘旧毡笠。

是夜宜春对翁姬道:‘舱中钱员外,疑即宋郎也。

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毡笠,且面庞相肖,语言可疑,可细叩之。’

刘翁大笑道:‘痴女子!那宋家疥病鬼,此时骨肉俱消矣。

就使当年未死,亦不过乞食他乡,安能致此富盛乎?’

刘岖道:‘你当初怪爹娘劝你除孝改嫁,动不动跳水求死。

今见客人富贵,便要认他是丈夫,倘你认他不认,岂不可羞?’

宜春满面羞惭,不敢开口。

刘翁便招阿妈到背处道:‘阿妈你休如此说。

姻缘之事,莫非天数。

前日王店主请我到酒馆中饮酒,说陕西钱员外愿出于金聘礼,求我女儿为继室。

我因女儿执性,不曾统口。

今日难得女儿自家心活,何不将机就机,把他许配钱员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

刘姬道:‘阿老见得是。

那钱员外来顾我家船只,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日可让探之。’

刘翁道:‘我自有道理。’

次早,钱员外起身,梳洗已毕,手持破毡笠于船头上翻复把玩。

刘翁启口而问道:“员外,看这破毡笠则甚?”

员外道:“我爱那缝补处,这行针线,必出自妙手。

刘翁道:“此乃小女所缝,有何妙处?前日王店主传员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

钱员外故意问道:“所传何言?”

刘翁道:“他说员外丧了孺人,己将二载,未曾继娶,欲得小女为婚。”

员外道:“老翁愿也不愿?”

刘翁道:“老汉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节甚坚,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轻诺。

员外道:“令婿为何而死?”

刘翁道:小婿不幸得了个痞瘁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还,老汉不知,错开了船,以后曾出招帖寻访了三个月,并尤动静,多是投江而死了。”

员外道:“令婿不死,他遇了个异人,病都好了,反获大财致富。老翁若要会令婿时,可沽令爱出来。”

此时宜春侧耳而听,一闻此言,便哭将起来,骂道:“薄悻钱郎!我为你带了三年重孝,受了于辛万苦,今日还不说实话,待怎么?”

宋金也堕泪道:“我妻,快来相见!”

夫妻二人抱头大哭。

刘翁道:“阿妈,眼见得不是什么钱员外了,我与你须索去谢罪。”

刘翁、刘枢走进舱来,施礼不迭。

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须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时,莫再脱赚!”

两个老人家羞惭满面。

宜春便除了孝服,将灵位抛向水中。

金宋便唤跟随的童仆来与主母磕头。

翁姬杀鸡置酒,管待女婿,又当接风,又是庆贺筵席。

安席已毕,刘翁叙起女儿自来不吃荤酒之意,宋金惨然下泪,亲自与浑家把盏,劝他开荤。

随对翁岖道:“据你们设心脱赚,欲绝吾命,恩断义绝,不该相认了。今日勉强吃你这杯酒,都看你女儿之面。”

宜春道:“不因这番脱赚,你何由发迹?况爹妈日前也有好处,今后但记恩,莫记怨。

儿宋金道:“谨依贤妻尊命。我已立家于南京,田园富足。你老人家可弃了驾舟之业,随我到彼,同享安乐,岂不美哉!”

翁岖再三称谢,是夜无话,次日,王店主闻知比事,登船拜贺,又吃了一日酒。

宋金留家童三人于王店主家发布取帐,自己开船先往南京大宅子。

住了三日,同浑家到昆山故乡扫墓,追荐亡亲。

宗族亲党各有厚赠。

此时范知县已罢官在家,闻知宋小官发迹还乡,恐怕街坊撞见没趣,躲向乡里,有月馀不敢入城。

宋金完了故乡之事,重回南京,闽家欢喜,安享富贵,不在话下。

再说宜春见宋金每早必进佛堂中拜佛诵经,问其缘故。

宋金将老僧所传《金刚经》却病延年之事,说了一遍。

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大教会了,夫妻同诵,到老不衰。

后享寿各九十馀,无疾而终。

子孙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发科第者。

后人评云:

刘老儿为善不终,宋小官因祸得福。

《金刚经》消除灾难,破毡笠团圆骨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二-译文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不是姻缘莫强求,姻缘前定不须忧。任从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

话说正德年间,苏州府昆山县大街,有一户人家,姓宋名敦,原本是官宦之后。他的妻子姓卢,夫妻俩不从事生意,靠祖传的田地收租为生。他们年过四十,还没有孩子。有一天,宋敦对妻子说:‘自古有云:‘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们俩都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孩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白了头。百年之后的事,靠谁呢?’说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卢氏说:‘宋家积德行善,从未作恶,而且你是独子,老天决不会断绝我们宋家的后代。孩子来得早晚是缘分,如果缘分未到,就算养大了,也可能在路上丢失,劳而无功,只会增添悲伤。’宋敦点头同意。

宋敦刚擦干眼泪,突然听到客厅里有人咳嗽,喊道:‘玉峰在家吗?’在苏州,不论贫富,都有自己的外号,彼此称呼。玉峰就是宋敦的外号。宋敦侧耳一听,听到第二句,就认出了是刘顺泉的声音。刘顺泉,字有才,祖上传下了一艘大船,载客带货,走遍各省。赚了一些水脚银两,家业相当丰厚,大部分都投资在船上。这艘船本身就是价值几百金的香樟木打造。江南水乡,多有这种生意。刘有才是宋敦最好的朋友,听到是他的声音,连忙出来迎接。两人不用行礼,只是拱手相见,分坐喝茶,不必多言。宋敦说:‘顺泉今天怎么有空?’刘有才说:‘特地来向你借一样东西。’宋敦笑着说:‘你家船缺什么,到我这里来借?’刘有才说:‘别的都不需要,只这件东西,是我们家多余的,所以敢开口。’宋敦说:‘如果是我家有的,决不会吝啬。’刘有才不慌不忙地说出了这件东西。正是:

背后并非拿诏书,当前不是绑胸。鹅黄细布密针缝,净手将来供奉。还愿曾装冥钞,祈神并衬威容。名山古刹几相从,染下炉香浮动。

宋敦夫妻俩因为难以生育,四处烧香祈求孩子,做了黄布包袱、黄布袋装着佛马和钱币。烧过香后,挂在家里的佛堂里,非常虔诚。刘有才比宋敦大五岁,四十六岁了,母亲徐氏也没有孩子。听说徽州有盐商求子,在苏州阎门外新建了陈州娘娘庙,香火很旺,祈祷不断。刘有才正好有个机会,要驾船去枫桥接客,想进去烧香,但还没有准备布包袱和布袋,特地来向宋家借。当时说明了原因,宋敦沉默不语。刘有才说:‘玉峰难道有吝啬之心吗?如果弄坏了,我可以赔两个。’宋敦说:‘岂有此理!只有一件事,既然娘娘庙灵验,我也想附舟前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刘有才说:‘现在就去。’宋敦说:‘布包袱和布袋,我妻子还有一副,一共两副,可以分开使用。’刘有才说:‘这样很好。’宋敦进去,告诉妻子要去郡城烧香的事。刘氏也很高兴。宋敦从佛堂的墙上取下两副布包袱和布袋,留下一副自己用,把另一副借给了刘有才。刘有才说:‘我先去船上等着,玉峰快来。船在北门大坂桥下,不用客气,可以吃些现成的素饭,不用带米。’宋敦答应了。当时急忙准备了香烛纸马等物,打包行李,穿上了一件新做的洁白湖绸道袍,赶到北门下船。顺风顺水,不到半天,七十里的路程,很快就到了。船停泊在枫桥,当天晚上没有别的事。有诗为证: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眼。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第二天一早,在船上洗漱完毕,吃了些简单的食物,洗净了手和嘴,背着装满冥币的黄布包袱,挂着装着纸马和文疏的黄布袋,走到陈州娘娘庙前,正好天亮。庙门虽然开着,但殿门还关着。两人绕着两廊看了看,果然建造得很整齐。正在赞叹时,‘呀’的一声,殿门开了,就有庙祝出来迎接他们进殿。当时香客还没到,烛架还是空的,庙祝放下琉璃灯来点火,取过文疏替他们通陈祷告。两人烧香礼拜完毕,各自给了庙祝几十文钱,然后烧纸出门。刘有才再邀请宋敦到船上去,宋敦不肯。当时刘有才把布包袱和布袋还给了宋敦,各自道谢而别。刘有才自己去枫桥接客了。

