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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原文

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张翅绕天涯。

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这四句诗,奉劝世人虚己下人,勿得自满。

古人说得好,道是:‘满招损,谦受益。’

俗谚又有四不可尽的话。

那四不可尽?--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

你看如今有势力的,不做好事,往往任性使气,损人害人,如毒蛇猛兽,人不敢近。

他见别人惧怕,没奈他何,意气扬扬,自以为得计。

却不知八月潮头,也有平下来的时节。

危滩急浪中,趁著这刻儿顺风,扯了满蓬,望前只顾使去,好不畅快。

不思去时容易,转时甚难。

当时夏桀、商纣,贵为天子,不免窜身于南巢,悬头于太白。

那桀、纣有何罪过?也无非倚贵欺贱,恃强凌弱,总来不过是使势而已。

假如桀、纣是个平民百姓,还造得许多恶业否?所以说‘势不可使尽’。

怎么说福不可享尽?

常言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

又道:‘人无寿夭,禄尽则亡。’

晋时石崇太尉,与皇亲王恺斗富,以酒沃釜,以蜡代薪。

锦步障大至五十里,坑厕间皆用绫罗供帐,香气袭人。

跟随家僮,都穿火浣布衫,一衫价值千金。

买一妾,费珍珠十斛。

后来死于赵王伦之手,身首异处。

此乃享福太过之报。

怎么说便宜不可占尽?

假如做买卖的错了分文入己,满脸堆笑。

却不想小经纪若折了分文,一家不得吃饱饭。

我贪此些须小便宜,亦有何益?

昔人有占便宜诗云:

我被盖你被,你毡盖我毡。

你若有钱我共使,我若无钱用你钱。

上山时你扶我脚,下山时我靠你肩。

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

你依此誓时,我死在你后。

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

若依得这诗时,人人都要如此,谁是呆子,肯束手相让?

就是一时得利,暗中损福折寿,自己不知。

所以佛家劝化世人,吃一分亏,受无量福。

有诗为证:

得便宜处欣欣乐,不过心时闷闷忧。

不讨便宜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愁。

说话的,这三句都是了。

则那聪明二字,求之不得,如何说聪明不可用尽?

见不尽者,天下之事;读不尽者,天下之书;参不尽者,天下之理。

宁可蒙懂而聪明,不可聪明而蒙懂。

如今且说一个人,古来第一聪明的。

他聪明了一世,蒙懂在一时。

留下花锦般一段话文,传与后生小子恃才夸己的看样。

那第一聪明的是谁?

吟诗作赋般般会,打诨猜谜件件精。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颜子再投生。

话说宋神宗皇帝在位时,有一名儒,姓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乃四川眉州眉山人氏。

一举成名,官拜翰林学士。

此人天资高妙,过目成诵、出口成章。

有李太白之风流、胜曹子建之敏捷。

在宰相荆公王安石先生门下,荆公甚重其才。

东坡自恃聪明,颇多讥诮。

荆公因作《字说》,一字解作一义。

偶论东坡的坡字,从土从皮,谓坡乃土之皮。

东坡笑道:‘如相公所言,滑字乃水之骨也。’

一日,荆公又论及鲵字,从鱼从儿,合是鱼子。

四马曰驷、天虫为蚕,古人制字,定非无义。

东坡拱手进言:‘鸠字九鸟,可知有故?’

荆公认以为真,欣然请教。

东坡笑道:‘《毛诗》云:‘鳲鸠在桑,其子七兮。’连娘带爷,共是九个。’

荆公默然,恶其轻薄,左迁为湖州刺史。

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东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满朝京,作寓于大相国寺内。

想当时因得罪于荆公,自取其咎。

常言道:‘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

吩咐左右备脚色手本,骑马投王丞相府来。

离府一箭之地,东坡下马步行而前。

见府门首许多听事官吏,纷纷站立。

东坡举手问道:‘列位,老太师在堂上否?’

守门官上前答道:‘老爷昼寝未醒,且请门房中少坐。’

从人取交牀在门房中,东坡坐下,将门半掩。

不多时,相府中有一少年人,年方弱冠,戴缠鬃大帽,穿青绢直襬,攦手洋洋,出来下阶。

众官吏皆躬身揖让,此人从东向西而去。

东坡命从人去问,相府中适才出来者何人。

从人打听明白回覆,是丞相老爷府中掌书房的,姓徐。

东坡记得荆公书房中宠用的有个徐伦,三年前还未冠。

今虽冠了,面貌依然,叫从人:‘既是徐掌家,与我赶上一步,快请他转来。’

从人飞奔去了,赶上徐伦,不敢于背后呼唤,从旁边抢上前去,垂手侍立于街旁,道:‘小的是湖州府苏爷的长班。苏爷在门房中,请徐老爹相见,有句话说。’

徐伦问:‘可是长胡子的苏爷?’

从人道:‘正是。’

东坡是个风流才子,见人一团和气,平昔与徐伦相爱,时常写扇送他。

徐伦听说是苏学士,微微而笑,转身便回。

从人先到门房,回覆徐掌家到了。

徐伦进门房来见苏爷,意思要跪下去,东坡用手搀住。

这徐伦立身相府,掌内书房,外府州县首领官员到京参谒丞相,知会徐伦,俱有礼物,单帖通名。

今日见苏爷怎么就要下跪?因苏爷久在丞相门下往来,徐伦自小书房答应,职任烹茶,就如旧主人一般,一时大不起来。

苏爷却全他的体面,用手搀住道:‘徐掌家,不要行此礼。’

徐伦道:‘这门房中不是苏爷坐处,且请进府到东书房待茶。’

这东书房便是王丞相的外书房了,凡门生知友往来,都到此处。

徐伦引苏爷到东书房,看了坐,命童儿烹好茶伺候。

“禀苏爷,小的奉老爷遣差往太医院取药,不得在此服侍,怎么好?”东坡道:“且请治事。”

徐伦去后,东坡见四壁书橱关闭有锁,文几上只有笔砚,更无馀物。

东坡开砚匣,看了砚池,是一方绿色端砚,甚有神采。

砚上馀墨未乾,方欲掩盖,忽见砚匣下露出些纸角儿。

东坡扶起砚匣,乃是一方素笺,叠做两摺。

取而观之,原来是两句未完的诗稿,认得荆公笔迹,题是《咏菊》。

东坡笑道:“士别三日,换眼相待。昔年我曾在京为官时,此老下笔数千言,不由思索。三年后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尽,两句诗不曾终韵。”

念了一遍:“呀,原来连这两句诗都是乱道。”

这两句诗怎么样写?‘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东坡为何说这两句诗是乱道?一年四季,风各有名。春天为和风,夏天为薰风,秋天为金风,冬天为朔风。和、薰、金、朔四样风配著四时。

这诗首句说西风,西方属金,金风乃秋令也。

那金风一起,梧叶飘黄,群芳零落。

第二句说:‘吹落黄花满地金。’黄花即菊花。

此花开于深秋,其性属火,敢与秋霜鏖战,最能耐久,随你老来焦乾枯烂,并不落瓣。

说个‘吹落黄花满地金’,岂不是错误了?

兴之所发,不能自己。

举笔舐墨,依韵续诗二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便写了,东坡愧心复萌:“倘此老出书房相待,见了此诗,当面抢白,不像晚辈体面。

欲待袖去以灭其迹,又恐荆公寻诗不见,带累徐伦。

思算不妥,只得仍将诗稿折叠,压于砚匣之下,盖上砚匣,步出书房。

到大门首,取脚色手本,付与守门官吏嘱咐道:“老太师出堂,通禀一声,说苏某在此伺候多时。

因初到京中,文表不曾收拾。明日早朝赘过表章,再来谒见。”

说罢,骑马回下处去了。

不多时,荆公出堂。

守门官吏虽蒙苏爷嘱咐,没有纸包相送,那个与他禀话,只将脚色手本和门簿缴纳。

荆公也只当常规,未及观看,心下记著菊花诗二句未完韵。

恰好徐伦从太医院取药回来,荆公唤徐伦送置东书房,荆公也随后入来。

坐定,揭起砚匣,取出诗稿一看,问徐伦道:“适才何人到此?”

