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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二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二-原文

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乐华胥世,永永金瓯共日辉。

这首诗单夸我朝燕京建都之盛。

说起燕都的形势,北倚雄关,南压区夏,真乃金城天府,万年不拔之基。

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定鼎金陵,是为南京。

到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迁于燕都,是为北京。

只因这一迁,把个苦寒地而变作花锦世界。

自永乐爷九传至于万历爷,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了。

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福兼全,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处寇乱。

那三处?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承恩、杨应龙是土官谋叛,先后削平。

远夷莫不畏服,争来朝贡。

真个是: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

话中单表万历二十年间,日本国关白作乱,侵犯朝鲜。

朝鲜国王上表告急,天朝发兵泛海往救。

有户部官奏准:目今兵兴之际,粮饷未充,暂开纳粟入监之例。

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般便宜:好读书,好科举,好中,结末来又有个小小前程结果。

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学生。

自开了这例,两京太学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内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浙江绍兴府人氏。

父亲李布政所生三儿,惟甲居长,自幼读书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

因在京坐监,与同乡柳遇春监生同游教坊司院内,与一个名姬相遇。

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称为杜十娘,生得: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

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

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

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却说李公子风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他身上。

那公子俊俏庞儿,温存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帮衬的勤儿,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

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

奈李公子惧怕老爷,不敢应承。

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

海誓山盟,各无他志。

真个: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

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大差大使,妈妈胁肩诌笑,奉承不暇。

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馀,李公子囊箧渐渐空虚,手不应心,妈妈也就怠慢了。

老布政在家闻知儿子嫖院,几遍写字来唤他回去。

他迷恋十娘颜色,终日延捱。

后来闻知老爷在家发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

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

妈妈也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统口,又几遍将言语触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

公子性本温克,词气愈和。

妈妈没奈何,日逐只将十娘叱骂道:“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成垛。

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馀,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

分明接了个锺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模样!”

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

妈妈道:“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费些小钱儿,把与老娘办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

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

到替你这小贱人白白养著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别讨个丫头过活却不好?”

十娘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

妈妈晓得李甲囊无一钱,衣衫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哩。”

十娘道:“娘,你要他许多银子?”

妈妈道:“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

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

若三日没有银时,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那光棍出去。

那时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虽在客边乏钞,谅三百金还措办得来。

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

妈妈想道:“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

那时重整家风,媺儿也没得话讲。”

答应道:“看你面,便宽到十日。

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

十娘道:“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

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

妈妈道:“老身年五十一岁了,又奉十斋,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

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是夜,十娘与公子在枕边,议及终身之事。

公子道:“我非无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费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

十娘道:“妾已与妈妈议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措办。郎君游资虽罄,然都中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倘得如数,妾身遂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气。”

公子道:“亲友中为我留恋行院,都不相顾。明日只做束装起身,各家告辞,就开口假贷路费,凑聚将来,或可满得此致。”

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

十娘道:用心作速,专听佳音。”

公子道:“不须吩咐。”

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说起身告别,众人倒也欢喜。

后来叙到路费欠缺,意欲借贷。

常言道:“说著钱,便无缘。”亲友们就不招架。

他们也见得是,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年许不归,父亲都为他气坏在家。

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一怪,不如辞了乾净。

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济,惭愧,惭愧!”

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并没有个慷慨丈夫,肯统口许他一十二十两。

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日,分毫无获,又不敢回决十娘,权且含糊答应。

到第四日又没想头,就羞回院中。

平日间有了杜家,连下处也没有了,今日就无处投宿。

只得往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

柳遇春见公子愁容可掬,问其来历。

公子将杜十娘愿嫁之情,备细说了。

遇春摇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要从良时,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

那鸨儿如何只要三百两?想鸨儿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

那妇人与你相处已久,又碍却面皮,不好明言。

明知你手内空虚,故意将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

便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亵渎,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烟花逐客之计。

足下三思,休被其惑。

据弟愚意,不如早早开交为上。

公子听说,半晌无言,心中疑惑不定。

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错了主意。

你若真个还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两时,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

如今的世情,那肯顾缓急二字的!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债,故意设法难你。

公子道:“仁兄所见良是。”

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割舍不下。

依旧又往外边东央西告,只是夜里不进院门了。

公子在柳监生寓中,一连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

杜十娘连日不见公子进院,十分著紧,就教小厮四儿街上去寻。

四儿寻到大街,恰好遇见公子。

四儿叫道:“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

公子自觉无颜,回覆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来罢。”

四儿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寻你,是必同去走一遭。”

李公子心上也牵挂看婊子,没奈何,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默默无言。

十娘问道:“所谋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泪来。

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数么?”

分子含泪而言,道出二句:

“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

一连奔走六日,并无铢两,一双空手,羞见芳卿,故此这几日不敢进院。

今日承命呼唤,忍耻而来。

非某不用心,实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

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

十娘自备酒肴,与公子欢饮。

睡至半夜,十娘对公子道:“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

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语。

渐渐五更天晓。

十娘道:“妾所卧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

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

限只四日,万勿迟误!”

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公子惊喜过望。

唤童儿持褥而去。

迳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

将褥拆开看时,絮中都裹著零碎银子,取出兑时果是一百五十两。

遇春大惊道:“此妇真有心人也。

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当代为足下谋之。

公子道:“倘得玉成,决不有负。”

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头各处去借贷。

两日之内,凑足一百五十两交付公子道:“吾代为足下告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欣然来见十娘,刚是第九日,还不足十日。

十娘问道:“前日分毫难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

公子将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

十娘以手加额道:“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

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道:

此银一交,便当随郎君去矣。

舟车之类,合当预备。

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郎君可收下为行资也。

公子正愁路费无出,但不敢开口,得银甚喜。

说犹未了,鸨儿恰来敲门叫道:

媺儿,今日是第十日了。

公子闻叫,启门相延道:

承妈妈厚意,正欲相请。

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

鸨儿不料公子有银,嘿然变色,似有悔意。

十娘道:

儿在妈妈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数千金矣。

今日从良美事,又妈妈亲口所订,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

倘若妈妈失信不许,郎君持银去,儿即刻自尽。

恐那时人财两失,悔之无及也。

鸨儿无词以对。

腹内筹画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

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

只是你要去时,即今就去。

平时穿戴衣饰之类,毫厘休想!

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

此时九月天气。

十娘才下牀,尚未梳洗,随身旧衣,就拜了妈妈两拜。

李公子也作了一揖。

一夫一妇,离了虔婆大门:

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

我去唤个小轿擡你,权往柳荣卿寓所去,再作道理。

十娘道:

院中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话别。

况前日又承他借贷路费,不可不一谢也。

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

姊妹中惟谢月朗、徐素素与杜家相近,尤与十娘亲厚:

十娘先到谢月朗家。

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惊问其故。

十娘备述来因,又引李甲相见。

十娘指月朗道:

前日路资,是此位姐姐所贷,郎君可致谢。

李甲连连作揖。

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

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备酒作庆贺筵席。

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媺二人过宿。

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请院中姊妹。

凡十娘相厚者,无不毕集,都与他夫妇把盏称喜。

吹弹歌舞,各逞其长,务要尽欢,直饮至夜分。

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

众姊妹道:

十姊为风流领袖,今从郎君去,我等相见无日。

何日长行,姊妹们尚当奉送。

月朗道:

候有定期,小妹当来相报。

但阿姊千里间关,同郎君远去,囊箧萧条,曾无约束,

此乃吾等之事。

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

众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

至五鼓,十娘对公子道:

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曾糀E议有定著否?

