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三-原文
乐小舍弃生觅偶
一名《喜乐和顺记》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这首诗,单题著杭州钱塘江潮,原来非同小可:刻时定信,并无差错。
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没之由。
从来说道天下有四绝,却是:
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钱塘江潮。
这三绝,一年只则一遍。
惟有钱塘江湖,一日两番。
自古唤做罗刹江,为因风涛险恶,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
南北两山,多生虎豹,名为虎林。
后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讳,改名武林。
又因江潮险迅,怒涛汹涌,冲害居民,因取名宁海军。
后至唐未五代之间,去那迳山过来,临安邑人钱宽生得一子。
生时红光满室,里人见者,将谓火发,皆往救之。
却是他家产下一男,两足下有青色毛,长寸馀,父母以为怪物,欲杀之。
有外母不肯,乃留之,因此小名婆留。
看看长大成人,身长七尺有馀,美容貌,有智勇,讳锣字巨美,幼年专作私商无赖。
因官司缉捕甚紧,乃投迳山法济禅师躲难。
法济夜闻寺中伽蓝云:‘今夜钱武肃王在此,毋令惊动!’
法济知他是异人,不敢相留,乃作书荐樱往苏州投太守安缓。
经乃用锣为帐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马院宿歇。
时遇炎天酷热,太守夜起独步后园,至马院边,只见钱锤睡在那里。
太守方坐间,只见那正厅背后,有一眼枯井,井中走出两个小鬼来,戏弄钱锣。
却见一个金甲神人,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称道:‘此乃武肃王在此,不得无礼!’
太守听罢,大惊,急回府中,心大异之,以此好生看待钱樱。
后因黄巢作乱,钱樱破贼有功,信宗拜为节度使。
后遇董昌作乱,钱锣收讨平定,昭宗封为吴越国王。
因杭州建都,治得国中宁静。
只是地方狭窄,更兼长江汹涌,心常不悦。
忽一日,有司进到金色鲤鱼一尾,约长三尺有馀,两目炯炯有光,将来作御膳。
钱王见此鱼壮健,不忍杀之,令畜之池中。
夜梦一老人来见,峨冠博带,口称:‘小圣夜来孺子不肖,乘酒醉,变作金色鲤鱼,游于江岸,被人获之,进与大工作御膳,谢大王不杀之恩。今者小圣特来哀告大王,愿王怜悯,差人送往江中,必当重报。’
钱王应允,龙君乃退。
钱王飒然惊觉,得了一梦,次早升殿,唤左右打起那鱼,差人放之江中。
当夜,又梦龙君谢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将何以报?小圣龙宫海藏,应有奇珍异宝,夜光珠,盈尺壁,任从大王所欲,即当奉献。’
钱王乃言:‘珍主珠壁,非吾愿也。惟我国僻处海隅,地方无千里,况兼长江广阔,波涛汹涌,日夕相冲,使国人常有风波之患。汝能惜地一方,以广吾国,是所愿也。’
龙王曰:‘此事甚易,然借则借,当在何日见还?钱王曰:‘五百劫后,仍复还之。’
龙王曰:‘大王来日,可铸铁柱十二只,各长一丈二尺。请大王自登舟,小圣使虾鱼聚于水面之上,大王但见处,可即下铁柱一只,其水渐渐自迟,沙涨为平地。王可叠石为塘,其地即广也。’
龙君退去,钱王惊觉。
次日,令有司铸造铁柱十二只,亲自登舟,于江中看之。
果见有鱼虾成聚一十二处,乃令人以铁柱沉下去,江水自退。
王乃登岸,但见无移时,沙石涨为平地,自富阳山前直至海门舟山为止。
钱王大喜,乃使石匠于山中凿石为板,以黄罗木贯穿其中,排列成塘。
因凿石迟慢,乃下令:‘如有军民人等,以新旧石板将船装来,一船换米一船。’
各处即将船载石板来换米。
因此砌了江岸,石板有馀。
后方始称为钱塘江。
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钱塘,改名临安府,称为行在。
方始人烟辕集,风俗淳美。
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乐。
亦有本上善识水性之人,手执十幅旗幡,出没水中,谓之弄潮,果是好看。
至有不识水性深浅者,学弄潮,多有被泼了去,坏了性命。
临安府尹得知,累次出榜禁谕,不能革其风俗。
有东坡学士看潮一绝为证:
吴儿生长押涛渊,冒险轻生不囱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破浪变桑田。
话说南宋临安府有一个旧家,姓乐名美善,原是贤福坊安平巷内出身,祖上七辈衣冠。
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钱塘门外居住,开个杂色货铺子。
人都重他的家世,称他为乐大爷。
妈妈安氏,单生一子,名和。
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
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者家抚养,附在间壁喜将仕馆中上学。
喜将仕家有个女儿,小名顺娘,小乐和一岁。
两个同学读书,学中取笑道:‘你两个姓名‘喜乐和顺’,合是天缘一对。’
两个小儿女,知觉渐开,听这话也自欢喜,遂私下约为夫妇。
这也是一时戏滤,谁知做了后来配合的凿语。
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场桃会里来。
乐和到十二岁时,顺娘十一岁。
那时乐和回家,顺娘深闺女工,各不相见。
乐和虽则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顺娘情意,不能割舍。
又过了三年,时值清明将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坟,就便游西湖。
原来临安有这个风俗,但凡湖船,任从容便,或三朋冈友,或带子携妻,不择男女,各自去占个座头,饮酒观山,随意取乐。
安三老领著外甥上船,占了个座头。
方才坐定,只见船头上又一家女眷入来,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间壁喜将仕家母女二人和一个丫头,一个奶娘。
三老认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来相见了。
此时顺娘年卜囚岁,一发长成得好了。
乐和有三年不见,今日水面相逢,如见珍宝。
虽然分桌而坐,四目不时观看,相爱之意,彼此尽知。
只恨众人属目,不能叙情。
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闲步,乐和推腹痛留在舱中;捱身与喜大娘攀话,稍稍得与顺娘相近。
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会,少顷众客下船,又分开了。
傍晚,各自分散。
安三老送外甥回家。
乐和一心忆著顺娘,题诗一首: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乐和将此诗题于桃花笺上,折为方胜,藏于怀袖。
私自进城,到永清巷喜家门首,伺候顺娘,无路可通。
如此数次。
闻说潮王庙有灵,乃私买香烛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祷,愿与喜顺娘今生得成鸳侣。
拜罢,炉前化纸,偶然方胜从袖中坠地,一阵风卷出纸钱的火来烧了。
急去抢时,只剩得一个“侣”字。
乐和拾起看了,想道:“侣乃双口之意,此亦吉兆。”
心下甚喜。
忽见碑亭内坐一老者,衣冠古朴,容貌清奇,手中执一团扇,上写“姻缘前定”四个字。
乐和上前作揖,动问:“老翁尊姓?”