徐伦跪下,禀道:“湖州府苏爷伺候老爷,曾到。”

荆公看其字迹,也认得是苏学士之笔。

口中不语,心下踌躇:“苏轼这个小畜生,虽遭挫折,轻薄之性不改!不道自己学疏才浅,敢来讥讪老夫!明日早朝,奏过官里,将他削职为民。”

又想道:“且住,他也不晓得黄州菊花落瓣,也怪他不得!”

叫徐伦取湖广缺官册籍来看。

单看黄州府,馀官俱在,只缺少个团练副使,荆公暗记在心。

命徐伦将诗稿贴于书房柱上。

明日早朝,密奏天子,言苏轼才力不及,左迁黄州团练副使。

天下官员到京上表章,升降勾除,各自安命。

惟有东坡心中不服,心下明知荆公为改诗触犯,公报私仇。

没奈何,也只得谢恩。

朝房中才卸朝服,长班禀道:“丞相爷出朝。”

东坡露堂一恭。

荆公肩舆中举手道:“午后老夫有一饭。”

东坡领命。

回下处修书,打发湖州跟官人役,兼本衙管家,往旧任接取家眷黄州相会。

午牌过后,东坡素服角带,写下新任黄州团练副使脚色手本,乘马来见丞相领饭。

门吏通报,荆公吩咐请进到大堂拜见。

荆公侍以师生之礼,手下点茶,荆公开言道:“子瞻左迁黄州,乃圣上主意,老夫爱莫能助。

子瞻莫错怪老夫否?”

东坡道:“晚学生自知才力不及,岂敢怨老太师!”

荆公笑道:“子瞻大才,岂有不及!只是到黄州为官,闲暇无事,还要读书博学。”

东坡目穷万卷,才压千人。

今日劝他读书博学,还读什么样书!口中称谢道:“承老太师指教。”

心下愈加不服。

荆公为人至俭,肴不过四器,酒不过三杯,饭不过一箸。

东坡告辞,荆公送下滴水檐前,携东坡手道:“老夫幼年灯窗十载,染成一症,老年举发,太医院看是痰火之症。

虽然服药,难以除根。

必得阳羡茶,方可治。

有荆溪进贡阳羡茶,圣上就赐与老夫。

老夫问太医院官如何烹服,太医院官说须用瞿塘中峡水。

瞿塘在蜀,老夫几欲差人往取,未得其便,兼恐所差之人未必用心。

子瞻桑梓之邦,倘尊眷往来之便,将瞿塘中峡水,携一瓮寄与老夫,则老夫衰老之年,皆子瞻所延也。

东坡领命,回相国寺。

次日辞朝出京,星夜奔黄州道上。

黄州合府官员知东坡天下有名才子,又是翰林谪官,出郭远迎。

选良时吉日公堂上任。

过月之后,家眷方到。

东坡在黄州与蜀客陈季常为友。

不过登山玩水,饮酒赋诗,军务民情,秋毫无涉。

光阴迅速,将及一载。

时当重九之后,连日大风。

一日风息,东坡兀坐书斋,忽想:‘定惠院长老曾送我黄菊数种,栽于后园,今日何不去赏玩一番?’

足犹未动,恰好陈季常相访。

东坡大喜,便拉陈慥同往后园看菊。

到得菊花棚下,只见满地铺金,枝上全无一朵。

唬得东坡目瞪口呆,半晌无语。

陈糙问道:‘子瞻见菊花落瓣,缘何如此惊诧?’

东坡道:‘季常有所不知。平常见此花只是焦乾枯烂,并不落瓣,去岁在王荆公府中,见他《咏菊》诗二句道:‘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小弟只道此老错误了,续诗二句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不知黄州菊花果然落瓣!此老左迁小弟到黄州,原来使我看菊花也。’

陈慥笑道:‘古人说得好:‘广知世事休开口,纵会人前只点头。假若连头俱不点,一生无恼亦无愁。’’

东坡道:‘小弟初然被谪,只道荆公恨我摘其短处,公报私仇。谁知他倒不错,我倒错了。真知灼见者,尚且有误,何况其他!吾辈切记,不可轻易说人笑人,正所谓经一失长一智耳。’

东坡命家人取酒,与陈季常就落花之下,席地而坐。

正饮酒间,门上报道:‘本府马太爷拜访,将到。’

东坡吩咐:‘辞了他罢。’

是日,两人对酌闲谈,至晚而散。

次日,东坡写了名帖,答拜马太守,马公出堂迎接。

彼时没有迎宾馆,就在后堂分宾而坐。

茶罢,东坡因叙出去年相府错题了菊花诗,得罪荆公之事。

马太守微笑道:‘学生初到此间,也不知黄州菊花落瓣。亲见一次,此时方信。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有包罗天地之抱负。学士大人一时忽略,陷于不知,何不到京中太师门下赔罪一番,必然回嗔作喜。’

东坡道:‘学生也要去,恨无其由。’

太守道:‘将来有一事方便,只是不敢轻劳。’

东坡问何事。

太守道:‘常规,冬至节必有贺表到京,例差地方官一员。学士大人若不嫌琐屑,假进表为由,到京也好。’

东坡道:‘承堂尊大人用情,学生愿往。’

太守道:‘这道表章,只得借重学士大笔。’

东坡应允。

别了马太守回衙,想起荆公嘱咐要取瞿塘中峡水的话来。

初时心中不服,连这取水一节,置之度外。

如今却要替他出力做这件事,以赎妄言之罪。

但此事不可轻托他人。

现今夫人有恙,思想家乡。

既承贤守公美意,不若告假亲送家眷还乡,取得瞿塘中峡水,庶为两便。

黄州至眉州,一水之地,路正从瞿塘三峡过。

那三峡?西陵峡、巫峡、归峡。

西陵峡为上峡、巫峡为中峡、归峡为下峡。

那西陵峡又唤做瞿塘峡,在菱州府城之东。

两崖对峙,中贯一江。

滟滪堆当其口,乃三峡之门。

所以总唤做瞿塘三峡。

此三峡共长七百馀里,两岸连山无阙,重峦叠嶂,隐天蔽日。

风无南北,惟有上下。

自黄州到眉州,总有四千馀里之程,夔州适当其半。

东坡心下计较:‘若送家眷直到眉州,往回将及万里,把贺冬表又耽误了。我如今有个道理,叫做公私两尽。从陆路送家眷至夔州,却令家眷自回。我在夔州换船下峡,取了中峡之水,转回黄州,方往东京,可不是公私两尽?’