宋敦看时间还早,想坐船回家。正要走,听到墙下有呻吟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矮矮的芦席棚,搭在庙墙旁边,中间躺着一个有病的老和尚,病得快死了,喊他不应,问他也不答。宋敦心中不忍,停下来看。旁边一个人走来说道:‘客人,你为什么看他?不如做件好事。’宋敦问:‘怎么做好事?’那人说:‘这位和尚是从陕西来的,七十八岁了,说他一生没吃过荤,每天只念《金刚经》。三年前在这里募化建庵,没有施主。搭了这个芦席棚住下,念经不停。这里有个素饭店,每天只上午有一餐,过了中午就没有了。也有人可怜他,给他一些钱米,他就用来还饭店的饭钱,不留下一文。最近得了这病,已经半个月没吃饭了。两天前还能说话,我们问他‘这么受苦,为什么不去?’他说:‘因缘未到,再等两天。’今天早上连话也说不出了,早晚等死。客人如果可怜他,买一口薄薄的棺材,烧化了他,就是做好事。他说‘因缘未到’,或许这因缘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我今天为求子而来,做一件好事回去,也让神明知道。’便问:‘这里有没有棺材店?’那人说:‘出巷陈三郎家就是。’宋敦说:‘麻烦你带我去看看。’

那个人带着路来到陈家。陈三郎正在店里指挥工匠锯木头。那个人说:“三郎,我带了个顾客来给你。”陈三郎说:“客人如果要看寿板,我们店里确实有加了真正颜料的双料寿板;如果要现成的,就在店里随便挑选。”宋敦说:“我要现成的。”陈三郎指着一张说:“这是最好的,价格是三两。”宋敦还没来得及还价,那个人说:“这位客官是买来送给芦席棚里老和尚做善事的,你也有份功德,不要讨高价。”陈三郎说:“既然是做善事,我也不敢多要,就按成本价一两六钱吧,分文不能少。”宋敦说:“这个价格也是公道的。”他想起自己口袋里带的一块银子,大概有五六钱重,是烧香剩下的,总共不超过一百铜钱,全部凑给他,还不够一半。“我有办法了,刘顺泉的船在枫桥附近。”就对陈三郎说:“价格就按你说的,只是我还要去一个朋友那里拿钱,一会儿就回来。”陈三郎答应了,说:“随便。”那个人不高兴地说:“客人既然已经发了善心,却又想脱身。你身边没有银子,来看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很多人在说那位老和尚,半个月前还听到他念经的声音,今早突然去世了。正是:

一口气在,千般用途;一旦无常,万事皆休。

那个人说:“客人没听说吗?那位老和尚已经去世了,他在地府等着你送终呢!”宋敦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我既然已经看中了这副棺木,如果去枫桥,刘顺泉不在船上,总不能傻等他回来。再说,常言道:‘价不择主。’如果有个别的顾客出更高的价钱,这副棺木卖给别人了,我就对这位僧人失信了。罢了,罢了!”于是拿出银子,正好一块,称了一下,叫声惭愧。原来是一块元宝,看起来不多,称起来却不少,有七钱多重,先让陈三郎收下。脱下身上穿的那件新做的洁白湖绸道袍,说:“这件衣服,价格在一两以上,如果觉得不值,暂时抵消,等我取赎;如果需要,就请收下。”陈三郎说:“我们小店大胆了,不要见怪。”收下了银子和衣服。

宋敦又在袖子里拔出一根银簪,大概有二钱重,交给那个人说:“这根簪子,麻烦你换些铜钱,作为殡葬杂用。”当时店里的顾客都说:“难得这位做好事的客人,他承担了这么大的事。其他小事,我们这个地方也应该出些钱帮助。”大家都去凑钱。

宋敦又回到芦席棚边,看那位老僧,果然已经去世,忍不住双眼流泪,心里非常难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忍再看,含泪离开。到娄门时,航船已经开走,他就叫了一只小船,当天就回家了。妻子看到丈夫深夜回来,身上没穿道袍,脸色又带着悲伤,以为他与人争执,急忙过来询问。宋敦摇摇头说:“话很长!”径直走到佛堂中,把两副布包袱挂起来,在佛像前磕了个头,进屋坐下,喝了茶,才开口说话,把老和尚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妻子。妻子说:“应该这样!”也没有责怪他。宋敦看到妻子贤惠,反而把愁容变成了喜悦。

那天晚上,夫妻俩睡到五更,宋敦梦见那位老和尚登门道谢说:“桓越命合无子,寿命也只到这里了。因为施主心地善良,上帝命令延长寿命半纪。老僧与施主又有缘分,愿意投胎到您家做儿子,以报答您的恩德。”妻子卢氏也梦见一个金身罗汉走进房间,梦中喊叫起来,把丈夫也惊醒了。两人都说了自己的梦,半信半疑,叹息不已。正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劝人行善,自作自受。

从那以后,妻子卢氏怀孕,十月期满,生下一个孩子。因为梦见金身罗汉,小名叫金郎,官名叫宋金。夫妻俩都非常高兴,自不必说。这时,刘有才也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宜春。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有人撮合两家结亲。刘有才心里也很愿意。但宋敦嫌他是个船户出身,不是名门望族。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并不想答应。宋金六岁那年,宋敦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俗话说:‘家中百事兴,全靠主人命。十个妇人,敌不过一个男子。’自从宋敦去世后,卢氏当家,连续遭遇荒年,又受到村里人的欺凌,征收赋税。卢氏支撑不住,不得不把田地房产逐渐卖掉,租房住。起初,还装穷,后来坐吃山空,不到十年,真的穷了,卢氏也因病去世。

料理完丧事后,宋金只剩下一双空手,被房主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幸运的是,他从小学得一项手艺,会写会算。偶然之间,本地的范举人被选为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知县,正要找一个会写会算的人。有人推荐了宋金,范公就派人把他带来。见他年纪小,长得也端正,心里很高兴。询问他的专长,果然书法精通真草,算术擅长归除。当天就留他在书房里,给他换了一套新衣服,一起吃饭,对他很好。选了吉日,范知县和宋金一起上了官船,前往任所。正是:

咚咚的鼓声催促着行船,轻柔的和风摇荡着锦帆。

宋金虽然出身贫贱,但终究是旧家子弟。如今在范公家做门馆,他怎么可能卑躬屈膝,和那些仆人一样混日子,受人戏弄。那些管家们看他年纪小,又做作,越发觉得他不合适。从昆山出发,都是水路,到杭州后就开始陆路了。大家都劝家主说:‘宋金这个小厮在这里伺候老爷,应该小心谦逊,他完全不懂礼节。老爷对他太过优待了,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水上还可以混日子,但到了陆地上,老爷也要注意自己的体面。我们商量了一下,不如让他写一份保证书,这样才稳妥。到了衙门,他也不敢胡来。’范举人耳朵软,就听了大家的话,叫宋金到舱里,要他写保证书,宋金怎么可能愿意写?逼了他好久,范公生气了,让他脱掉衣服,赶下船。那些仆人把他拖来拖去,把他剥得一丝不挂,只穿了一件单布衫,赶到岸上。宋金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见轿马纷纷等候范知县起程。宋金含着眼泪,只能躲开。身边没有财物,饿得不行,不得不学那两个古人:伍子胥吹箫在吴门,韩信寄食于漂母。白天在街坊乞食,晚上在古庙栖身。还有一点,宋金虽然是旧家子弟,就算再落魄,也还有三分骨气,不肯像那些叫花子一样,奴颜婢膝,没有廉耻,讨得到就吃,讨不到就饿着,有时候吃,有时候饿。过了几天,他渐渐面黄肌瘦,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采。正是:好花遭雨红尽褪,芳草经霜绿尽凋。这时是暮秋天气,金风送冷,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宋金食不果腹,衣衫单薄,在北新关关王庙中挨饿受冻,无处可去。这雨从辰时下到午时才停。宋金收紧腰带,刚走出庙门,迎面遇到一个人。宋金睁开眼一看,正是父亲宋敦最要好的朋友,叫做刘有才,号顺泉的。宋金无颜‘见江东父老’,不敢相认,只能低头垂眼走开。刘有才早就看见了他,从后面一把拉住他,说:‘你不是宋小官吗?怎么变成这样了?’宋金泪流满面,拱手说:‘小侄衣衫不整,不敢行礼了,承蒙老叔询问。’就这样,他把范知县无礼的事情告诉了一遍。刘翁说:‘同情之心,人皆有之。你愿意在我船上帮忙,我保证你吃得饱,穿得暖。’宋金跪下说:‘如果老叔收留我,就是再生父母。’

刘翁带着宋金到了河下。刘翁先上船,对刘抠说了这件事。刘抠说:‘这是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的。’刘翁就在船头上招呼宋小官上船,从自己身上脱下旧布道袍,让他穿上。带他到后艄,见了妈妈徐氏,女儿宜春也在旁边,也见了面。宋金走出船头。刘翁说:‘给宋小官吃饭。刘抠说:‘饭是有的,只是冷的。’宜春说:‘锅里有热茶。’宜春就舀了一罐滚热的茶。刘抠在厨柜里拿了些酪菜,和那冷饭,给宋金说:‘宋小官,船上的买卖和家里不一样,随便吃点吧!’宋金接过手来。又见细雨纷纷而下,刘翁叫女儿:‘后艄有旧毡笠,拿下来给宋小官戴上。’宜春拿旧毡笠看时,一边已经裂开了。宜春手快,就盘舍上拔下针线将裂处缝了,丢在船篷上,叫道:‘拿毡笠去戴!’宋金戴上破毡笠,喝了茶,吃了冷饭。刘翁教他收拾船上家伙,打扫船只,自己上岸接客,晚上才回来,一夜无话。

次日,刘翁起床,见宋金在船头上闲坐,心中暗想:‘新来的人,不要惯了他。’就贬斥道:‘小子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闲着的时候搓搓绳子,打打结,也有用,怎么能空坐?’宋金连忙答应道:‘但凭驱使,不敢有违。’刘翁就取了一束麻皮,交给宋金,教他打结。正是: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宋金从此朝夕小心,辛勤工作,从不偷懒,加上他写字算数都很精通,船上所有的货物都是他记账,出入分毫不差。别的船上交易,也常常请他去拿算盘,记账。客人都很尊敬他,都喜欢他,都夸他是个好宋小官,年轻又聪明。

刘翁刘抠见他小心勤快,另眼相待,好衣服好饭食地照顾他。在客人面前,认他为表侄。宋金也觉得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心里安稳,身体舒服,面貌日渐丰腴。船上的人无不羡慕他。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已经两年多了。刘翁一天暗想:‘自己年纪渐老,只有一个女儿,想找个贤婿依靠终身,像宋小官这样的人才,倒是十全十美。只是不知道妈妈心里怎么想。’这天晚上,他和妈妈喝了半壶酒,女儿宜春在旁边,刘翁指着女儿对妈妈说:‘宜春年纪也大了,还没有找到终身伴侣,怎么办呢?’刘姬说:‘这是我们养老的一件大事,你怎么不抓紧?’刘翁说:‘我也一直在想,只是难得找到一个十分称心如意的人,像我船上宋小官这样有本事的人才,千中选一,也就差不多了。’刘抠说:‘为什么不就许配给宋小官呢?’刘翁假装说:‘妈妈,你这是什么话!他无家可归,靠我船上吃饭。他一分钱都没有,怎么好把女儿许配给他呢?’刘抠说:‘宋小官是官家之后,况且是故人之子,当初他父亲在世时,也有人提过亲,你怎么忘了?如今虽然落魄,看他这副仪表,又会写字,又会算数,招到这样的女婿,也不辱门楣。我们老两口晚年也有依靠了。’刘姬说:‘妈妈,你的主意已经定了?’刘抠说:‘还有什么不定的?’刘翁说:‘那好吧。’

原来刘有才平时很怕老婆,早就看上了宋金,只怕妈妈不同意。如今见妈妈这么爽快,非常高兴。当下就叫宋金,当着妈妈的面许下了这门亲事。宋金起初也谦虚不当,看到刘翁夫妇这么好意,不用他花一分钱,就顺从了。刘翁去请阴阳先生选了吉日,回复了妈妈,把船开回昆山。先给宋小官做了一套绸缎衣服,给他穿上,浑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袜,装扮得宋金越发英俊。虽然没有曹植的才华,但比潘安还要英俊十分。

刘岖也为女儿准备了些衣服饰品。吉日已到,邀请了双方的亲戚,摆设了盛大的喜宴,将来金赘作为女婿上船。第二天,亲戚们纷纷来祝贺,连续三天都在喝喜酒。宋金成亲之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从此船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兴旺。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宜春怀孕期满,生下了一个女儿。夫妻俩视她如珍宝,轮流抱着。一岁过后,这个女儿不幸得了痘疮,治疗无效,十二天就去世了。宋金悲痛欲绝,哭泣得非常伤心,七情六欲都受到了伤害,于是得了个抽搐的病。早晚温差大,饮食逐渐减少,渐渐地骨瘦如柴,行动迟缓。刘翁、刘枢最初还希望他能病好,为他请医生问卜。过了一年多,病情没有丝毫好转。

三分人,七分鬼,写也写不动,算也算不动,到做了眼中之钉,巴不得他死了干净,却又不死。两个老人懊悔不已,互相抱怨起来:‘当初只希望半个儿子能依靠我们养老,如今看这情况,不死不活,分明一条烂死蛇缠在身上,摆脱不下,把个花枝般女儿,误了终身,怎么办呢?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才能摆脱这个冤家,让女儿另找一个好女婿,才称心。’两口子商量了很长时间,定下了一个计策,连女儿都瞒过了。只说有客货在江北,要移船去载。到了池州五溪地方,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只见孤山寂静,远水滔滔,野岸荒崖,绝无人迹。那天风稍微有点逆,刘公故意把舵弄歪,船就撞到了沙岸上,让宋金下水推船。

宋金手脚慢,刘公就骂道:‘疥病鬼!没力气划船时,岸上的野柴也砍些来烧烧,省得花钱买。’宋金自觉惭愧,拿起碎刀,挣扎到岸上砍柴去了。刘公乘他还没回来,用力撑动舵,拨转船头,挂起满帆,顺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颠沛,且喜冤家离眼睛。宋金上岸打柴,走到茂密的树林深处,树木虽多,但他没有力气去砍伐。只能捡一些残枝败叶,割一些枯草,抽一些枯藤,绑成两大捆,但又没有力气背回去。他心生一计,再取一条枯藤,把两捆野柴穿在一起,露出长长的藤头,用手拉着走,就像牧童牵牛一样。走了一会儿,想起忘了把刀放在地上,又转身回去,拿起刀,也插在柴捆里,慢慢地拖到岸上。到了泊船的地方,船已经不见了,只见江烟沙岛,一望无际。宋金沿着江边走,一边走一边看,没有发现任何踪迹。眼看红日西沉,他知道自己被丈人抛弃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禁痛心疾首,放声大哭,哭得气都上不来,晕倒在地上,半晌才苏醒过来。

