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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三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三-原文

乔彦杰一妾破家

世事纷纷难诉陈,知机端不误终身。若论破国亡家者,尽是贪花恋色人。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这浙江路宁海军,即今杭州是也。在城众安桥北首观音庵相近,有一个商人姓乔名俊,字彦杰,祖贯钱塘人。自幼年丧父母,长而魁伟雄壮,好色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岁。夫妻不生得男子,只生一女,年一十八岁,小字玉秀。至亲三口儿,只有一仆人,唤作赛儿。这乔俊看来有三五万贯资本,专一在长安崇德收丝,往东京卖了,贩枣子胡桃杂货回家来卖,一年有半年不在家。门首交赛儿开张酒店,雇一个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日逐出进钱钞一应事务,不在话下。

明道二年春间,乔俊在东京卖丝已了,买了胡桃枣子等货,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要行船,因风阻了。一住三日,风大,开船不得。忽见邻船上有一美妇,生得肌肤似雪,髻挽乌云。乔俊一见,心甚爱之。乃访问梢工道:“你船中是甚么客人?缘何有宅眷在内?”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检病故,今家小扶灵柩回山东去。这年小的妇人,乃是巡检的小娘子。官人问他做甚?”乔俊道:“梢工,你与我问巡检夫人,若肯将此妾与人,我情愿多与他些财礼,讨此妇为妾。说得这事成了,我把五两银子谢你。”梢工遂乃下船舱里去说这亲事。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这乔俊娶这个妇人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丧,万贯家资指日休。

当下梢工下船舱问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这个小娘子,肯嫁与人么?”老夫人道:“你有甚好头脑说他?若有人要娶她,就应承罢,只要一千贯文财礼。”梢工便说:“邻船上有一贩枣子客人,要娶一个二娘子,特命小人来与夫人说知。”夫人便应承了。梢工回覆乔俊说:“夫人肯与你了,要一千贯文财礼哩!”乔俊听说大喜,即便开箱,取出一千贯文,便教梢工送过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说与梢工,教请乔俊过船来相见。乔俊换了衣服,迳过船来拜见夫人。夫人问明白了乡贯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吩咐道:“相公已死,家中儿子利害。我今做主,将你嫁与这个官人为妾,即今便过乔官人船上去,宁海郡大马头去处,快活过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这妇人与乔俊拜辞了老夫人,夫人与他一个衣箱物件之类,却送过船去。乔俊取五两银子谢了梢工,心中十分欢喜,乃问妇人:“你的名字叫做甚么?”妇人乃言:“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岁。”当晚就舟中与春香同铺而睡。

次日天睛,风息浪平,大小船只一齐都开。乔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关,歇船上岸,叫一乘轿子擡了春香,自随著迳入武林门里。来到自家门首下了轿,打发轿子去了。乔俊引春香入家中来。自先走入里面去与高氏相见,说知此事,出来引春香入去参见。高氏见了春香,焦躁起来,说:“丈夫,你既娶来了,我难以推故。你只依我两件事,我便容你。”乔俊道:“你且说那两件事?”高氏启口说出,直教乔俊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正是:

妇人之语不宜听,割户分门坏五伦。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间男子几多人?

当下高氏说与丈夫:“你今已娶来家,我说也自枉然了。只是要你与他别住,不许放在家里!”乔俊听得说:“这个容易,我自赁房屋一间与他另住。”高氏又说:“自从今日为始,我再不与你做一处。家中钱本什物、首饰衣服,我自与女儿两个受用,不许你来讨。一应官司门户等事,你自教贱婢支持,莫再来缠我。你依得么?”乔俊沉吟了半晌,心里道:“欲待不依,又难过日子。罢罢!”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语。

次日早起去搬货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赁房一间,在铜钱局前,--今对贡院是也。拣个吉日,乔俊带了周氏,点家伙一应什物完备,搬将过去。住了三朝两日,归家走一次。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半年有馀。乔俊刮取人头帐目及私房银两,还够做本钱。收丝已完,打点家中柴米之类,吩咐周氏:“你可耐静,我出去多只两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里说知。”道罢,迳到家里说与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后,多只两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儿道:“爹爹早回!”别了妻女,又来新住处打点明早起程。此时是九月间,出门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两个月,周氏在家终日倚门而望,不见丈夫回来。看看又是冬景至了。其年大冷。忽一日晚彤云密布,纷纷扬扬,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时节,只管不回?这周氏寒冷,赛儿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洪三将些柴米炭火钱物,送与周氏。周氏见雪下得大,闭门在家哭泣。

听得敲门,只道是丈夫回来,慌忙开门,见了洪大工挑了东西进门。周氏乃问大工:“大娘大姐一向好么?”大工答道:“大娘见大官人不回,记挂你无盘缠,教我送柴米钱钞与你用。”周氏见说,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大工别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时分,周氏门首又有人敲门。周氏道:“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门?”只因这人来,有分教周氏再不能与乔俊团圆。

正是:

闭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

当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

忽听得有人敲门,起身开门看时,见一人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衣服。

便问周氏道:‘嫂子,乔俊在家么?’

周氏答道:‘自从九月出门,还未回哩。’

那人说:‘我是他里长。今来差乔俊去海宁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们寻个人,你出钱雇他去做工。’

周氏答道:‘既如此,只凭你教人替了,我自还你工钱。’

里长相别出门。

次日饭后,领一个后生,年约二十岁,与周氏相见。

里长说与周氏:‘此人是上海县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丧。如今专靠与人家做工过日,每年只要你三五百贯钱,冬夏做些衣服与他穿。我看你家里又无人,可雇他在家走动也好。’

周氏见说,心中欢喜道:‘委实我家无人走动。看这人,想也是个良善本分的,工钱便依你罢了。’

当下遂谢了里长,留在家里。

至次日,里长来叫去海宁做夫,周氏取些钱钞与小二,跟著里长去了十日,回来。

这小二在家里小心谨慎,烧香扫地,件件当心。

且说乔俊在东京卖丝,与一个上厅行首沈瑞莲来往,倒身在他家使钱,因此留恋在彼。

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恋花门柳户,逍遥快乐。

那知家里赛儿病了两个馀月,死了。

高氏叫洪三买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场烧了。

高氏立性贞洁,自在门前卖酒,无有半点狂心。

不想周氏自从安了董小二在家,倒有心看上他。

有时做夫回来,热羹热饭搬与他吃。

小二见他家无人,勤谨做活。

周氏时常眉来眼去的勾引他。

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买些酒果鱼肉之类过年。

到晚,周氏叫小二关了大门,去灶上荡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盘,安排火盆,点上了灯,就摆在房内牀面前桌儿上。

小二在灶前烧火,周氏轻轻的叫道:‘小二,你来房里来,将些东西去吃!’

小二千不合万不合走入房内,有分教小二死无葬身之地。

正是:僮仆人家不可无,岂知撞了不良徒。分明一段跷蹊事,瞒著堂堂大丈夫。

此时周氏叫小二到牀前,便道:‘小二,你来你来,我和你吃两杯酒,今夜你就在我房里睡罢。’

小二道:‘不敢!’