算计已定,对夫人说知,收拾行李,辞别了马太守。

衙门上悬一个告假的牌面。

择了吉日,准备车马,唤集人夫,合家起程。

一路无事,自不必说。

才过夷陵州,早是高唐县。

驿卒报好音,夔州在前面。

东坡到了夔州,与夫人分手。

嘱咐得力管家,一路小心服侍夫人回去。

东坡讨个江船,自夔州开发,顺流而下。

原来这滟滪堆,是江口一块孤石,亭亭独立,夏即浸没,冬即露出。

因水满石没之时,舟人取途不定,故又名犹豫堆。

俗谚云:‘犹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犹豫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东坡在重阳后起身,此时尚在秋后冬前。

又其年是闰八月,迟了一个月的节气,所以水势还大。

上水时,舟行甚迟,下水时却甚快。

东坡来时正怕迟慢,所以舍舟从陆。

回时乘著水势,一泻千里,好不顺溜。

东坡看见那峭壁千寻,沸波一线,想要做一篇《三峡赋》,结构不就。

因连日鞍马困倦,凭几构思,不觉睡去,不曾吩咐得水手打水。

及至醒来问时,已是下峡,过了中峡了。

东坡吩咐:‘我要取中峡之水,快与我拨转船头。’

水手禀道:‘老爷,三峡相连,水如瀑布,船如箭发。若回船便是逆水,日行数里,用力甚难。’

东坡沉吟半晌,问:‘此地可以泊船,有居民否?’

水手禀道:‘上二峡悬崖峭壁,船不能停。到归峡,山水之势渐平,崖上不多路,就有市井街道。’

东坡叫泊了船,吩咐苍头:‘你上崖去看有年长知事的居民,唤一个上来,不要声张惊动了他。’

苍头领命。登崖不多时,带一个老人上船,口称居民叩头。

东坡以美言抚慰:‘我是过往客官,与你居民没有统属,要问你一句话。那瞿塘三峡,那一峡的水好?’

老者道:‘三峡相连,并无阻隔。上峡流于中峡,中峡流于下峡,昼夜不断。一般样水,难分好歹。’

东坡暗想道:‘荆公胶柱鼓瑟。三峡相连,一般样水,何必定要中峡?’

叫手下给官价与百姓买个乾净磁瓮,自己立于船头,看水手将下峡水满满的汲了一瓮,用柔皮纸封固,亲手签押,即刻开船。

直至黄州拜了马太守。

夜间草成贺冬表,送去府中。

马太守读了表文,深赞苏君大才。

赍表官就签了苏轼名讳,择了吉日,与东坡饯行。

东坡赍了表文,带了一瓮蜀水,星夜来到东京,仍投大相国寺内。

天色还早,命手下擡了水瓮,乘马到相府来见荆公。

荆公正当闲坐,闻门上通报:‘黄州团练使苏爷求见。’

荆公笑道:‘已经一载矣!’吩咐守门官:‘缓著些出去,引他东书房相见。’

守门官领命。

荆公先到书房,见柱上所贴诗稿,经年尘埃迷目。

亲手于鹊尾瓶中,取拂尘将尘拂去,俨然如旧。

荆公端坐于书房。

却说守门官延捱了半晌,方请苏爷。

东坡听说东书房相见,想起改诗的去处,面上赧然。

勉强进府,到书房见了荆公下拜。

荆公用手相扶道:‘不在大堂相见,惟恐远路风霜,休得过礼。’命童儿看坐。

东坡坐下,偷看诗稿,贴于对面。

荆公用拂尘往左一指道:‘子瞻,可见光阴迅速,去岁作此诗,又经一载矣!’

东坡起身拜伏于地,荆公用手扶住道:‘子瞻为何?’

东坡道:‘晚学生甘罪了!’

荆公道:‘你见了黄州菊花落瓣么?’

东坡道:‘是。’

荆公道:‘目中未见此一种,也怪不得子瞻!’

东坡道:‘晚学生才疏识浅,全仗老太师海涵。’

茶罢,荆公问道:‘老夫烦足下带瞿塘中峡水,可有么?’

东坡道:‘见携府外。’

荆公命堂候官两员,将水瓮擡进书房。

荆公亲以衣袖拂拭,纸封打开。

命童儿茶灶中煨火,用银铫汲水烹之。

先取白定碗一只,投阳羡茶一撮于内。

候汤如蟹眼,急取起倾入,其茶色半晌方见。

荆公问:‘此水何处取来?’

东坡道:‘巫峡。’

荆公道:‘是中峡了。’

东坡道:‘正是。’

荆公笑道:‘又来欺老夫了!此乃下峡之水,如何假名中峡?’

东坡大惊,述土人之言:‘三峡相连,一般样水。’

‘晚学生误听了,实是取下峡之水!老太师何以辨之?’

荆公道:‘读书人不可轻举妄动,须是细心察理。老夫若非亲到黄州,看过菊花,怎么诗中敢乱道黄花落瓣?这瞿塘水性,出于《水经补注》。上峡水性太急,下峡太缓,惟中峡缓急相半。太医院官乃明医,知老夫乃中脘变症,故用中峡水引经。此水烹阳羡茶,上峡味浓,下峡味淡,中峡浓淡之间。今见茶色半晌方见,故知是下峡。’

东坡离席谢罪。

荆公道:‘何罪之有!皆因子瞻过于聪明,以致疏略如此。老夫今日偶然无事,幸子瞻光顾。一向相处,尚不知子瞻学问真正如何?老夫不自揣量,要考子瞻一考。’

东坡欣然答道:‘晚学生请题。’

荆公道:‘且住!老夫若遽然考你,只说老夫恃了一日之长。子瞻倒先考老夫一考,然后老夫请教。’

东坡鞠躬道:‘晚学生怎么敢?’

荆公道:‘子瞻既不肯考老夫,老夫却不好僭妄。也罢,叫徐伦把书房中书橱尽数与我开了。左右二十四橱,书皆积满。但凭于左右橱内上中下三层,取书一册,不拘前后,念上文一句,老夫答下句不来,就算老夫无学。’

东坡暗想道:‘这老甚迂阔,难道这些书都记在腹内?虽然如此,不好去考他。’答应道:‘这个晚学生不敢!’

荆公道:‘咳!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了!’

东坡使乖,只拣尘灰多处,料久不看,也忘记了。任意抽书一本,未见签题,揭开居中,随口念一句道:‘如意君安乐否?’

荆公接口道:‘“窃已啖之矣。”可是?’

东坡道:‘正是。’

荆公取过书来,问道:‘这句书怎么讲?’

东坡不曾看得书上详细。暗想:‘唐人讥则天后,曾称薛敖曹为如意君。或者差人问候,曾有此言。只是下文说,‘窃已啖之矣’,文理却接上面不来。’沉吟了一会,又想道:‘不要惹这老头儿。千虚不如一实。’答应道:‘晚学生不知。’

荆公道:‘这也不是什么秘书,如何就不晓得?这是一桩小故事。汉未灵帝时,长沙郡武冈山后有一狐穴,深入数丈内,有九尾狐狸二头。日久年深,皆能变化,时常化作美妇人,遇著男子往来,诱入穴中行乐。小不如意,分而食之。后有一人姓刘名玺,善于采战之术,入山采药,被二妖所掳。夜晚求欢,刘玺用抽添火候工夫,枕席之间,二狐快乐,称为如意君。大狐出山打食,则小狐看守。小狐出山,则大狐亦如之。日就月将,并无忌惮。酒后,露其本形。刘玺有恐怖之心,精力衰倦。一日,大狐出山打食,小狐在穴,求其云雨,不果其欲。小狐大怒,生啖刘玺于腹内。大狐回穴,心记刘生,问道,‘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答道:‘窃已啖之矣。’二狐相争追逐,满山喊叫。樵人窃听,遂得其详,记于《汉末全书》。子瞻想未涉猎?’

东坡道:‘老太师学问渊深,非晚辈浅学可及!’

荆公微笑道:‘这也算考过老夫了。老夫还席,也要考子瞻一考。子瞻休得吝教!’

东坡道:‘求老太师命题平易。’

荆公道:‘考别件事,又道老夫作难。久闻子瞻善于作对,今年闰了个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个两头春。老夫就将此为题,出句求对,以观子瞻妙才。’命童儿取纸笔过来。

荆公写出一对道:‘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东坡虽是妙才,这对出得跷蹊,一时寻对不出,羞颜可掬,面皮通红了。

荆公问道:‘子瞻从湖州至黄州,可从苏州、润州经过么?’

