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一-原文
赵春儿重旺曹家庄
东邻昨夜报吴姬,一曲琵琶荡容思。
不是妇人偏可近,从来世上少男儿。
这四句诗是夸奖妇人的。
自古道:‘有志妇人,胜如男子。’
且如妇人中,只有娼流最贱,其中出色的尽多。
有一个梁夫人,能于尘埃中识拔韩世忠。
世忠自卒伍起为大将,与金兀术四太子相持于江上,梁夫人脱眷洱犒军,亲自执杆擂鼓助阵,大败主人。
后世忠封靳王,退居西湖,与梁夫人谐老百年。
又有一个李亚仙,他是长安名妓,有郑元和公子嫖他,吊了稍,在悲田院做乞儿,大雪中唱《莲花落》。
亚仙闻唱,知是郑郎之声,收留在家,绣蠕裹体,剔目劝读,一举成名,中了状元,亚仙直封至一品夫人,这两个是红粉班头,青楼出色:若与寻常男子比,好将中帼换衣冠。
如今说一个妓家故事,虽比不得李亚仙、梁夫人恁般大才,却也在于辛百苦中熬炼过来,助大成家,有个小小结果,这也是千中选一。
话说扬州府城外有个地,名叫曹家庄。
庄上曹大公是个大户之家。
院君已故,只生一位小官人,名曹可成。
那小官人人材出众,百事伶俐。
只有两件事‘非其所长,一者不会读书,二者不会作家。常言道:‘独子得惜。’因是个富家爱子,养骄了他;又且自小纳粟人监,出外都称相公,一发纵荡了。
专一穿花街,串柳巷,吃风月酒,用脂粉钱,真个满面春风,挥金如上,人都唤他做‘曹呆子’。
大公知他浪费,禁约不住,只不把钱与他用。
他就瞒了父亲,背地将田产各处抵借银子。
那败于借债,有几般不便宜处:第一、折色短少,不能足数,遇狠心的,还要搭些货物。
第二、利钱最重。
第三、利上起利,过了一年十个月,只倒换一,张文书,并不催取,谁知本重利多,便有铜斗家计,不毅他盘算。
第四、居中的人还要扣些谢礼。
他把中人就自看做一半债主,狐假虎威,需索不休。
第五、写借票时,只拣上好美产,要他写做抵头。
既写之后,这产业就不许你卖与他人。
及至准算与他,又要减你的价钱。
若算过,便有几两赢馀,要他找绝,他又东扭西捏,朝三暮四,没有得爽利与你。
有此五件不便宜处,所以往往破家。
为尊长的只管拿住两头不放,却不知中间都替别人家发财去了。
十分家当,实在没用得五分。
这也是只顾生前,不顾死后。
左右把与他败的,倒不如自眼里看他结末了,也得明白。
明识儿孙是下流,故将锁钥用心收。
儿孙自有儿孙算,在与儿孙作马牛。
闲话休叙。
却说本地有个名妓,叫做赵春儿,是赵大妈的女儿。
真个花娇月艳,玉润珠明,专接富商巨室,赚大主钱财。
曹可成一见,就看上了,一住整月,在他家撤漫使钱。
两个如胶似漆,一个愿讨,一个愿嫁,神前罚愿,灯下设盟。
争奈父亲在堂,不敢娶他人门。
那妓者见可成是慷慨之士,要他赎身。
原来妓家有这个规矩:初次破瓜的,叫做梳拢孤老;若替他把身价还了鸨儿,由他自在接客,无拘无管,这叫做赎身孤老。
但是赎身孤老要歇时,别的客只索让他,十夜五夜,不论宿钱。
后来若要娶他进门,别不费财礼。
又有这许多脾胃处。
曹可成要与春儿赎身,大妈索要五百两,分文不肯少。
可成各处设法,尚未到手。
忽一日,闻得父亲唤银匠在家倾成许多元宝,未见出饬。
用心体访,晓得藏在卧房牀背后复壁之内,用帐子掩著。
可成觑个空,复进房去,偷了几个出来。
又怕父亲查检,照样做成贯铅的假元宝,一个换一个。
大模大样的与春儿赎了身,又置办衣饰之类。
以后但是要用,就将假银换出真银,多多少少都放在春儿处,凭他使费,并不检查。
真个来得易,去得易,日渐日深,换个行亏流水,也不曾计个数目是几锭几两。
春儿见他撒漫,只道家中有馀,亦不知此银来历。
忽一日,大公病笃,唤可成夫妇到牀头叮瞩道:‘我儿,你今三十馀岁,也不为年少了。‘败子口头便作家’!你如今莫去花柳游荡,收心守分。我家当之外,还有些本钱,又没第二个兄弟分受,尽吸你夫妻受用。’
遂指牀背后说道:‘你揭开帐子,有一层复壁,里面藏著元宝一百个,共五千两。这是我一生的精神。向因你务外,不对你说。如今交付你夫妻之手,置些产业,传与子孙,莫要又浪费了!’
又对媳妇道:‘娘子,你夫妻是一世之事,莫要冷眼相看,须将好言谏劝丈夫,同心合胆,共做人家。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
说罢,须臾死了。
可成哭了一场,少不得安排殡葬之事。
暗想复壁内,正不知还存得多少真银?当下搬将出来,铺满一地,看时,都是贯铅的假货,整整的数了九十九个,刚剩得一个真的。
五千两花银,费过了四千九百五十两。
可成良心顿萌。早知这东西始终还是我的。何须性急!如今大事在身,空手无措,反欠下许多债负,懊悔无及,对著假锭放声大哭。
浑家劝道:‘你平日务外,既往不咎。如今现放著许多银子,不理正事,只管哭做甚么?’
可成将假锭偷换之事,对浑家叙了一遍。
浑家平昔间为者公务外,谏劝不从,气得有病在身。
今日哀苦之中,又闻了这个消息,如何不恼!登时手足俱冷。
扶回房中,上了牀,不毅数日,也死了。
这真是: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
可成连遭二丧,痛苦无极,勉力支持。
过了六七四十九日,各债主都来算帐,把曹家庄祖业田房,尽行盘算去了。
因出房与人,上紧出殡。
此时孤身无靠,权退在坟堂屋内安身。
不在话下。
且说赵春儿久不见可成来家,心中思念。
闻得家中有父丧,又浑家为假锭事气死了,恐怕七嘴八张,不敢去吊问,后来晓得他房产都费了,搬在坟堂屋里安身,甚是凄惨,寄信去诸他来,可成无颜相见,口了几次。
连连来请,只得含羞而往。
春儿一见,抱头大哭,道:‘妾之此身,乃君身也。幸妾尚有馀货可以相济,有急何不告我!’