周氏骂了两三声‘蛮子’,双手把小二抱到牀边,挨肩而坐。

便将小二扯过怀中,解开主腰儿,交他摸胸前麻团也似白奶。

小二淫心荡漾,便将周氏脸搂过来,将舌尖几度在周氏口内,任意快乐。

周氏将酒筛下,两个吃一个交杯酒,两人合吃五六杯。

周氏道:‘你在外头歇,我在房内也是自歇,寒冷难熬。你今无福,不依我的口。’

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办有意多时了,只是不敢说。今日娘子擡举小人,此恩杀身难报。’

二人说罢,解衣脱带,就做了夫妻。

一夜快乐,不必说了。

天明,小二先起来烧汤洗碗做饭,周氏方起,梳妆洗面罢,吃饭。

正是:少女少郎,情色相当。

却如夫妻一般在家过活,左右邻舍皆知此事,无人闲管。

却说高氏因无人照管门前酒店,忽一日,听得闲人说:‘周氏与小二通奸。’

且信且疑,放心不下。

因此教洪大工去与周氏说:‘且搬回家,省得两边家伙。’

周氏见洪大工来说,沉吟了半晌,勉强回言道:‘既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将家伙搬回家去。’

洪工大得了言语自回家了。

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违他不得,只是你却如何?’

小二答道:‘娘子,大娘家里也无人,小人情愿与大娘家送酒走动。只是一件,不比此地,不得与娘子快乐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罢。’

说罢,两个搂抱著,哭了一回。

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与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与大娘说,留你在家,暗地里与我快乐。且等丈夫回来,再做计较。’

小二见说,才放心欢喜。

回言道:‘万望娘子用心!’

当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笼来。

捱到黄昏,洪大工提个灯笼去接周氏。

周氏取具锁锁了大门,同小二回家。

正是:飞蛾扑火身须丧,蝙蝠投竿命必倾。

当时小二与周氏到家,见了高氏。

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处住了,如何带小二回来?何不打发他去了?’

周氏道:‘大娘门前无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唤,待等丈夫回时,打发他未迟。’

高氏是个清洁的人,心中想道:‘在我家中,我自照管著他,有甚皂丝麻线?’

遂留下教他看店,讨酒坛,一应都会得。

不觉又过了数月。

周氏虽和小二有情,终久不比自住之时两个任意取乐。

一日,周氏见高氏说起小二诸事勤谨,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将大姐招小二为婚,却不便当?’

高氏听得大怒,骂道:‘你这个贱人,好没志气!我女儿招雇工人为婿?’

周氏不敢言语,吃高氏骂了三四日。

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与他通奸,故此要将女儿招他。

若还思量此事,只消得打发了小二出门,后来不见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狱,灭门之事。

且说小二自三月来家,古人云:‘一年长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

不想乔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馀,出入房室,诸事托他,便做乔家公,欺负洪三。

或早或晚,见了玉秀,便将言语调戏他,不则一日。

不想玉秀被这小二奸骗了。

其事周氏也知,只瞒著高氏。

似此又过了一月。

其时是六月半,天道大热,玉秀在房内洗浴。

高氏走入房中,看见女儿奶大?吃了一惊。

待女儿穿了衣裳,叫女儿到面前问道:“你吃何人弄了身体,这奶大了?你好好实说,我便饶你!”

玉秀推托不过,只得实说:“我被小二哄了。”

高氏跌脚叫苦:“这事都是这小婆娘做一路,坏了我女孩儿!此事怎生是好?”

欲待声张起来,又怕嚷动人知,苦了女儿一世之事。

当时沉吟了半晌,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只除害了这蛮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觉又过了两月。

忽值八月中秋节到,高氏叫小二买些鱼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

当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后园赏月,叫洪三和小二别在一边吃。

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赏了两大碗酒。

小二不敢推辞,一饮而尽,不觉大醉,倒了。

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里睡了。

这小二只因酒醉,中了高氏计策,当夜便是:

东岳新添枉死鬼,阳间不见少年人。

当时高氏使女儿自去睡了,便与周氏说:“我只管家事买卖,那知你与这蛮子通奸。你两个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儿。丈夫回来,教我怎的见他分说?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讨了你来,被你玷辱我的门风,如何是好!我今与你只得没奈何害了这蛮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觉。倘丈夫回来,你与我女儿俱各免得出丑,各无事了。你可去将条索来!”

周氏初时不肯,被高氏骂道:“都是你这贱人与他通奸,因此坏了我女儿!你还恋著他?”

周氏吃骂得没奈何,只得去房里取了麻索,递与高氏。

高氏接了,将去小二胈项下一绞。

原来妇人家手软,缚了一个更次,绞不死。

小二喊起来。

高氏急了,无家伙在手边,教周氏去灶前捉把劈柴斧头,把小二脑门上一斧,脑浆流出死了。

高氏与周氏商量:“好却好了,这死尸须是今夜发落便好。”

周氏道:“可叫洪三起来,将块大石缚在尸上,驮去丢在新桥河里水底去了,待他尸体自烂,神不知,鬼不觉。”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里叫起洪大工来。

大工走入后园,看见了小二尸体道:“祛除了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来,也有老大的口面。”

周氏道:“你可趁天未明,把尸体驮去新河里,把块大石缚住,坠下水里去。若到天明,倘有人问时,只说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饰物件,夜间逃走了。他家一向又无人往来的,料然没事。”

洪大工驮了尸体,高氏将灯照出门去。

此时有五更时分,洪大工驮到河边,掇块大石,绑缚在尸体上,丢在河内,直推开在中心里。

这河有丈馀深水,当时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无踪迹。

洪大工回家,轻轻的关了大门,高氏与周氏各回房里睡了。

高氏虽自清洁,也欠些聪明之处,错乾了此事。

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发了小二出门便了。

千不合,万不合,将他绞死。

后来却被人首告,打死在狱,灭门绝户,悔之何及!

且说洪大工睡至天明,起来开了酒店,高氏依旧在门前卖酒。

玉秀眼中不见了小二,也不敢问。

周氏自言自语,假意道:“小二这厮无礼,偷了我首饰物件,夜间逃走了。”

玉秀自在房里,也不问他。

那邻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与不在。

高氏一时害了小二性命,疑决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发,终日忧闷过日。

正是: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却说武林门外清湖闸边,有个做靴的皮匠,姓陈名文,浑家程氏五娘。

夫妻两口儿,只靠做靴鞋度日。

此时是十月初旬,这陈文与妻子争论,一口气,走入门里满桥边皮市里买皮,当日不回,次日午后也不回。

程五娘心内慌起来。

又过了一夜,亦不见回。

独自一个在家烦恼。

将及一月,并无消息。

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里问讯。

迳到皮市里来,问卖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见你丈夫来买皮?莫非死在那里了?”

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来?”

程五娘道:“我丈夫头戴万字头巾,身穿著青绢一口中。一月前说来皮市里买皮,至今不见信息,不知何处去了?”

众人道:“你可城内各处去寻,便知音信。”

程五娘谢了众人,绕城中逢人便问。

一日,并无踪迹。

过了两日,吃了早饭,又入城来寻问。

不端不正,走到新桥上过。

正是事有凑巧,物有偶然。

只见河岸上有人喧哄说道:“有个人死在河里,身上穿领青衣服,泛起在桥下水面上。”

程五娘听得说,连忙走到河岸边,分开人众一看时,只见水面上漂浮一个死尸,穿著青衣服。

远远看时,有些相像。

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缘何死在水里?”