东坡道:‘此是便道。’

荆公道:‘苏州金阊门外,至于虎丘,这一带路叫做山塘,约有七里之遥,其半路名为半塘。润州古名铁瓮城,临于大江,有金山、银山、玉山,这叫做三山。俱有佛殿僧房,想子瞻都曾游览?’

东坡答应道:‘是。’

荆公道:‘老夫再将苏润二州,各出一对,求子瞻对之。苏州对云:‘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润州对云:‘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

东坡思想多时,不能成对,只得谢罪而出。

荆公晓得东坡受了些腌臜,终惜其才,明日奏过神宗天子,复了他翰林学士之职。

后人评这篇话道:‘以东坡天才,尚然三被荆公所屈。何况才不如东坡者!’因作诗戒世云:

项托曾为孔子师,荆公反把子瞻嗤。

为人第一谦虚好,学问茫茫无尽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译文

海鳖曾经欺负井里的青蛙,大鹏鸟展开翅膀环绕天涯。强者中还有更强的对手,不要在人前过于自满。

这四句诗,是劝告世人要谦虚,不要自满。古人说过,‘自满会招来损失,谦虚会带来好处。’俗语也说有四样东西不能过度,那四样是什么呢?——势力不能完全用尽,福气不能完全享受,便宜不能完全占尽,聪明不能完全用尽。

你看现在有权势的人,如果不做好事,常常会任意妄为,伤害他人,就像毒蛇和猛兽,人们不敢靠近。他们看到别人害怕,无法奈何他们,于是得意洋洋,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八月潮水也有平息的时候。在危险和急流中,趁着这股顺风,扬帆直前,感觉非常畅快。但不考虑回头时会更难。

当年夏桀、商纣,虽然贵为天子,最终也不免逃到南巢,在太白山上吊死。桀、纣有什么罪过?无非是依仗权势欺压弱小,总归是滥用势力而已。如果桀、纣是平民百姓,还会做出那么多坏事吗?所以说‘势力不能完全用尽’。

怎么说是福气不能完全享受呢?常言道:‘珍惜衣服,珍惜食物。’又说:‘人没有永生的,福气享尽就会消失。’晋朝时,石崇太尉和皇亲王恺比富,用酒洗锅,用蜡烛当柴烧。锦缎帷幕长达五十里,厕所里也用绫罗做帐子,香气扑鼻。随从的家僮都穿火浣布衣,一件衣服价值千金。买一个妾,花费珍珠十斛。后来被赵王伦杀害,身首异处。这就是过分享受福气带来的报应。

怎么说是便宜不能完全占尽呢?假如做买卖的人错了一分钱进自己的口袋,脸上堆笑。却不想小商贩如果损失了一分钱,一家人的饭都吃不上。我贪图这些小便宜,又有什么好处呢?古人有诗云:‘我被盖你被,你毡盖我毡。你若有钱我共使,我若无钱用你钱。上山时你扶我脚,下山时我靠你肩。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你依此誓时,我死在你后。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如果都按照这个誓约去做,人人都会这样,谁会傻到束手让步?即使一时得利,暗中却会损失福气折损寿命,自己却不知道。所以佛家劝导世人,吃一点亏,能得到无量的福气。有诗为证:‘得便宜处欣欣乐,不过心时闷闷忧。不讨便宜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愁。’

这三句话都说完了。那么那‘聪明’两个字,追求却得不到,怎么说明聪明不能完全用尽呢?见不尽的是天下的事,读不尽的是天下的书,参不尽的是天下的道理。宁愿愚笨而聪明,也不要聪明而愚笨。现在来说一个人,自古以来最聪明的人。他聪明了一辈子,却在一时中变得愚笨。留下了一段花团锦簇的话语,传给后生小子们作为榜样。那最聪明的人是谁?

吟诗作赋样样精通,打诨猜谜件件精妙。如果不是孔子重生,一定知道颜回再次转世。

话说宋神宗皇帝在位时,有一名儒士,姓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是四川眉州眉山人。一举成名,官拜翰林学士。此人天资高妙,过目成诵、出口成章。有李白的文采、胜过曹植的敏捷。在宰相王安石先生门下,王安石非常看重他的才华。东坡自恃聪明,常常讥讽他人。王安石因为作《字说》,把每个字都解释为一个意思。偶然谈到东坡的‘坡’字,从土从皮,说‘坡’是土的皮。东坡笑着说:‘如果相公这么说,那么‘滑’字就是水的骨头了。’一天,王安石又谈到‘鲵’字,从鱼从儿,合起来是鱼子。四马为‘驷’,天虫为‘蚕’,古人造字,一定是有意义的。东坡拱手进言:‘‘鸠’字九鸟,难道没有原因吗?’王安石认为他说得对,高兴地请教。东坡笑着说:‘《毛诗》中说:‘鳲鸠在桑,其子七兮。’加上娘和爹,一共是九个。’王安石无言以对,认为他轻浮,将他贬为湖州刺史。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东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期满了,回京朝见,住在相国寺里。想到当时因为得罪了王安石,自找麻烦。常言道:‘未去朝见天子,先来拜见相公。’吩咐手下准备名帖,骑马来到王丞相府。离府一箭之地,东坡下马步行。看到府门口有许多官员,纷纷站立。东坡举手问道:‘各位,老太师在堂上吗?’守门官上前回答:‘老爷正在睡觉,请到门房稍等片刻。’手下人拿来交椅放在门房,东坡坐下,把门半掩。

不多时,相府中有一个年轻人,年方弱冠,戴着缠鬃大帽,穿着青绢直襬,悠闲自得地出来下阶。众官员都鞠躬行礼,这个人从东向西走去。东坡吩咐手下人去问,刚才出来的是谁。手下人打听清楚回来报告,是丞相府中掌书房的,姓徐。东坡记得王安石书房中宠用的有个徐伦,三年前还未成年。现在虽然成年了,面貌依旧,叫手下人:‘既然是徐掌家,快追上他,请他回来。’手下人飞奔而去,追上徐伦,不敢在背后呼唤,从旁边抢上前去,垂手侍立在街边,说:‘小的是湖州府苏爷的长班。苏爷在门房,请徐老爹过去,有话要说。’徐伦问:‘可是长胡子的苏爷?’从人说:‘正是。’东坡是个风流才子,见人一团和气,平时和徐伦关系很好,经常写扇子送他。徐伦听说他是苏学士,微微一笑,转身就回。手下人先到门房,回复徐掌家到了。徐伦进入门房,见到苏爷,想要跪下,东坡用手扶住。

徐伦在相府中任职,掌管内书房,外府州县的首领官员到京朝见丞相,都由徐伦通知,都有礼物,单独递上名帖。今天见到苏爷,怎么就要下跪呢?因为苏爷久在丞相门下,徐伦从小就在书房里服务,负责煮茶,就像旧主人一样,一时难以起身。苏爷却保全了他的面子,用手扶住说:‘徐掌家,不要行此礼。’徐伦说:‘这门房不是苏爷应该坐的地方,请进府到东书房喝茶。’