乃治酒相款,是夜留宿。
明早,取白金百两赠与可成,嘱咐他拿口家省吃省用:‘缺少时,再来对我说。’
可成得了银子,顿忘苦楚,迷恋春儿,不肯起身,就将银子买酒买肉,请旧日一班闲汉同吃。
春儿初次不好阻他,到第二次,就将好言苦劝,说:‘这班闲汉,有损无益。当初你一家人家,都是这班人坏了。如今再不可近他了,我劝你回去是好话。且待三年服满之后,还有事与你商议。’
一连劝了几次。
可成还是败落财主的性子,疑心春儿厌薄他,忿然而去。
春儿放心不下,悄地教人打听他,虽然不去跳槽,依旧大吃大用。
春儿暗想,他受苦不透,还不知稼稻艰难,且由他磨炼去。
过了数日,可成盘缠竭了,有一顿,没一顿,却不伏气去告求春儿。
春儿心上虽念他,也不去惹他上门了。
约莫十分艰难,又教人送些柴米之类,小小周济他,只是不敷。
却说可成一般也有亲友,自己不能周济,看见赵春儿家担东送西,心上反不乐,到去擦掇可成道:‘你当初费过几乾银子在赵家,连这春儿的身子都是你赎的。你今如此落莫,他却风花雪月受用。何不去告他一状,追还些身价也好。’
可成道:‘当初之事,也是我自家情愿,相好在前;今日重新翻脸,却被子弟们笑话。’
又有嘴快的,将此话学与春儿听了,暗暗点头:‘可见曹生的心肠还好。’
又想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若再有人掸掇,怕不变卦?’
踌渭了几遍,又教人去请可成到家,说道:‘我当初原许嫁你,难道是哄你不成?一来你服制未满,怕人议论;二来知你艰难,趁我在外寻些衣食之本。你切莫听人闲话,坏了夫妻之情!’
可成道:‘外人虽不说好话,我却有主意,你莫疑我。住了一二晚,又赠些东西去了。’
光阴似箭,不觉三年服满。
春儿备了三牲祭礼、香烛纸钱,到曹氏坟堂拜奠,又将钱三串,把与可成做起灵功德。
可成欢喜。
功德完满,可成到春儿处作谢。
春儿留款。
饮酒中间,可成问从良之事。
春儿道:‘此事我非不愿,只怕你还想娶大娘!’
可成道:‘我如今是什么日子,还说这话?’
春儿道:‘你目下虽如此说,怕日后挣得好时,又要寻良家正配,可不在了我一片心机?可成就对天说起誓来。’
春儿道:‘你既如此坚心,我也更无别话。只是坟堂屋里,不好成亲。’
可成道:‘在坟边左近,有一所空房要卖,只要五十两银子。若买得他的,倒也方便。’
春儿就凑五十两银子,把与可成买房。
又与些另碎银钱,教他收拾房室,置办些家伙。
择了吉日;至期,打叠细软,做几个箱笼装了,带著随身伏侍的丫鬟,叫做翠叶,唤个船只,摹地到曹家。
神不知,鬼不觉,完其亲事。
收将野雨闲云事,做就牵丝结发人。
毕姻之后,春儿与可成商议过活之事。
春儿道:‘你生长富室,不会经营生理,还是赎几亩田地耕种,这是务实的事。’
可成自夸其能,说道:‘我经了许多折挫,学得乖了,不到得被人哄了!’
春儿凑出三百两银子,交与可成。
可成是散漫惯了的人,银子到手,思量经营那一桩好,往城中东占西卜。
有先前一班闲汉遇见了,晓得他纳了春姐,手中有物,都来哄他:某享有利无利,某事利重利轻,某人五分钱,某人合子钱。
不一时,都哄尽了,空手而口,却又去问春儿要银子用。
气得春儿两泪交流,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你当初浪费,以有今日,如今是有限之物,费一分没一分了。’
初时硬了心肠,不管闲事。
以后夫妻之情,看不过,只得又是一五一十担将出来,无过是买柴杂米之类。
拿出来多遍了,觉得渐渐空虚,一遍少似一遍。
可成先还有感激之意,一年半载,理之当然,只道他还有多少私房,不肯和盘托出,终日闹吵,逼他拿出来。
春儿被逼不过,瞥口气,将箱笼上钥匙一一交付丈夫,说道:‘这些东西,左右是你的,如今都交与你,省得牵挂!我今后自和翠叶纺织度日,我也不要你养活,你也莫缠我。’
春儿自此日为始,就吃了长斋,朝暮纺织自食。
可成一时虽不过意,却喜又有许多东西,暗想道:‘且把来变买银两,今番赎取些恒业,为恢复家缘之计,也在浑家面上争口气。’
虽然腹内踌蹰,却也说而不作。
常言‘食在口头,钱在手头’,费一分,没一分,坐吃山空。
不上一年,又空言了,更无出没,瞒了老婆,私下把翠叶这丫头卖与人去。
春儿又失了个纺织的伴儿,又气又苦,从前至后,把可成诉说一常。
可成自知理亏,懊悔不迭,禁不住眼中流泪。
又过几时,没饭吃了,对春儿道:‘宁我看你朝暮纺织,倒是一节好生意。你如今又没伴,我又没事做,何不将纺织教会了,也是一只饭碗。’
春儿又好笑又好恼,忍不住骂道:‘你堂堂一躯男子汉,不指望你养老婆,难道一身一口,再没个道路寻饭吃?’
可成道:‘贤妻说得是。‘鸟瘦毛长,人贫智短。’你教我那一条道路寻得饭吃的,我去做。’
春儿道:‘你也曾读书识字,这里村前村后,少个训蒙先生,坟堂屋里又空著,何不聚集几个村童教学,得些学俸,好盘用。’
可成道:‘‘有智妇人,胜如男子。’贤妻说得是。’
当下便与乡老商议,聚了十来个村童,教书写仿,甚不耐烦,出于无奈。
过了些时,渐渐惯了,枯茶淡饭,绝不想分外受用。
春儿又不时牵前扯后的诉说他,可成并不敢口答一字。
追思往事,要便流泪。
想当初偌大家私,没来由付之流水,不须题起;就是春儿带来这些东西,若会算计时,尽可过活,如今悔之无及。
如此十五年。
忽一日,可成入城,撞见一人,看补银带,乌纱皂靴,乘舆张盖而来,仆从甚盛。
其人认得是曹可成,出轿施札,可成躲避不迭。
路次相见,各问寒暄。
此人姓殷名盛,同府通州人。
当初与可成同坐监,同拨历的,近选得浙江按察使经历,在家起身赴任,好不热闹。
可成别了殷盛,闷闷回家,对浑家说道:‘我的家当已败尽了,还有一件败不尽的,是监生。今日看见通州殷盛选了三司首领官,往浙江赴任,好不兴头!我与他是同拨历的,我的选期已透了,怎得银子上京使用!’
春儿道:‘莫做这梦罢,见今饭也没得吃,别想做官!’
过了几日,可成欣羡殷监生荣华,三不知又说起。
春儿道:‘选这官要多少使用?’