看的人都呆了。

程氏又哀告众人:“那个伯伯肯与奴家拽过我的丈夫尸体到岸边,奴家认一认看。

奴家自奉酒钱五十贯。”

当时有一个破落户,听做王酒酒,专一在街市上帮闲打哄,赌骗人财。

这厮是个泼皮,没人家理他。

当时也在那里看,听见程五娘许说五十贯酒钱,便说道:“小娘子,我与你拽过尸体来岸边你认看。”

五娘哭罢,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难报!”

这王酒酒见只过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一住,等我替这个小娘子拽这尸体到岸边。”

当时王酒酒拽那尸体来。

王酒酒认得乔家董小二的尸体,口里不说出来,只教程氏认看。

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一家死于非命。

正是:

闹里钻头热处歪,遇人猛惜爱钱财。

谁知错认尸和首,引出冤家祸患来。

此时王酒酒在船上,将竹篙推那尸体到岸边来。

程氏看时,见头面皮肉却被水浸坏了,全不认得。

看身上衣服却认得,是丈夫的模样,号号大哭,哀告王酒酒道:‘烦伯伯同奴去买口棺木来盛了,却又作计较。’

王酒酒便随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团头家,买了棺木,叫两个火家来河下捞起尸体,盛于棺内,就在河岸边存著。

那时新桥下无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只来往。

程氏取五十贯钱,谢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钱,一迳走到高氏酒店门前,以买酒为名,便对高氏说:‘你家缘何打死了董小二,丢在新桥河内?如今泛将起来。你道一场好笑!那里走一个来错认做丈夫尸体,买具棺木盛了,改日却来埋葬。’

高氏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乱语。我家小二,偷了首饰衣服在逃,追获不著,那得这话!’

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赖!瞒了别人,不要瞒我。你今送我些钱钞买求我,我便任那妇人错认了去。你若白赖不与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场人命官司。’

高氏听得,便骂起来:‘你这破落户,千刀万剐的贼,不长俊的乞丐!见我丈夫不在家,今来诈我!’

王酒酒被骂,大怒而去。

能杀的妇人,到底无志气,胡乱与他些钱钞,也不见得弄出事来。

当时高氏千不合万不合,骂了王酒酒这一顿,被那厮走到宁海郡安抚司前,叫起屈来。

安抚相公正坐厅上押文书,叫左右唤至厅下,问道:‘有何屈事?’

王酒酒跪在厅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钱塘县人,今来首告:邻居有一乔俊,出外为商未回,其妻高氏,与妾周氏,一女玉秀,与家中一雇工人董小二有奸情。不知怎的缘故,把董小二谋死,丢在新桥河里,如今泛起。小人去与高氏言说,反被本妇百般辱骂。他家有个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谋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望相公明镜昭察!’

安抚听罢,著外郎录了王青口词,押了公文,差两个牌军押著王青去捉拿三人并洪三,火急到厅。

当时公人迳到高氏家,捉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关了大门,取锁锁了,迳到安抚司厅上。

一行人跪下。

相公是蔡州人,姓黄名正大,为人奸狡,贪滥酷刑。

问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

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

王青道:‘要知明白,只问洪三,便知分晓。’

安抚遂将洪三拖翻拷打,两腿五十黄荆,血流满地。

打熬不过,只得招道:‘董小二先与周氏有奸,后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觉,恐丈夫回家,辱灭了门风。于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赏月,教小的同小二两个在一边吃酒,我两个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内睡了。到五更时分,只见高氏、周氏来酒房门边,叫小的去后园内,只见小二尸体在地,教我速驮去丢在河内去。小的问高氏因由,高氏备将前事说道:‘二人通同奸骗女儿,倘或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于无奈,因是赶他不出去,又怕说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绞死了。’小的是个老实的人,说道:‘看这厮忒无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将小二尸体,驮在新桥河边,用块大石,缚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实话。’

安抚见洪三招状明白,点指画字。

二妇人见洪三已招,惊得魂不附体,玉秀抖做一块。

安抚叫左右将三个妇人过来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与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将奴调戏,奴不从。后来又调戏,奴又不从。将奴强抱到后园奸骗了。到八月十五日,备果吃酒赏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内睡了,并不知小二死亡之事。’

安抚又问周氏:‘你既与小二有奸,缘何将女孩儿坏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

周氏两泪交流,只得从头一一招了。

安抚又问高氏:‘你缘何谋杀小二?’

高氏抵赖不过,从头招认了。

都押下牢监了。

安抚俱将各人供状立案,次日差县尉一人,带领仵作行人,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桥下检尸。

当日闹动城里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妇人,挨肩擦背,不计其数,一齐来看。

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却说县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桥下,打开棺木,取出尸体,检看明白。

将尸放在棺内,县尉带了一干人回话。

董小二尸虽是斧头打碎顶门,麻索绞痕见在。

安抚叫左右将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晕复醒。

取一面长枷,将高氏枷了。

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铁索锁了,押下大牢内监了。

王青随衙听候。

且说那皮匠妇人,也知得错认了,再也不来哭了。

思量起来,一场惶恐,几时不敢见人。

这话且不说。

再说玉秀在牢中汤水不吃,次日死了。

又过了两日,周氏也死了。

洪三看看病重,狱卒告知安抚,安抚令官医医治,不痊而死。

只有高氏浑身发肿,棒疮疼病熬不得,饭食不吃,服药无用,也死了。

可怜不够半个月日,四个都死在牢中。

狱卒通报,知府与吏商量,乔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谋死人命,本该偿命。

凶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奉朝廷,方可决断。

不则一日,圣旨到下,开读道:‘凶身俱已身死,将家私抄扎入官。小二尸体,又无苦主亲人来领,烧化了罢。’

当时安抚即差吏去,打开乔俊家大门,将细软钱物,尽数入官。

烧了董小二尸体,不在话下。

却说乔俊合当穷苦,在东京沈瑞莲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

住了两年,财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发语道:

“我女儿恋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钱钞,将些出来使用;无钱,你自离了我家,等我女儿接别个客人。

终不成饿死了我一家罢!”

乔俊是个有钱过的人,今日无了钱,被虔婆赶了数次,眼中泪下。

寻思要回乡,又无盘缠。

那沈瑞莲见乔俊泪下,也哭起来,道:

“乔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趱下的零碎钱,与你些,做盘缠回去了罢。

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钱,再来走一遭。”

乔俊大喜,当晚收拾了旧衣服,打了一个衣包。

沈行首取出三百贯文,把与乔俊打在包内。

别了虔婆,驮了衣包,手提了一条棍棒,又辞了瑞莲,两个流泪而别。

且说乔俊于路搭船,不则一日,来到北新关。

天色晚了,便投一个相识船主人家宿歇,明早入城。

那船主人见了乔俊,吃了一惊,道:

“乔官人,你一向在那里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与一个雇工人有奸。

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却又与你女儿有奸。

我听得人说,不知争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谋杀了雇工人,酒大工洪三将尸丢在新桥河内。

有了两个月,尸体泛将起来,被人首告在安抚司。

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儿并酒大工洪三到官。

拷打不过,只得招认。

监在牢里,受苦不过,如今四人都死了。

朝廷文书下来,抄扎你家财产入官。

你如今投那里去好?”

乔俊听罢,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

这乔俊惊得呆了半晌,语言不得。

那船主人排些酒饭与乔俊吃,那里吃得下!