忽然看到岸上有一位老僧,不知道从哪里来,把拐杖插在地上,问道:‘施主的朋友在哪里?这里不是停留的地方!’宋金连忙起身行礼,报上姓名:‘我被岳父刘翁骗了,现在孤苦无依,求老师父帮助,救我一命。’老僧说:‘老施主怀恨岳父吗?’宋金说:‘当初我求乞时,承蒙他收养并结婚;如今病危被抛弃,是小命薄所致,怎么敢怀恨他人!’老僧说:‘听你所说,真是个忠厚的人。你的病是七情所伤,不是药物可以治疗的。只有清心调养才能治愈。你平时有念经吗?’宋金说:‘没有。’老僧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赠送给他,说:‘这是《金刚般若经》,是佛祖的心印。我现在传授给你,如果你每天读一遍,可以消除所有的妄念,治病延年,有无穷的利益。’宋金原是陈州娘娘庙前的老和尚转世而来的,前世专门念诵这部经。今天口传心授,一遍就能熟练背诵,这是前世的缘分。

宋金和老僧打坐,闭眼念经,天快亮了,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荒草坡上,老僧和茅庵都不见了,《金刚经》却在怀里,一翻开就能念诵。宋金心中十分惊讶,于是取了池水漱口,念了一遍经,觉得所有的烦恼都消散了,病体也立刻好了。他才知道这是圣僧显化来救他,也是前世的缘分。

尽管如此,他的身体就像大海中的浮萍,没有着落,信步走去,很快就觉得饥饿。看到前面的山林里,隐约有人家,不得不再次寻求旧日的帮助,向前去乞食。正因为这一番经历,有分教:宋小官从凶险中化险为夷,最终迎来幸福。正是:路到尽头还有路,水到枯处再发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没有人烟,只见到处都是枪刀,插在林间。宋金心怀疑虑,但鼓起勇气向前走去。看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里有八个大箱子,封得非常牢固,上面用松茅遮盖。宋金暗想:‘这一定是大盗所藏,布置枪刀,是为了迷惑人。来历虽然不明,但取之无碍。’他心生一计,折断松枝插在地上,记下路途,一步步走出树林,直到江边。也是宋金时来运转,恰好有一只大船,因为逆浪冲坏了舵,停泊在岸边修理。宋金假装慌张的样子,对船上的人说:‘我是陕西的钱金。跟随叔叔到湖广做生意,路过这里,被强盗抢劫。叔叔被杀,我只说是跟随的小伙子,久病求哀,暂时容我苟延残喘。强盗派一个人和我一起住在土地庙里,看守货物。他又去别处行动了。幸运的是,昨晚那个同伴被毒蛇咬死了,我得以逃脱在这里。幸亏方便载我去。’船夫听了他的话,不太相信。宋金又说:‘现在庙里有八个大箱子,都是我家的财物。庙离这里不远,麻烦几位上岸,抬到船上。我愿意用一箱作为报酬,必须尽快去,万一强盗回来,不仅无法做事,还会有危险。’

大家都想去远方寻找财富,听说有八箱货物,一个个都高兴地愿意去。

当时聚集了十六个年轻人,准备了八副绳索和杠棒,跟着宋金来到土地庙。果然看到有八个大箱子,箱子非常重。

每两个人抬一个箱子,正好是八根杠子。宋金把林子里的枪刀收起来藏到深草里,八个箱子都搬下了船,舵也修好了。

船夫问宋金:“老客,你现在要去哪里?”宋金回答:“我打算去南京看望亲戚。”船夫说:“我的船正要去瓜州,真是太巧了,可以顺路。”

于是船就开了,大约行了一百多里,才停下来。大家都奉承陕西的客人有钱,凑出银子,买酒买肉,为他压惊庆祝。

第二天西风大起,升起帆来,没过多久,就到了瓜州停泊。瓜州到南京只隔十里的江面,宋金另外叫了一只渡船,把箱子中重的七个搬下来,把一个箱子送给船上的众人,以兑现他的承诺。

众人自己去打开箱子分用,这里不再细说。

宋金渡到龙江关口,找到了店主人家住下,叫铁匠配了钥匙,打开箱子一看,里面装满了金玉珍宝之类的宝物,原来这伙强盗积累了好几年,不是一次从一家抢来的,也不是一时得手的。

宋金先把一箱里的东西拿到市场上卖,已经得到了几千金。担心店主怀疑,就搬到城里住下,买了一个家奴来服侍,自己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肥肉细粮。

其余的六箱,只留下精华部分,其他都卖掉了,总共不下数万金。就在南京仪风门内买下一所大宅子,改造了厅堂园亭,购置了日常用品,非常豪华。

在门前开设了典当铺,又买了几个田庄,有几十个家仆,十个出色的管家,还收养了四个美童,随身服侍。满京城的人都称他为钱员外,出门乘坐马车,回家拥金抱银。

宋金说道:“居住环境可以改变人的气质,养尊处优可以改变人的体态。”宋金今天财源广进,身体健壮,肌肤丰满,容光焕发,再也没有以前的瘦弱和寒酸样子。

正是:人逢好运精神爽,月到中秋光彩新。

话分两头。再说刘有才那天哄了女婿上岸,掉转船头,顺风而下,一眨眼就走了百里路。老夫妇俩暗自高兴。

宜春女儿还不知道,以为丈夫还在船上,熬好了药,叫他喝时,他却不应声。以为他睡着了在船头,自己去叫醒他。

却被母亲一把夺过药碗,往江里一泼,骂道:“那个害疥疮的在哪里?你还想他!”宜春问:“真的在那里吗?”母亲说:“你爹看他病得不好,怕传染给别人,才骗他上岸砍柴,自己就掉头走了。”

宜春一把拉住母亲,哭天抹泪地叫道:“还我宋郎来!”刘公听到船舱里哭声,走过来劝道:“女儿,听我说一句,妇道人家嫁人不成,一生的苦楚。那个害疥疮的早晚要死的,左右是要分开的,不是你缘分,不如早点分手,免得耽误你的青春。

等做爹的再给你找个好丈夫,完你的终身,别再想了!”宜春说:“爹做的是什么事!都是不仁不义,伤天理的事情。宋郎这头亲事,原本是父母之命,既然成了夫妻,就要同生共死,怎么能反悔?

就是他病势必死,也应当让他善终,怎么能忍心把他扔在无人的地方?宋郎今天为奴而死,我决不独生!爹若可怜我,就快转船向上游,去找宋郎回来,免得被人嘲笑。”

刘公说:“那个害疥疮的没找到船,肯定转到其他村子要饭去了,去找有什么用?再说下游顺风,距离已经有一百里了,一动不如一静,你就算了心吧!”宜春见父亲不同意,放声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

幸好刘妈手快,一把拉住她。宜春以死相逼,哭个不停。

两个老人不知道女儿这么固执,无可奈何,只好守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只得依从她,开船向上游走。

风向和水流都是逆的,费了一整天,才走了一半的路。这一夜又哭又闹,不得安宁。

第三天下午时分,才到达之前停船的地方。宜春亲自上岸去找丈夫,只见沙滩上乱柴两捆,昨天用的刀一把,认得是船上的刀,看那捆柴,是宋郎背来的。

物在人亡,更加悲痛,不肯心死,一定要往前寻找。父亲只好跟着一起去。

走了好一会儿,只见树林黑漆漆的,山又深,没有人迹。刘公劝她回船,她又哭了一夜。

第四天一大早,又让父亲一起上岸寻找,都是荒野之地,一点线索都没有。只好哭着回到船上,心想:“这样荒郊野外,丈夫去哪里要饭?再说久病之人,走不动,他把柴刀扔在沙崖上,一定是投水自尽了。”

哭了一场,望着江心又要跳,幸好刘公拦住了她。宜春说:“爹妈养了我的身,养不了我的心。我反正是要死的,不如让我早点死,再见宋郎一面。”