答道:“老汉姓石。”
又问道:“老翁能算姻缘之事乎?”
老者道:“颇能推算。”
乐和道:“小子乐和烦老翁一推,赤绳系于何处?”
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这事?”
乐和道:“昔汉武帝为小儿时,圣母抱于膝上,问‘欲得阿娇为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年无长幼,其情一也。”
老者遂问了年月日时,在五指上一轮道:“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
乐和见说得合机,便道:“不瞒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缘法何如?”
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边,教乐和看井内有缘无缘便知。
乐和手把井栏张望,但见井内水势甚大,巨涛汹涌,如万顷相似,其刚如镜。
内立一个美女,可十六七岁,紫罗衫,杏黄裙,绰约可爱。
仔细认之,正是顺娘,心下又惊又喜。
却被老者望背后一推,刚刚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声,猛然惊觉,乃是一梦,双手兀自抱定亭柱。
正是:
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青。
乐和醒将转来,看亭内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时捐财筑塘捍水,死后封为潮王。
乐和暗想:“原来梦中所见石老翁,即潮王也。讹段姻缘,十有九就。”
回家对母亲说,要央媒与喜顺娘议亲。
那安妈妈是妇道家,不知高低,便向乐公掉掇其事。
乐公道:“姻亲一节,须要门当户对。我家虽曾有六辈衣冠,见今衰微,经纪营活。
喜将仕名门宫室,他的女儿,怕没有人求允,肯与我家对亲?若央媒往说,反取其笑。”
乐和见父亲不允,又教母亲央求母舅去说合。
安三老所言,与乐公一般。
乐和大失所望,背地里叹了一夜的气,明早将纸裱一牌位,上写“亲妻喜顺娘生位”七个字,每日三餐,必对而食之;夜间安放枕边,低唤三声,然后就寝。
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端午龙舟,八月玩潮,这几个胜会,无不刷鬓修容,华衣美服,在人丛中挨挤。
只恐顺娘出行,侥幸一遇。
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儿的,见乐小舍人年长,都来议亲,爹娘几遍要应承,倒是乐和立意不肯,立个誓愿,直待喜家顺娘嫁出之后,方才放心,再图婚配。
事有凑巧,这里乐和立誓不娶,那边顺娘却也红驾不照,天喜未临,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许得人家。
光阴似箭,倏忽又过了三年。
乐和年一十八岁,顺娘一十六岁了。
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缘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须灵鹊肯填河。
话分两头。
却说是时,南北通和。
其年有金国使臣高景山来中国修聘。
那高景山善会文章,朝命宣一个翰林范学士接伴。
当八月中秋过了,又到十八潮生日,就城外江边浙江亭子上,搭彩铺毡,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观潮。
陪宴官非只一员。
都统司领著水军,乘战舰,于水面往来,施放五色烟火炮。
豪家贵戚,沿江拾缚彩幕,绵亘三十馀里,照江如铺锦相似。
市井弄水者,共有数百人,蹈浪争雄,出没游戏。
有蹈滚木、水傀儡诸般伎艺。
但见: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
惊湍忽自海门来,怒吼遥连天际出。
何鼻地生银汉,分明天震春雷。
迟观似匹练飞空,远听如乾军驰嗓。
吴儿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渔父轻便,出没江心夸好手。
果然是万顷碧波随地滚,千寻雪浪接云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见了,毛发皆耸,嗟叹不已,果然奇观。
范学士道:“相公见此,何不赐一佳作?”
即令取过文房四宝来。
高景山谦让再三,做《念奴娇》词:
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
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
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
吴人勇悍,便竟踏浪雄杰。
想旗帜纷红,吴音楚管,与胡前俱发。
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
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
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高景山题毕,满座皆赞奇才,只有范学士道:
相公词做得甚好,只可惜‘万马奔天,群鹅扑地,将潮比得来轻了,这潮可比玉龙之势。”
学士遂做《水调歌头》,道是:
登临眺东淆,始觉大虚宽。
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
滔滔怒生雄势,宛胜五龙戏水,尽出没波间。
雪浪翻云脚,波卷水晶寒。
扫方涛,卷圆娇,大洋翻。
天秉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
借问子臀何在?博望乘挂仙去,知是几时还?