两行泪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

心下思量:

“今日不想我闪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何是好?”

翻来覆去,过了一夜。

次日黑早起来,辞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门来。

到著自家对门一个古董店王将仕门首立了。

看自家房屋,俱拆没了,只有一片荒地。

却好王将仕开门,乔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

“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样!”

王将仕道:

“乔官人,你一向在那里不回?”

乔俊道:

“只为消折了本钱,归乡不得,并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将仕邀乔俊到家中坐定道:

“贤侄听老身说,你去后家中如此如此。”

把从头之事,一一说了。

“只好笑一个皮匠妇人,因丈夫死在外边,到来错认了尸。

却被王酒酒那厮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儿并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恼,受疼不过,都死在牢里。

家产都抄扎入官了。

你如今那里去好?”

乔俊听罢,两泪如倾,辞别了王将仕。

上南不是,落北又难,叹了一口气,道:

“罢罢罢!我今年四十馀岁,儿女又无,财产妻妾俱丧了,去投谁的是好?”

一迳走到西湖上第二桥,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

这乔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却说王青这一日午后,同一般破落户在西湖上闲荡,

刚到第二桥坐下,大家商量凑钱出来买碗酒吃。

众人道:

“还劳王大哥去买,有些便宜。”

只见王酒酒接钱在手,向西湖里一撒,

两眼睁得圆溜溜,口中大骂道:

“王青!那董小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与你何乾?

你只为诈钱不遂,害得我乔俊好苦!一门亲丁四口,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须偿还我命来!”

众人知道是乔俊附体,替他磕头告饶。

只见王青打自己把掌约有百馀,

骂不绝口,跳入湖中而死。

众人传说此事,都道乔俊虽然好色贪淫,却不曾害人,

今受此惨祸,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过!

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

后人有诗云:

乔俊贪淫害一门,王青毒害亦亡身。

从来好色亡家国,岂见诗书误了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三-译文

乔彦杰一妾破家

世事纷纷难诉陈,知机端不误终身。若论破国亡家者,尽是贪花恋色人。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这浙江路宁海军,即今杭州是也。在城众安桥北首观音庵相近,有一个商人姓乔名俊,字彦杰,祖贯钱塘人。自幼年丧父母,长而魁伟雄壮,好色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岁。夫妻不生得男子,只生一女,年一十八岁,小字玉秀。至亲三口儿,只有一仆人,唤作赛儿。这乔俊看来有三五万贯资本,专一在长安崇德收丝,往东京卖了,贩枣子胡桃杂货回家来卖,一年有半年不在家。门首交赛儿开张酒店,雇一个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日逐出进钱钞一应事务,不在话下。

明道二年春间,乔俊在东京卖丝已了,买了胡桃枣子等货,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要行船,因风阻了。一住三日,风大,开船不得。忽见邻船上有一美妇,生得肌肤似雪,髻挽乌云。乔俊一见,心甚爱之。乃访问梢工道:“你船中是甚么客人?缘何有宅眷在内?”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检病故,今家小扶灵柩回山东去。这年小的妇人,乃是巡检的小娘子。官人问他做甚?”乔俊道:“梢工,你与我问巡检夫人,若肯将此妾与人,我情愿多与他些财礼,讨此妇为妾。说得这事成了,我把五两银子谢你。”梢工遂乃下船舱里去说这亲事。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这乔俊娶这个妇人为妾,直使得:一家人口因他丧,万贯家资指日休。

当下梢工下船舱问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这个小娘子,肯嫁与人么?”老夫人道:“你有甚好头脑说他?若有人要娶她,就应承罢,只要一千贯文财礼。”梢工便说:“邻船上有一贩枣子客人,要娶一个二娘子,特命小人来与夫人说知。”夫人便应承了。梢工回覆乔俊说:“夫人肯与你了,要一千贯文财礼哩!”乔俊听说大喜,即便开箱,取出一千贯文,便教梢工送过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说与梢工,教请乔俊过船来相见。乔俊换了衣服,迳过船来拜见夫人。夫人问明白了乡贯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吩咐道:“相公已死,家中儿子利害。我今做主,将你嫁与这个官人为妾,即今便过乔官人船上去,宁海郡大马头去处,快活过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这妇人与乔俊拜辞了老夫人,夫人与他一个衣箱物件之类,却送过船去。乔俊取五两银子谢了梢工,心中十分欢喜,乃问妇人:“你的名字叫做甚么?”妇人乃言:“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岁。”当晚就舟中与春香同铺而睡。

次日天晴,风息浪平,大小船只一齐都开。乔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关,歇船上岸,叫一乘轿子擡了春香,自随著迳入武林门里。来到自家门首下了轿,打发轿子去了。乔俊引春香入家中来。自先走入里面去与高氏相见,说知此事,出来引春香入去参见。高氏见了春香,焦躁起来,说:“丈夫,你既娶来了,我难以推故。你只依我两件事,我便容你。”乔俊道:“你且说那两件事?”高氏启口说出,直教乔俊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正是:妇人之语不宜听,割户分门坏五伦。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间男子几多人?

当下高氏说与丈夫:“你今已娶来家,我说也自枉然了。只是要你与她别住,不许放在家里!”乔俊听得说:“这个容易,我自赁房屋一间与她另住。”高氏又说:“自从今日为始,我再不与你做一处。家中钱本什物、首饰衣服,我自与女儿两个受用,不许你来讨。一应官司门户等事,你自教贱婢支持,莫再来缠我。你依得么?”乔俊沉吟了半晌,心里道:“欲待不依,又难过日子。罢罢!”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语。次日早起去搬货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赁房一间,在铜钱局前,--今对贡院是也。拣个吉日,乔俊带了周氏,点家伙一应什物完备,搬将过去。住了三朝两日,归家走一次。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半年有馀。乔俊刮取人头帐目及私房银两,还够做本钱。收丝已完,打点家中柴米之类,吩咐周氏:“你可耐静,我出去多只两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里说知。”道罢,迳到家里说与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后,多只两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儿道:“爹爹早回!”别了妻女,又来新住处打点明早起程。此时是九月间,出门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两个月,周氏在家终日倚门而望,不见丈夫回来。看看又是冬景至了。其年大冷。忽一日晚彤云密布,纷纷扬扬,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时节,只管不回?这周氏寒冷,赛儿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洪三将些柴米炭火钱物,送与周氏。周氏见雪下得大,闭门在家哭泣。听得敲门,只道是丈夫回来,慌忙开门,见了洪大工挑了东西进门。周氏乃问大工:“大娘大姐一向好么?”大工答道:“大娘见大官人不回,记挂你无盘缠,教我送柴米钱钞与你用。”周氏见说,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大工别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时分,周氏门首又有人敲门。周氏道:“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门?”只因这人来,有分教周氏再不能与乔俊团圆。正是:闭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

那天雪越下越大,周氏在屋里烤火。突然听到有人敲门,起身开门一看,见一个人头戴破帽子,身穿旧衣服。便问周氏:“嫂子,乔俊在家吗?”周氏回答说:“自从九月出门,还没回来呢。”那人说:“我是他村里的长工。今天来通知乔俊去海宁修筑江塘,做工十天,休息二十天,再做十天。既然他不在家,我替你们找个人,你出钱雇他去做工。”周氏回答说:“既然这样,就听你的,找人替他做工,我自然会还你工钱。”里长告别出门。