可成道:‘本多利多。如今的世界,中科甲的也只是财来财往,莫说监生官。使用多些,就有个好地方,多趁得些银子;再肯营于时,还有一两任官做。使用得少,把个不好的缺打发你,一年二载,就升你做王官,有官无职,监生的本钱还弄不出哩。’
春儿道:‘好缺要多少?’
可成道:‘好缺也费得千金。’
春儿道:‘百两尚且难措,何况千金?还是训蒙安稳。’
可成含著双泪,只得又去坟堂屋里教书。
正是:渐无面目辞家祖,剩把凄凉对学生。
忽广日,春儿睡至半夜醒来,见可成披衣坐于牀上,哭声不止。
问其缘故,可成道:‘适才梦见得了官职,在广东潮州府。我身坐府堂之上,众书吏参谒。我方吃茶,有一一吏,瘦而长,黄须数茎,捧文书至公座。偶不小心触吾茶匝,翻污衣袖,不觉惊醒。醒来乃是一梦。自恩一贫如洗,此生无复冠带之望,上辱宗祖,下玷子孙,是以悲泣耳!’
春儿道:‘你生于富家,长在名门,难道没几个好亲眷?何不去借贷,为求官之资;倘得一命,偿之有日。’
可成道:‘我因自小务外,亲戚中都以我为不肖,摈弃不纳。今穷困如此,在自开口,人谁托我?便肯借时,将何抵头?’
春儿道:‘你今日为求官借贷,比先前浪费不同,或者肯借也不见得。’
可成道:‘贤妻说得是。’
次日真个到三亲四眷家去了一巡:也有闭门不纳的,也有回说不在的;就是相见时,说及借贷求官之事,也有冷笑不答的,也有推辞没有的,又有念他开口一场,少将钱米相助的。
可成大失所望,回覆了春儿。
早知借贷难如此,悔却当初不作家。
可成思想无计,只是啼哭。
春儿道:‘哭恁么?没了银子便哭,有了银子又会撒漫起来。’
可成道:‘到此地位,做妻子的还信我不过,莫说他人!’
哭了一场:‘不如死休!只可惜负了赵氏妻十五年相随之意。如今也顾不得了。’
可成正在寻死,春儿上前解劝道:‘‘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若要不变,除非三尺盖面。’天无绝人之路,你如何把性命看得恁轻?’
可成道:‘缕蚁尚且贪住,岂有人不惜死?只是我今日生而无用,倒不如死了乾净,省得连累你终身。’
春儿道:‘且不要忙,你真个收心务实,我还有个计较。’
可成连忙下跪道:‘我的娘,你有甚计较?早些救我性命!’
春儿道:‘我当初未从良时,结拜过二九一十八个姊妹,一向不曾去拜望。如今为你这冤家,只得忍著羞去走一遍。一个姊妹出十两,十八个姊妹,也有一百八十两银子。’
可成道:‘求贤妻就去。’
春儿道:‘初次上门,须用礼物,就要备十八副礼。’
可成道:‘莫说一十八副礼,就是一副礼也无措。’
春儿道:‘若留得我一两件首饰在,今日也还好活动。’
可成了啼哭起来。
春儿道:‘当初谁叫你快活透了,今日有许多眼泪!你且去理会起送文书,待文书有了,那京中使用,我自去与人讨面皮;若弄不来文书时,可不在了?’
可成道:‘我若起不得文书,誓不回家!一时间说了大话,出门去了,暗想道:“要备起送文书,府县公门也得些使用。”不好又与浑家缠帐,只得自去向那几个村童学生的家里告借。
一‘钱五分的凑来,好不费力。
若不是十五年折挫到于如今,这些须之物把与他做一一封赏钱,也还不毅,那个看在眼里。
正是彼一时此一时。
可成凑了两许银子,到江都县干办文书。
县里有个朱外郎,为人忠厚,与可成旧有相识,晓得他穷了,在众人面前,替他周旋其事,写个欠票,等待有了地方,加利寄还。
可成欢欢喜喜,怀著文书回来,一路上叫天地,叫祖宗,只愿浑家出去告债,告得来便好。
走进门时,只见浑家依;日坐在房里绩麻,光景甚是凄凉。
口虽不语,心下慌张,想告债又告不来了,不觉眼泪汪汪,又不敢大惊小怪,怀著文书立于房门之外,低低的叫一声:‘贤妻。’
春儿听见了,手中擘麻,口里问道:‘文书之事如何?’
可成便脚揣进房门,在怀中取出文书,放于桌上道:‘托赖贤妻福萌,文书已有了。’
春儿起身,将文书看了,肚里想道:‘这呆子也不呆了。’相著可成问道:‘你真个要做官?只怕为妻的叫奶奶不起。’
可成道:‘说那里话!今日可成前程,全赖贤妻扶持挚带,但不识借贷之事如何?’
春儿道:‘都已告过,只等你有个起身日子,大家送来。’
可成也不敢问惜多借少,慌忙走去肆中择了个古日,口复了春儿。
春儿道:‘你去邻家借把锄头来用。’
须臾锄头借到。
春儿拿开了绩麻的篮儿,指这搭他说道:‘我嫁你时,就替你办一顶纱帽埋于此下。’
可成想道:‘纱帽埋在地下,却不朽了?莫要拗他,且锄著看怎地。呕起锄头,狠力几下,只听得当的一声响,翻起一件东西。
可成到惊了一跳,捡起看,是个小小瓷坛,坛里面装著散碎银两和几件银酒器。
春儿叫丈夫拿去城中倾兑,看是多少。
可成倾了棵儿,兑准一百六十七两,拿回家来,双手捧与浑家,笑容可掬。
春儿本知数目,有心试他,见分毫不曾苟且,心下甚喜。
叫再取锄头来,将十五年常坐下绩麻去处,一个小矮凳儿搬开了,教可成再锄下去。
锄出一大瓷坛,内中都是黄白之物,不下千金。
原来春儿看见可成浪费,预先下著,悄地埋藏这许多东西,终日在上面坐著绩麻,一十五年并不露半字,真女中丈夫也!
可成见了许多东西,掉下泪来。
春儿道:‘官人为甚悲伤?’