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范学士题罢,高景山见了,大喜道:
奇哉佳作!难比万马争驰,真是玉龙戏水。
不题各官尽欢饮酒。
且说临安大小户人家,闻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陈设百戏,倾城士女都殊观看。
乐和打听得喜家一门也去看潮,侵早便妆扮齐整,来到钱塘江口,蜇来蜇去,找寻喜顺娘不著。
结末来到一个去处,唤做“天开图画”,又叫做“团围头”。
因那里团团围转,四面都看见潮头,故名“团围头”。
后人讹传,谓之“团鱼头”。
这个所在,潮势阔大,多有子弟立脚不牢,被潮头涌下水去,又有豁湿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桥边搅挤教乾。
有人做下《临江仙》一支,单嘲那看湖的:
自古钱塘难比。
看潮人成群作队,不待中秋,相随相趁,尽往江边游戏。
沙滩畔,远望潮头,不觉侵天浪起。
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
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休披头似鬼。
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乐和到“团围头”寻了一转,不见顺娘,复身又寻转来。
那时人山人海,围拥著席棚彩幕。
乐和身材即溜,在人丛里捱挤进去,一一步一看。
行走多时,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一个席棚里面去了。
乐和认得这妇人,是喜家的奶娘。
紧步随后,果然喜将仕一家男女,都成团聚块的坐下饮酒玩赏。
乐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舍得十分骛远。
紧紧的贴著席棚而立,觑定顺娘目不转睛,恨不得走近前去,双手搂抱,说句话儿。
那小娘子擡头观省,远远的也认得是乐小舍人,见他趋前退后,神情不定,心上也觉可怜。
只是父母相随,寸步不离,无由相会一面。
正是:
两人衷腹事,尽在不言中。
却说乐和与喜顺娘正在相视凄惶之际,忽听得说潮来了。
道犹未绝,耳边如山崩地诉之声,潮头有数丈之高,一涌而至。
有诗为证:
银山万叠耸嵬嵬,疏地排空势若飞。
信是子胥灵未泯,至今犹自奋神威。
那潮头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处,掀翻锦幕,冲倒席棚,众人发声喊,都退后走。
顺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时著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几步,脚儿打滑不住,溜的滚入波浪之中。
可怜绣阁金闺女,翻做随波逐浪人。
乐和乖觉,约莫潮来,便移身立于高阜去处,心中不舍得顺娘,看定席棚,高叫:“避水!”
忽见顺娘跌在江里去了。
这惊非小,说时迟,那时快,就顺娘跌下去这一刻,乐和的眼光紧随著小娘子下水,脚步自然留不往,扑通的向水一跳,也随波而滚。
他那里会水!只是为情所使,不顾性命。
这里喜将仕夫妇见女儿坠水,慌急了,乱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赏。”
那顺娘穿著紫罗衫杏黄裙,最好记认。
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们,踏著潮头,如履平地,贪著利物应声而往。
翻波搅浪,来捞救那紫罗衫杏黄裙的女子。
却说乐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觉波涛之苦,心下如梦中相似。
行到潮王庙中,见灯烛辉煌,香烟镣绕。
乐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顺娘,度脱水厄。
潮王开言道:“喜顺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
说罢,小鬼从神帐后,将顺娘送出。
乐和拜谢了潮王,领顺娘出了庙门。
彼此十分欢喜,一句话也说不出,四只手儿紧紧对面相抱,觉身子或沉或浮,幡出水面。
那一班弄潮的看见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现出,慌忙去抢。
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单却是双。
四五个人,扛头扛脚,擡上岸来,对喜将仕道:“且喜连女婿都救起来了。”
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来看时,此时八月天气,衣服都单薄,两个脸对脸,胸对胸,交股叠肩,且是偎抱得紧,分拆不开,叫唤不醒,体尚微暖,不生不死的模样。
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么意故。
喜家眷属哭做一堆。
众人争先来看,都道从古来无此奇事。
却说乐美善正在家中,有人报他儿子在“团鱼头”看潮,被潮头打在江里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团围头”来。
又听得人说打捞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将仕家小姐。
乐公分开人众,捱入看时,认得是儿子乐和,叫了几声:“亲儿!”放声大哭道:“儿呵!你生前不得吹萧侣,谁知你死后方成连理枝!”
喜将仕问其缘故,乐公将三年前儿子执意求亲,及誓不先娶之言,叙了一遍。
喜公、喜母到抱怨起来道:“你乐门七辈衣冠,也是旧族。况且两个幼年,曾同窗读书,有此说话,何不早说?如今大家叫唤,若唤得醒时,情愿把小女配与令郎。”
两家一边唤女,一边唤儿,约莫叫唤了半个时辰,渐渐眼开气续,四只屹膊,兀自不放。
乐公道:“我儿快苏醒,将仕公已许下把顺娘配你为妻了。”
说犹未毕,只见乐和睁开双眼道:“岳翁休要言而无信!”跳起身来,便向喜公、喜母作揖称谢。
喜小姐随后苏醒。两口儿精神如故,清水也本吐一口。