公子道:

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归,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

展转寻思,尚未有万全之策。

十娘道:

父子天性,岂能终绝?

既然仓卒难犯,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权作浮居。

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

然后携妾于归,彼此安妥。

公子道:

此言甚当。

次日,二人起身辞了谢月朗,暂往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

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周全之德:

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

遇春慌忙答礼道:

十娘钟情所欢,不以贫窭易心,此乃女中豪杰。

仆因风吹火,谅区区何足挂齿!

三人又饮了一日酒。

次早,择了出行吉日,雇倩轿马停当。

十娘又遣童儿寄信,别谢月朗。

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

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

月朗道:

十姊从郎君千里间关,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

今合具薄赆,十姊可检收,或长途空乏,亦可少助。

说罢,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

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

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

须臾,舆马齐集,仆夫催促起身。

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

各各垂泪而别。

正是:

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陆从舟。

却好有瓜州差使船转回之便,讲定船钱,包了舱口。

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馀剩。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如何就没了?

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褴褛,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著,

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够轿马之费。

公子正当愁闷,十娘道:

郎君勿忧,众姊妹合赠,必有所济。

及取钥开箱。

公子有旁自觉惭愧,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

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

郎君可开看之。

公子提在手中,觉得沉重,启而观之,皆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

十娘仍将箱子下锁,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

但对公子道:

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

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

公子且惊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矣。

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

自此每谈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抚慰。

一路无话。

不一日,行至瓜州,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别雇了民船,安放行李。

约明日侵晨,剪江而渡。

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

公子道:‘自出都门,困守一舱之中,四顾有人,未得畅语。今日独据一舟,更无避忌。且已离塞北,初近江南,宜开怀畅饮,以舒向来抑郁之气。恩卿以为何如?’

十娘道:‘妾久疏谈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见同志耳。’

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并坐,传杯交盏。

饮至半酣,公子执卮对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闻绝调,辄不禁神魂之飞动。心事多违,彼此郁郁,鸾鸣凤奏,久矣不闻。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

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上‘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名《小桃红》。真个:

声飞霄汉讼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

却说他舟有一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徽州新安人氏。

家资巨万,积祖扬州种盐。

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若嘲风弄月,倒是个轻薄的头儿。

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风吟鸾吹,不足喻其美。

起立船头,伫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

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

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

孙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见?’

展转寻思,通宵不寐。

捱至五更,忽闻江风大作。

及晓,彤云密布,狂雪飞舞。

怎见得,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迳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因这风雪阻渡,舟不得开。

孙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之旁。

孙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

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旁短帘,自泼盂中残水。

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

魂摇心荡,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

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学士《梅花诗》二句,道: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舒头出舱,看是何人。

只因这一看,正中了孙富之计。

孙富吟诗,正要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

当下慌忙举手,就问:‘老兄尊姓何讳?’

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少不得也问那孙富。

孙富也叙过了。

又叙了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亲熟。

孙富便道:‘风雪阻舟,乃天遣与尊兄相会,实小弟之幸也。舟次无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领清诲,万望不拒。’

公子道:‘萍水相逢,何当厚扰?’

孙富道:‘说那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喝教艄公打跳,童儿张伞,迎接公子过船,就于船头作揖。

然后让公子先行,自己随后,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数步,就有个酒楼。

二人上楼,拣一副洁净座头,靠窗而坐。

酒保列上酒肴。

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

先说些斯文中套话,渐渐引入花柳之事。

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说得入港,一发成相知了。

孙富屏去左右,低低问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

李甲正要卖弄在行,遂实说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

孙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归兄?’

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他,始末根由,备细述了一遍。

孙富道:‘兄携丽人而归,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

公子道:‘贱室不足虑,所虑者老父性严,尚费踌躇耳!’

孙富将机就机,便问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携丽人,何处安顿?亦曾通知丽人,共作计较否?’

公子攒眉而答道:‘此事曾与小妾议之。’

孙富欣然问道:‘尊宠必有妙策。’

公子道:‘他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

孙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

公子道:‘正赖高明指教,何必谦逊?’

孙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严帷薄之嫌,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况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前,见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转口了。兄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词以回覆尊宠。即使留连山水,亦非长久之计。万一资斧困竭,岂不进退两难!’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时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

孙富又道:‘小弟还有句心腹之谈,兄肯俯听否?’

公子道:‘承兄过爱,更求尽言。’

孙富道:‘疏不间亲,还是莫说罢。’

公子道:‘但说何妨!’

孙富道:‘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况烟花之辈,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识定满天下;或者南边原有旧约,借兄之力,挈带而来,以为他适之地。’

公子道:‘这个恐未必然。’

孙富道:‘既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轻薄。兄留丽人独居,难保无逾墙钻穴之事。若挈之同归,愈增尊大人之怒。为兄之计,未有善策。况父子天伦,必不可绝。若为妾而触父,因妓而弃家,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闻言,茫然自失,移席问计:“据高明之见,何以教我?”

孙富道:“仆有一计,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爱,未必能行,使仆空费词说耳!”

公子道:“兄诚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园之乐,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惮而不言耶?”

孙富道:“兄飘零岁馀,严亲怀怒,闺阁离心。设身以处兄之地,诚寝食不安之时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过为迷花恋柳,挥金如土,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不堪承继家业耳!兄今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爱,见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仆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

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闻兄大教,顿开茅塞。但小妾千里相从,义难顿绝,容归与商之。得妾心肯,当奉复耳。”

孙富道:“说话之间,宜放婉曲。彼既忠心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

二人饮了一回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与公子携手下船。

正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

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见公子颜色匆匆,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

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牀上睡了。

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

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启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

十娘委决不下,坐于牀头而不能寐。

到夜半,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

十娘道:“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

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

十娘抱持公子于怀间,软言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夫妇之间,死生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仆天涯穷困,蒙恩卿不弃,委曲相从,诚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荡,将何底止?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伦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

公子道:“仆事内之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

十娘道:“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

公子道:“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仆告以来历,并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耳。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

说罢,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

公子收泪道:“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挫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

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

于是脂粉香泽,用意修饰,花钿绣袄,极其华艳,香风拂拂,光彩照人。

装束方完,天色已晓。

孙富差家童到船头候信。

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

公子亲到孙富船中,回覆依允。

孙富道:“兑银易事,须得丽人妆台为信。”

公子又回覆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擡去。”

孙富喜甚。即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

孙富一见,魂不附体。

十娘启朱唇,开皓齿道:“方才箱子可暂发来,内有李郎路引一纸,可检还之也。”

孙富视十娘已为瓮中之鳖,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

十娘取钥开锁,内皆抽替小箱。

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别,瑶簪宝珥,充牣于中,约值数百金。

十娘遽投之江中。

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

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抽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

十娘尽投之于大江中。

岸上之人,观者如堵。

齐声道:“可惜,可惜!”