可成道:‘想著贤妻一十五年勤劳辛苦,布衣蔬食,谁知留下这一片心机。都因我曹可成不肖,以至连累受苦。今日贤妻当受我一拜!说罢,就拜下去。
春儿慌忙扶起道:‘今日苦尽甘来,博得好日,共享荣华。’
可成道:‘盘缠尽有,我上京听选,留贤妻在家,形孤影只。
不若同到京中,百事也有商量。’
春儿道:‘我也放心不下,如此甚好。当时打一行李,讨了两房童仆,雇下船只,夫妻两口同上北京。
正是: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
可成到京,寻个店房,安顿了家小,吏部投了文书。
有银子使用,就选了出:来。
初任是福建同安县二尹,就升了本省泉州府经历,都是老婆帮他做官,宦声大振。
又且京中用钱谋为公私两利,升了广东潮州府通判。
适值朝觐之年,太守进京,同知推官俱缺,上司道他有才,批府印与他执掌,择日升堂管事。
吏书参谒已毕,门子献茶。
方才举手,有一外郎捧文书到公座前,触翻茶匝,淋漓满袖。
可成正欲发怒,看那外郎瘦而长,有黄须数茎,猛然想起数年之前,曾有一梦,今日光景,宛然梦中所见。
始知前程出处,皆由天定,非偶然也。
那外郎惊慌,磕头谢罪。
可成好言抚慰,全无怒意。
合堂称其大量。
是日退堂,与奶奶述其应梦之事。
春儿亦骇然,说道:‘据此梦,量官人功名止于此任。
当初坟堂中教授村童,衣不蔽体,食不充口;今日三任为牧民官,位至六品大夫,大学生至此足矣。
常言‘知足不辱’,官人宜急流勇退,为山林娱老之计。
可成点著道是。
坐了三日堂,就托病辞官。
上司因本府掌印无人,不允所辞。
勉强视事,分明又做了半年知府,新官上任,交印已毕,次日又出致仕文书。
上司见其恳切求去,只得准了。
百姓攀辕卧辙者数千人,可成一一抚慰:夫妻衣锦还乡。
三任宦资约有数千金,赎取;日日田产房屋,重在曹家庄兴旺,为宦门巨室。
这虽是曹可成改过之善,却都亏赵春儿赞助之力也。
后入有诗赞云:破家只为貌如花,又仗红颜再起家。
如此红颜千古少,劝君还是莫贪花!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一-译文
赵春儿重旺曹家庄
东邻昨夜报吴姬,一曲琵琶荡容思。
不是妇人偏可近,从来世上少男儿。
这四句诗是夸奖妇人的。自古道:‘有志妇人,胜如男子。’
且如妇人中,只有娼流最贱,其中出色的尽多。
有一个梁夫人,能于尘埃中识拔韩世忠。
世忠自卒伍起为大将,与金兀术四太子相持于江上,梁夫人脱眷洱犒军,亲自执杆擂鼓助阵,大败主人。
后世忠封靳王,退居西湖,与梁夫人谐老百年。
又有一个李亚仙,他是长安名妓,有郑元和公子嫖他,吊了稍,在悲田院做乞儿,大雪中唱《莲花落》。
亚仙闻唱,知是郑郎之声,收留在家,绣蠕裹体,剔目劝读,一举成名,中了状元,亚仙直封至一品夫人。
这两个是红粉班头,青楼出色:若与寻常男子比,好将中帼换衣冠。
如今说一个妓家故事,虽比不得李亚仙、梁夫人恁般大才,却也在于辛百苦中熬炼过来,助大成家,有个小小结果,这也是千中选一。
话说扬州府城外有个地,名叫曹家庄。
庄上曹大公是个大户之家。
院君已故,只生一位小官人,名曹可成。
那小官人人材出众,百事伶俐。
只有两件事‘非其所长,一者不会读书,二者不会作家。常言道:‘独子得惜。’因是个富家爱子,养骄了他;又且自小纳粟人监,出外都称相公,一发纵荡了。
专一穿花街,串柳巷,吃风月酒,用脂粉钱,真个满面春风,挥金如上,人都唤他做‘曹呆子’。
大公知他浪费,禁约不住,只不把钱与他用。
他就瞒了父亲,背地将田产各处抵借银子。
那败于借债,有几般不便宜处:第一、折色短少,不能足数,遇狠心的,还要搭些货物。
第二、利钱最重。
第三、利上起利,过了一年十个月,只倒换一,张文书,并不催取,谁知本重利多,便有铜斗家计,不毅他盘算。
第四、居中的人还要扣些谢礼。
他把中人就自看做一半债主,狐假虎威,需索不休。
第五、写借票时,只拣上好美产,要他写做抵头。
既写之后,这产业就不许你卖与他人。
及至准算与他,又要减你的价钱。
若算过,便有几两赢馀,要他找绝,他又东扭西捏,朝三暮四,没有得爽利与你。
有此五件不便宜处,所以往往破家。
为尊长的只管拿住两头不放,却不知中间都替别人家发财去了。
十分家当,实在没用得五分。
这也是只顾生前,不顾死后。
左右把与他败的,倒不如自眼里看他结末了,也得明白。
明识儿孙是下流,故将锁钥用心收。
儿孙自有儿孙算,在与儿孙作马牛。
闲话休叙。
却说本地有个名妓,叫做赵春儿,是赵大妈的女儿。
真个花娇月艳,玉润珠明,专接富商巨室,赚大主钱财。
曹可成一见,就看上了,一住整月,在他家撤漫使钱。
两个如胶似漆,一个愿讨,一个愿嫁,神前罚愿,灯下设盟。
争奈父亲在堂,不敢娶他人门。
那妓者见可成是慷慨之士,要他赎身。
原来妓家有这个规矩:初次破瓜的,叫做梳拢孤老;若替他把身价还了鸨儿,由他自在接客,无拘无管,这叫做赎身孤老。
但是赎身孤老要歇时,别的客只索让他,十夜五夜,不论宿钱。
后来若要娶他进门,别不费财礼。
又有这许多脾胃处。
曹可成要与春儿赎身,大妈索要五百两,分文不肯少。
可成各处设法,尚未到手。
忽一日,闻得父亲唤银匠在家倾成许多元宝,未见出饬。
用心体访,晓得藏在卧房牀背后复壁之内,用帐子掩著。
可成觑个空,复进房去,偷了几个出来。
又怕父亲查检,照样做成贯铅的假元宝,一个换一个。
大模大样的与春儿赎了身,又置办衣饰之类。
以后但是要用,就将假银换出真银,多多少少都放在春儿处,凭他使费,并不检查。
真个来得易,去得易,日渐日深,换个行亏流水,也不曾计个数目是几锭几两。
春儿见他撒漫,只道家中有馀,亦不知此银来历。
忽一日,大公病笃,唤可成夫妇到牀头叮瞩道:‘我儿,你今三十馀岁,也不为年少了。’
‘败子口头便作家’!你如今莫去花柳游荡,收心守分。
我家当之外,还有些本钱,又没第二个兄弟分受,尽吸你夫妻受用。
遂指牀背后说道:‘你揭开帐子,有一层复壁,里面藏著元宝一百个,共五千两。
这是我一生的精神。
向因你务外,不对你说。
如今交付你夫妻之手,置些产业,传与子孙,莫要又浪费了!
又对媳妇道:‘娘子,你夫妻是一世之事,莫要冷眼相看,须将好言谏劝丈夫,同心合胆,共做人家。
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
说罢,须臾死了。
可成哭了一场,少不得安排殡葬之事。
暗想复壁内,正不知还存得多少真银?
当下搬将出来,铺满一地,看时,都是贯铅的假货,整整的数了九十九个,刚剩得一个真的。
五千两花银,费过了四千九百五十两。
可成良心顿萌。早知这东西始终还是我的。何须性急!