次日饭后,领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与周氏见面。里长对周氏说:“这个人叫董小二,是上海县人,从小父母双亡。现在靠给别人做工过活,每年只需要你给三五百贯钱,冬天夏天给他做些衣服穿。我看你家里又没有人,可以雇他在家帮忙。”周氏听了很高兴,心想:“我们家确实没人帮忙。看这个人,也是个本分善良的人,工钱就按你说的吧。”于是感谢了里长,留他在家里。

到了次日,里长来叫董小二去海宁做工,周氏给了他一些钱,跟着里长去了十天,然后回来。董小二在家里非常小心谨慎,烧香扫地,事事都用心去做。

乔俊在东京卖丝绸,和一个名叫沈瑞莲的妓女来往,花了很多钱在她身上,因此留恋在她那里。完全不管家中的妻子和妾室,只沉迷于花街柳巷,逍遥快乐。没想到家里的小女儿病了两个多月,死了。高氏叫洪三买来棺材,抬到城外的化人场烧了。高氏性格贞洁,一直在门前卖酒,没有半点轻狂之心。没想到周氏自从让董小二在家里后,心里却喜欢上了他。有时做夫回来,就会热饭热菜端给他吃。董小二看到家里没人,勤快地干活。周氏时常用眼神勾引他。董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主动。

一天正是十二月三十日的夜晚,周氏叫董小二去买些酒、水果、鱼肉等过年用的东西。晚上,周氏叫董小二关上门,去灶上倒些酒,切些肉做一盘,摆上火盆,点上灯,就放在房内床前的桌子上。董小二在灶前烧火,周氏轻轻地叫他进房,给他一些东西吃。董小二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进了房间,结果却遭遇了不幸。

周氏叫董小二到床前,说:“小二,过来过来,我和你喝两杯酒,今晚你就在我房里睡吧。”董小二说:“不敢。”周氏骂了他两三声“蛮子”,然后把他抱到床边,并肩坐下。便把董小二拉到怀里,解开衣服,让他摸胸前像麻团一样的白奶。董小二心猿意马,便把周氏的脸搂过来,用舌尖在周氏嘴里几次,任意取乐。周氏倒酒,两人喝了一个交杯酒,一共喝了五六杯。周氏说:“你在外面歇着,我在房里也是自己歇着,寒冷难熬。你今天没福气,不依我的话。”董小二跪下说:“感谢娘子有心,我早就有了这个心思,只是不敢说。今天娘子抬举我,这份恩情我难以回报。”两人说完,脱衣解带,就做了夫妻。一夜的快乐,不必细说。天亮后,董小二先起来烧水洗碗做饭,周氏起床梳洗完毕,吃饭。

正是:少女少郎,情投意合。就像夫妻一样在家生活,左右邻居都知道这件事,没有人闲管。

高氏因为没有人照看门前的酒店,有一天,听到有人说:“周氏和董小二通奸。”她半信半疑,放心不下。因此让洪大工去对周氏说:“暂时搬回家住,省得两边都麻烦。”周氏听到洪大工来说,沉思了半晌,勉强回答说:“既然是大娘的好意,今晚就把东西搬回家去。”洪大工得到回复后回家了。周氏便叫董小二商量:“大娘让我搬回家去,看来是没办法违背她的意愿了,只是你怎么办?”董小二回答说:“娘子,大娘家里也无人,我愿意去大娘家送酒走动。只是有一件事,不像在这里,不能和娘子这样快乐;不然,就今天我们分开吧。”说完,两个拥抱在一起,哭了一回。周氏说:“你先安心,我现在收拾衣物箱笼,你帮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会和大娘说,留你在家里,暗地里和我快乐。等到丈夫回来,再做打算。”董小二听后,才放心高兴。回答说:“希望娘子用心!”当天下午收拾完毕,董小二先挑着箱子笼来了。等到黄昏,洪大工提着灯笼去接周氏。周氏锁上门,和小二一起回家。

正是:飞蛾扑火身必丧,蝙蝠投竿命必倾。当时董小二和周氏到家,见到高氏。高氏说:“你现在回家住在一起了,怎么还带小二回来?为什么不打发他走?”周氏说:“大娘门前没人照看,不如留他在家帮忙,等到丈夫回来,再打发他走。”高氏是个正直的人,心想:“在我家里,我自然会照顾他,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留下他看店,搬酒坛,什么事都会。

过了几个月,周氏虽然和董小二有情,但终究不如自己住时那样随心所欲。一天,周氏看到高氏说起董小二的事情,说他勤快本分,便说:“大娘为什么不把女儿嫁给小二呢?这不很合适吗?”高氏听后大怒,骂道:“你这个贱人,好没志气!我女儿能嫁给雇工为婿吗?”周氏不敢说话,被高氏骂了三四天。高氏只想着自己正直,全没想到周氏和她通奸,所以想将女儿嫁给小二。如果她想到这件事,只会把小二打发走,后来不会导致自己和女儿被关进监狱,满门抄斩。

董小二从三月来家,古人说:‘一年长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没想到乔俊一去不回,董小二在高家已经一年多,出入房室,事事都托付给他,就像乔家的公公一样,欺负洪三。或早或晚,见到玉秀,就会用言语调戏她,时间不短。没想到玉秀被这董小二欺骗了。这件事周氏也知道,只是瞒着高氏。

又过了一个月。那时候是六月十五,天气非常炎热,玉秀在房间里洗澡。高氏走进房间,看见女儿乳房大了,吃了一惊。等女儿穿好衣服后,高氏叫女儿到面前问道:“你吃了谁的药,乳房怎么变大了?你老实告诉我,我就饶了你!”玉秀推辞不过,只得实话实说:“我被小二骗了。”高氏跺脚叫苦:“这件事都是这个小婆娘干的,害了我的女儿!这该怎么办呢?”想要声张起来,又怕被人知道,毁了女儿一生的名声。当时沉思了半天,皱起眉头,计上心来,只有害了这小子,才能免得人知道。

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月。忽然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高氏叫小二买些鱼、肉、水果等东西,准备家宴。当天晚上,高氏、周氏、玉秀在后园赏月,让洪三和小二在一边吃。到了半夜三更,高氏叫小二喝了两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辞,一饮而尽,不知不觉醉倒了。洪三也喝了酒,自己去酒房里睡了。这小二因为酒醉,中了高氏的计策,当天夜里就是:

东岳新添枉死鬼,阳间不见少年人。

当时高氏让女儿自己去睡觉,便对周氏说:“我只管家务买卖,哪知道你跟这小子通奸。你们两个一路勾结,故意让他奸污了我的女儿。丈夫回来,我怎么向他解释?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让你来了,却玷污了我的门风,怎么办呢!我现在只能没奈何地害了这小子的性命,神不知鬼不觉。如果丈夫回来,你和我的女儿都可以免得丢脸,各自没事。你可以去拿条绳子来!”周氏开始不肯,被高氏骂道:“都是你这个贱人跟人家通奸,因此害了我的女儿!你还恋着他?”周氏被骂得没办法,只得去房间里拿了麻绳,递给高氏。高氏接过绳子,套在小二的脖子上。原来妇女力气小,绑了一个晚上,没绞死。小二喊叫起来。高氏急了,身边没有工具,让周氏去灶前拿把劈柴斧头,朝小二的脑门上砍了一斧,脑浆流出死了。高氏和周氏商量:“好了,但这尸体今晚必须处理掉。”周氏说:“可以叫洪三起来,把一块大石头绑在尸体上,扔到新桥河里,让尸体自然腐烂,神不知鬼不觉。”高氏很高兴,便到酒作坊里叫起洪大工来。