喜杀了喜将仕,乐杀了乐大爷。
两家都将干衣服换了,顾个小轿擡回家里。
欢日,倒是喜将仕央媒来乐家议亲,愿赘乐和为婿,媒人就是安三老。
乐家无不应允。
择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类。
笙萧鼓乐,迎娶乐和到家成亲。
夫妻恩爱,自不必说。
满月后,乐和同顺娘备了三牲祭礼,到潮玉庙去赛谢,喜将仕见乐和聪明,延名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连科及第。
至今临安说婚姻配合故事,还传“喜乐和顺”四字。
有诗为证:
少负情痴长更狂,
却将情字感潮王。
钟情若到真深处,
生死风波总不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三-译文
乐小舍弃生觅偶:一个名叫《喜乐和顺记》的故事中,有怒气冲冲的声音从海门传出,船夫们说是伍子胥的灵魂。天空排列着雪浪,像晴空中的雷声咆哮,地面拥抱着银色的山峦,仿佛万马奔腾。上应天轮,区分了昼夜,下临宇宙,确定了朝夕。吴国和越国的战争如今在哪里?一曲渔歌飘过晚村。
这首诗专门描述了杭州钱塘江的潮水,原来非常壮观:预测潮水的时间非常准确,没有差错。从古至今,没有人能考证潮水涨落的由来。人们常说天下有四绝,其中之一就是: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钱塘江潮。
这三绝每年只出现一次。只有钱塘江潮,一天出现两次。自古以来被称为罗刹江,因为风浪险恶,巨浪滔天,常常翻船,因此得名。南北两山,多虎豹,被称为虎林。后来因为‘虎’字触犯了唐高祖的祖父的名字,改为武林。又因为江潮险峻,怒涛汹涌,冲害居民,因此命名为宁海军。到了唐朝末年和五代之间,从径山过来,临安城的钱宽生了一个儿子。出生时房间里充满了红光,看到的人以为着火了,都去救火。结果是他家生了一个男孩,两只脚上有青色的毛,长一寸多,父母认为他是怪物,想要杀了他。但是外祖母不同意,于是留下了他,因此小名叫婆留。长大后,身高七尺多,长相英俊,有智慧和勇气,讳名叫钱锣,小时候专门做些无赖的私商。因为官府追捕得很紧,于是他投奔径山法济禅师躲避追捕。法济夜里听到寺中伽蓝说:‘今晚钱武肃王在这里,不要惊动他!’法济知道他是异人,不敢留他,于是写信推荐他到苏州投奔太守安缓。太守任命钱锣为帐下都部署,他每晚都在府中的马院休息。
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天,太守夜里起床独自在后园散步,走到马院边,只见钱锣在那里睡觉。太守坐下时,看到正厅背后有一口枯井,井中走出两个小鬼来,戏弄钱锣。突然一个金甲神人喝退了小鬼,说道:‘这是武肃王在这里,不得无礼!’太守听后大惊,急忙回府,心中十分惊异,因此对他非常好。
后来因为黄巢作乱,钱锣破敌有功,信宗封他为节度使。后来遇到董昌作乱,钱锣平定了叛乱,昭宗封他为吴越国王。因为杭州建都,治理得国家安宁。只是地方狭窄,加上长江汹涌,心中常常不高兴。
有一天,有官员进献了一尾金色鲤鱼,大约三尺多长,眼睛闪闪发光,用来做御膳。钱王看到这条鱼很健壮,不忍心杀它,命令把它养在池塘里。夜里梦到一个老人来见,他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宽大的衣带,说:‘小圣昨晚醉酒,变成金色鲤鱼,在江边游动,被人捕获,献给大官做御膳,感谢大王不杀之恩。现在小圣特地来请求大王,希望大王怜悯,派人把它送回江中,必有重报。’钱王答应后,龙君就退去了。钱王突然惊醒,做了一个梦,第二天早上上朝,命令左右的人把鱼打起来,派人放回江中。当天夜里,龙君又来感谢说:‘感谢大王再次救我,我将如何报答?小圣龙宫的海藏中,应有奇珍异宝,夜光珠,一尺长的宝石,任从大王所需,我将奉献。钱王说:“珍宝和宝石,不是我所想要的。只是我国地处海边,地方没有千里,加上长江广阔,波涛汹涌,日夜冲刷,使国人常常有风波之患。你能施舍一方土地,以扩大我国,这是我想要的。”龙王说:“这件事很容易,但是借来就借来,什么时候归还呢?钱王说:“五百劫后,仍旧归还。”龙王说:“大王明天,可以铸十二根铁柱,每根一丈二尺长。请大王自己上船,小圣让虾鱼聚集在水面上,大王看到的地方,就放下铁柱一根,江水就会渐渐退去,沙子就会涨成平地。大王可以堆砌石头成堤,那片土地就会扩大。”龙君退去,钱王惊醒。
第二天,他命令官员铸造十二根铁柱,亲自上船,在江中观察。果然看到有鱼虾聚集在十二处,于是让人把铁柱沉下去,江水自然退去。钱王登上岸,只见不久之后,沙石涨成了平地,从富阳山前一直到海门舟山。钱王非常高兴,于是让石匠在山中凿石为板,用黄罗木贯穿其中,排列成塘。因为凿石缓慢,于是下令:‘如果有军民人等,用新旧石板把船装来,一船换一船米。’各处都把船装着石板来换米。因此砌起了江岸,石板还有剩余。后来才被称为钱塘江。到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钱塘,改为临安府,称为行在。才有了人烟辐辏,风俗淳美。每年八月十八,潮水涨潮的日子,全城的士绅百姓都去江塘上玩潮水,快乐无比。也有一些水性好的本地人,手持十面旗帜,在水中出没,称为‘弄潮’,非常好看。也有一些不懂得水性深浅的人,学着‘弄潮’,常常被水泼出去,丢了性命。临安府尹得知后,多次出榜禁止,但无法改变这种风俗。有东坡学士看潮的一首诗为证:‘吴儿生长在浪涛深渊,冒险轻生不珍惜。东海若知道明主的意愿,应该让波涛变成桑田。’
话说南宋临安府有一个旧家,姓乐名美善,原本是贤福坊安平巷的人,祖上七代都是官员。最近因为家道中落,搬到钱塘门外居住,开了一个杂货铺子。人们看重他的家世,称呼他为乐大爷。他的母亲安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和。他长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小时候被寄养在永清巷舅舅安三者家,在隔壁的喜将仕馆上学。喜将仕家有一个女儿,小名顺娘,比乐和小一岁。两个同学读书时,有人取笑他们:‘你们两个的名字‘喜乐和顺’,真是天赐的一对。’两个小孩子渐渐懂事,听到这话也觉得高兴,于是私下约定成为夫妻。这也是一时的玩笑,谁知道后来真的成了夫妻。正是:‘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在桃花园中相遇。’