这东书房就是王丞相的外书房了,所有门生和朋友们来拜访,都来这里。徐伦带领苏先生到东书房,坐下后,让小童子泡好茶等候。徐伦说:‘禀告苏先生,我奉老爷之命去太医院取药,不能在这里服侍您,怎么办呢?’苏东坡说:‘先请处理公事吧。’徐伦离开后,苏东坡看到四面墙壁的书橱都上了锁,书桌上只有笔砚,没有其他东西。苏东坡打开砚匣,看到砚池里是一方绿色的端砚,非常有神采。砚上的墨迹未干,正要盖上,忽然看到砚匣下露出一些纸角。苏东坡拿起砚匣,发现是一张素笺,叠成两折。打开来看,原来是一份未完成的诗稿,认出是王安石的笔迹,题目是《咏菊》。苏东坡笑着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当年我在京城做官时,这位老先生一挥而就数千言,不加思索。三年后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尽,两句诗都没有完成韵脚。’念了一遍后说:‘哎呀,原来这两句诗都是胡说。’这两句诗该怎么写呢?‘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苏东坡为什么说这两句诗是胡说呢?一年四季,风各有名。春天是和风,夏天是薰风,秋天是金风,冬天是朔风。和、薰、金、朔四种风对应四季。这首诗的首句说西风,西方属金,金风就是秋天的风。金风一起,梧桐叶会变黄,百花凋零。第二句说:“吹落黄花满地金。”黄花就是菊花。这种花在深秋开放,属性属火,敢与秋霜抗争,最能耐寒,即使老去枯萎,也不会掉瓣。说‘吹落黄花满地金’,这不是错误吗?兴之所至,无法自控。拿起笔舔墨,按照韵脚续写两句诗:“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完之后,苏东坡又感到愧疚:“如果这位老先生出书房来,看到这首诗,当面批评我,那就不像晚辈的样子了。想要把诗稿藏起来,又怕王安石找不到诗,连累徐伦。”考虑不周,只好把诗稿重新折叠,放在砚匣下面,盖上砚匣,走出书房。来到大门前,取来脚色手本,交给守门官吏,吩咐道:“老太师出堂,通报一声,说苏某在这里等候多时。因为刚到京中,文书没有整理。明天早朝后递交表章,再来拜见。”说完,骑马回到住处。

不久,王安石出堂。守门官吏虽然接受了苏东坡的嘱咐,但没有收到纸包,那个官吏没有告诉他,只把脚色手本和门簿交给他。王安石也只当是常规,没有仔细查看,心里只记着那两句未完成韵脚的菊花诗。恰好徐伦从太医院取药回来,王安石叫徐伦把药送到东书房,王安石也跟了进来。坐下后,打开砚匣,拿出诗稿一看,问徐伦道:“刚才谁来了?”徐伦跪下,禀道:“湖州府的苏先生在这里等候老爷,曾经来过。”王安石看其字迹,也认出是苏东坡的笔迹。他嘴上不说,心里犹豫:“苏轼这个小辈,虽然遭遇挫折,但轻狂的性格还是没有改变!不知他学识浅薄,敢来讥讽我!明天早朝,奏明皇上,将他降职为民。”又想道:“等等,他也不知道黄州菊花会掉瓣,也不能怪他!”叫徐伦拿湖广缺官册籍来看。只看黄州府,其他官职都有人,只缺少一个团练副使,王安石暗暗记在心里。命徐伦把诗稿贴在书房的柱子上。

第二天早朝,王安石秘密上奏天子,说苏轼才力不足,降职为黄州团练副使。天下官员到京上表章,升降官员,各自安命。只有苏东坡心中不服,心里明明知道王安石是因为改诗而对他怀恨在心,公报私仇。没有办法,也只得谢恩。朝房中才脱下朝服,长班禀道:“丞相爷出朝。”苏东坡在门外行了一礼。王安石在轿中举手道:“午后老夫有一顿饭。”苏东坡领命。回到住处写信,打发湖州跟官人役,以及本衙的管家,去旧任接取家眷到黄州相会。

午时过后,苏东坡身着素服,头戴角带,写下新任黄州团练副使的脚色手本,骑马去见丞相领饭。门吏通报后,王安石吩咐请他到大堂拜见。王安石以师生之礼待他,手下人给他倒茶,王安石开口说道:“子瞻被贬黄州,是皇上的主意,老夫爱莫能助。子瞻不要误会老夫吧?”苏东坡说:“晚学生自知才力不足,岂敢怨老太师!”王安石笑着说:“子瞻才华横溢,岂有不足之理!只是到了黄州做官,闲暇无事,还要读书博学。”苏东坡博览群书,才高八斗。今天劝他读书博学,还读什么样的书呢!他口中称谢道:“承蒙老太师指教。”心里更加不服。王安石为人节俭,菜肴不超过四样,酒不超过三杯,饭不超过一筷子。苏东坡告辞,王安石送他到滴水檐前,拉着他的手说:“老夫年轻时苦读十年,落下一身病,到老年才发作,太医院说是痰火之症。虽然服药,难以根除。必须用阳羡茶才能治好。有荆溪进贡的阳羡茶,皇上就赐给了老夫。老夫问太医院官员如何烹煮服用,太医院官员说必须用瞿塘中峡的水。瞿塘在蜀地,老夫差点派人去取,但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也担心派去的人不尽心。子瞻是江南人,如果尊眷往来方便,将瞿塘中峡的水,带一瓮寄给老夫,那么老夫晚年的岁月,都是子瞻所延长的。”苏东坡领命,回到相国寺。

次日辞朝出京,星夜兼程奔向黄州。黄州全城的官员知道苏东坡是天下有名的才子,又是翰林院的贬官,出城远迎。选择吉日良时,苏东坡在公堂上正式上任。过了一个月后,家眷才到达。

东坡在黄州时,与蜀地的朋友陈季常结为好友。他们一起登山游玩,饮酒作诗,但并不涉及军务和民间事务。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经快满一年了。当时正值重阳节之后,连续几天都有大风。有一天风停了,东坡独自坐在书房里,突然想到:‘定惠院的老院长曾经送给我几种黄菊,种在后园里,今天何不去赏玩一番呢?’他还没起身,恰好陈季常来拜访。东坡非常高兴,便拉着陈慥一起去后园看菊花。到了菊花棚下,只见地上铺满了金色,枝上却一朵菊花都没有。东坡惊讶得目瞪口呆,半晌无言。陈慥问道:‘子瞻看到菊花落瓣,为何如此惊讶?’东坡说:‘季常你不知道。我平时看到这花只是枯萎烂掉,并不落瓣。去年在王荆公府中,看到他写的《咏菊》诗中有两句:“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我以为这位老先生弄错了,就接着写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不知道黄州的菊花果然会落瓣!这位老先生把我贬到黄州,原来是要我来看菊花。’陈慥笑道:‘古人说得好:“广知世事休开口,纵会人前只点头。假若连头俱不点,一生无恼亦无愁。”’

东坡说:‘我刚开始被贬,以为荆公是恨我指出了他的短处,公报私仇。谁知道他并没有错,是我错了。真正有见地的人,也可能会犯错,何况其他人呢!我们这些人要记住,不要轻易评论别人,这正是所谓的‘经一事,长一智’。’东坡让家人拿酒来,与陈季常坐在落花下,席地而坐。正喝酒时,门上报:‘本府的马太爷来访,即将到来。’东坡吩咐:‘打发他走。’那天,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直到晚上才散。

次日,东坡写了名帖,回拜马太守,马公出堂迎接。当时没有迎宾馆,就在后堂分别坐下。茶喝完后,东坡因为叙说去年在相府中误题了菊花诗,得罪了荆公的事情。马太守微笑道:‘我刚来此地,也不知道黄州的菊花会落瓣。亲眼看到一次,现在才相信。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有包罗天地的抱负。学士大人一时忽略,陷入不知,为何不到京城太师门下赔罪一番,必然能化解怨恨。’东坡说:‘我也想去,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太守说:‘将来有一件事方便,只是不敢轻易劳累你。’东坡问是什么事。太守说:‘按照常规,冬至节会有贺表送到京城,会派地方官员一名。学士大人如果不嫌麻烦,可以以进贺表为由,去京城。’东坡说:‘承蒙大人美意,我愿意去。’太守说:‘这道贺表,只得麻烦学士大人的大笔了。’东坡答应了。