如今大事在身,空手无措,反欠下许多债负,懊悔无及,对著假锭放声大哭。
浑家劝道:‘你平日务外,既往不咎。如今现放著许多银子,不理正事,只管哭做甚么?’
可成将假锭偷换之事,对浑家叙了一遍。
浑家平昔间为者公务外,谏劝不从,气得有病在身。
今日哀苦之中,又闻了这个消息,如何不恼!
登时手足俱冷。
扶回房中,上了牀,不毅数日,也死了。
这真是: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
可成接连遭受两次丧事,痛苦到了极点,但仍然勉力支撑。过了六七四十九天,各个债主都来讨债,把曹家庄的祖业田房全部清算一空。因为需要把房子租给别人,所以赶紧安排了丧事。这时他孤身一人没有依靠,暂时住在坟堂屋内。事情就是这样。
赵春儿很久没见到可成回家,心里很想念。听说家里有父亲去世,又因为假银的事情妻子气绝身亡,担心别人说闲话,不敢去吊唁,后来得知他房产都花光了,搬到了坟堂屋里居住,非常凄凉,就写信请他来,可成无颜相见,说了几次。赵春儿连续邀请,他只能含羞前往。春儿一见,抱着他大哭,说:‘我的身体,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幸好我还有一些钱可以帮你,有什么急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于是她摆酒款待他,当晚留他住宿。第二天早上,她取出百两白金赠给可成,叮嘱他节省开支:‘缺钱时,再来告诉我。’可成得到银子后,立刻忘记了苦楚,迷恋上了春儿,不肯离开,就用银子买酒买肉,请以前的一群闲汉一起吃。春儿一开始不好阻拦他,到了第二次,就用好言苦苦劝他,说:‘这班闲汉,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当初你一家人,都是这班人给毁了。现在你不能再接近他们了,我劝你回去是为你好。等到三年服丧期满之后,还有事情要和你商量。’连续劝了几次。可成还是那个败家子的性子,怀疑春儿看不起他,愤怒地离开了。春儿放心不下,悄悄派人打听他的消息,虽然不去跳槽,但依旧大吃大用。春儿暗想,他受的苦还不够,还不知道种田的艰辛,就让他继续磨练。
过了几天,可成的盘缠用尽了,有时一顿没一顿,却不肯去求春儿。春儿虽然心里挂念他,也不想去招惹他上门了。大约在他十分艰难的时候,又派人送些柴米等东西,稍微救济他,但总是不够。
可成也有一些亲友,他自己不能救济,看到赵春儿家这边送东西那边送东西,心里反而很不高兴,就去安慰可成说:‘你当初在赵家花了几干两银子,连这春儿的身体都是你赎的。你现在这么落魄,她却还在风花雪月地享受。为什么不告她一状,追回一些身价?’
可成说:‘当初的事情,也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们是相好的;现在重新翻脸,却被子弟们笑话。’还有嘴快的人,把这话告诉了春儿,春儿暗暗点头:‘可见曹生的心地还是好的。’她又想:‘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如果再有人挑拨,恐怕会变卦?’想了多次,又派人请可成回家,说:‘我当初原本答应嫁给你,难道是骗你的?一来你服丧未满,怕人议论;二来我知道你艰难,趁我在外边找些生计。你千万不要听别人的闲话,破坏了夫妻感情!’可成说:‘外人虽然不说好话,但我有主意,你不要怀疑我。’住了一二晚,她又赠了一些东西给他。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三年服丧期满。春儿准备了三牲祭品、香烛纸钱,到曹家的坟堂祭奠,又给了可成三串钱,让他做起灵位功德。可成很高兴。功德完成后,可成到春儿那里表示感谢。春儿留他吃饭。在喝酒的时候,可成问起从良的事情。春儿说:‘这件事我并不不愿意,只怕你还想娶大娘!’可成说:‘我现在是什么日子,还说这话?’春儿说:‘你虽然现在这么说,怕日后挣了钱,又要找良家妇女,那不是毁了我的苦心?’可成对着天发誓。春儿说:‘你既然这么坚定,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坟堂屋里,不适合成亲。’可成说:‘在坟边附近,有一所空房子要卖,只要五十两银子。如果买下它,就方便了。’春儿就凑了五十两银子,给了可成买房子。又给了他一些零碎银子,让他收拾房子,置办一些用具。选了吉日,到了那天,收拾好细软,装了几个箱子,带着随身的小丫鬟翠叶,租了条船,悄悄地到了曹家。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了婚事。
婚后,春儿和可成商量生活的事情。春儿说:‘你生长在富贵之家,不会经营生意,还是买几亩田地耕种,这是务实的事情。’可成自夸自己的能力,说:‘我经历了许多挫折,学得聪明了,不会再被人骗了!’春儿凑了三百两银子,给了可成。可成是个散漫惯了的人,拿到银子后,考虑着要经营什么,往城中东奔西走。以前那群闲汉遇见了他,知道他娶了春姐,手中有钱,都来哄他:某件事有利还是无利,某件事利重还是利轻,某人五分钱,某人合子钱。不一会儿,都被他哄光了,空手而归,却又去问春儿要银子用。气得春儿眼泪直流,说:‘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你当初浪费,才导致今天的局面,现在的东西有限,花一分就少一分。’起初他硬了心肠,不管闲事。
以后夫妻之间,看不下去,只得又全部说出来,不过是买柴米杂货之类。拿出来多了,觉得渐渐空虚,一次比一次少。可成开始还有感激之意,一年半载,这是应该的,只道她还有多少私房,不肯全部说出来,终日吵闹,逼她拿出来。春儿被逼不过,忍不住叹了口气,把箱笼上的钥匙一一交给丈夫,说:‘这些东西,反正都是你的,现在都交给你,省得牵挂!我今后自己跟翠叶织布度日,我也不需要你养活,你也别缠我。’
从那天起,春儿就吃长斋,早晚织布自食。可成虽然一时过意不去,但心里很高兴,又有许多东西,暗想:‘且把东西变卖成银两,这次赎回一些产业,恢复家业,也在我妻子面前争口气。’虽然心里犹豫,但嘴上却没有行动。常言道:‘食在口头,钱在手头’,花一分就没有一分,坐吃山空。不到一年,又花光了,再也没有出息,瞒着老婆,私下把翠叶这丫头卖给了别人。春儿又失去了一个织布的伴儿,又气又苦,从头到尾,把可成的情况都说了出来。可成自知理亏,懊悔不已,忍不住眼泪直流。