正不知什么缘故。

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

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

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

众人齐声喝彩,喧声如雷。

十娘又欲投之于江。

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

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幸。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谢罪。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

众人急呼捞救,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鱼之腹!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慌得李、孙二人手足无措,急叫开船,分途遁去。

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

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牀月馀,终日见杜十娘在旁诟骂,奄奄而逝。

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却说柳遇春在京坐监完满,束装回乡,停舟瓜步。

偶临江净脸,失坠铜盆于水,觅渔人打捞。

及至捞起,乃是个小匣儿。

遇春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

遇春厚赏渔人,留于牀头把玩。

是夜梦见江中一女子,凌波而来,视之,乃杜十娘也。

近前万福,诉以李郎薄幸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概,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徐图报答,不意事无终始。然每怀盛情,悒悒未忘。早间曾以小匣托渔人奉致,聊表寸心,从此不复相见矣。”

言讫,猛然惊醒,方知十娘已死,叹息累日。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

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觅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

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

有诗叹云: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二-译文

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

左边环绕着沧海,右边依偎着太行山,地势雄伟。

戈戟守卫着九边边疆,各国的衣冠都仰慕着垂衣而治的皇帝。

太平盛世,人民安居乐业,金瓯无缺,与太阳一同闪耀。

这首诗专门赞扬我们朝代的燕京建都之盛。

说起燕都的形势,北边依靠着雄关,南边压迫着区夏,确实是金城天府,万年不拔的根基。

最初是洪武皇帝扫荡胡尘,定都金陵,那就是南京。

到永乐皇帝从北平起兵靖难,迁都到燕京,那就是北京。

正是因为这次迁都,把原本苦寒的地方变成了花团锦簇的世界。

从永乐皇帝到万历皇帝,这期间传了九代,是我们朝代的第十一位天子。

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才兼备,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平定了三处叛乱。

那三处叛乱是?

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承恩和杨应龙是土官谋反,先后被平定。

远方的异族无不畏惧,争相朝贡。

真是: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

话中单说万历二十年间,日本国关白作乱,侵犯朝鲜。

朝鲜国王上表告急,天朝发兵泛海前往救援。

有户部官员奏请:现在战事兴起,粮饷不足,暂时开放纳粟入监的例子。

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样好处: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容易中举,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前程。

因此,宦家公子、富家子弟都不愿做秀才,都去纳粟做太学生。

自从开放了这个例子,两京的太学生人数都增加了一千人以上。

其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是浙江绍兴府人。

他的父亲李布政生有三个儿子,只有李甲是长子,自幼读书,未能登科,便援例进入北雍。

因为在北京读书,他与同乡柳遇春监生一同游览教坊司院内,遇到了一个名叫杜媺的名姬。

这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的人都称她为杜十娘。

她长得: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如远山青,一对眼明如秋水润。

脸如莲花,分明是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不输白家樊素。

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如今十九岁,七年间不知经历了多少公子王孙。

一个个情迷意乱,不惜破家荡产。

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李公子风流倜傥,未曾遇到过如此美貌的女子,自从遇到了杜十娘,喜出望外。

他把花柳情怀全部寄托在十娘身上。

李公子英俊潇洒,性格温和,出手大方,对十娘关怀备至。

两人情投意合,十娘因为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老实,对他十分倾心。

但是李公子害怕父亲,不敢答应。

尽管如此,两人感情越来越深,朝欢暮乐,如夫妻一般。

海誓山盟,各无他志。

真是: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其他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

最初李公子花钱大方,妈妈奉承不暇。

日复一日,一年有余,李公子口袋渐渐空虚,手头紧张,妈妈也就怠慢了。

老布政在家得知儿子嫖院,多次写信召唤他回去。

他迷恋十娘的美色,终日拖延。

后来得知父亲在家发怒,越发不敢回去。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

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越来越紧,心里却越来越热。

妈妈也多次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答应,又多次用言语激怒李公子,要他离开。

公子性格温和,言语更加和气。

妈妈无奈,只能日日将十娘骂得狗血淋头:

我们这一行,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热闹如火,钱帛堆成山。

自从那李甲在这里,混账一年有余,不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

分明接了个钟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样子!

杜十娘被骂,忍不住回答道:

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花过大钱。

妈妈道:

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花些小钱,给老娘买些柴米,养你两人也好。

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

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

到替你这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

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另讨个丫头过活却不好?

十娘道:

妈妈,这话是真是假?

妈妈知道李甲囊中无钱,衣服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

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哩。

十娘道:

娘,你要他多少银子?

妈妈道:

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

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

若三日没有银时,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那光棍出去。

那时莫怪老身!

十娘道:

公子虽在客边缺钱,谅三百金还凑办得来。

只是三日太近,限他十日便好。

妈妈想道:

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

那时重整家风,媺儿也没得话讲。

答应道:

看你面,便宽到十日。

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

十娘道:

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

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

妈妈道:

老身年五十一岁了,又奉十斋,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

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那天晚上,十娘和公子在枕头边商量终身大事。公子说:“我并不是没有这个心思。但是教坊的落籍费用很高,没有千金是不行的。我现在口袋里空空如洗,怎么办呢!”十娘说:“我已经和妈妈商量好了,只需要三百金,但是必须在十天内准备好。郎君虽然已经用光了游资,但是京城难道没有可以借贷的亲友吗?如果能够凑齐这笔钱,我就成为你的妻子,免得再受虔婆的气。”公子说:“亲友们都因为我留恋妓院而不理睬我。明天我就假装收拾行李出发,各家都告别,然后开口借路费,将来凑齐,或许能凑够这笔钱。”说完,公子起身梳洗,告别了十娘出门。十娘说:“用心去办,专等好消息。”公子说:“不用吩咐。”

公子出了妓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装起身告别,众人倒也高兴。后来谈到路费不足,想要借贷。常言道:“一提到钱,就没有缘。”亲友们就不愿意帮忙。他们也看得出,李公子是个风流公子,迷恋妓女,多年不回家,父亲都为他气得在家。他今天突然要回家,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他骗到盘缠,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了,会把好意变成恶意,始终只是责怪,不如早点离开。于是回答说:“现在正好是空荡荡的,不能帮助,惭愧,惭愧!”每个人都这样,没有一个慷慨的人愿意借他十两二十两。李公子连续奔走了三天,一无所获,又不敢回绝十娘,只能含糊答应。到了第四天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就羞愧地回到了妓院。平时有了杜家,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今天就无处可去了,只能去同乡柳监生的住处借宿。

柳遇春看到公子愁眉苦脸,问他从哪里来。公子详细说了杜十娘愿意嫁给他的事情。遇春摇摇头说:“未必,未必。那杜媺是曲中第一名姬,要从良,恐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的聘礼。那个鸨儿怎么只要三百两?恐怕鸨儿怪你没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那个女人和你相处已久,又不好意思明说。明明知道你手头紧张,故意说三百两卖个人情,限定你十天;如果十天没有,你也不好上门。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羞辱,自然安身不牢,这是妓女赶客的计谋。你三思而行,不要被她迷惑。据我愚见,不如早点放弃。”公子听后,半天没有说话,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说:“你千万不要做错了决定。如果你真的要回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如果你要三百两,别说十天,就是十个月也难。现在的世情,谁会顾得上缓急二字!妓女也肯定知道你没有地方借钱,故意设法难为你。”公子说:“仁兄的见解很对。”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他还是继续出去四处求告,只是晚上不再进妓院。