告别了马太守回到衙门,想起荆公嘱咐要取瞿塘中峡水的话来。最初心中不服,连取水这一节也置之不理。如今却要为他出力做这件事,以赎妄言之罪。但这件事不能轻易托给别人。现在夫人身体不适,思念家乡。既然承蒙贤守公的美意,不如告假亲自送家眷回乡,取得瞿塘中峡水,这样两全其美。从黄州到眉州,都是水路,路正好经过瞿塘三峡。那三峡分别是:西陵峡、巫峡、归峡。西陵峡又称瞿塘峡,在菱州府城的东边。两岸对峙,中间有一条江流过。滟滪堆就在三峡的入口处。所以总称为瞿塘三峡。这三个峡共长七百多里,两岸连绵的山峰连绵不断,遮天蔽日。风没有南北之分,只有上下之分。从黄州到眉州,总有一千多里路,夔州正好在中间。东坡心中计较:‘如果送家眷一直送到眉州,来回将近万里,贺冬表也会耽误。我现在有个办法,叫做公私两全。从陆路送家眷到夔州,然后让家眷自己回去。我在夔州换船下峡,取了中峡的水,再回黄州,然后去东京,这样不是既尽了公事又尽了私情吗?’计划已定,告诉了夫人,收拾行李,告别了马太守。衙门上挂了一个告假的牌子。选了吉日,准备了车马,召集了人夫,全家出发。一路上平安无事,不必多说。

刚过夷陵州,就到了高唐县。驿站的人报告说:‘夔州在前方。’东坡到了夔州,与夫人分别。嘱咐得力的管家一路小心照顾夫人回去。东坡租了一条江船,从夔州出发,顺流而下。原来滟滪堆是江口的一块孤石,高高耸立,夏天被水淹没,冬天露出水面。因为水满石没时,船夫的路线不确定,所以又称犹豫堆。俗语说:‘犹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犹豫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东坡在重阳节后出发,这时候还在秋天和冬天之间。那一年是闰八月,节气比平时晚了一个月,所以水势还很大。在上水时,船行得很慢,下水时却很快。东坡来的时候正担心船行缓慢,所以选择了陆路。回来时利用水势,船一泻千里,非常顺畅。东坡看到那高耸的峭壁和翻滚的波涛,想要写一篇《三峡赋》,但结构还没想好。因为连续几天骑马劳顿,他靠在桌边构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有吩咐水手打水。等到醒来问时,已经过了下峡,过了中峡了。东坡吩咐:‘我要取中峡的水,快转船头。’水手禀报说:‘老爷,三峡相连,水流如瀑布,船行如箭。如果掉头逆水而行,每天只能行进几里,非常费力。’东坡沉思了半晌,问:‘这里可以停船吗,附近有居民吗?’水手禀报说:‘上两个峡都是悬崖峭壁,船不能停。到归峡,山水之势渐平,离崖壁不远就有市井街道。’东坡叫停了船,吩咐仆人:‘你上崖去,找一个年长的居民,叫他上来,不要声张惊动了他。’仆人领命。不多时,带了一个老人上船,老人自称是居民,跪下叩头。东坡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我是过路的客人,与你这些居民没有隶属关系,想问你一个问题。那瞿塘三峡,哪一峡的水好?’老人说:‘三峡相连,并无阻隔。上峡的水流入中峡,中峡的水流入下峡,昼夜不断。水都是一样的,很难分出好坏。’东坡暗自想:‘荆公固执己见。三峡相连,水都是一样的,何必一定要取中峡的水?’他叫手下用官价买了一个干净的磁瓮,自己站在船头,看着水手将下峡的水满满地灌了一瓮,用柔软的皮纸封好,亲手签字,立刻开船。直到黄州拜见了马太守。夜间草拟了贺冬表,送到府中。马太守读了表文,对苏君的大才深表赞赏。送表的人就在表文上签了苏轼的名字,选了吉日,为东坡饯行。

东坡带着表文,带了一瓮蜀水,星夜赶到东京,还是投宿在大相国寺内。天色还早,他叫手下抬了水瓮,骑马到相府去见荆公。荆公正闲坐着,听到门上报信说:‘黄州团练使苏爷求见。’荆公笑着说:‘已经一年了!’吩咐守门官:‘慢慢出去,领他到东书房相见。’守门官领命。荆公先到书房,看到柱子上贴的诗稿,经过一年的尘埃覆盖,显得有些陈旧。他亲手从鹊尾瓶中取出拂尘,将尘埃拂去,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荆公端坐在书房里。

守门官拖延了半晌,才请苏爷进去。东坡听说要在东书房见面,想起修改诗的地方,脸上有些尴尬。他勉强走进府中,到书房见到荆公就下拜。荆公用手扶住他,说:‘不在大堂见面,是担心你远路风霜,不必多礼。’命童儿让他坐下。东坡坐下后,偷偷看对面的诗稿。荆公用拂尘向左一指,说:‘子瞻,可见光阴迅速,去年写的这首诗,又过去一年了!’东坡起身跪拜于地,荆公用手扶住他,问:‘子瞻为何?’东坡说:‘学生甘愿受罚!’荆公问:‘你看到了黄州的菊花落瓣了吗?’东坡说:‘看到了。’荆公说:‘眼睛里没有看到这种景象,也不怪你子瞻!’东坡说:‘学生才疏学浅,全靠老太师海涵。’茶后,荆公问:‘我让你带瞿塘中峡的水,带了吗?’东坡说:‘就在府外。’

荆公命令两位堂候官,将水瓮抬进书房。荆公亲自用衣袖擦拭,打开纸封。命童儿在茶灶中煨火,用银铫取水烹茶。先取一只白定碗,放上一撮阳羡茶。等水沸腾如蟹眼时,立刻倒掉,茶色半晌才出现。荆公问:‘这水是从哪里取来的?’东坡说:‘巫峡。’荆公说:‘是中峡的水。’东坡说:‘正是。’荆公笑着说:‘又来骗老夫了!这是下峡的水,怎么冒充中峡?’东坡大惊,叙述了当地人的话:‘三峡相连,水都是一样的。’‘学生误听了,确实是取的下峡水!老太师是怎么辨别的?’荆公说:‘读书人不可轻举妄动,必须细心观察。老夫如果不是亲自到黄州看过菊花,怎么敢在诗中乱说黄花落瓣?这瞿塘的水性,出自《水经补注》。上峡的水流太急,下峡的水流太缓,只有中峡的水流缓急适中。太医院官是明医,知道老夫是中脘的病症,所以用中峡的水来引导经脉。这水烹阳羡茶,上峡的水味浓,下峡的水味淡,中峡的水味介于浓淡之间。现在看到茶色半晌才出现,所以知道是下峡的水。’东坡离席向荆公谢罪。