两个老人看到女儿这么痛苦,非常过意不去,说道:“女儿,是爹妈错了,一时失算,出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后悔也没用了。

你可怜我们年迈之人,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若死了,我们两个老人的命也难保。希望你能原谅爹妈的罪过,放宽心过好日子,等做爹的写个寻婿的告示,贴在沿江市镇的各个地方。

如果宋郎没死,看到告示,一定能找到你。如果过了三个月没有消息,你就去做好事,超度丈夫。做爹的出钱,绝不吝啬。”宜春这才收泪感谢道:“如果真的能这样,我就死也瞑目了。”

刘公立刻写了个寻婿的告示,贴在沿江市镇墙壁显眼的地方。过了三个月,毫无音信。

宜春说:“我丈夫果然死了。”立刻准备梳头,穿上麻衣,一身重孝,设了灵位祭奠,请了九个和尚,做了三昼夜的功德。

自己将布施出去,为亡夫祈福。刘公、刘婆爱女之心无所不至,不敢有一点违拗,闹了几天才平息。

还是每天早上哭到五更,晚上哭到黄昏。邻船的人听到,无不感叹。

有一班相熟的客人,知道这件事,无不同情宋小官,可怜刘小娘。宜春整整哭了半年六个月才停止。

刘公对刘婆说:“女儿这几天不哭了,心下渐渐冷了,好劝她嫁人;总不能我们两个老人守着个孤苦的女儿,有什么急难可以依靠。”

刘婆说:“阿老说得对。只怕女儿不肯,得慢慢哄她。”

又过了一个月多,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刘翁乘船回到昆山过年,在亲戚家喝醉了酒,趁着酒劲劝女儿说:‘新年快到了,除了孝服吧!’宜春回答说:‘丈夫是终身的孝道,怎么能除去呢?’刘翁睁着眼睛说:‘什么终身的孝道!做父亲的允许你带着,不允许你带,就不让你带。’刘姬见老头说话太重,便来缓和气氛说:‘再等女儿过了残年,除夕做碗羹饭,起了灵,就可以除孝了!’宜春见父母话不投机,便哭了起来说:‘你们俩合计害了我丈夫,又不让我守孝,无非是想让我改嫁别人。我怎么会失节去对不起宋郎呢?我宁愿守孝而死,也绝不会除孝而生。’刘翁又要发作,被婆子骂了几句,一把推到船舱里睡了。宜春又哭了一夜。

到了月底的除夕,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会。婆子劝住了,三个人一起吃了年夜饭。爹妈见女儿不吃荤腥,心中不高兴,便说:‘我儿!你守孝是不肯除的,稍微吃点荤腥,又有什么关系?年轻人不要弄弱了身体。’宜春说:‘未死的人,苟延残喘,连这碗素饭也是多吃,还吃什么荤菜呢?’刘枢说:‘既然不吃荤,喝杯素酒也好解闷。’宜春说:‘‘一滴何曾到九泉。’想到死者,我怎么忍心下咽!’说完,又悲伤地哭了起来,连素饭也不吃就去睡了。刘翁夫妇料到女儿的决心不可动摇,从此再也不勉强她。

后来有人写诗赞扬宜春的节操。诗中说:‘闺中的节操古今传颂,船上的女子谁不羡慕?发誓不改变金石般的意志,《柏舟》确实不辜负前贤。’

话分两头。再说宋金在南京住了一年零八个月,把家业经营得十分兴旺,却让管家看守家宅,自己带着三千两银子,带着四个家仆,两个美童,租了一只船,来到昆山拜访刘翁和刘岖。邻居说:‘三天前他去了仪真。’宋金用银子买了布匹,转到仪真,在一个有名的主家那里把货物卸下。

次日,他在河口找到了刘家的船只,远远地看到妻子在船尾穿着麻衣素装,知道她守节未嫁,非常伤感。回到住处,他对主人王公说:‘河下有一艘船上的妇女,带着孝服,非常美丽。我已经模仿了昆山刘顺泉的船,这位妇女就是他的女儿。我丧偶已经两年了,想求这位女子为继室。’于是他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王公说:‘这点小意思权当酒资,麻烦老先生帮忙。如果成功了,我还会重重感谢。如果需要彩礼,即使是一千金我也不会吝啬。’王公接过银子,非常高兴,直接带着刘翁到一家酒馆,摆了丰盛的酒席,让刘翁坐在上座。刘翁非常惊讶说:‘老汉我只是个驾船的人,怎么劳您如此厚待?一定有什么原因。’王公说:‘先喝三杯,我再告诉您。’刘翁心里更加疑惑说:‘如果不说明,我绝不坐。’王公说:‘小店有个陕西的钱员外,家财万贯。丧偶已经两年,喜欢令爱小娘子的美貌,想求为继室,愿意出千金彩礼。特地请我来做媒,希望不要拒绝。’刘翁说:‘船上的女子能嫁给富人,确实是件好事。但我女儿守节非常坚决,一提到再婚,就想寻死。这件事我无法答应,好意也不敢领。’便要起身。王公一只手拉住他说:‘这顿酒席也是钱员外的意思,让我来做东。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不能浪费,事情不成,也没有什么损失。’刘翁只好坐下。

在喝酒的过程中,王公又说:‘员外的心意非常诚恳,希望老翁回去后,好好商量一下。’刘翁被女儿几次投水吓坏了,只是摇头,几乎没喝酒就散了。

王公回家后,把刘翁的话告诉了员外。宋金才知道妻子守志之坚。他对王公说:‘婚事不成也罢了,我想雇他的船载货到上游去卖,难道也不答应吗?’王公说:‘天下船载天下客。不用说,自然答应。’王公立刻和刘翁说了租船的事,刘翁果然答应了。宋金吩咐家仆,先把行李运到船上,货物暂时留在岸上,明天再发也不迟。宋金穿着锦衣貂帽,两个美童,都穿着绿色的绒衣,手里拿着香炉和如意跟着。刘翁夫妇认不出他是陕西的钱员外,不再相识。毕竟夫妻之间,与他人不同,宜春在船尾偷看,虽然不敢立刻相信是丈夫,但暗暗地感到惊讶:有七八分像。只见那钱员外刚上船,就向船尾说:‘我饿了,要吃饭;如果冷的,把些热茶泡来吧。’宜春已经心里起了疑。那钱员外又对家仆喝道:‘这些小子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闲时搓搓绳,打打索,也有用处,不能空坐!’这几句话分明是宋小官刚上船时刘翁吩咐的话。宜春听到,更加怀疑。

过了一会儿,刘翁亲自端茶给钱员外。员外说:‘你船艄上有一顶破毡笠,借我用一下。’刘翁愚蠢,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接向女儿要那顶破毡笠。宜春拿出毡笠交给父亲,嘴里轻轻吟了四句诗:

毡笠虽然破,经奴手自缝。因思戴笠者,无复旧时容。

钱员外听到船艄后面吟诗,默默领会了意思,接过毡笠,也吟了四句诗:

仙凡已换骨,故乡人不识。虽则锦衣还,难忘旧毡笠。

那天晚上,宜春对刘翁和刘姬说:‘舱里的钱员外,可能是宋郎。不然怎么知道我们船上有破毡笠,而且面容相似,言语可疑,可以仔细询问一下。’刘翁笑着说:‘傻女子!那个宋家的穷鬼,这时候骨头都瘦了。即使当年没死,也不过是乞食他乡,怎么可能这么富有呢?’刘岖说:‘你当初怪爹娘劝你除孝改嫁,动不动跳水求死。现在看到客人富贵,就要认他是丈夫,如果你认他不认,岂不可笑?’宜春满脸羞愧,不敢开口。刘翁便招来阿妈到一旁说:‘阿妈,你不要这样说。姻缘之事,莫非天数。前天王店主请我到酒馆喝酒,说陕西钱员外愿意出千金彩礼,求我女儿为继室。我因为女儿固执,没有答应。今天难得女儿自己心里愿意,何不趁机把她许配给钱员外,让我们下半辈子也过得好些。’刘姬说:‘阿老说得对。那钱员外来租我们的船,也许其中有意,阿老明天可以让他探探口风。’刘翁说:‘我有我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钱员外起床后,洗漱完毕,手里拿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在船头上反复把玩。刘翁开口问道:“员外,你看这顶破毡帽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员外说:“我喜欢它修补的地方,这针线活一定是出自巧手。刘翁说:“这是我的女儿缝的,有什么巧妙之处?前些日子王店主传达了您的命令,曾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钱员外故意问道:“他说了什么?”刘翁说:“他说您失去了妻子,已经两年没有再娶,想要娶我的女儿为妻。”员外问:“老先生愿意不愿意?”刘翁说:“我求之不得。只是我女儿守节非常坚决,发誓不再嫁人,所以我才不敢轻易答应。员外问:“令郎为何去世?”刘翁说:“我的女婿不幸得了个痞瘁之病,那年因为上岸打柴没回来,我不知道,错过了船,之后我曾贴出告示寻找了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估计是投江死了。”员外说:“令郎如果没死,他遇到了一个异人,病好了,反而发财致富了。老先生如果想要见到令郎,可以把令爱带出来。”

这时宜春侧耳倾听,一听到这话,就哭了起来,骂道:“薄情钱郎!我为你守了三年的孝,受尽了千辛万苦,今天还不说实话,怎么办?”宋金也流着泪说:“我的妻子,快过来见面!”夫妻俩抱头痛哭。刘翁说:“阿妈,看来这一定不是钱员外了,我们得去向他道歉。”刘翁和刘枢走进舱来,不停地行礼。宋金说:“岳父岳母,不必客气。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时,不要再脱衣裸体了!”两位老人满脸羞愧。宜春便脱下孝服,把灵位扔进水中。金宋便叫随从的仆人过来向主母磕头。翁姬杀鸡设宴,款待女婿,既是为他接风,也是庆祝的筵席。宴席结束后,刘翁提起女儿从来不吃荤腥的酒,宋金伤心地流泪,亲自为妻子斟酒,劝她吃肉。接着对翁岖说:“据你们设心脱衣裸体,想要断绝我的生命,恩断义绝,我们不应该再相认了。今天勉强喝你这杯酒,都是看在你女儿的面子上。”宜春说:“如果不是这番脱衣裸体,你怎能发迹?何况爹妈以前也有好处,今后只记得恩,不要记得怨。”宋金说:“谨遵贤妻的命令。我已经在南京安了家,田园富足。你们老人家可以放弃驾船的生计,跟我到那里,一起享受安乐,不是很好吗?”翁岖再三表示感谢,那天晚上没有再说其他的话,第二天,王店主听说这件事,上船祝贺,又喝了一天酒。

宋金留下三个家童在王店主家处理账目,自己先开船去了南京的大宅子。住了三天,和妻子一起回到昆山的故乡扫墓,祭奠亡亲。宗族亲戚都给予了丰厚的礼物。这时范知县已经辞官在家,听说宋小官发达还乡,害怕在街上遇到感到尴尬,躲到乡里,有一个多月不敢进城。宋金完成了故乡的事情,回到南京,家里人都很高兴,享受着富贵,不必再提。

再说宜春看到宋金每天早上都要进佛堂拜佛念经,问她原因。宋金把老僧传授的《金刚经》能治病延寿的事情说了一遍。宜春也生了信心,想要丈夫教会她,夫妻俩一起念诵,到老都不衰弱。后来他们各自活到九十多岁,无病而终。子孙成为南京的富裕之家,也有人考中科举。后人评论说:刘老儿行善却没有好报,宋小官因祸得福。《金刚经》消除了灾难,破毡帽让骨肉团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二-注解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宋小官团圆破毡笠,这里可能指的是宋敦,宋敦是故事的主人公,破毡笠可能是指他贫穷的形象。