公子在柳监生寓所住了三天,总共六天了。杜十娘连续几天不见公子进院,非常着急,就派小厮四儿去街上找。四儿在大街上找到了公子。四儿喊道:“李姐夫,娘在家里等你。”公子自觉无颜,回答说:“今天没空,明天再来。”四儿奉了十娘的命令,一把拉住他不放,说:“娘叫我们找你,一定要同去一趟。”李公子心里也牵挂着妓女,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四儿进院,见了十娘,默默无言。十娘问:“所商量的事情怎么样了?”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说:“难道人情淡薄,不能凑够三百两吗?”公子含泪说出两句诗:“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连续奔走了六天,一无所获,一双空手,羞见佳人,所以这几天不敢进院。今天承蒙你叫我来,忍辱而来。不是我不用心,实在是世情如此。”十娘说:“这话不要让鸨儿知道。郎君今晚就住下,我另有商议。”十娘自己准备了酒菜,和公子一起畅饮。睡到半夜,十娘对公子说:“郎君真的筹不到一文钱吗?我的终身大事怎么办呢?”公子只是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渐渐地,天快亮了。十娘说:“我睡的棉被里藏有一百五十两碎银,这是我的私房钱,郎君可以拿去。三百金,我承担一半,郎君也承担一半,这样更容易筹措。限定只有四天,千万不要耽误!”十娘起身把棉被交给公子,公子惊喜万分。叫童儿拿着棉被离开。直接到柳遇春寓所,又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遇春。把棉被拆开看时,棉絮中都裹着零碎银子,一称果然是一百五十两。遇春大惊道:“这个女人真是有心人。既然是真情,不能辜负她,我代替你为她筹钱。”公子说:“如果能够成功,我绝不会辜负你。”当时柳遇春留下李公子在寓所,自己出去四处借贷。两天之内,凑足了一百五十两交给公子:“我代替你借钱,不是为了你,实在是同情杜十娘的感情。”

李甲拿着三百两银子,喜出望外,笑逐颜开,高兴地来见十娘,刚好是第九天,还不到十天。十娘问:“前几天分毫难借,今天怎么就有一百五十两?”公子把柳监生的事情又述说了一遍。十娘用手加额道:“使我们两个人能够实现愿望的,是柳君的帮助!我们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早晨,十娘早早起床,对李甲说:‘这笔银子一交,我就应该随你走了。船车等交通工具,都应该提前准备。我昨天从姐妹们那里借到了二十两银子,郎君可以收下作为旅费。’公子正发愁没有路费,但不敢开口,得到银子非常高兴。话还没说完,鸨儿正好来敲门叫道:‘嫣儿,今天是第十天了。’公子听到叫声,开门邀请道:‘承蒙妈妈的好意,正想请你。’于是把三百两银子放在桌子上。鸨儿没想到公子有银子,脸色突然变了,似乎有些后悔。十娘说:‘我在妈妈家住了八年,所得到的金银不下数千两。今天从良的好事,又是妈妈亲口答应的,三百两银子一分不欠,也没有过期。如果妈妈失信不答应,郎君拿着银子走,我就立刻自杀。恐怕到时候人财两失,后悔都来不及了。’鸨儿无言以对。在心里筹划了半天,最后只得取来天平称准了银子,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估计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走,现在就走。平时穿戴的衣物,一分钱也别想得到!’说完,就把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拿来了锁,把门锁上了。这时是九月天气。十娘刚下床,还没梳洗,穿着身上旧衣服,就向妈妈拜了两次。李公子也行了一礼。一对夫妻,离开了鸨母的家门:

鲤鱼脱去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让十娘稍等片刻:‘我去叫个小轿来接你,先去柳荣卿的住处,然后再想办法。’十娘说:‘院子里那些姐妹平时对我很好,应该分别一下。何况前些日子她们还借给我路费,我也要一一感谢。’于是和公子一起到各个姐妹那里告别。姐妹中只有谢月朗、徐素素与杜家比较近,尤其和十娘关系亲密:十娘先去了谢月朗家。月朗看到十娘头发剃光,衣服破旧,惊讶地问她原因。十娘详细讲述了来龙去脉,又介绍了李甲。十娘指着月朗说:‘前天的路费,是这位姐姐借的,郎君可以去道谢。’李甲连连作揖。月朗就教十娘梳洗,一边去请徐素素来家见面。十娘梳洗完毕,谢、徐两位美人各自拿出自己的首饰和衣物,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打扮得焕然一新,准备了酒菜,设宴庆祝。月朗把卧房让给李甲和杜十娘过夜。次日,又大摆筵席,遍请院中姐妹。凡是和十娘关系好的,没有一个不来的,都为他们夫妇举杯祝福。吹弹歌舞,各展其长,一定要让大家尽兴,一直喝到深夜。十娘向众姐妹一一表示感谢。众姐妹说:‘十姐是风流领袖,现在随郎君走了,我们以后见面无日。什么时候长行,姐妹们还会来送行。’月朗说:‘等有了确定的日子,小妹会来通知。但阿姐千里迢迢,和郎君远行,囊中羞涩,没有约束,这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会一起商量,不让姐姐有穷途末路的忧虑。’众姐妹都答应着散去了。

那天晚上,公子和十娘仍然住在谢家。到了五更天,十娘对公子说:‘我们这次去,要去哪里安身?郎君也曾经商量过有固定的住处吗?’公子说:‘老父亲非常生气,如果知道娶了妓女回来,肯定会施加不堪的惩罚,反而会连累我。反复思考,还没有万全之策。’十娘说:‘父子天性,怎么可能永远断绝?既然仓促之间难以冒犯,不如和郎君在苏杭这样的胜地暂时住下。郎君先回去,在父亲面前求亲友劝解和顺,然后带着我回去,彼此都安心。’公子说:‘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次日,两人起身告别了谢月朗,暂时去了柳监生的住处,整理行装。杜十娘看到柳遇春,跪下拜谢他的周全之德:‘将来我夫妻一定会重重报答。’遇春慌忙还礼道:‘十娘钟情于所爱之人,不以贫富改变心意,这是女中的豪杰。我只是被风吹火,区区小事,哪里值得挂齿!’三人又喝了一天酒。次日一早,选定了出行的好日子,雇了轿马,一切准备就绪。十娘又派童儿寄信,告别谢月朗。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是谢月朗和徐素素带着众姐妹来送行。月朗说:‘十姐随郎君千里迢迢,囊中羞涩,我们都很不能忘怀。现在我们共同准备了一些薄礼,十姐可以收下,或者长途跋涉中缺少什么,也可以稍微帮助一下。’说完,让人拿着一个描金文具箱到前面,锁得非常牢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十娘也没有打开看,也没有推辞,只是不停地表示感谢。不一会儿,轿马都到齐了,仆夫催促起身。柳监生敬了三杯酒,和众美人把十娘送到崇文门外,大家纷纷流泪告别。正是:

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和杜十娘走到潞河,舍陆乘舟。恰好有瓜州的差使船要回,谈定了船费,包了船舱。等到上船的时候,李公子口袋里已经没有一分钱。你们说杜十娘给公子的二十两银子,怎么就没了?公子在院中嫖资所用的钱,拿到银子后,不免在当铺里赎了几件衣服穿,又置办了被褥,剩下的只够轿马的费用。公子正发愁,十娘说:‘郎君不要担心,众姐妹的礼物,一定会有帮助的。’等到打开箱子。公子感到有些惭愧,也不敢偷看箱子里面的东西。只见十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绢袋,扔在桌子上说:‘郎君可以打开看看。’公子接过手来,觉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都是银子,数了数,整整五十两。十娘又把箱子锁上,也没有说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只是对公子说:‘承蒙众姐妹的高情,不仅路上不缺钱,即使以后在吴越之间暂时居住,也可以稍微帮助我们夫妻俩的山水之费。’公子又惊又喜地说:‘如果不遇到恩人,我李甲流落他乡,连个埋葬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份情义,我李甲白头不敢忘记!’从此以后,每次谈到过去的事情,公子都会感激得流泪,十娘也会安慰他。一路上再无其他事情。