又过了些时候,没有饭吃了,我对春儿说:‘你看你早晚都在织布,这倒是一笔好生意。你现在又没有伴,我又没事做,为什么不把织布的技艺教给我,这也可以养家糊口。’春儿又好笑又好恼,忍不住骂道:‘你堂堂一男子,难道连养活妻子的能力都没有,难道连一口饭都吃不上,再没有其他谋生的路子吗?’可成说:‘贤妻说得对。‘鸟瘦毛长,人贫智短。’你教我哪条路可以找到饭吃,我就去做。’春儿说:‘你也曾读书识字,这里村前村后,缺少一个启蒙老师,祠堂里又空着,为什么不聚集几个村童来教学,得到一些教书费用,也好维持生活。’可成说:‘‘有智妇人,胜如男子。’贤妻说得对。’于是他和乡里的老人商量,聚集了十几个村童,教他们写字,这让他非常烦恼,但出于无奈。
过了些时候,渐渐习惯了,喝着苦茶吃着淡饭,一点也不想有更多的享受。春儿时不时地责备他,但可成不敢回应一个字。回想过去,忍不住流泪。想起当初那么多的家产,就这样轻易地付诸流水,不必再提;就是春儿带来的这些,如果会计算,也足够生活,如今后悔已来不及。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有一天,可成进城,碰见一个人,看样子是补了银带,戴着乌纱帽,穿着皂靴,坐着轿子,张盖而来,随从很多。这个人认得是曹可成,就下轿写了一张条子,可成赶紧躲避。在路上相遇,互相问候。这个人姓殷名盛,是和可成同乡的通州人。当初和可成一起在监学习,最近被选为浙江按察使的经历,正在家准备赴任,非常热闹。可成和殷盛告别后,闷闷不乐地回家,对妻子说:‘我的家产已经败光了,还有一件败不尽的,那就是我的监生身份。今天看到通州的殷盛被选为三司首领官,去浙江上任,多么风光!我和他是同期的,我的选期已经过了,怎么能够有钱去北京呢!’春儿说:‘别做这种梦了,现在连饭都吃不上,还想做官!’过了几天,可成羡慕殷监生的荣华,又忍不住说起这件事。春儿说:‘当这个官需要多少费用?’可成说:‘投入越多,回报越大。现在的世道,中了科举的也只是财来财往,更不用说监生官了。投入得越多,就有好的地方,可以赚更多的银子;再愿意经营,还有一两个官职可以做。投入得少,就给个不好的职位,一年两年,就能升你做王官,有官无职,监生的本钱都赚不回来。’春儿问:‘好职位需要多少费用?’可成说:‘好职位也要花费千金。’春儿说:‘百两都难以筹集,何况千金?还是当个教书先生比较安稳。’可成含着眼泪,只能又去祠堂里教书。正是:渐渐没有脸面回家见祖先,只剩把凄凉教给学生。
有一天,春儿睡到半夜醒来,看见可成披着衣服坐在床上,哭声不止。问原因,可成说:‘刚才梦见自己得到了官职,在广东潮州府。我坐在府堂上,众书吏前来拜见。我正喝茶,有一个瘦长的吏员,长着几根黄胡子,拿着文书走到公座前。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茶杯,溅湿了我的衣袖,惊醒了。醒来才发现是一场梦。想到自己一贫如洗,这一生再也没有做官的希望,上对不起祖先,下对不起子孙,所以悲伤哭泣!’春儿说:‘你生于富贵之家,长在名门,难道没有几个好亲戚?为什么不向他们借贷,作为求官的资本;如果能够得到一官半职,将来总有偿还的一天。’可成说:‘我因为从小好逸恶劳,亲戚们都认为我不成器,把我排斥在外。现在这么穷困,自己开口,谁会借给我?即使愿意借,也没有什么可以抵押的。’春儿说:‘你今天为了求官借贷,和以前浪费不同,或许有人愿意借也不一定。’可成说:‘贤妻说得对。’第二天,他真的去拜访了三亲四眷:有的闭门不纳,有的说不在家;就是见到面,说到借贷求官的事情,有的冷笑不答,有的推辞没有,有的虽然念在他开口一场,但只是少给一些钱米帮助。可成非常失望,向春儿汇报了情况。
早知道借贷这么困难,当初就不应该不经营家业。
可成无计可施,只是哭泣。春儿说:‘哭什么?没有银子就哭,有了银子又会挥霍无度。’可成说:‘到了这个地步,连妻子都不信任我,更不用说别人了!’哭了一场:‘不如死了算了!只可惜对不起赵氏妻子十五年的陪伴。现在也顾不得了。’可成正在寻死,春儿上前劝道:‘‘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若要不变,除非三尺盖面。’天无绝人之路,你怎么把性命看得这么轻?’可成说:‘连蚂蚁都贪生,哪有人不珍惜生命?只是我现在生而无用,倒不如死了干净,省得连累你终身。’春儿说:‘不要急,你真要收心务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成连忙跪下说:‘我的娘,你有什么办法?快救救我的命!’春儿说:‘我当初没有从良时,结拜过二九一十八个姐妹,一直没去拜访过。现在为了你,只得忍着羞去走一趟。一个姐妹出十两银子,十八个姐妹,也有一百八十两银子。’可成说:‘求贤妻就去。’春儿说:‘第一次上门,需要带礼物,就要准备十八份礼物。’可成说:‘别说十八份礼物,就是一份也筹措不来。’春儿说:‘如果留得我一两件首饰,今天还好活动。’可成哭了起来。春儿说:‘当初是谁让你快活透顶,现在有这么多的眼泪!你先去处理送文书的事情,等文书有了,再去京城使用,我自会去跟人讨面子;如果弄不来文书,我就不回来了?’可成说:‘如果我弄不来文书,我就发誓不回家!’一时间说了大话,出门去了,暗想:‘要准备送文书,府县公门也得给些打点。’不好再和妻子纠缠,只得自己去那些村童学生的家里借。一‘钱五分的凑来,好不费力。若不是十五年来的挫折,这些小东西给他做赏钱,也还绰绰有余,现在却是彼一时此一时了。]
可成凑了些银子,到了江都县去办理文书工作。县里有个叫朱外郎的人,为人忠厚,和可成以前就认识,知道他穷困,就在众人面前帮他解决事情,写了一张欠条,等有了地方就加上利息寄还。
可成高高兴兴地拿着文书回来,一路上呼唤天地祖宗,只希望妻子能出去借到钱。回到家门口,只见妻子正坐在房间里绩麻,景象十分凄凉。虽然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很慌张,想借钱又借不到,忍不住眼泪汪汪,但又不敢大惊小怪,拿着文书站在房门外,低声叫了一声:‘贤妻。’春儿听到了,手里拿着麻,嘴里问道:‘文书的事情怎么样了?’可成就脚踩进房门,从怀里拿出文书,放在桌子上说:‘托赖贤妻的福气,文书已经办好了。’春儿起身,看了文书,心里想:‘这个傻瓜也不傻了。’看着可成问道:‘你真的要做官吗?只怕我这样的妻子当不起奶奶。’可成说:‘说哪里的话!今天的我前程,全靠贤妻的扶持和帮助,只是不知道借贷的事情怎么办?’春儿说:‘都已经借过了,只等你有一个出发的日子,我们一起去还。’可成也不敢问借的多借的少,急忙走到店铺里,选了一个吉日,告诉了春儿。