乐和十二岁的时候,顺娘十一岁。那时乐和回家,顺娘在深闺中做女工,两人各自不见。乐和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心思灵活,经常想念顺娘的情意,舍不得她。
又过了三年,快到清明节了,安三老带着外甥去上坟,顺便游西湖。原来临安有这个风俗,湖上的船任人随意使用,不论三朋四友,还是带着孩子和妻子,不论男女,各自找个座位,喝酒赏山,随意取乐。
安三老带着外甥上船,占了座位。刚坐下,只见船头上又进来一家女眷,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隔壁喜将仕家的母女和一个小丫鬟、一个奶娘。安三老认得她们,慌忙行礼,又让外甥去见她们。这时顺娘已经十六七岁了,长得非常漂亮。乐和三年没见她,今天在湖上相遇,就像见到了珍宝。虽然分桌而坐,但四目不时相望,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意。只可惜众人都在关注,不能好好叙叙情。
船到了湖心亭,安三老和一些男客都到亭子上散步,乐和借口腹痛留在船舱里;趁机与喜大娘攀谈,稍微靠近了顺娘。他偷偷用眼神传递情意,彼此心照不宣。不久,众客下船,又分开了。
傍晚时分,各自散去。安三老送外甥回家。乐和一心想着顺娘,写了一首诗: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乐和把这首诗写在桃花笺上,折成方胜,藏在怀中。他私自进城,到永清巷喜家门前等待顺娘,但无路可通。这样几次之后,听说潮王庙有灵验,于是他私自买了香烛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祷,希望与喜顺娘今生能成为夫妻。祈祷完毕,炉前的纸钱被风吹出,不小心烧了。他急忙去抢,只剩下一个‘侣’字。乐和捡起来看了看,心想:‘侣’字是双口的意思,这也是个吉兆。’心中非常高兴。
忽然看到碑亭里坐着一个老者,衣冠古朴,容貌奇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上面写着‘姻缘前定’四个字。乐和上前作揖,问:‘老先生贵姓?’老者答道:‘老汉姓石。’又问:‘老先生能算姻缘之事吗?’老者说:‘略懂一点。’乐和说:‘小子乐和想麻烦老先生算一算,红线系在何处?’老者笑着说:‘小公子年纪轻轻,怎么就想到这些?’乐和说:‘以前汉武帝还是小孩的时候,圣母抱着他问‘想不想娶阿娇为妻?’武帝回答说‘如果娶了阿娇,就要用金屋来住她。’不论年纪大小,感情都是一样的。’
老者询问了年月日时,在手上一指说:‘小公子的佳偶,是熟人,不是陌生人。’乐和见他说得对,便说:‘不瞒老先生,小子心里正有一个熟人,不知道缘分如何?’老者领他到一口八角井边,让他看井里有没有缘分便知道。乐和用手扶着井栏看,只见井里水势很大,巨浪汹涌,像万顷大海一样,波涛如镜。井里站着一个美女,大约十六七岁,穿着紫罗衫,杏黄裙,姿态曼妙可爱。仔细一看,正是顺娘,他既惊讶又高兴。却被老者从背后一推,正好跌在那个女子身上,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双手还紧紧抱着亭柱。
乐和醒来,看到亭内的石碑,上面写着‘神姓石名瑰’,是唐朝时捐钱筑堤防水的人,死后被封为潮王。乐和暗想:‘原来梦中的石老先生就是潮王。这姻缘,十有八九是注定的。’回家后告诉母亲,想请媒人去和喜顺娘家提亲。安妈妈是妇道家,不知道深浅,就向乐公劝说这件事。乐公说:‘姻亲这事儿,要门当户对。我家虽然曾经有六代都是做官的,现在衰落了,经商为生。喜将仕家是名门望族,他的女儿,恐怕没人求娶,愿意和我们家结亲?如果请媒人去说,反而会让人笑话。’乐和见父亲不同意,又让母亲请舅舅去说合。安三老说的话和乐公一样。乐和非常失望,背地里叹了一夜的气,第二天早上做了一个牌位,上面写着‘亲妻喜顺娘生位’七个字,每天三餐都要对着吃,晚上放在枕边,低声呼唤三声,然后睡觉。每逢清明、三月三、重阳、端午、八月玩潮等几个佳节,他无不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华丽的衣服,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只怕遇到顺娘。同行的生意人家有女儿的,都来提亲,父母几次要答应,但乐和坚决不同意,立下誓言,直到喜家顺娘嫁出去,才放心,再考虑婚配。
事有凑巧,这边乐和立誓不娶,那边顺娘也红颜薄命,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高不成低不就,也没有许配人家。光阴似箭,转眼又过了三年。乐和十八岁,顺娘十六岁了。男未婚,女未嫁。
男才女貌正相配,未卜姻缘事若何?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须灵鹊肯填河。
话分两头。说的是当时,南北和平。那年有金国使臣高景山来中国修聘。高景山擅长文章,朝廷派了一个翰林学士范学士接待他。中秋节过后,又到了十八潮的日子,就在城外江边的浙江亭子上,搭建彩棚,大摆筵席,款待使臣观潮。陪宴的官员不止一个。都统司领着水军,乘着战舰,在水面来回,放五彩烟火。
豪家贵族沿江搭建彩幕,绵延三十多里,照亮了江面,就像铺上了锦绣。市井中的弄潮人,共有几百人,在江水中争强斗胜,出没游戏。有滚木、水傀儡等各种技艺。只见: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惊涛忽自海门来,怒吼遥连天际出。何鼻地生银汉,分明天震春雷。迟观似匹练飞空,远听如乾军驰嗓。吴儿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渔父轻便,出没江心夸好手。果然是万顷碧波随地滚,千寻雪浪接云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见了,毛发皆竖,连声赞叹,果然是奇观。范学士说:‘相公见了这个,为何不赐一首佳作?’立即让人取来文房四宝。高景山推辞再三,写了一首《念奴娇》词:
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吴人勇悍,便竟踏浪雄杰。想旗帜纷红,吴音楚管,与胡前俱发。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高景山题毕,满座皆赞奇才,只有范学士道:‘相公词做得甚好,只可惜‘万马奔天,群鹅扑地,将潮比得来轻了,这潮可比玉龙之势。’学士遂做《水调歌头》,道是:‘登临眺东淆,始觉大虚宽。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势,宛胜五龙戏水,尽出没波间。雪浪翻云脚,波卷水晶寒。扫方涛,卷圆娇,大洋翻。天秉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借问子臀何在?博望乘挂仙去,知是几时还?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范学士题罢,高景山见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难比万马争驰,真是玉龙戏水。不题各官尽欢饮酒。
且说临安大小户人家,闻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陈设百戏,倾城士女都殊观看。乐和打听得喜家一门也去看潮,侵早便妆扮齐整,来到钱塘江口,蜇来蜇去,找寻喜顺娘不著。结末来到一个去处,唤做‘天开图画’,又叫做‘团围头’。因那里团团围转,四面都看见潮头,故名‘团围头’。后人讹传,谓之‘团鱼头’。这个所在,潮势阔大,多有子弟立脚不牢,被潮头涌下水去,又有豁湿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桥边搅挤教乾。有人做下《临江仙》一支,单嘲那看湖的:‘自古钱塘难比。看潮人成群作队,不待中秋,相随相趁,尽往江边游戏。沙滩畔,远望潮头,不觉侵天浪起。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休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乐和到‘团围头’寻了一转,不见顺娘,复身又寻转来。那时人山人海,围拥著席棚彩幕。乐和身材即溜,在人丛里捱挤进去,一一步一看。行走多时,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一个席棚里面去了。乐和认得这妇人,是喜家的奶娘。紧步随后,果然喜将仕一家男女,都成团聚块的坐下饮酒玩赏。乐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舍得十分骛远。紧紧的贴著席棚而立,觑定顺娘目不转睛,恨不得走近前去,双手搂抱,说句话儿。那小娘子擡头观省,远远的也认得是乐小舍人,见他趋前退后,神情不定,心上也觉可怜。只是父母相随,寸步不离,无由相会一面。正是:‘两人衷腹事,尽在不言中。’
两人正在相视凄惶之际,忽听得说潮来了。道犹未绝,耳边如山崩地诉之声,潮头有数丈之高,一涌而至。有诗为证:‘银山万叠耸嵬嵬,疏地排空势若飞。信是子胥灵未泯,至今犹自奋神威。’那潮头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处,掀翻锦幕,冲倒席棚,众人发声喊,都退后走。顺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时著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几步,脚儿打滑不住,溜的滚入波浪之中。
可怜绣阁金闺女,翻做随波逐浪人。乐和乖觉,约莫潮来,便移身立于高阜去处,心中不舍得顺娘,看定席棚,高叫:‘避水!’忽见顺娘跌在江里去了。这惊非小,说时迟,那时快,就顺娘跌下去这一刻,乐和的眼光紧随著小娘子下水,脚步自然留不往,扑通的向水一跳,也随波而滚。他那里会水!只是为情所使,不顾性命。
这里喜将仕夫妇见女儿坠水,慌急了,乱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赏。’那顺娘穿著紫罗衫杏黄裙,最好记认。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们,踏著潮头,如履平地,贪著利物应声而往。翻波搅浪,来捞救那紫罗衫杏黄裙的女子。
却说乐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觉波涛之苦,心下如梦中相似。行到潮王庙中,见灯烛辉煌,香烟缭绕。乐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顺娘,度脱水厄。潮王开言道:‘喜顺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说罢,小鬼从神帐后,将顺娘送出。乐和拜谢了潮王,领顺娘出了庙门。彼此十分欢喜,一句话也说不出,四只手儿紧紧对面相抱,觉身子或沉或浮,幡出水面。
那一班弄潮的看见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现出,慌忙去抢。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单却是双。四五个人,扛头扛脚,擡上岸来,对喜将仕道:‘且喜连女婿都救起来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来看时,此时八月天气,衣服都单薄,两个脸对脸,胸对胸,交股叠肩,且是偎抱得紧,分拆不开,叫唤不醒,体尚微暖,不生不死的模样。
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么意故。喜家眷属哭做一堆。众人争先来看,都道从古来无此奇事。
当时乐美善正在家里,有人来报告说他的儿子在‘团鱼头’看潮时,被潮头冲到了江里,他慌乱得一步一跌,直奔到‘团围头’。
又听说打捞上来了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将仕家的小姐。乐公推开人群,挤进去一看,认出是自己的儿子乐和,叫了几声‘亲儿’,放声大哭说:‘儿啊!你生前没有吹过萧,谁知道你死后却成了连理枝!’