荆公说:‘有什么罪过呢!都是因为子瞻太聪明了,以至于这样疏忽大意。我今天恰好没事,很幸运子瞻来看我。一直以来相处,我还不知道子瞻的学问到底如何?我不自量力,想考考子瞻。’东坡高兴地回答道:‘学生愿意接受考验。’荆公说:‘等等!如果我突然考你,只怕别人会说我是倚老卖老。子瞻你先考考我,然后再请教我。’东坡鞠躬说:‘学生怎么敢呢?’荆公说:‘子瞻既然不愿意考我,我也不好意思自作主张。好吧,让徐伦把书房里的书橱都打开给我。左右一共有二十四橱,书都堆满了。随便从上中下三层中取一本书,不拘先后,念上一句,我如果接不上来,就算我没有学问。’东坡暗想:‘这老头太迂腐了,难道这些书他都记在脑子里?虽然如此,也不好去考他。’他答应道:‘这个学生不敢。’荆公说:‘唉!恭敬不如从命啊!’东坡机灵地只挑了尘灰较多的地方,料想很久没人看,也忘记了。随意抽了一本书,没看到书签,翻开中间,随口念了一句:“如意君安乐否?”荆公接口道:“‘窃已啖之矣。’对吗?”东坡说:“正是。”荆公拿起书来,问道:“这句书怎么解释?”东坡没有仔细看过书上的内容。暗想:“唐代人讥讽武则天,曾称薛敖曹为如意君。或许有人问候,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下面说‘窃已啖之矣’,文理似乎接不上。”沉思了一会儿,又想:“不要惹这老头儿。千虚不如一实。”他回答道:“学生不知道。”荆公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怎么就不懂呢?这是一个小故事。汉朝末年,灵帝时期,长沙郡武冈山后有一个狐狸洞,深入地下数丈,有九尾狐狸两头。时间久了,它们都能变化,经常变成美女,遇到男子往来,就诱入洞中享乐。小的不如意,就分开吃掉。后来有一个姓刘名玺的人,擅长采战之术,进山采药时,被两个妖怪抓走。夜晚,刘玺用抽添火候的方法,让两个狐狸在枕席间快乐,称他为如意君。大狐狸出山觅食,小狐狸看守洞口。小狐狸出山,大狐狸也这样做。日积月累,毫无顾忌。酒后,露出原形。刘玺有恐惧之心,精力衰竭。有一天,大狐狸出山觅食,小狐狸在洞中,想与他行乐,但没有成功。小狐狸大怒,将刘玺吞食。大狐狸回来,心里想着刘生,问道:“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狸回答:“我已经吞食了。”两个狐狸相互争斗追逐,满山喊叫。樵夫偷听,于是得知详情,记在《汉末全书》中。子瞻你读过吗?”东坡说:“老太师学问渊博,学生浅薄,无法相比!”

荆公微笑道:‘这也算考过我了。我也要考考子瞻。子瞻不要吝啬。’东坡说:‘请老太师出个容易的题目。’荆公说:‘考别的事情,又说老夫难为人。久闻子瞻善于对对子,今年闰了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个两头春。我就以此为主题,出一句对子,看看子瞻的才华。’他让童子拿来纸笔。荆公写出一对对子道:‘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东坡虽然才华横溢,但这副对子出的很奇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对子,羞愧得脸都红了。荆公问道:‘子瞻从湖州到黄州,可经过苏州、润州吗?’东坡说:‘这是条捷径。’荆公说:‘苏州金阊门外,到虎丘这一带路叫做山塘,大约七里路,其中一半的路叫做半塘。润州古称铁瓮城,临大江,有金山、银山、玉山,这叫做三山。都有佛殿僧房,我想子瞻都游览过吧?’东坡答应道:‘是的。’荆公说:‘我再给苏润二州各出一对对子,让子瞻对对。苏州的对子是:“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润州的对子是:“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东坡想了很久,没能对出,只能道歉离开。荆公知道东坡受到了一些委屈,但还是很珍惜他的才华,第二天向神宗天子奏请,恢复了东坡翰林学士的职位。

后人评论这篇对话说:“以东坡的天才,竟然三次被荆公所屈。何况才学不如东坡的人呢!”因此作诗告诫世人:‘项托曾为孔子师,荆公反把子瞻嗤。为人第一谦虚好,学问茫茫无尽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注解

海鳖:指海中的鳖,这里比喻见识短浅的人。

井内蛙:井底的青蛙,比喻见识狭窄的人。

大鹏:传说中的大鸟,比喻志向远大的人。

张翅:展开翅膀。

绕天涯:飞遍天涯海角。

强中更有强中手:比喻强者之中还有更强的人。

莫向人前满自夸:不要在人前过分夸耀自己。

虚己下人:谦虚,不自满,放下自己的架子。

道:指道理、原则。

满招损,谦受益: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会得到益处。

俗谚:民间流传的谚语。

四不可尽:四样东西不能完全用尽。

势不可使尽:势力不能完全用尽。

福不可享尽:福气不能完全享受。

便宜不可占尽:便宜不能完全占尽。

聪明不可用尽:聪明才智不能完全用尽。

毒蛇猛兽:比喻凶恶的人。

南巢:古代地名,这里指流放之地。

太白:古代地名,这里指被悬挂的地方。

夏桀、商纣:夏朝和商朝的最后两位暴君。

窜身:逃跑。

恃强凌弱:依仗强大欺负弱小。

势而已:只是依靠势力。

平民百姓:普通百姓。

恶业:坏事。

惜衣有衣,惜食有食:珍惜衣物和食物。

人无寿夭,禄尽则亡:人没有永生,官禄用尽就会灭亡。

石崇:晋朝时期的大富豪。

王恺:石崇的朋友,也是大富豪。

酒沃釜,以蜡代薪:用酒来煮锅,用蜡烛代替柴火。

锦步障:用锦缎做的屏障。

火浣布衫:一种用特殊方法制成的布料制成的衣服。

十斛:古代计量单位,相当于十斗。

赵王伦:石崇的仇敌。

身首异处:被杀头。

享福太过之报:过度享受福气所带来的报应。

小经纪:小商人。

盖你被,你毡盖我毡:你盖我的被子,我盖你的毡子。

上山时你扶我脚,下山时我靠你肩:上山时你扶我的脚,下山时我靠在你的肩膀上。

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我有儿子时做你的女婿,你有女儿时做我的伴侣。

依此誓时,我死在你后。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如果你遵守这个誓言,我会在你之后死。如果我违背这个誓言,你会在我的前面死。

吃一分亏,受无量福:吃一点亏,能得到无限的福报。

得便宜处欣欣乐,不过心时闷闷忧:得到便宜时高兴,不放心时忧愁。

不讨便宜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愁:不贪便宜就不会亏损,也就没有欢乐和忧愁。

见不尽者,天下之事:看不到尽头的是天下的事情。

读不尽者,天下之书:读不完的是天下的书籍。

参不尽者,天下之理:参悟不完的是天下的道理。

蒙懂而聪明:装作愚笨却聪明。

聪明而蒙懂:自作聪明却愚笨。

宋神宗皇帝:宋朝的皇帝。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宋代著名文学家。

翰林学士:宋代官职,负责文学创作。

李太白:唐代著名诗人。

曹子建:三国时期魏国著名文学家。

荆公:荆公指的是北宋时期的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在这里,荆公是王安石的尊称。

字说:王安石所著的关于汉字的书。

滑字:汉字,意为光滑。

水之骨:水的本质。

鲵字:汉字,意为鱼子。

鱼子:鱼的孩子。

四马曰驷:四匹马称为驷。

天虫为蚕:天上的虫子是蚕。

古人制字,定非无义:古人造字,一定是有意义的。

鸠字九鸟:鸠字由九个鸟组成。

毛诗:《诗经》中的部分内容。

鳲鸠在桑,其子七兮:《诗经》中的句子。

左迁:指贬官,降低官职。

湖州刺史:湖州的地方官。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麻烦和烦恼都是因为多说话,巧妙地说话。