春儿说:‘你去邻居家借把锄头来用。’
一会儿锄头借到了。春儿拿开了绩麻的篮子,指着这个地方说:‘我嫁给你的时候,就为你买了一顶纱帽埋在这里。’可成想:‘纱帽埋在地下,不会腐烂吗?不要惹她生气,先锄着看吧。挖起锄头,用力几下,只听得一声响,翻起一件东西。可成吓了一跳,捡起来看,是个小瓷坛,坛子里装着散碎银两和一些银酒器。春儿叫丈夫拿去城中兑换,看看有多少。可成倒了一杯,兑换出来是一百六十七两,拿回家来,双手捧给妻子,满脸笑容。春儿本来就知道数目,有意试探他,见他分文不苟且,心里很高兴。叫再取锄头来,把十五年来常坐下来绩麻的地方,一个小矮凳子搬开了,教可成再挖下去。
挖出一大瓷坛,里面都是黄金白银,不下千金。原来春儿看见可成浪费,预先埋藏了这些东西,整天在上面坐着绩麻,十五年来一字不提,真是女中丈夫啊!可成看到这么多东西,流下了眼泪。春儿说:‘官人为什么悲伤?’可成说:‘想到贤妻十五年的勤劳辛苦,布衣蔬食,谁知道留下这一片心机。都因为我曹可成不肖,以至于连累受苦。今天贤妻应该受我一拜!’说完,就跪拜下去。春儿慌忙扶起说:‘今天苦尽甘来,博得好日子,共享荣华。’可成说:‘盘缠有的是,我上京听选,留贤妻在家,形孤影只。不如同到京中,百事也有商量。’春儿说:‘我也放心不下,这样很好。当时打包行李,叫了两房童仆,雇下船只,夫妻俩一起上北京。正是: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
可成到京后,找个店房安顿了家小,到吏部投了文书。有银子可以使用,就选了出去。初任是福建同安县二尹,后来升了本省泉州府经历,都是妻子帮他做官,官声大振。又且在京中用钱谋为公私两利,升了广东潮州府通判。适值朝觐之年,太守进京,同知推官都空缺,上司认为他有才,批给府印让他执掌,择日升堂管事。吏书参谒已毕,门子献茶。刚举手,有一个外郎捧着文书到公座前,碰翻了茶碗,茶水淋漓满袖。可成正要发怒,看到那外郎瘦长,有几根黄胡子,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梦,今天的情景,就像梦中所见。这才明白前程出处,都是天意,非偶然也。那外郎惊慌,磕头谢罪。可成好言抚慰,全无怒意。全堂都称赞他的宽宏大量。
那天退堂后,与妻子述说了应梦之事。春儿也惊讶,说:‘根据这个梦,官人的功名只到这里。当初在坟堂里教村童,衣不蔽体,食不充口;如今三任为牧民官,位至六品大夫,大学生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常言‘知足不辱’,官人应该急流勇退,为山林养老之计。’可成点头说是。坐了三天堂,就托病辞官。上司因为本府掌印无人,不同意他辞职。勉强视事,分明又做了半年知府,新官上任,交印已毕,次日又出了辞官文书。
上司见其恳切求去,只得准了。百姓攀辕卧辙者数千人,可成一一抚慰:夫妻衣锦还乡。三任宦资约有数千金,赎回田产房屋,曹家庄兴旺,成为官门巨室。这虽是曹可成改过之善,却都亏赵春儿赞助之力也。后入有诗赞云:破家只为貌如花,又仗红颜再起家。
如此红颜千古少,劝君还是莫贪花!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一-注解
曹家庄:曹家庄是指曹可成的家乡。
吴姬:吴姬指的是吴地的美女,这里用来比喻赵春儿的美貌。
琵琶:琵琶是一种古代的弦乐器,常用来表达哀愁或思念之情。
容思:容思指的是容貌和思绪,这里指赵春儿的美貌和内心的情感。
娼流:娼流指的是妓女,这里指妇女中的最低阶层。
韩世忠:韩世忠是南宋初年的著名将领,这里指梁夫人能够识别并帮助有才能的人。
金兀术:金兀术是金朝的著名将领,与韩世忠在江上对峙。
眷洱:眷洱可能是指家眷或家属。
李亚仙:李亚仙是长安的名妓,这里指她帮助郑元和成名。
郑元和:郑元和是唐朝的文学家,这里指他因贫困而成为乞丐。
悲田院:悲田院是古代的慈善机构,收容贫困人士。
莲花落:莲花落是一种民间曲艺形式,这里指郑元和在雪中演唱的曲艺。
红粉班头:红粉班头指的是美女中的佼佼者。
青楼:青楼指的是古代的妓院。
巾帼:巾帼是指女性的头巾,这里比喻女性。
纳粟人监:纳粟人监是指通过纳粟(交纳粮食)来获得官职。
相公:相公是古代对官员或富家公子的尊称。
花街柳巷:花街柳巷指的是繁华的娱乐场所。
脂粉钱:脂粉钱是指用于购买化妆品的钱。
曹呆子:曹呆子是对曹可成的昵称,意为花钱如流水的人。
铜斗家计:铜斗家计是指家财丰厚。
靳王:靳王是对韩世忠的封号。
西湖:西湖是杭州的一个著名景点,这里指韩世忠退隐的地方。
绣蠕裹体:绣蠕裹体是指用绣花布料制成的衣服。
剔目劝读:剔目劝读是指鼓励读书,提高文化素养。
状元:状元是科举考试中的第一名。
一品夫人:一品夫人是古代官职中的高级官员的妻子。
赎身:赎身是指购买奴隶或被拐卖者的自由,这里指赵春儿被赎回自由。
鸨儿:鸨儿是指妓院的老板娘。
梳拢孤老:梳拢孤老是指妓女与年长的客人发生关系。
复壁:复壁是指在墙壁内部再建一层墙壁。
贯铅的假元宝:贯铅的假元宝是指用铅做的假银元宝。
家当:家当是指家产。
败子口头便作家:败子口头便作家是指不务正业的人。
家中有馀:家中有馀是指家里有剩余的财富。
贯铅:贯铅是指用铅填充银元宝,以增加重量。
行亏流水:行亏流水是指频繁地买卖,导致损失。
没兴一齐来:没兴一齐来是指不幸的事情接连发生。
可成:可成是故事中的男主角,经历了家道中落和人生挫折。
赵春儿:赵春儿是故事中的女主角,对可成不离不弃,资助他度过难关。
二丧:指家中连续发生了两次丧事,通常指父母或配偶的去世。
祖业田房:祖业田房指的是家族传承的田地和房产,是家族财富的象征。
假锭:假锭指的是伪造的银锭,这里可能指赵春儿的丈夫因假锭事件气绝。
出殡:出殡是指举行丧葬仪式,将死者送入坟墓。
坟堂屋:坟堂屋是指坟墓附近的房屋,这里指可成因家道中落而居住的地方。
白金:白金在这里指的是银两,古代货币的一种。
闲汉:闲汉是指游手好闲的人,通常指那些不务正业、游荡街头的人。
服制:服制是指古代丧葬习俗中,亲属在丧期内的穿着、行为等规定。
三牲:三牲是指祭祀时用的猪、牛、羊三种牲畜。
香烛纸钱:香烛纸钱是指祭祀时使用的香、蜡烛和纸钱,用于祭奠亡灵。