不久之后,一行人到达瓜州,大船停靠在岸边,公子另外租了一艘民船,放置行李。大约明天一早,他们将从江中划船过江。那时是仲冬月中旬,月亮明亮如水,公子和十娘坐在船头。公子说:‘自从出都门以来,我一直被困在船舱里,四周都是人,无法畅所欲言。今天我们独自一艘船,再也没有什么顾忌。而且我们已经离开塞北,渐渐接近江南,应该开怀畅饮,以舒解之前的郁闷之气。你觉得呢,恩卿?’十娘说:‘我好久没有聊天笑了,也有这个想法,郎君你这么一说,足见我们志同道合。’公子于是带着酒具到船头,和十娘铺好毛毯并坐,传递酒杯。喝到半醉时,公子拿起酒杯对十娘说:‘恩卿的美妙歌声,六院中首屈一指。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每次听到你的绝妙歌声,都会不禁神魂颠倒。我们的心事常常不能如愿,彼此都感到郁闷,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鸾鸣凤奏的声音了。如今江水清澈,明月高悬,深夜无人,你愿意为我唱一首歌吗?’十娘兴致勃勃,于是放声高歌,拿起扇子按拍,呜咽着唱出了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中的‘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名为《小桃红》。真的非常美妙:

歌声飞入云霄,所有的人都驻足聆听;声音传入深泉,鱼儿出游。

就在这时,另一艘船上有一个年轻人,姓孙名富,字善赉,是徽州新安人。他家里很有钱,祖上在扬州种盐。他今年二十岁,也是南雍中的朋友。他生性风流,习惯在青楼中买笑,追求红粉佳人,是个轻薄的家伙。偶然之间,那天晚上他也在瓜州渡口泊船,独自喝酒无聊,突然听到歌声嘹亮,如同风吟鸾鸣,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站起来走到船头,伫立了半晌,才知道歌声是从邻船传来的。他正想过去拜访,声音突然消失了,于是派仆人暗中窥探,向船夫询问。只知道是李相公租的船,但不知道唱歌人的来历。孙富想:‘这个唱歌的人一定不是良家妇女,怎么才能见到他呢?’他辗转反侧,整夜未能入睡。等到五更天,突然听到江上风大作。等到天亮,乌云密布,大雪纷飞。这景象,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消失,万径人踪断绝。小船上的老渔翁,独自在寒江中钓鱼。

因为风雪阻挡了渡江,船只无法启航。孙富命令船夫把船移到李家船的旁边。孙富戴着貂帽,穿着狐皮大衣,假装看雪,正好看到十娘洗漱完毕,她纤纤玉手揭起船旁的短帘,倒掉盆中的残水。她的粉容微微露出,却被孙富看到了,果然是国色天香。他心摇神荡,目不转睛地等着再见她一面,却再也找不到。他沉思了许久,于是倚着窗户高声吟诵高学士的《梅花诗》中的两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李甲听到邻船吟诗,伸头出舱,看是何人。正因为这一看,正中了孙富的计。孙富吟诗,正是为了引李公子出来,他好趁机攀谈。当时他慌忙举手,问道:‘老兄贵姓何名?’李公子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少不得也要问孙富。孙富也介绍了自己。又聊了一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熟悉起来。孙富便说:‘风雪阻挡了船只,这是天意让我们与兄长相见,实在是我的荣幸。船上无聊,想和兄长上岸,到酒楼中喝一杯,稍微领教一下兄长的教诲,希望不要拒绝。’公子说:‘萍水相逢,怎么敢如此打扰?’孙富说:‘说什么呢!‘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他叫船夫打下跳板,童儿撑开伞,迎接公子过船,然后在船头作揖。然后让公子先上,自己随后上船,两人都跳上了岸。

走了几步,就有一个酒楼。两人上楼,挑了一副干净的座位,靠窗坐下。酒保上了酒菜。孙富举杯劝酒,两人赏雪喝酒。先说些文雅的套话,渐渐引入了风月之事。两人都是过来人,志同道合,说得投机,一下子成了知己。孙富屏退左右,低声问道:‘昨晚您船上唱歌的人,是谁?’李甲正想炫耀一番,于是如实说道:‘这个人就是北京的名妓杜十娘。’孙富说:‘既然是曲中姐妹,怎么归附兄长?’公子于是将第一次遇见杜十娘,如何相爱,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她,从头到尾的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孙富说:‘兄长带着美女回家,固然是快事,但不知道尊府中能否相容?’公子说:‘家里的事情不用担心,只是担心老父亲性格严厉,还需要费些周折!’孙富趁机问道:‘既然尊大人未必相容,兄长所携带的美女,何处安顿?也曾经通知过她,一起商量过吗?’公子皱着眉头回答道:‘这件事情曾经和小妾商量过。’孙富高兴地问道:‘尊宠一定有妙计。’公子说:‘她的意思是想侨居苏杭,流连山水。让我先回去,请求亲友在父亲面前婉转地说服,等父亲回心转意,然后再考虑回家。高明觉得怎么样?’孙富沉思了半晌,故意装出忧郁的表情,说:‘我在这里,与您相识不久,说话可能过于直接,怕您见怪。’公子说:‘正需要您的高见,何必谦虚?’孙富说:‘尊大人位居高官,必定会严格约束家庭,平时就怪您游荡在非礼之地,今天怎么可能容许您娶一个不守妇道的人?而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的意思?您去求他们,必然会被拒绝。即使有不知时务的人向尊大人进言,如果尊大人的意思不允,他就会改变主意了。您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话可说以回复尊宠。即使留连山水,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资金耗尽,岂不是进退两难!’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时已经花去大半,说到资金耗尽,进退两难,不禁点头同意。孙富又说:‘我还有句心里话,兄长愿意听吗?’公子说:‘承蒙兄长厚爱,更希望您畅所欲言。’孙富说:‘我们关系不深,还是不说为好。’公子说:‘说吧,没关系!’孙富说:‘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何况是烟花女子,真少假多。她既然是六院中的名妓,一定认识很多人;或许她在南方有旧约,借您的力量,带到这里,作为她新的归宿。’公子说:‘这个恐怕未必。’孙富说:‘如果不是这样,江南的子弟,最擅长轻薄。兄长留美女独居,难保没有越墙钻洞的事情。如果带她一起回家,只会增加尊大人的愤怒。为我之计,没有好的办法。而且父子天伦,不能断绝。如果为了妾室而触怒父亲,因为妓女而抛弃家庭,天下的人一定会认为兄长是个轻浮不经的人。将来妻子不会认为您是丈夫,弟弟不会认为您是兄长,同袍不会认为您是朋友,兄长如何在天地间立足?兄长今天不可不深思熟虑!’