大工走进后园,看见小二的尸体说:“除掉这个祸害最好,如果留他在家,大官人回来,也有很大的麻烦。”周氏说:“你可以趁天还没亮,把尸体背到新河里,绑上大石头,沉到水底去。如果到天亮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小二偷了我家的首饰物件,晚上逃走了。他家一向没人来往的,应该没事。”洪大工背了尸体,高氏把灯照到门外。这时已经是五更时分,洪大工背到河边,捡起一块大石头,绑在尸体上,扔到河里,一直扔到河中心。这条河有丈把深的水,当时尸体沉到水底去了,料想永远不会有踪迹。洪大工回家,轻轻关上门,高氏和周氏各自回房睡觉。高氏虽然自认为清白,但也有些不聪明的地方,错杀了小二。既然知道了真相,只应该好好地打发小二出门,何必将他绞死。后来被人告发,被打死在狱中,全家灭绝,后悔莫及!

再说洪大工睡到天亮,起来开了酒店,高氏依旧在门前卖酒。玉秀没看到小二,也不敢问。周氏自言自语,假装说:“小二这小子无礼,偷了我家的首饰物件,晚上逃走了。”玉秀在房间里,也没问他。邻居也不管他家小二在不在。高氏一时杀了小二的性命,心里犹豫不决,早晚心里只怕事发,整天忧心忡忡地过日子。正是: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却说武林门外清湖闸边,有个做靴子的皮匠,姓陈名文,妻子叫程氏五娘。夫妻俩靠做靴子鞋度日。那时候是十月初,陈文和妻子争论起来,一气之下,走到满桥边的皮市里买皮,当天没回家,第二天下午也没回家。程五娘心里慌了。又过了一夜,也没见回来。一个人在家烦恼。快一个月了,没有消息。程五娘不得不进城打听。直接到皮市里来,问卖皮的店家,都说:“一个月前没见过你丈夫来买皮,难道死在那里了?”有人说:“你丈夫穿什么衣服出来的?”程五娘说:“我丈夫头戴万字头巾,身穿青绢一口中。一个月前说来皮市里买皮,至今没消息,不知道去哪里了?”有人说:“你可以到城内各处去找,就能知道消息。”程五娘感谢了众人,城里到处打听。有一天,一点消息也没有。

过了两天,吃过早饭后,又进城来打听。走到新桥上,正好遇到一件巧合的事。只见河岸上有人喧哗说:“有个人死在河里,身上穿着一件青衣服,浮在桥下水面上。”程五娘听到这个消息,连忙走到河岸边,分开人群一看,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个死尸,穿着青衣服。远远看去,有些像。程五娘便大哭道:“丈夫怎么死在水里?”看的人都惊呆了。程五娘又哀求众人:“哪个伯伯愿意帮我把丈夫的尸体拽到岸边,让我认一认。我愿意出五十贯酒钱。”当时有一个破落户,名叫王酒酒,专门在街市上闲逛,帮闲打闹,赌钱骗钱。这小子是个无赖,没人理他。当时也在那里看,听到程五娘答应出五十贯酒钱,便说:“小娘子,我帮你把尸体拽到岸边让你认一认。”程五娘哭完后说:“如果伯伯能这样做,我感激不尽!”王酒酒看到有船经过,就跳上船,喊道:“船夫,你可以停下来,让我帮这个小娘子把尸体拽到岸边。”当时王酒酒把尸体拽到岸边。王酒酒认出这是乔家董小二的尸体,但没说出来,只让程五娘认。就这样,有分教高氏一家死于非命。正是:

闹里钻头热处歪,遇人猛惜爱钱财。谁知错认尸和首,引出冤家祸患来。

这时候王酒酒在船上,用竹篙把那具尸体推到岸边。程氏一看,发现头部和面部的皮肉都被水泡坏了,根本认不出是谁。但看身上的衣服,却认得是丈夫的样子,于是她大声哭喊,哀求王酒酒帮忙,说:‘麻烦伯伯帮我买一口棺材来装尸体,然后再商量其他事情。’王酒酒就跟着程五娘去了褚堂仵作李团头家,买了棺材,叫了两个船夫到河边把尸体捞起来,放进棺材里,就放在河岸边。

那时新桥下没有太多人家,每天只有船只来往。程氏拿出五十贯钱,感谢了王酒酒。

王酒酒拿到钱后,直接走到高氏酒店门前,以买酒为名,就对高氏说:‘你家为什么把董小二打死了,扔在新桥河里?现在尸体漂上来了。你想想这有多可笑!有人错认成是丈夫的尸体,买了棺材装了,改天还要来埋葬。’高氏说:‘王酒酒,你不要胡说。我家的小二偷了首饰衣服逃跑,没抓到,哪来的这话!’王酒酒说:‘大娘子,你不要赖!别人可以瞒,但不能瞒我。你现在给我一些钱,我就让那个妇人错认了去。如果你不给我,我就去官府告发你,让你吃人命官司。’高氏一听,就开始骂他:‘你这个穷光蛋,千刀万剐的贼,不要脸的乞丐!见我丈夫不在家,今天来骗我!’王酒酒被骂后,非常生气地离开了。能杀人的女人,终究没有骨气,随便给她一些钱,也不见得会出什么事。当时高氏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骂王酒酒,结果他跑到宁海郡安抚司那里,哭诉起来。

安抚公正正坐在厅上批阅文书,叫左右把王酒酒叫到厅下,问:‘有什么冤屈的事情?’王酒酒跪在厅下,说:‘小人姓王名青,是钱塘县人,今天来告发:邻居有一个叫乔俊的人,外出经商还没回来,他的妻子高氏,小妾周氏,女儿玉秀,和家里的雇工董小二有通奸关系。不知道什么原因,把董小二谋杀了,扔在新桥河里,现在尸体漂上来了。我去和高氏说这件事,反而被她百般辱骂。她家有一个酒工,叫洪三,可能是和他们一起谋害的。我不甘心,所以来告状。希望相公明察秋毫!’安抚听完后,让外郎记录了王青的口供,并签署了公文,派两个士兵押着王青去抓捕高氏、周氏、玉秀和洪三。

当时差役直接到了高氏家,抓住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关上大门,上锁,直接带到安抚司厅上。所有人都跪下了。安抚是蔡州人,姓黄名正大,为人狡猾,贪婪,喜欢用酷刑。他问高氏:‘你家的小二在哪里?’高氏说:‘小二偷东西逃跑,不知道去哪里了。’王青说:‘要明白真相,只问洪三就知道了。’安抚于是把洪三拖倒,拷打,用黄荆条打他的两条腿,血流满地。他忍受不了痛苦,只得招认了。