灵功德:灵功德是指为亡灵所做的善事,以祈求亡灵的安宁。
赎取:赎取是指用钱物换取。
恒业:恒业是指稳定的产业或事业。
散漫惯了的人:散漫惯了的人是指那些习惯于懒散、不务正业的人。
散尽:散尽是指耗尽或用完。
朝暮纺织:指从早到晚进行纺织工作,形容辛勤劳作。
生意:在这里指生计,即生活来源。
饭碗:比喻职业或工作,指维持生计的手段。
训蒙先生:古代对启蒙教师的称呼,负责教授儿童基础知识和道德。
学俸:指教师从学生那里得到的报酬。
盘用:指使用,这里指生活费用。
鸟瘦毛长,人贫智短:这是一句成语,比喻人在贫困时智慧会减少。
聚了十来个村童:聚集了大约十个左右的村童。
教书写仿:教授孩子们书写和模仿。
枯茶淡饭:指简单、清淡的饮食,形容生活简朴。
仆从甚盛:随从人员很多,形容身份显赫。
监生: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生员,通过乡试取得资格,可以参加会试。
三司首领官:三司是指户部、礼部、兵部,首领官即各部门的负责人。
科甲:科举考试中的进士和举人,是科举制度中的高级学位。
财来财往:形容财富流动频繁,生意兴隆。
缺:指官职的空缺。
王官:古代对高级官员的称呼。
冠带之望:指获得官职的希望或愿望。
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若要不变,除非三尺盖面:这是一句成语,比喻事物变化无常,人要适应变化,除非有遮挡物(三尺盖面)。
从良:指女子从妓女转为良家妇女。
二九一十八个姊妹:指结拜的姐妹共有二十九个。
起送文书:准备送递的文书,这里指办理官职所需的文件。
府县公门:指府和县的官府门第,这里指官场。
一封赏钱:一笔赏钱,用于奖励或贿赂。
不毅:不乐意,不愿意。
朱外郎:朱外郎指的是姓朱的官员,外郎是古代官职名称,属于六品官,主要负责文书处理等事务。
周旋其事:周旋其事指的是在别人面前调解、斡旋事情,帮助解决问题。
欠票:欠票是一种借据,记录了借款的金额、时间、还款方式等信息。
浑家:浑家是对自己妻子的谦称,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我妻子”或“我家夫人”。
绩麻:绩麻是指用麻线编织成布,这里指妻子在家中从事的家务劳动。
贤妻:贤妻是对妻子的尊称,表示妻子贤惠、能干。
挚带:挚带是扶持、帮助的意思,这里指妻子对丈夫的支持。
肆中:肆中指的是市场或商店。
起身:起身在这里指出发、动身。
借把锄头来用:借把锄头来用是指借一把锄头用来使用。
纱帽:纱帽是古代官员戴的一种帽子,这里指官员的职位。
埋于此下:埋于此下是指将东西埋藏在这里。
散碎银两:散碎银两是指零散的银钱。
银酒器:银酒器是指用银制成的酒具。
倾兑:倾兑是指将钱币兑换成银两。
行李:行李是指旅行时携带的包裹、衣物等。
童仆:童仆是指家中的仆人,包括男仆和女仆。
听选:听选是指等待朝廷选拔官员。
二尹:二尹是古代官职名称,相当于县令的副手。
泉州府经历:泉州府经历是泉州府的官员,负责文书处理等事务。
潮州府通判:潮州府通判是潮州府的官员,负责协助知府处理政务。
朝觐之年:朝觐之年是指皇帝举行朝会接受朝贡的时候。
推官:推官是古代官职名称,负责审理案件。
前程出处:前程出处是指一个人的未来发展和出路。
天定:天定是指由天意决定,认为人的命运和成就由天命决定。
大量:大量是指宽容大量,不计较小事。
衣锦还乡:衣锦还乡是指富贵后回到家乡,显耀自己的成就。
宦资:宦资是指做官所积累的财富。
改过之善:改过之善是指改正错误,行善积德。
赞助之力:赞助之力是指帮助和支持的力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十一-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关于曹可成和赵春儿夫妻俩的故事,充满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特别是关于忠诚、勤劳、智慧和知足常乐的价值观。
第一段中,‘可成凑了两许银子,到江都县干办文书’展示了曹可成为了生活而辛勤劳作的形象,同时也暗示了他在社会地位上的低下。
‘县里有个朱外郎,为人忠厚,与可成旧有相识’体现了人际关系的温暖和旧友之间的相互帮助,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重视友情和互助的体现。
‘可成欢欢喜喜,怀著文书回来’通过曹可成的喜悦,反映了人在困境中得到帮助后的心情,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春儿听见了,手中擘麻,口里问道:“文书之事如何?”’描绘了赵春儿在家庭中的地位和她的细心,同时也体现了夫妻之间的默契。
‘这呆子也不呆了’中的‘呆子’一词,虽然看似贬义,实则是对曹可成性格的戏谑,反映了夫妻之间的调侃和亲昵。
‘今日可成前程,全赖贤妻扶持挚带’表达了曹可成对赵春儿的感激之情,体现了夫妻间相互扶持的传统美德。
‘春儿拿开了绩麻的篮儿,指这搭他说道:“我嫁你时,就替你办一顶纱帽埋于此下。”’通过赵春儿的话语,展现了她对丈夫的关爱和智慧,以及她早有准备的心态。
‘原来春儿看见可成浪费,预先下著,悄地埋藏这许多东西’这一段揭示了赵春儿的机智和远见,她不仅关心丈夫,还为他考虑未来。
‘春儿道:“今日苦尽甘来,博得好日,共享荣华。”’体现了中国传统家庭中追求幸福生活的愿望。
‘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这句话则是对人生无常的深刻感悟,反映了古人对命运的看法。
‘可成点著道是’表明曹可成在赵春儿的影响下,能够听取贤妻的意见,体现了中国传统家庭中丈夫对妻子的尊重。
‘官人宜急流勇退,为山林娱老之计’这句话反映了赵春儿对丈夫的期望,她希望丈夫能够知足常乐,享受宁静的生活。
‘这虽是曹可成改过之善,却都亏赵春儿赞助之力也’总结了整个故事,强调了赵春儿在曹可成成功过程中的重要作用。
‘破家只为貌如花,又仗红颜再起家。如此红颜千古少,劝君还是莫贪花!’这段诗是对整个故事的总结,同时也对读者提出了警示,提醒人们不要贪图虚荣,要珍惜眼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