公子听完后,感到迷茫和失落,移动座位询问计策:‘根据您的见解,您有什么建议给我?’孙富说:‘我有一个计策,对您来说非常方便。只是担心您沉迷于枕席之爱,可能不会采纳,那我就白费口舌了!’公子说:‘您确实有好的办法,让我再次看到家园的乐趣,那您就是我的恩人。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孙富说:‘您在外面漂泊了几年,严父怀恨在心,家中也离心离德。设身处地为您想想,确实是寝食难安的时候。然而尊父之所以生气,不过是因为您沉迷于花柳,挥金如土,将来必定会变成一个家破人亡的人,无法继承家业!您今天空手而归,正好触怒了他。如果您能割舍对枕席之爱的执着,抓住机会行动,我愿意用千金相赠。您得到千金后,可以借口在京授馆,并没有浪费一分钱,尊父必然会相信。从此家庭和睦,不会有闲言碎语。转眼之间,将祸转为福。请您三思,我并非贪恋美女,实在是想对您尽一份心意!’李甲原本就没有主意,心里又害怕父亲,被孙富一番话说透了心中的疑虑,起身作揖道:‘听了您的大教,顿时豁然开朗。只是小妾千里相随,义难割舍,让我先回去商量一下。如果她同意,我会再告诉您。’孙富说:‘说话时要委婉一些。她既然忠心为您,必然不忍心让您父子分离,一定会促成您回乡的事。’两人喝了一会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让家仆结清酒钱,和公子一起下船。正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船上,摆上酒菜,想要和公子小酌,等了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点灯等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身迎接。看到公子脸色匆匆,似乎有不高兴的意思,就倒满热酒劝他。公子摇摇头不喝,一言不发,直接在床上睡着了。十娘心中不高兴,于是收拾酒菜,给公子脱衣上床,问道:‘今天有什么见闻,让你如此闷闷不乐?’公子只是叹息,始终不开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经睡着了。十娘犹豫不决,坐在床边不能入睡。到半夜,公子醒来,又叹了一口气。十娘说:‘郎君有什么难言之隐,总是叹息?’公子抱着被子起来,几次想要说话又不说,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十娘抱住公子,温柔地安慰道:‘我和郎君的情谊,已经到了两年,历经千辛万苦,历经艰难,才有今天。然而相随数千里,从未有过悲伤。今天即将渡江,正是图百年欢笑的时候,怎么反而悲伤起来?一定有什么原因。夫妻之间,生死相依,有事可以商量,千万不要隐瞒。’

公子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说道:‘我在天涯海角穷困潦倒,承蒙恩卿不弃,委屈地跟随,确实是莫大的恩德。但是反复思考,老父位居要职,拘泥于礼法,况且素来严厉,恐怕会增添他的怒火,一定会被驱逐。我们四处漂泊,将何去何从?夫妻之乐难以保证,父子之情又断绝。白天蒙新安孙友邀请饮酒,为我策划此事,心如刀割!’十娘大惊道:‘郎君打算怎么办?’公子说:‘我作为家中的男人,对此事感到迷茫。孙友为我策划了一个很好的计策,但担心恩卿不会同意!’十娘说:‘孙友是谁?计策如果好,为什么不答应?’公子说:‘孙友名叫富,是新安的盐商,年轻风流倜傥。晚上听到你清脆的歌声,因此询问。我告诉他了我们的来历,并谈到了难以回家的原因,他有意用千金聘娶你。我得到千金,可以借口去见我的父母,恩卿也可以有所安置。但是情不能割舍,所以悲伤。’说完,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手,冷笑一声说:‘为郎君出此计的人,真是个大英雄!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我改嫁他人,也不至于成为行李的累赘,发乎情,止乎礼,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千金在哪里?’公子收泪说:‘没有得到恩卿的同意,金子还留在那里,未曾交到我手上。’十娘说:‘明天快快答应他,不可错过机会。但是千金大事,必须兑足交付郎君之手,我才能过船,不要被那些商贾所欺骗。’这时已经是四更天了,十娘起身挑灯梳洗,说:‘今天的妆容,是迎新送旧,不同于平常。’于是精心打扮,脂粉香气扑鼻,华艳的衣饰光彩照人。装扮完毕,天色已亮。

孙富派家仆到船头等候消息。十娘偷偷观察公子,看到他似乎很高兴,就催促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公子亲自到孙富的船上,答应了他的要求。孙富说:‘兑银子是小事,但是需要美女的妆台作为信物。’公子又回覆了十娘,十娘就指着描金文具说:‘就抬去。’孙富非常高兴。立即将一千两白银送到公子的船上。十娘亲自检查,足色足数,分文不差,于是手扶船舷,招手叫孙富过来。孙富一见,魂不附体。十娘微微启唇,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刚才的箱子可以先拿来,里面有李郎的路引,可以还给他。’孙富看到十娘已经落入他的掌握,立即命令家仆送那描金文具到船头。十娘打开锁,里面都是小箱子。十娘让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别,瑶簪宝珥,价值数百金。十娘立刻把它们扔进江中。李甲、孙富和两船的人无不惊诧。又让公子再抽一箱,里面是玉箫金管;再抽一箱,全是古玉紫金玩器,价值数千金。十娘把它们全部扔进大江中。岸上的人,观者如堵,齐声说:‘可惜,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又有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夜明珠,约有满满一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各种奇珍异宝,目所未睹,无法估算其价值。众人齐声喝彩,喧声如雷。十娘又想扔进江中。李甲不禁后悔,抱着十娘痛哭,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把他放在一边,对孙富骂道:“我和李郎经历了许多艰难困苦,不是轻易能到达这个地步的。你却怀着奸淫的心思,巧妙地散布谣言,一旦破坏了别人的婚约,断绝了别人的恩爱,你就是我的仇人。如果我死了还有知觉,一定会向神明控诉你,你还想得到床第之欢吗!”然后又对李甲说:“我在风尘中过了几年,私底下积攒了一些东西,本来是为了终身打算的。自从遇到郎君,我们山盟海誓,白发不渝。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假借众姐妹的名义赠送,箱子里藏着百宝,价值不下万金。本想用来装饰郎君的行装,回去见父母,或许他们会怜悯我的心意,让我帮忙家务,完成我的托付,这样我也就没有遗憾了。谁知道郎君对我信任不深,被流言所惑,半路就把我抛弃了,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箱子让大家看看,让郎君知道这些区区千金,并不难得到。我箱子里有玉,可惜郎君眼里没有珠子。命运不济,我在风尘中受尽折磨,刚刚脱离苦海,却又被抛弃。现在众人都有目共睹,共同作证,我没有辜负郎君,是郎君辜负了我!”于是众人围观,没有一个不流泪,都骂李公子薄情寡义。公子又羞又苦,既悔又哭,正想向十娘道歉。

十娘抱着宝匣,向江心跳去。众人急忙呼喊救人,只见江心云雾缭绕,波涛汹涌,一点踪影都没有。真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妓,一旦葬身江鱼之腹!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当时旁观的人,都咬牙切齿,争着要殴打李甲和孙富。李、孙二人吓得手足无措,急忙叫开船,各自逃走。李甲在船上看到千金,又想起十娘,整天愧疚悔恨,最终患上了狂疾,终身不能治愈。孙富从那天起受惊,卧床一个月多,整天看到杜十娘在旁边咒骂,最终奄奄一息地死去。人们都认为是江中的报复。