大相国寺:宋代著名的佛教寺庙。

宋神宗:宋朝的皇帝。

儒:儒家学者。

苏东坡:苏轼的别称。

眉州眉山:苏轼的家乡。

过目成诵、出口成章:过目不忘,出口成章。

李太白之风流、胜曹子建之敏捷:有李白的风流,胜过曹子建的敏捷。

掌书房:管理书房。

徐伦:徐伦是荆公的书童或仆人。

门房:门口的小屋。

脚色手本:指官员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

听事官吏:官员。

昼寝未醒:白天睡觉还没醒。

交牀:一种可以折叠的床。

缠鬃大帽:一种装饰华丽的帽子。

青绢直襬:一种用青绢做的直身长袍。

攦手洋洋:大摇大摆的样子。

躬身揖让:鞠躬行礼。

掌家:管家。

束手相让:不争不抢,谦让。

烹茶:煮茶。

旧主人:以前的主人。

体面:面子。

东书房:书房的东边。

待茶:喝茶等待。

王丞相:指王安石,北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实行变法改革的重要人物。

门生知友:指学生的朋友,即王安石的门下弟子及相识的朋友。

东坡:指宋代文学家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

太医院:古代官署名,负责管理宫廷医药事务,为皇室成员提供医疗服务。

笔砚:指书写用的笔和砚台,泛指文房四宝之一。

端砚:产于广东肇庆的砚台,是中国四大名砚之一,以其石质细腻、雕刻精美著称。

素笺:指白色的纸笺,常用于书写。

江淹才尽:出自《南史·江淹传》,比喻才思枯竭。

和风:春季的风,温和宜人。

薰风:夏季的风,温暖而芬芳。

金风:秋季的风,指秋风。

朔风:冬季的风,指北风。

团练副使:官名,负责地方军事训练。

阳羡茶:指产自江苏省宜兴的优质茶叶。

瞿塘中峡水:指瞿塘峡中段的水,苏轼受王安石之托取此水。

星夜奔黄州道上:形容苏轼急速前往黄州的情景。

黄州:即今湖北省黄冈市,苏轼曾被贬至黄州。

蜀客:指从四川来的客人。

陈季常:即陈慥,苏轼的朋友。

登山玩水:指游览山水,享受自然美景。

饮酒赋诗:指边饮酒边作诗。

军务民情:指军事事务和民间情况。

秋毫无涉:指毫不相干,不涉及。

光阴迅速:指时间过得很快。

重九:指农历九月九日,即重阳节。

大风:指很大的风。

定惠院长老:指定慧寺的住持长老。

黄菊:指黄色的菊花。

枝上全无一朵:指菊花的花朵全部都落了。

子瞻:子瞻是苏轼的字,苏轼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政治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

王荆公:指王安石,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推行新法,与苏轼有政治上的分歧。

广知世事休开口:指知道很多世事,但不要轻易开口。

纵会人前只点头:指即使知道很多世事,在人前也只点头不说话。

假若连头俱不点:指如果连头都不点,即不说话。

一生无恼亦无愁:指这样一生就不会有烦恼和忧愁。

贺冬表:指祝贺冬季的表章。

瞿塘三峡:指位于四川省的瞿塘峡、巫峡、西陵峡,是长江三峡之一。

西陵峡:又称瞿塘峡,是三峡的上峡。

巫峡:是三峡的中峡。

归峡:是三峡的下峡。

滟滪堆:位于瞿塘峡口,是三峡之门。

犹豫堆:即滟滪堆,因水势不定而得名。

重阳:指农历九月初九的重阳节,是中国传统节日之一,有登高、赏菊、饮菊花酒等习俗。

闰八月:指农历中的闰月,即一个年份中多出的一个月。

节气:指古代用来指导农事活动的二十四个时间节点,每个节气都有其特定的气候特征。

上水:指逆水行舟,即船逆流而上。

下水:指顺水行舟,即船顺流而下。

峭壁千寻:形容山势险峻,壁立千仞。

三峡赋:指苏轼所写的一篇赋文,描述了三峡的壮丽景色。

鞍马困倦:指骑马行走感到疲惫。

凭几构思:指靠着桌子思考。

拨转船头:指调转船头改变方向。

逆水:指逆流而行,比喻困难重重。

日行数里:指一天可以行驶数里路,形容船行速度之快。

市井街道:指集市和街道,指人烟稠密的地方。

美言抚慰:指用美好的话语安慰。

胶柱鼓瑟:比喻固执己见,不知变通。

蟹眼:指水沸腾时形成的细小气泡,形似螃蟹的眼睛。

白定碗:指白色定窑瓷器制成的茶碗。

银铫:指古代用来煮茶的金属器具。

引经:指引导、指引。

中脘变症:指中医术语,指胃部病变的症状。

水经补注:指古代地理学家郦道元所著的《水经注》,是一部综合性地理著作。

恃:恃,依赖,这里指依赖自己的年龄或地位。

恃了一日之长:依赖自己的年纪比对方大。

子瞻倒先考老夫一考:子瞻先考验一下老夫,这里的老夫指荆公自己。

僭妄:僭,超越本分;妄,狂妄。这里指超越自己的本分,狂妄自大。

书橱:古代用来存放书籍的家具。

积满:充满,这里指书橱里装满了书。

上中下三层:指书橱中书籍的存放层次。

不拘前后:不限制顺序,可以随意抽取。

签题:书签上的题目,即书籍的标题。

如意君:古代对某些君王的别称,这里指唐人讥讽则天武后的用语。

采战之术:古代指一种养生术,包括采阴补阳等方法。

抽添火候:指修炼过程中对火候的掌握。

枕席之间:指夫妻或恋人之间的私密时间。

云雨:指男女之间的性关系。

啖之矣:吃掉了。

汉末全书:指《汉末英雄记》,是一部记载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历史的书籍。

项托:古代学者,相传为孔子弟子。

孔子师:孔子的老师。

嗤:嘲笑,轻视。

腌臜:古汉语中指不吉利,这里指受到挫折或失败。

神宗天子:北宋的皇帝赵顼,庙号神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苏轼与王安石之间的一次学问较量的场景,展现了两位文学巨匠的才情与风度。

首先,荆公的出场便显露出其自信与自负。‘何罪之有!’一句,不仅表明了他对苏轼的宽容,也透露出他对自身学问的自信。

‘一向相处,尚不知子瞻学问真正如何?’这句话,既是对苏轼学问的质疑,也是对他个人品性的好奇。荆公的这种态度,既表现了他的直率,也体现了他对学问的尊重。

苏轼的‘晚学生请题’和‘晚学生怎么敢’等回答,既显露出他的谦逊,也表达了他对荆公的尊重。两人的对话,充满了学问的尊重与个人品性的体现。

‘咳!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了!’这句话,既表现了荆公的幽默,也体现了他对苏轼的尊重。‘东坡使乖,只拣尘灰多处’这一细节,则展现了苏轼的机智与幽默。

荆公对《汉末全书》中故事的讲述,不仅展现了他的博学,也体现了他对苏轼的考验。苏轼的回答‘老太师学问渊深,非晚辈浅学可及!’则是对荆公学问的肯定,也是对自己学问的谦虚。

荆公提出‘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的题目,既是对苏轼才情的考验,也是对他学问的挑战。苏轼的‘羞颜可掬’和‘面皮通红’等描写,生动地表现了他的尴尬与无奈。

荆公的‘老夫再将苏润二州,各出一对’的提议,则是对苏轼才情的进一步考验。苏轼的‘思想多时,不能成对’和‘只得谢罪而出’等表现,既展现了他在学问上的不足,也体现了他对荆公的尊重。

最后,后人的评价和诗作,既是对苏轼学问的肯定,也是对荆公学问的尊重。‘为人第一谦虚好,学问茫茫无尽期’这句话,更是对整个故事的深刻总结,体现了古人对学问的敬畏和对个人品性的重视。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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