安抚看到洪三招供得清清楚楚,就让他签字画押。两个妇人看到洪三已经招供,吓得魂不附体,玉秀吓得发抖。

安抚叫左右把三个妇人带过来供认,玉秀只得供认说:‘最初是周氏和小二有奸情。母亲高氏收拾回家后,调戏我,我不从。后来又调戏我,我还是不从。后来她把我强抱到后园里奸骗了。到八月十五日,准备果子和酒赏月,母亲高氏先让我去房里睡觉,我不知道小二已经死亡的事情。’安抚又问周氏:‘你既然和小二有奸情,为什么要把女儿害了?你好好招供,可以免受苦刑!’周氏泪流满面,只得一一招供。安抚又问高氏:‘你为什么谋杀小二?’高氏抵赖不过,只得从头到尾招认了。所有人都被关进牢里。

安抚把每个人的供词都记录下来,第二天派县尉带人去新河桥下验尸。

那天城里城外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男男女女,挨肩擦背,络绎不绝,都来看热闹。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县尉带着人到了新桥下,打开棺材,取出尸体,验明正身。然后把尸体放回棺材里,县尉带着人回去复命。董小二的尸体虽然被斧头打碎头顶,但还有勒痕。

安抚叫左右把高氏等人各打二十下,打得他们晕过去又醒过来。然后取一面长枷,把高氏枷起来。周氏、玉秀、洪三都被用铁链锁起来,关进大牢。

王青跟着官府听候处理。再说那个皮匠妇人,也知道错认了尸体,再也不敢哭了。想到这事情,心里非常害怕,不知何时才能见人。

玉秀在牢里不吃不喝,第二天就死了。又过了两天,周氏也死了。洪三病情加重,狱卒告诉安抚,安抚派官医给他治疗,但最终没有治好,死了。只有高氏全身发肿,棒疮疼痛难忍,不吃不喝,吃药也没有用,也死了。可怜不到半个月,四个人都在牢里死了。狱卒报告后,知府和官员商量,乔俊久不回家,妻子和妾在家里谋害人命,本应处死。但凶犯都死了,必须上报朝廷,才能作出判决。过了几天,圣旨下来了,宣读道:‘凶犯都已经死了,将他们的家产没收归官。小二的尸体,因为没有苦主亲人来领,烧化了算了。’当时安抚立即派官员去,打开乔俊家的门,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归官府。烧了董小二的尸体,此事不再提。

安抚即差吏去,打开乔俊家大门,将细软钱物,尽数入官。烧了董小二尸体,不在话下。

原来乔俊正过着贫穷的日子,在东京沈瑞莲家里,完全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住了两年,原本的财产已经花光,被虔婆经常责备说:‘我女儿爱上了你,却又不能接待客人,怎么办呢?你有钱就拿出来用;没钱就自己离开我家,等我的女儿接待了其他客人。总不能让我们一家都饿死吧!’乔俊以前是有钱的人,现在没有钱,被虔婆赶了好几次,眼中含泪。他想着要回乡,却又没有盘缠。沈瑞莲看到乔俊流泪,也哭了起来,说:‘乔郎,是我让你受苦了!我有些之前积攒的零花钱,给你一些,作为回家的盘缠。如果你有心,回家拿些钱,再来这里。’乔俊非常高兴,当天晚上收拾了旧衣服,打了一个包裹。沈行首拿出了三百贯钱,放在包裹里。告别了虔婆,背着包裹,手里提着一条棍棒,又告别了瑞莲,两人含泪而别。

乔俊在路上搭船,过了几天,来到了北新关。天色已晚,他就投宿到一个相识的船主人家,准备第二天进城。那个船主人看到乔俊,吃了一惊,说:‘乔官人,你一向去哪里了,怎么一直不回来?你家中的小娘子周氏和一个雇工有私情。大娘子接回了家里,却又和你女儿有私情。我听说,不知道因为什么争执,大娘子谋杀了雇工,酒大工洪三把尸体扔在新桥河里。两个月后,尸体浮了上来,被人告发到安抚司。把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儿和酒大工洪三都抓到官府。他们受不住拷打,只得招认。现在四个人都在牢里受苦,朝廷的文书下来,没收了你们家的财产。你现在要去哪里呢?’乔俊听完后,就像是被劈开了八片头顶的骨头,倒下一桶冰雪一样!乔俊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船主人给乔俊摆了些酒饭,他哪里吃得下去!眼泪如雨般止不住,哽咽着哭泣。心里想:‘今天没想到我逃得有家难回,有国难投,怎么办呢?’翻来覆去,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告别了船主人,背着包裹,急忙奔向武林门。到了自己家对门的一个古董店王将仕门前,看到自己的房屋都被拆掉了,只剩下一片荒地。正好王将仕开门,乔俊放下包裹,上前拜道:‘老伯伯,没想到我不回来,家里变成这样了!’王将仕问:‘乔官人,你一向去哪里了?’乔俊说:‘因为损失了本钱,回不了乡,也不知道家里的消息。’王将仕邀请乔俊到家中坐下,说:‘贤侄,听老身说,你走后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然后把从头到尾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只可惜一个皮匠妇人,因为丈夫死在外边,回来时认错了尸体。却被王酒酒那家伙告发,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儿和洪三被官府抓去,被打得很惨,受不住痛苦,都死在牢里。家产都被抄没充公了。你现在要去哪里呢?’乔俊听完后,眼泪如瀑布般流下,告别了王将仕。往南走不是,往北走又困难,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我今年四十多岁了,儿女没有,财产、妻子、妾室都失去了,去投奔谁呢?’一直走到西湖上的第二桥,望着那一湖清水就跳了下去,投入水中而死。乔俊一家人的遭遇,实在让人惋惜!

再说王青这一天下午,和一群破落户在西湖上闲逛,刚到第二桥坐下,大家商量凑钱买酒喝。大家说:‘还麻烦王大哥去买,可以便宜些。’只见王酒酒接过钱,往西湖里一撒,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大骂道:‘王青!那个董小二奸人妻子女儿,自取灭亡,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因为骗钱没成功,害得我乔俊这么苦!一家四口,死无葬身之地。今天必须偿还我的命!’众人知道这是乔俊附体,为他磕头求饶。只见王青打自己的巴掌有一百多次,骂个不停,跳入湖中而死。众人传说这件事,都说乔俊虽然好色贪淫,但并没有害人,现在遭受这样的惨祸,九泉之下,怎么能让王青过去!这次的索命,也是天理的必然。后来有人作诗说:‘乔俊贪淫害一门,王青毒害亦亡身。从来好色亡家国,岂见诗书误了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三-注解

乔彦杰:乔彦杰是故事中的男主角,一个商人,字彦杰,祖籍钱塘(今杭州)。他年轻力壮,好色贪淫,最终因为纳妾而家破人亡。

破家:破家指的是家庭财产的损失和家庭关系的破裂。在这里,破家是因为乔彦杰纳妾导致家庭矛盾激化,最终家道中落。

仁宗皇帝:宋仁宗赵祯,北宋第四位皇帝,明道元年(1032年)是他在位的年份。在这里,提到仁宗皇帝是为了交代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