正德年问:正德年问指的是明朝正德年间,正德是明朝第九位皇帝朱厚照的年号,时间为1506年至1521年。

苏州府昆山县大街:苏州府昆山县大街指的是苏州府昆山县的大街,昆山县是苏州府下辖的一个县。

宦家之后:宦家之后指的是出身于官宦家庭的后代。

浑家:浑家是对妻子的称呼。

生理:生理在这里指的是职业,生计。

租课:租课是指租税,古代农民向地主缴纳的租税。

养儿待老,积谷防饥:这是一句古语,意思是养育孩子是为了养老,储存粮食是为了防备饥荒。

宋门积祖善良,未曾作恶造业:这句话表达的是宋敦家族的传统美德,强调家族的善良和正直。

义是单传:义是单传指的是宋敦是家中唯一的儿子,没有兄弟。

招于也有早晚:招于也有早晚是指婚姻有早有晚,不必过于着急。

抛撇了:抛撇了是指孩子不幸早逝。

坐启:坐启是指请客人入座。

刘顺泉:可能是一个船夫的名字,宋敦提到他的船,可能是在指代一个交通工具。

外号:外号是指除了本名之外,人们给予的别称。

积祖驾一只大船,揽载客货,往各省交卸:这句话描述了刘顺泉的职业,他是一个船主,负责运输货物。

水脚银两:水脚银两是指船运货物时支付给船主的费用。

十全的家业:十全的家业是指家产非常丰富。

香椭木:香椭木是一种木材,质地坚硬,常用于制作船身。

江南一水之地:江南一水之地指的是江南地区,多水乡,适合船运业。

契之友:契之友是指非常要好的朋友。

趋出坐启:趋出坐启是指匆忙走出座位迎接。

拱手相见:拱手相见是一种古代的见面礼节,表示敬意。

看茶:看茶是指请客人喝茶。

主舟:主舟是指刘顺泉的船。

乾凌:乾凌在这里可能是指借用。

鹅黄细布密针缝:鹅黄细布密针缝描述的是一种布料,可能是用来制作布袱的。

净手将来供奉:净手将来供奉是指洗手后用来供奉神灵。

冥钞:冥钞是指用来祭祀亡灵的纸钱。

祈神并衬威容:祈神并衬威容是指祈求神灵保佑,并以此增加自己的威容。

名山古刹:名山古刹是指著名的山和寺庙。

炉香浮动:炉香浮动是指香炉中香烟袅袅上升的景象。

黄布袱、黄布袋装裹佛马椿钱之类:这里指的是用来装佛马、纸钱等的黄布袱和黄布袋。

徽州:徽州是安徽省的一个地区,以徽派建筑和徽商文化著称。

陈州娘娘庙:陈州娘娘庙是苏州的一个寺庙,供奉着陈州娘娘。

阎门之外:阎门之外指的是寺庙的外门。

方便:方便在这里指的是机会,时机。

枫桥:可能是一个地名,宋敦提到他的船在枫桥附近。

香火:香火是指寺庙中烧香的人数,用来形容寺庙的热闹程度。

冥财:冥财是指用来祭祀亡灵的财物。

纸马文疏:纸马文疏是指用纸制成的马和文疏,用于祭祀。

庙祝:庙祝是寺庙中的管理人员。

琉璃灯:琉璃灯是指用琉璃制成的灯具。

文疏:文疏是指祭祀时写的祈祷文。

酬谢:酬谢是指给予报酬或感谢。

化纸:化纸是指焚烧纸钱。

因缘未到:因缘未到是指时机尚未成熟。

芦席棚:指用芦苇编织的简陋棚屋。

募化:募化是指向人化缘,请求施舍。

庵:庵是指小型的佛教修行场所。

素饭店:素饭店是指只卖素食的饭店。

棺材店:棺材店是指出售棺材的店铺。

陈家:指陈三郎的家,这里可能是一个家具店或者木器店。

陈三郎:指陈家的主人,可能是一位木匠或店老板。

懈匠:指木匠,从事锯木等木工活计的工匠。

寿板:指用于葬礼的棺材,这里可能是指寿材。

姿源加料双姘:指棺材的质量上乘,使用了优质木材和加料处理,使其更加坚固耐用。

老和尚:指住在芦席棚内的和尚,可能是一位修行者。

功德:指佛教中的善行,此处指做功德,为亡者祈福。

元宝:古代的一种银币,形状像元宝,是财富的象征。

新联:指新买的衣物,这里可能是指宋敦脱下的那件新衣服。

湖绸道袍:指用湖绸制作的道袍,湖绸是一种高档的丝绸面料。

眷:指银两,这里可能是指宋敦给的那根银条。

殡殓:指办理丧事,包括安葬等仪式。

科派户役:指政府或地方势力对居民征收的税赋和劳役。

写算:指书写和计算的能力,这里可能是指宋金掌握的文墨和数学技能。

橱州府江山县:可能是一个地名,宋金被范举人带到的地方。

官船:指官员乘坐的船只,这里可能是指范知县的船。

征棹:指行船,棹是船桨,征棹即行船。

锦帆:指装饰华丽的船帆,锦帆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宋金:可能是男主人公的名字,宋金在这里指他。

范公门馆:指范举人的家宅,范举人是宋金在其中的门客。

童仆辈:指家中的仆役们。

和光同尘:原指佛教中的修行境界,这里指与仆役们混同,不起分别之心。

靠身文书:一种法律文书,通常用于证明身份和权利。

伍相吹萧子吴门:伍相指伍子胥,吹萧子指吹箫的少年,吴门指吴国。这是指伍子胥在吴国落魄时吹箫乞食的故事。

韩王寄食于漂母:韩王指韩信,漂母指洗衣服的老妇人。这是指韩信在未得志时曾受漂母之助的故事。

叫街丐户:指沿街乞讨的人。

金风:指秋风,常用来形容天气转凉。

江东父老:指在江东地区居住的老人,这里指宋金在故乡的亲朋好友。

刘有才:宋金父亲宋敦的好友,号顺泉。

刘姬:刘有才的妻子。

宜春:可能是女主人公的名字,宜春在这里指她。

荣麻皮:一种植物纤维,可以用来制作绳索。

阴阳生:古代负责占卜、择吉日的人。

子建才:指曹植,古代著名文学家,这里指文学才华。

潘安貌:指潘安,古代著名美男子,这里指外貌俊美。

刘岖:刘岖在这里指的是宋金的女婿,他的名字。

衣饰之类:指衣服和装饰品,这里指的是为女儿准备的嫁妆。

吉日:指选择的好日子,通常用于婚礼、庆典等重要的日子。

金赘:指金饰作为嫁妆,这里指的是宋金作为女婿带来的财富。

喜筵:指庆祝婚礼的宴会。

痘疮:一种由病毒引起的传染病,常见于儿童,严重时可致命。

疹痉之疾:一种疾病,症状包括发烧、消瘦、行动迟缓等。

刘翁:刘家的老者,翁是对老年男性的尊称。

刘枢:宋金的女婿的兄弟,刘岖的兄弟。

七情所伤:中医术语,指人的情绪过度波动,导致身体受伤。

计策:指计划或策略。

池州五溪:古代地名,位于今安徽省南部。

孤山寂寂:形容山上没有人烟,非常寂静。

野岸荒崖:指荒凉的山崖和岸边。

满风帆:指帆船上的帆被完全展开。

逆风:指与船行驶方向相反的风。

沙岸:指沙质的岸边。

碎刀:指小刀。

疥病鬼:疥病鬼,指患有皮肤病的人,这里可能是刘翁对宋金的贬低。

诈刀:指欺骗性的刀,这里指的是宋金用来砍柴的刀。

江烟沙岛:江面上的烟雾和沙洲。

檀越:佛教用语,指施主。

茅庵:指简陋的草屋,通常是僧人居住的地方。

金刚般若经:佛教经典之一,被认为是佛法的精髓。

龙天保佑:指得到神龙的庇佑。

枪刀戈翰:指武器,如枪、刀、戈、矛等。

松茅:指用松树和茅草。

逆浪:指与船行驶方向相反的波浪。

钱金:宋金在故事中假扮的身份,来自陕西的商人。

湖广:古代地名,指今天的湖南和湖北地区。

千里求财:指人们为了寻找财富而远行千里,形容人们为了追求财富不畏艰辛。

八箱货物:指八只装满货物的箱子,可能含有贵重物品。

十六筹后生:指十六个年轻人,筹在这里可能是指召集或者组织。

绳索杠棒:指用来搬运重物的工具,杠棒是杠杆的一种。

土地庙:指供奉土地神的庙宇,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土地神是守护一方土地的神祇。

枪刀:指武器,这里可能是指宋金携带的武器。

南京省亲:指宋金去南京探望亲戚。

瓜州:指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长江北岸,今属江苏省扬州市。

十嘱里江面:指瓜州到南京之间的江面距离,十嘱可能是指十里的意思。

渡船:指用于渡河的船只。

铁匠:指从事金属加工的工匠。

匙钥:指钥匙,用于开启锁。

金玉珍宝:指黄金、玉石等贵重宝物。

甭之于市:指将箱子中的宝物拿到市场上出售。

罗绩:指华丽的丝织品。

膏粱:指肥肉和细粮,这里指美食。

仪风门:指南京城的一个城门。

典铺:指从事典当业务的店铺。

田庄:指田地和庄园。

家憧:指家中的仆人。

美童:指年轻英俊的仆人。

口占:指口头吟诵或者即兴创作。

疥病:指一种皮肤病,此处可能比喻疾病。

煎好了汤药:指煮好了药汤。

匝:指药碗。

江中:指江水中。

疥病鬼在那里?:这里可能是在询问某人是否在江中,也可能是在责问某人为何不在船上。

还我宋郎来!:表示要求找回宋郎,宋郎可能是宋金的女婿或者儿子。

疥病的不见了船:指患有疥病的人离开了船。

拆散:指夫妻离婚或者分离。

开交乾净:指结束关系,断绝关系。

售洱:指施舍,布施。

追荐:指为亡者超度,祈福。

招子:指招贴,公告。

黏贴:指张贴。

触眼之处:指容易看到的地方。

孤蠕女儿:指没有丈夫的孤女。

缓急何靠:指在紧急情况下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终身之孝:终身之孝,指的是对父母的孝顺应贯穿一生,此处宜春认为丈夫去世后,对丈夫的孝顺也应如此。

除孝:除孝,指的是停止守孝,结束对已故亲人的丧葬仪式。

残岁:残岁,指年底的最后几天,这里指的是除夕。

除夜:除夜,指除夕之夜,即农历年的最后一天。

灵:灵,指亡灵,这里指已故的丈夫。

素饭:素饭,指不含肉类的素食。

素酒:素酒,指不含动物成分的酒。

荤腥:荤腥,指肉类食品。

元气:元气,指人的生命力。

苟延残喘:苟延残喘,指勉强维持生命。

志不可夺:志不可夺,指意志坚定,不可改变。

节烈:节烈,指女子守节或刚烈的行为。

金石志:金石志,比喻坚定的意志,如金石般坚固。

《柏舟》:《柏舟》,指《诗经》中的一篇,这里可能用来比喻宜春的忠诚。

管家:管家,指管理家务的人。

航船:航船,指用于航行的船只。

仪真:仪真,指地名,这里可能是宋金前往的地方。

主家:主家,指商家或富裕人家。

白金:白金,指银两,古代货币单位。

酒资:酒资,指饮酒的钱。

顾:顾,指雇佣。

河下:河下,指河边。

钱员外:指钱家的大夫或有钱有地位的人,员外是古代对有地位人士的尊称。

员外:员外,指富裕的地主或商人。

陕西:陕西,指中国的一个省份。

家财:家财,指家中的财富。

继室:继室,指丈夫去世后,再娶的妻子。

聘礼:聘礼,指娶妻时男方给女方的财物。

顾船:顾船,指雇佣船只。

铺陈行李:铺陈行李,指放置的家具和行李。

熏炉如意:熏炉如意,指古代的一种装饰品。

麻衣素妆:麻衣素妆,指穿着麻布衣服,表示丧服。

守节:守节,指女子在丈夫去世后,坚持不改嫁。

骨肉俱消:骨肉俱消,指人死后身体消亡。

致此富盛:致此富盛,指达到如此富有的境地。

投水求死:投水求死,指试图自杀。

天数:天数,指天意,命运。

统口:统口,指同意或答应。

阿妈:阿妈,对母亲的亲昵称呼。

破毡笠:用破旧的毡子制成的帽子,毡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羊毛,常用于制作帽子。