喜将仕问他原因,乐公就将三年前儿子坚决求婚,以及发誓不先娶的事说了一遍。喜公和喜母开始抱怨,说:‘你乐家七代都是衣冠之家,也是旧族。再说两个孩子年幼时曾一起读书,有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说呢?现在大家都来叫唤,如果叫得醒,我们愿意把小女儿嫁给你的儿子。’
两家一边叫女儿,一边叫儿子,大约叫了半个时辰,渐渐地眼睛开始睁开,气息也续上了,四只胳膊还是紧紧地不放。
乐公说:‘我儿快醒醒,将仕公已经答应把顺娘嫁给你了。’话音未落,只见乐和睁开眼睛说:‘岳父大人,请不要说话不算话!’跳起身来,便向喜公和喜母行礼道谢。喜小姐随后也醒了过来。夫妻俩精神恢复如初,一口清水也没有吐出来。
喜将仕杀了喜将仕,乐杀了乐大爷。两家都换上了干衣服,雇了小轿抬回家。
欢庆的日子,倒是喜将仕派人到乐家来提亲,愿意把乐和招为女婿,媒人是安三老。乐家没有不同意。选了吉日,喜家送了一些金帛等礼物。吹箫击鼓,迎娶乐和回家成亲。夫妻恩爱,自不必说。
满月后,乐和和顺娘准备了三牲祭礼,到潮玉庙去祭拜,感谢神明。喜将仕见乐和聪明,就请了名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乐和连续科举及第。
至今在临安谈论婚姻配合的故事,还流传着‘喜乐和顺’这四个字。有诗为证:少年时情痴狂妄,却将情字感动潮王。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三-注解
子胥:春秋时期吴国的大夫,相传其死后化为潮神。
晦朔:指农历每月的初一日和最后一天,这里指月亮的盈亏变化。
吴征越战:指春秋时期吴国与越国的战争,这里用来比喻历史的变迁。
四绝:指古代认为天下最奇特、最美丽、最神秘、最奇异的四个地方。
雷州换鼓:指雷州半岛上的换鼓仪式,是一种古老的民间祭祀活动。
广德埋藏:指安徽省广德县的一种民间传说,有关宝藏的埋藏。
登州海市:指山东省登州市的一种海市蜃楼现象,被视为神秘景象。
罗刹江:古代对钱塘江的一种称呼,因江水湍急、危险而得名。
虎林:钱塘江两岸的山区,因多虎豹而得名。
武林:因避讳唐高祖李渊祖父的讳,将虎林改名为武林。
宁海军:因钱塘江潮水凶猛,常冲害居民,故命名为宁海军。
钱武肃王:钱镠,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开国君主,被封为武肃王。
法济禅师:佛教高僧,法名法济,此处指他收留了钱镠。
黄巢:唐朝末年的农民起义领袖,曾攻占长安,建立政权。
信宗:唐朝皇帝李儇的庙号。
董昌:唐朝末年的地方割据势力领袖。
昭宗:唐朝皇帝李晔的庙号。
吴越国王:指钱镠,他在吴越地区建立了自己的政权。
罗刹:佛教用语,指恶鬼、恶魔。
婆留:钱镠的小名。
法济:指法济禅师。
安缓:指苏州太守安缓。
金甲神人:指守护神或神灵。
黄巢作乱:指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
节度使:唐朝时期的地方军事长官。
唐未五代之间:指唐朝末年到五代十国时期。
迳山: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临安邑:指临安城,即今天的杭州市。
钱宽:钱镠的父亲。
青色毛:指钱镠出生时脚下的毛是青色的,这在古代被视为异象。
私商无赖:指钱镠年轻时从事的非法商业活动。
伽蓝:佛教用语,指寺庙。
钱塘江:位于浙江省杭州市,因钱镠而得名。
富阳山:位于浙江省杭州市,钱塘江上游的一座山。
海门舟山:指钱塘江入海口附近的舟山群岛。
行在:古代指皇帝的临时居住地,此处指临安府。
东坡学士:指宋代文学家苏轼,字东坡。
押涛渊:指钱塘江。
场桃会:古代的一种节日,指桃花盛开之时。
喜乐和顺:喜乐和顺是一个成语,用来形容夫妻恩爱、家庭和睦。
乐和:指故事中的男主角,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年。
顺娘:顺娘是喜小姐的名字,文中提到喜将仕已许下把顺娘配给乐和为妻。
顺娘深闺女工:指顺娘在深闺中从事女红(即女红工艺,如绣花、编织等)。
清明:中国传统节日之一,通常在阳历4月4日至6日之间,是祭祖扫墓的日子。
西湖:位于中国浙江省杭州市,是中国著名的风景旅游区。
湖船:指在湖面上行驶的船只。
三朋四友:指三个或四个朋友。
带子携妻:指带着子女和妻子。
座头:指船上的座位。
安三老:安三老是一个人名,文中提到他是喜将仕央媒来乐家议亲的媒人。
喜将仕家:指喜大娘的家,喜大娘是喜将仕家的母亲。
丫头:指年轻的女性仆人。
奶娘:指照顾婴儿的女性。
安三老领著外甥上船:指安三老带着他的外甥(乐和)上船。
湖心亭:西湖中的一座亭子。
捱身与喜大娘攀话:指乐和设法靠近喜大娘,与她交谈。
桃花笺:一种用桃花纸制作的笺纸,常用于书写诗词。
方胜:一种古代的装饰品,形状像方形,中间有孔,可以系挂。
潮王庙:供奉潮神的庙宇。
赤绳:指传说中的红绳,相传由月老用红绳系在男女双方的脚踝上,以定姻缘。
石老翁:指石瑰,潮王。
唐时:指唐朝时期。
捐财筑塘捍水:指石瑰在唐朝时期捐献财物修建堤坝以防止水灾。
衣冠:衣冠在这里指的是家族的荣誉和地位,’衣冠七辈’意味着乐家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显赫家世的家族。
经纪营活:指经营生计。
翰林范学士:指范学士,翰林院的高级官员。
念奴娇:一种词牌名,常用于表达豪放的情感。
云涛千里:形容云层像波涛一样连绵千里,常用来比喻景象宏大。
泛今古绝致:泛,广泛;绝致,独一无二。形容景象古今无匹,极为壮观。
东南风物:指中国东南地区的自然景观和人文风情。
碧海云横初一线:形容海天相接时,海面上升起一道云彩,如同一线。
忽尔雷轰苍壁:形容突然间雷声大作,如同雷轰击在苍壁上。
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比喻潮水汹涌,声势浩大。
吴人勇悍:指吴地(今江苏、浙江一带)的人民勇猛强悍。
便竟踏浪雄杰:形容勇猛的人即使在水上行走也如履平地。
想旗帜纷红,吴音楚管,与胡前俱发:想象着红色的旗帜飘扬,吴地与楚地的音乐同时响起。
人物江山如许丽:形容人物与江山一样美丽。
岂信妖氛难灭:岂信,难道相信;妖氛,邪恶的气氛。表示不相信邪恶的气氛难以消除。