观音庵:观音庵是佛教寺院,供奉观音菩萨。在这里,观音庵是乔俊家附近的一个地点。

高氏:高氏是乔俊的妾室,也是故事中的次要角色。

春香:乔彦杰纳为妾的美妇,是建康府周巡检的小娘子。

财礼:古代结婚或纳妾时,男方给女方或其家庭的财物,作为结婚或纳妾的象征。

五伦: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种人伦关系,是社会道德和伦理的基础。

人头帐目:人头帐目指的是家庭收支的账目。

私房银两:私房银两指的是个人或家庭不公开的、私有的钱财。

柴米炭火:柴米炭火是古代家庭生活中必需的燃料和食物。

大工:大工在这里指的是家中的仆人或工人,这里指洪三。

贡院:贡院是古代科举考试的考场,这里提到贡院是为了说明地理位置。

周氏:周氏是指高氏的儿媳,这里可能是指高氏的妻子。

乔俊:乔俊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曾经有钱的人,因为投资失败而变得贫穷。

里长:里长是古代地方行政单位中的基层官员,负责管理一定区域内的行政和司法事务。

海宁砌江塘:海宁是地名,砌江塘指的是修筑堤坝,防止洪水。

夫:在这里指的是服役,即被征召去服役。

贯钱:贯钱是古代的一种货币单位,一贯等于一千文。

上海县:上海县是地名,位于今天的上海市。

董小二:董小二指一个名叫董的小二,可能是一个雇工。

卖丝:卖丝指的是出售丝绸。

上厅行首沈瑞莲:上厅行首是古代对妓女的一种称呼,沈瑞莲是乔俊的情人。

花门柳户:花门柳户是指妓女居住的地方。

赛儿:赛儿指的是乔俊的孩子。

化人场:化人场是古代用于火化尸体的场所。

洪三:洪三是乔俊家中的一名仆人。

洪大工:洪大工是指高氏家的工人,这里可能是指高氏家的酒作坊工人。

眉来眼去:眉来眼去是形容女子用眼神示意,表示有意勾引。

交杯酒:交杯酒是中国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夫妻双方各持一杯酒,互相喝一口,以示结为夫妻。

皂丝麻线:皂丝麻线比喻家庭琐事。

玉秀:玉秀是乔俊家中的一名女性成员,被董小二调戏。

天道大热:天道大热指的是六月时天气非常炎热,天道是指自然规律或天意,大热则是指极其炎热。

奶大:在古代,奶大通常指的是女性的乳房发育得较大,这里可能是指玉秀的乳房因为某种原因而变大。

小二:小二在古代指的是年轻的仆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仆或丫鬟。

蛮子:蛮子是对外族或不同地域人的贬称,这里可能是指小二的外地人身份。

家宴:家宴是指家庭内部的宴会,通常是在特殊节日或庆祝场合举办的。

赏月:赏月是指在中秋节等节日时,人们聚集在一起欣赏月亮的活动。

东岳:东岳是指泰山,古代认为泰山是五岳之首,有很高的宗教地位。

枉死鬼:枉死鬼是指非正常死亡的人,他们的灵魂无法安息,常常被认为是冤魂。

阳间:阳间指的是人世,与阴间相对,阴间是指人死后灵魂居住的地方。

大官人:大官人是对有钱有势的人的尊称,这里可能是指高氏的丈夫。

门风:门风是指一个家族的传统家风,这里指高氏家族的声誉。

麻索:麻索是一种用麻制成的绳子。

劈柴斧头:劈柴斧头是砍柴用的斧头,这里用来杀害小二。

新桥河:新桥河是指一个具体的河流名称,这里用来处理小二的尸体。

酒作坊:酒作坊是指制作酒的地方,这里可能是指高氏家的酒馆。

老大的口面:老大的口面是指很大的面子,这里可能是指高氏的丈夫回来后可能会面临的尴尬局面。

千不合,万不合:千不合,万不合是表示非常不合适,这里指高氏的决定非常错误。

首告:首告是指向官府告发犯罪行为。

王酒酒:王酒酒是故事中的一个角色,他与乔俊有恩怨。

破落户:破落户是指贫穷无靠的家族,这里指王酒酒的家庭状况。

泼皮:泼皮是指无赖、地痞流氓,这里指王酒酒的行为。

拽过:拽过是指拉过来,这里指王酒酒帮助程五娘将尸体拉到岸边。

酒钱:酒钱是指支付酒水的钱,这里指程五娘支付的报酬。

分教:分教是指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这里指高氏一家注定要遭受灾祸。

程氏:程氏指程家的女性成员,可能是指程五娘的妻子。

竹篙:竹篙是一种用竹子制成的长杆,常用于撑船或捞取物品。

尸体:尸体指已故人的身体。

棺木:棺木是用于装殓尸体的木制容器。

火家:火家可能指从事火葬的工匠或负责烧毁尸体的工人。

新桥:新桥可能是指当地的一个桥梁,此处作为地名出现。

高氏酒店:高氏酒店指属于高家的酒店。

宁海郡安抚司:宁海郡安抚司是古代官府的名称,负责地方治安和安抚。

牌军:牌军是古代官府的差役,负责执行公务。

仵作:仵作是古代官府中负责验尸的官员。

黄荆:黄荆是一种植物,其枝条可用来抽打。

汤水:汤水指食物中的汤或水。

圣旨:圣旨是古代皇帝发布的命令或指示。

东京:东京在古代指的通常是汴京,即今天的开封市,是北宋时期的都城。

沈瑞莲:沈瑞莲是乔俊在东京认识的一位女子,她同情乔俊的遭遇,并给予了他帮助。

虔婆:虔婆是指旧时妓院中管理妓女的婆娘,这里指乔俊的房东。

财本:财本指原本的资本或财富。

盘缠:盘缠指旅途中所需的钱财。

三百贯文:贯文是古代货币单位,三百贯文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安抚司:安抚司是古代官府机构,负责安抚地方,处理地方事务。

顶阳骨:顶阳骨指头顶,这里比喻人受到极大的震惊。

武林门:武林门是杭州的一个城门,乔俊到达杭州后前往此处。

王将仕:王将仕是一个古董店的店主,他对乔俊表示同情并提供了帮助。

皮匠妇人:皮匠妇人指一个妇女,这里可能是指故事中的某个角色。

诈钱:诈钱指骗取钱财。

好色贪淫:好色贪淫指沉迷于女色,追求淫乐。

诗书误了人:诗书误了人指读书人因为沉迷于诗词歌赋而忽视了实际生活,这里可能含有讽刺意味。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三-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悲怆的故事,通过乔俊的经历反映了当时社会底层人物的生活困境和命运的无常。

‘乔俊合当穷苦’开篇即点明了乔俊的处境,‘全然不知家中之事’暗示了他在外漂泊的孤独与无助。

‘财本使得一空’至‘眼中泪下’这一段,通过虔婆的责备和乔俊的无奈,展现了社会对贫困者的冷漠与无情。

‘那沈瑞莲见乔俊泪下,也哭起来’至‘两个流泪而别’,沈瑞莲的善良与同情与乔俊的感激形成了鲜明对比,凸显了人性中的温暖。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这句话通过夸张的修辞手法,生动地描绘了乔俊得知家中变故后的震惊与悲痛。

‘乔俊听罢,却似’以下,通过船主人的讲述,展现了乔俊家庭悲剧的惨烈,也揭示了当时社会风气的不正。

‘上南不是,落北又难’至‘这乔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乔俊的绝望与无助,以及他的家庭悲剧,令人唏嘘。

‘王青’以下,通过王青的报复行为,反映了社会矛盾的激化,以及善恶有报的因果观念。

‘乔俊贪淫害一门,王青毒害亦亡身’至‘岂见诗书误了人’,通过诗句的总结,对乔俊和王青的命运进行了反思,提出了‘好色亡家国’的警示意义。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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