柳遇春在京城完成了监考,整理行装回乡,停船在瓜步。偶然到江边洗脸,不小心把铜盆掉进了水里,找渔夫打捞。等到捞起来,发现是个小盒子。遇春打开盒子看,里面都是珍珠异宝,无价之宝。遇春重赏了渔夫,把盒子留在床头把玩。那天晚上,他梦见江中有一个女子飘然而来,一看,原来是杜十娘。女子走近,向他万福,诉说了李郎薄情的事情,又说:“以前承蒙你家慷慨,借了一百五十金帮助我。本想事成之后,慢慢报答,没想到事情没有结果。但是你的好意,我一直铭记在心。早上我已经让渔夫带着小盒子给你,略表心意,从此不再相见。”说完,突然惊醒,才知道十娘已经死了,叹息了好几天。

后人评论这件事,认为孙富为了夺取美色,轻易地抛弃了千金,当然不是好人;李甲不懂得杜十娘的一片苦心,是个平庸的人,不值得一提。只有认为杜十娘是千古女侠,难道不能找到一个好伴侣,一起成为秦楼之凤,却错认了李公子。明珠美玉,投给了瞎子,以至于恩情变成了仇恨,千种恩情,化为流水,真是太可惜了!有诗叹道: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二-注解

扫荡残胡立帝畿:扫荡残胡指的是消灭残余的胡人,立帝畿则是指建立皇帝的畿内,即皇宫附近的地域,表示国家的统一和强大。

龙翔凤舞势崔嵬:龙翔凤舞形容气势磅礴,崔嵬指高大雄伟,这里用来形容国家的繁荣昌盛。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左环沧海指的是东方有广阔的海洋,右拥太行山万围表示西方有连绵的太行山脉,形容国家的地理优势。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戈戟九边指的是国家九个边疆地区都有强大的军事力量,衣冠万国仰垂衣表示各国都仰慕中国的文化和制度。

太平人乐华胥世,永永金瓯共日辉:太平人乐华胥世指的是人民生活在和平繁荣的时代,金瓯共日辉比喻国家繁荣昌盛,如同太阳的光辉。

燕京:燕京是指现在的北京,历史上曾为燕国的都城,后成为元、明、清三代的都城。

洪武爷:洪武爷指的是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永乐爷:永乐爷指的是明朝的第三位皇帝朱棣。

靖难:靖难是指朱棣发动的夺取皇位的战争,最终成功,迁都北京。

关白:关白是日本封建时代的一种官职,相当于将军。

平秀吉:平秀吉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一位著名武将,后来成为日本统一者。

朝鲜国王:朝鲜国王指的是朝鲜半岛上的朝鲜王朝的国王。

金陵:金陵是南京的古称。

纳粟入监:纳粟入监是指用粮食换取进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是古代科举制度的一种变通方式。

北雍:北雍是指国子监,是古代的最高学府。

教坊司:教坊司是古代官府设立的乐舞教习机构。

杜十娘:杜十娘是指诗中的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

鸨儿:古代对妓院老板娘的称呼。

从良:古代指妓女脱离妓院,成为良家妇女。

撒漫:撒漫是指挥霍无度,花钱大手大脚。

老布政:老布政是指李甲的父亲,曾任布政使,是地方的高级官员。

宦家公子:宦家公子是指官宦家庭的儿子。

富室子弟:富室子弟是指富裕家庭的儿子。

秀才:秀才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最低一级,相当于现代的高中生。

太学生:太学生是指国子监的学生,相当于现代的大学生。

教坊司院内:教坊司院内是指教坊司内部,即妓院。

破瓜:破瓜是指女子到了十五岁,古代以瓜来比喻年龄。

斗筲之量:斗筲之量是指酒量小,这里用来形容杜十娘的酒量。

千家粉面都如鬼:千家粉面都如鬼是指杜十娘的美貌胜过千家粉面,这里的粉面是指妓女。

风流年少:风流年少是指英俊潇洒的年轻人。

温存性儿:温存性儿是指性格温和,体贴入微。

撒漫的手儿:撒漫的手儿是指花钱大手大脚。

帮衬的勤儿:帮衬的勤儿是指勤快地帮助。

从良之志:从良之志是指离开妓院,改嫁为良家妇女的愿望。

忠厚志诚:忠厚志诚是指忠诚老实,诚实可靠。

延捱:延捱是指拖延,这里指李甲不愿意回家。

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是指那些以利益为基础的交情,一旦利益消失,关系就会疏远。

行户人家:行户人家是指从事某种职业的家庭,这里指妓院。

摇钱树:摇钱树是指能带来财富的人或事物,这里指妓女。

退财白虎:退财白虎是指带来衰败的人或事物,这里指李甲。

般般:般般是指一切,全部。

孤拐:孤拐是指打人时用的一击,这里指打人。

光棍:光棍是指单身男子,这里指李甲。

海水斗难量:海水斗难量是指财富多到难以计量。

虔婆:虔婆是指妓院的老板娘。

穷儒:穷儒是指贫穷的读书人,这里指李甲。

财礼:财礼是指结婚时男方给女方的财物。

粉头:粉头是指妓女,这里指杜十娘。

柴米:柴米是指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这里指生活费用。

衣食:衣食是指衣服和食物,这里指生活必需品。

穷汉:穷汉是指贫穷的男子,这里指李甲。

铁皮包脸:铁皮包脸是指没有脸面,这里指没有颜面。

重整家风:重整家风是指重新整顿家规家法。

终身之事:指男女双方关于婚姻、生活长久结合的事情。

教坊落籍:指教坊中的艺人在完成学业后,通过一定的仪式和费用,正式脱离教坊,成为自由艺人。

千金:古代货币单位,这里指大量的金钱。

囊空如洗:形容口袋里没有任何钱财,一贫如洗。

教坊:古代官办的音乐、舞蹈、戏曲等艺术表演机构。

落籍:指从官方登记的机构中注销名字,脱离其管理。

烟花:古代对妓女的雅称,也指妓院。

逐客:驱逐客人,这里指杜十娘想要让李公子离开。

珠:古代货币单位,十斛珠子相当于一斛米的价钱,这里指非常珍贵的宝物。

聘礼:古代婚姻中男方给女方的财物,表示诚意。

空乏:形容贫穷,没有钱财。

盘费:旅途中所需的钱财。

搭救:帮助,援助。

铢两:古代货币单位,铢是极小的重量单位,两是货币单位,这里指极小的钱财。

絮褥:棉絮做的被褥。

私蓄:私人积蓄的钱财。

玉成:成全,帮助实现。

银:古代货币单位,此处指白银,是当时的主要货币形式。

郎君:古代对年轻男子的尊称,此处指李甲。

舟车:古代的交通工具,舟指船,车指马车。

行资:旅行的费用。

金帛:古代的货币单位,金指黄金,帛指丝绸,此处泛指财物。

金钩:指钓鱼用的金钩,此处比喻束缚。

擡:抬轿,古代用人力或牲畜抬的轿子。

柳荣卿:人名,此处指柳荣卿的住所。

翠钿金钏:翠钿指用翠玉制成的发饰,金钏指金制的镯子。

瑶簪宝珥:指玉制的簪子和耳环,都是古代的装饰品。

锦袖花裙:锦袖指绣有花纹的袖子,花裙指绣有花纹的裙子。

鸾带绣履:鸾带指绣有鸾鸟图案的带子,绣履指绣花鞋。

囊箧:指行囊,旅行时携带的包裹。

糀E议:糀指小米,此处指计划或打算。

苏、杭:指苏州和杭州,古代著名的繁华城市。

柳监生:人名,此处指柳监生的住所。

差使船:指执行公务的船只。

解库:古代的当铺,此处指典当行。

衣衫褴褛:衣服破旧不堪。

铺盖:指旅行时用的被褥等卧具。

囊中:指口袋里,此处指随身携带的财物。

恩卿:古代对有恩于自己的人的尊称,此处指杜十娘。

瓜州:瓜州是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今天的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是古代长江的渡口之一。