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形容行宫光彩照人,福气深厚。
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形容人们惊叹地看着,默默无言,倚靠在栏杆上等待月亮升起。
万马奔天,群鹅扑地,将潮比得来轻了,这潮可比玉龙之势:比喻潮水如万马奔腾,群鹅坠落,气势磅礴,比作玉龙戏水。
水调歌头:古代词牌名,常用于抒发豪放的情感。
东淆:即东流,指江河的东向流动。
五龙戏水:比喻五条龙在水中嬉戏,形容水势浩大。
大洋翻:指大海波涛汹涌。
银汉:即银河,比喻广阔的天地。
潮王:传说中的潮神。
团围头:与’团鱼头’类似,’团围头’也是一个地方名称,可能也是用来形容潮水汹涌的地方。
团鱼头:团鱼头指的是一个地方名称,具体位置在文中并未明确提及。在古代文学中,’团鱼头’可能是一种比喻,用来形容潮水汹涌、波涛汹涌的地方。
弄潮:指在水边嬉戏,也指勇敢地面对困难。
度脱水厄:指解除水中的危险。
潮王开言道:潮神开口说话。
潮王救取顺娘:潮神救起喜顺娘。
潮王交付你去:潮神把喜顺娘托付给他。
小鬼:传说中的鬼魂,这里指潮王庙中的小神。
潮王庙中:在潮王庙里。
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形容庙内灯火通明,香烟袅袅。
喜顺吾已收留在此:潮神说喜顺娘已经被他收留在这里。
彼此十分欢喜,一句话也说不出,四只手儿紧紧对面相抱,觉身子或沉或浮,幡出水面:形容两人非常高兴,却无法说话,紧紧相拥,感觉身体在水面上起伏。
那一班弄潮的看见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现出,慌忙去抢:那些弄潮的年轻人看到喜顺娘的衣服在浪中露出,急忙去抢救。
扛头扛脚,擡上岸来:擡着喜顺娘和乐和的尸体上岸。
体尚微暖,不生不死:尸体还微温,看起来没有完全死去。
体尚微暖,不生不死,父母慌又慌,苦又苦:父母看到女儿和乐和的状况,又慌又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喜将仕:喜将仕是一个人名,’将仕’在古代是官职名,相当于现在的低级官员或士绅。
连理枝:连理枝是指两棵树的枝干在空中相接,象征着夫妻恩爱、生死相随,常用于比喻夫妻关系。
幼年:指年幼的时候,文中指乐和与喜小姐小时候曾同窗读书。
屹膊:屹膊可能是指手臂,’四只屹膊’形容的是乐和和喜小姐紧紧相拥的情景。
潮玉庙:潮玉庙可能是指供奉潮神或海神的庙宇,文中提到乐和和顺娘在满月后到潮玉庙去赛谢,即感谢神明。
金帛:金帛指的是金银和丝绸等贵重物品,常用于表示财富和礼物。
笙萧鼓乐:笙、萧、鼓、乐是古代乐器,这里指的是婚礼上的音乐和庆祝活动。
连科及第:连科及第是指连续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这里指乐和通过科举考试,取得了官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二十三-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通过乐美善之子乐和与喜将仕之女喜顺的相遇、相知、相爱,展现了古人对爱情、亲情和友情的深刻理解和追求。
首句‘却说乐美善正在家中,有人报他儿子在“团鱼头”看潮,被潮头打在江里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团围头”来。’通过‘慌得一步一跌’这一细节,生动地描绘了乐美善得知儿子遭遇不测时的焦急与慌乱,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奠定了情感基调。
‘又听得人说打捞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将仕家小姐。’此句巧妙地运用了对比手法,将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通过‘打捞’这一事件联系在一起,为后续的相遇埋下伏笔。
‘乐公分开人众,捱入看时,认得是儿子乐和,叫了几声:“亲儿!”放声大哭道:“儿呵!你生前不得吹萧侣,谁知你死后方成连理枝!”’乐公的悲痛之情溢于言表,通过‘生前不得吹萧侣,谁知你死后方成连理枝’这一比喻,表达了对儿子早逝的遗憾和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喜公、喜母到抱怨起来道:“你乐门七辈衣冠,也是旧族。况且两个幼年,曾同窗读书,有此说话,何不早说?如今大家叫唤,若唤得醒时,情愿把小女配与令郎。”’喜公、喜母的抱怨,反映了古人对家族荣誉和门当户对的重视,同时也表现了他们对子女幸福的关心。
‘两家一边唤女,一边唤儿,约莫叫唤了半个时辰,渐渐眼开气续,四只屹膊,兀自不放。’通过‘唤女,唤儿’这一细节,展现了家人对亲人的关爱和牵挂,同时也为后续的团圆情节做了铺垫。
‘我儿快苏醒,将仕公已许下把顺娘配你为妻了。’乐公的话语,既表达了对儿子的关爱,又体现了对喜家父女的感激之情。
‘喜杀了喜将仕,乐杀了乐大爷。’两家杀人的情节,虽然有些突兀,但也体现了古人对家族荣誉和家族利益的极端重视。
‘两家都将干衣服换了,顾个小轿擡回家里。’此句通过‘干衣服’和‘小轿’这两个细节,展现了古人对婚礼的重视和对新人的关爱。
‘欢日,倒是喜将仕央媒来乐家议亲,愿赘乐和为婿,媒人就是安三老。’此句通过‘央媒’和‘愿赘’等词语,展现了古人对婚姻的重视和对媒妁之言的尊重。
‘夫妻恩爱,自不必说。满月后,乐和同顺娘备了三牲祭礼,到潮玉庙去赛谢,喜将仕见乐和聪明,延名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连科及第。’此段描写了乐和、喜顺夫妻恩爱,以及乐和的才华横溢,为故事增添了浪漫色彩。
‘至今临安说婚姻配合故事,还传“喜乐和顺”四字。’此句通过“喜乐和顺”这一典故,强调了婚姻的美好和爱情的永恒。
‘有诗为证:少负情痴长更狂,却将情字感潮王。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此诗通过‘情痴’、‘情字’、‘潮王’等意象,表达了对爱情的赞美和追求,同时也展现了古人对命运的无奈和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