妙手:指手艺高超的人,这里指缝纫技艺高超。

继娶:指丧偶后再次结婚。

孺人:古代对已婚女子的尊称,也指妻子。

痞瘁之疾:痞瘁是古代医书中的一种疾病,类似于现代的疟疾。

招帖:古代用来招徕顾客或寻找失物等的告示。

异人:指非同寻常的人,这里可能指有特异功能或神秘能力的人。

脱赚:脱赚在这里可能是指欺骗或蒙蔽。

灵位:指祭祀时放置的灵牌,用以供奉亡灵。

荤酒:指含有肉类成分的酒,佛教徒通常不吃荤酒。

金刚经:佛教经典之一,被认为具有消灾免难、延年益寿的功效。

发科第:指科举考试及第,成为官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二-评注

次早,钱员外起身,梳洗已毕,手持破毡笠于船头上翻复把玩。

此句描绘了钱员外的日常起床后的动作,手持破毡笠的行为不仅体现了他的朴素生活态度,也暗示了他对这件物品的特殊情感。破毡笠的‘破’字,更增添了一种岁月痕迹,使得这个物品显得更加珍贵。

刘翁启口而问道:“员外,看这破毡笠则甚?”

刘翁的提问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深意。他对破毡笠的关注,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这件物品的特殊背景,从而引出下文钱员外对破毡笠的喜爱和背后的故事。

员外道:“我爱那缝补处,这行针线,必出自妙手。

钱员外对破毡笠的缝补处表示喜爱,这体现了他的审美情趣和对细节的关注。‘妙手’一词,则是对缝补者技艺的赞赏,也隐含了对传统手工艺的尊重。

刘翁道:“此乃小女所缝,有何妙处?前日王店主传员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

刘翁的提问直接切入主题,引出了之前王店主传达的消息,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员外道:“老翁愿也不愿?”

钱员外的提问直接而坦率,表现了他的直率性格和对婚姻的态度。

刘翁道:“老汉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节甚坚,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轻诺。

刘翁的回答揭示了他女儿的性格特点,同时也体现了中国传统社会对女性节操的重视。

员外道:“令婿为何而死?”

钱员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表现了他对刘翁女儿婚姻状况的好奇。

刘翁道:小婿不幸得了个痞瘁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还,老汉不知,错开了船,以后曾出招帖寻访了三个月,并尤动静,多是投江而死了。

刘翁的回答详细叙述了女婿的死亡经过,既是对过去悲剧的回顾,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提供了线索。

员外道:“令婿不死,他遇了个异人,病都好了,反获大财致富。老翁若要会令婿时,可沽令爱出来。

钱员外的回答出人意料,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同时也暗示了女婿可能还活着。

此时宜春侧耳而听,一闻此言,便哭将起来,骂道:“薄悻钱郎!我为你带了三年重孝,受了于辛万苦,今日还不说实话,待怎么?”

宜春的哭诉表现了她对宋金的深情和对钱员外的失望,同时也揭示了女性在传统社会中的地位和情感表达。

宋金也堕泪道:“我妻,快来相见!”夫妻二人抱头大哭。

宋金的反应体现了他的悔恨和对妻子的爱,夫妻二人的抱头痛哭,为故事增添了悲剧色彩。

刘翁道:“阿妈,眼见得不是什么钱员外了,我与你须索去谢罪。”

刘翁的谢罪表现了他的善良和对过去的愧疚,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刘翁、刘枢走进舱来,施礼不迭。

刘翁和刘枢的举动体现了他们对宋金的尊重和对过去的错误的认识。

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须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时,莫再脱赚!”

宋金的话语表达了他对岳父母的尊重和对未来的期许,同时也暗示了他对过去的经历有所保留。

两个老人家羞惭满面。

两位老人的羞愧表现了他们的自责和对过去的反思。

宜春便除了孝服,将灵位抛向水中。

宜春的这一举动象征性地结束了过去,也为故事带来了新的开始。

金宋便唤跟随的童仆来与主母磕头。

金宋的这一举动体现了他对妻子的尊重和对家庭关系的重视。

翁姬杀鸡置酒,管待女婿,又当接风,又是庆贺筵席。

翁姬的举动表现了他们对宋金的欢迎和对家庭团圆的喜悦。

安席已毕,刘翁叙起女儿自来不吃荤酒之意,宋金惨然下泪,亲自与浑家把盏,劝他开荤。

刘翁和宋金的对话体现了他们对女儿饮食习惯的尊重和对女儿去世的哀思。

随对翁岖道:“据你们设心脱赚,欲绝吾命,恩断义绝,不该相认了。今日勉强吃你这杯酒,都看你女儿之面。”

宋金的话语表达了他对翁岖的感激和对女儿的爱,同时也暗示了他对过去的经历有所保留。

宜春道:“不因这番脱赚,你何由发迹?况爹妈日前也有好处,今后但记恩,莫记怨。

宜春的话语体现了她的宽容和对家庭和谐的追求。

儿宋金道:“谨依贤妻尊命。我已立家于南京,田园富足。你老人家可弃了驾舟之业,随我到彼,同享安乐,岂不美哉!”

宋金的话语表达了他对家庭的关爱和对未来的期许。

翁岖再三称谢,是夜无话,次日,王店主闻知比事,登船拜贺,又吃了一日酒。

王店主的拜贺和饮酒,为故事增添了喜庆气氛。

宋金留家童三人于王店主家发布取帐,自己开船先往南京大宅子。

宋金的举动表现了他的精明和对家庭财务的重视。

住了三日,同浑家到昆山故乡扫墓,追荐亡亲。

宋金和浑家扫墓的举动体现了他们对祖先的尊敬和对家族传统的传承。

宗族亲党各有厚赠。

宗族亲党的厚赠,体现了家族间的互助和团结。

此时范知县已罢官在家,闻知宋小官发迹还乡,恐怕街坊撞见没趣,躲向乡里,有月馀不敢入城。

范知县的举动体现了他在官场上的谨慎和对未来的担忧。

宋金完了故乡之事,重回南京,闽家欢喜,安享富贵,不在话下。

宋金回到南京后的生活,体现了他的成功和对家庭的关爱。

再说宜春见宋金每早必进佛堂中拜佛诵经,问其缘故。

宜春对宋金行为的关注,体现了她对丈夫的关心和对宗教信仰的尊重。

宋金将老僧所传《金刚经》却病延年之事,说了一遍。

宋金讲述《金刚经》的故事,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同时也体现了佛教文化在故事中的重要性。

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大教会了,夫妻同诵,到老不衰。

宜春对《金刚经》的信仰,体现了她对丈夫的信任和对家庭幸福的追求。

后享寿各九十馀,无疾而终。

宋金和宜春的长寿,体现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家庭幸福的追求。

子孙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发科第者。

宋金和宜春的后代成功,体现了家族的传承和家族文化的延续。

后人评云:刘老儿为善不终,宋小官因祸得福。《金刚经》消除灾难,破毡笠团圆骨肉。

后人的评价,总结了故事的主题和寓意,强调了善恶有报和宗教信仰的力量。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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