民船:民船指的是由民间所有的船只,与官方的官船相对。

仲冬:仲冬是指农历的十一月,古代农历将一年分为十二个月,仲冬即第二个月。

月明如水:形容月亮明亮得像水一样清澈。

塞北:塞北是指长城以北的地区,古代常用来指代北方边疆。

江南:江南是指长江以南的地区,古代常用来指代长江中下游的富饶地区。

畅语:畅快地交谈。

塞北江南:比喻从一个极端的地方到了另一个极端的地方,这里指从北方到了南方。

鸾鸣凤奏:比喻音乐美妙动听。

六院:古代指官府中的六个部门,这里可能是指六位官员。

施君美:施君美是元代的杂剧作家。

拜月亭:《拜月亭》是施君美创作的一部杂剧。

杂剧:杂剧是中国古代戏曲的一种形式,以唱、念、做、打为主要表现手法。

小桃红:《小桃红》是《拜月亭》中的一曲。

声飞霄汉讼皆驻:形容歌声高亢,连天空中的云彩都停止了。

响入深泉鱼出游:形容歌声悦耳,连水中的鱼都游了出来。

南雍:南雍是指南京的国子监,古代的最高学府。

青楼:古代指妓院。

红粉:指年轻女子。

嘲风弄月:指游山玩水,消遣时光。

轻薄:指行为轻佻,不稳重。

瓜州渡口:瓜州渡口是瓜州的一个渡口,是古代重要的水路交通要道。

彤云密布:形容天空乌云密布。

狂雪飞舞:形容大雪纷飞。

千山云树灭,万迳人踪绝:形容大雪天气,山川树木都被雪覆盖,道路上没有人的踪迹。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出自唐代诗人柳宗元的《江雪》,形容一个老渔夫在雪中独自垂钓的景象。

太学:太学是古代的最高学府,相当于现代的大学。

曲中姊妹:指戏曲中的女性角色。

烟花之辈:指烟花女子,即妓女。

六院名姝:指六院中的美女。

资斧困竭:资斧指钱财,困竭指用尽。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出自《论语》,意思是天下的人都像兄弟一样。

方面:指地方的高级官员。

帷薄之嫌:指男女私情的嫌疑。

浮浪不经之人:指行为不端、不负责任的人。

同袍:指战友,这里可能是指同学或朋友。

公子:指李甲,杜十娘的未婚夫,一个轻率、薄情的男子。

茫然自失:形容人因为困惑或惊讶而失去方向或心情低落。

移席:移动座位,此处可能指公子从原来的位置移动到另一处。

问计:询问计策或办法。

高明之见:指高明的见解或高明的看法。

溺枕席之爱:指沉溺于女色或过分沉迷于享乐。

严亲:指严厉的父亲。

闺阁:指女子居住的闺房,也泛指女子的居处。

挥金如土:形容人花钱非常大方,不加节制。

承继家业:继承家中的产业或家族的事业。

飘零:形容人无依无靠,四处漂泊。

见机而作:看准时机就行动。

空手而归:两手空空地回来,指一无所得。

割衽席之爱:割舍与女子的私情。

授馆:在学府中教书。

间言:争执或矛盾。

转祸为福:将不幸变为幸运。

没主意:没有主见,形容人犹豫不决。

老子:对父亲的称呼。

风停雪止:风雪停止,形容天气转好。

杯盘:酒杯和盘子,此处指酒席。

牀上:床上。

委决不下: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枕席:枕头和床席,此处指夫妻间亲密的关系。

天涯穷困:形容人在外地生活困难。

委曲相从:忍受委屈,一同经历。

莫大之德:极大的恩德。

路引:古代的一种通行证。

行李:随身携带的物品。

贾竖子:对商人的贬称,此处指孙富。

翠羽明别:指翠绿色的羽毛,此处可能指珍贵的装饰品。

充牣于中:充满其中。

玉箫金管:指玉制的箫和金制的管乐器。

古玉紫金玩器:指古代的玉器和金器,都是珍贵的玩物。

夜明之珠:指夜间发光的珍珠,非常珍贵。

祖母绿:一种绿色的宝石。

猫儿眼:一种猫眼石,一种宝石。

十娘:指杜十娘,这里指一个名叫杜十娘的女子,是明代小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的女主角,以美貌和忠诚著称。

孙富:指孙富,一个贪婪、阴险的人物,试图通过诬陷和利诱来破坏杜十娘和李甲的婚姻。

李郎:对李甲的昵称,表达了一种亲昵和亲切的情感。

山盟海誓:指男女双方在婚礼上所立的誓言,表示永不分离。

白首不渝:指夫妻恩爱,至老不渝,比喻爱情坚定长久。

箱中韫藏:指箱子里收藏着宝物,这里指杜十娘珍藏的百宝。

区区千金:形容数量不多的金钱。

椟:古代的一种小箱子,这里指杜十娘珍藏宝物的箱子。

玉:比喻珍贵的东西,这里指杜十娘对李甲的深情。

风尘困瘁:指遭受困苦和劳累,这里指杜十娘过去的艰难生活。

江心:江的中央,这里指杜十娘跳江的地方。

水府:指阴间,这里指杜十娘的灵魂归处。

冥途:指通往阴间的路,这里指杜十娘的灵魂将前往的地方。

拳殴:用拳头打,这里指众人想要用拳头殴打李甲和孙富。

坐监:指服刑,这里指柳遇春在京城服完刑后回乡。

束装:整理行装,准备出发。

瓜步:地名,指柳遇春停舟的地方。

明珠异宝:指非常珍贵和稀有的宝石。

慷慨:大方,慷慨解囊。

息肩:指结束劳碌,休息。

报答:回报别人的恩情。

情字:指爱情,情感。

风流:指风度翩翩,多情而放荡不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二-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幅悲壮的爱情悲剧,通过对杜十娘的内心独白和遭遇的详细叙述,展现了古代女性在社会和家庭中的无奈与抗争。

首句‘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通过动作描写,表现了杜十娘对李公子的失望与决绝,同时也暗示了她对爱情的执着。

‘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体现了杜十娘对爱情的珍视,以及她与李郎共同经历的艰辛。

‘汝以奸淫之意,巧为谗说’揭示了孙富的卑鄙无耻,同时也暴露了当时社会中存在的道德沦丧。

‘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反映了杜十娘在艰难环境中,依然保持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揭示了杜十娘命运的坎坷,以及她面对命运的无奈。

‘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展现了杜十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李公子的控诉和指责。

‘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幸’体现了社会舆论对负心人的谴责,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以浪漫主义手法,描绘了杜十娘死后的景象,增强了故事的悲剧色彩。

‘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表现了李甲在得知真相后的悔恨和痛苦。

‘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牀月馀,终日见杜十娘在旁诟骂,奄奄而逝’反映了孙富在杜十娘死后所承受的心理压力。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揭示了故事中人物的道德品质。

‘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觅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表达了后人对杜十娘命运的同情和惋惜。

‘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总结了整个故事的悲剧性,强调了爱情的珍贵和脆弱。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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