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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四十八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四十八回-原文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

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

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

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

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

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

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

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

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

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

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

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

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

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

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

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

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加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

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

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

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

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

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

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

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

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

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

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

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

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

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

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

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

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

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

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

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

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

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

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

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

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

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

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

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

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

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

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

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

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

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

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

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

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

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

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

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

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

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

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

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

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

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

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

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

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

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

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

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

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

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

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

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

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

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

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

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

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

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

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

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

宝钗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

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

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

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

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

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

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

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

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

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

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

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

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

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

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

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

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顽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

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

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

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

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

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

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

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

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四十八回-译文

沉迷于滥情的人因为情感纠葛而误入歧途,追求高雅的女子,参加雅集,苦吟诗作。

薛蟠听到这里,气渐渐平息了。过了三五天,疼痛虽然好了,但伤痕还没愈合,他假装生病在家,不敢见亲友。

转眼间已经到了十月,因为有些店铺的伙计要回家算账,不得不在家里摆酒送行。其中有一个叫张德辉的人,六十多岁,从小就在薛家的当铺里工作,家里也有二三千两银子的收入,今年也要回家,明年春天才回来。因为提到‘今年纸札香料短缺,明年一定会涨价。明年我先让大小儿子上来当铺帮忙,赶在端阳节前我顺路带些纸札香扇来卖。扣除关税和开销,也能赚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里想:‘我现在被打了一顿,正难见人,本来想躲一年半载,又没地方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办法。何况我这么大的人了,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虽然做买卖,但秤砣算盘从来没拿过,对地土风俗和远近道路也不了解,不如也准备些本钱,和张德辉一起去逛一年。赚钱也好,不赚钱也好,先躲躲羞去。再者,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里已经决定了,酒席结束后,便告诉了张德辉,让他等一两天一起去。

晚上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然高兴,但又担心他在外面惹事,花了本钱倒是小事,所以不让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一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就比这几百银子强。’薛蟠主意已定,哪里肯依。只说:‘天天说我不懂世事,这个也不懂,那个也不学。现在我发狠把那些没用的都断了,现在要成人立事,学习做买卖,又不准我,叫我怎么办呢?我又不是丫头,把我关在家里,哪天是个头?况且那张德辉是个年高有德的人,咱们和他有世交,我跟他去,怎么会有错?就是我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会说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会问他,多么顺利,为什么不让我去。过两天我不告诉家里,自己偷偷准备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完,生气地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这么说,便和宝钗商量。宝钗笑着说:‘哥哥真的要经历正事,这是好事。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面旧病复发,越发难以约束他。但也无需太过担心。如果他真的改了,是他一生的福气。如果不改,妈也不能有别的办法。一半靠人力,一半听天命吧。这么大人了,如果只是怕他不懂世事,出不了门,干不了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样。他既然说得名正言顺,妈就当丢了一千八百两银子,交给他试试。反正有伙计们帮忙,他们也不会好意思骗他的。再者,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帮衬的人,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到了外面,谁还怕谁,有吃的吃,没吃的饿着,四处无依无靠,他看到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想了一会儿说:‘倒是你说得对。花几个钱,让他学点乖也值得。’商量好了,一晚上没再说什么。

到了第二天,薛姨妈让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里让薛蟠请他吃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户,向里说了很多话,嘱咐张德辉照顾薛蟠。张德辉满口答应,吃过饭告辞,又说:‘十四日是出行的好日子,大世兄立刻收拾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出发了。’薛蟠非常高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以及两个老嬷嬷一起,连续几天都在准备行李,派了薛蟠的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两名,外加薛蟠随身的小厮两名,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专门拉行李和物品,又雇了四匹长行骡子。薛蟠自己骑一匹家养的铁青大走骡,另外准备了一匹坐马。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薛姨妈、宝钗等人连夜劝诫的话,不必一一细说。

到了十三日,薛蟠先去辞别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别了贾府里的人。贾珍等人又免不了有送行的说法,这里就不一一细述了。到了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人一直把薛蟠送出了仪门,母女俩含泪看着他离去,才回来。

薛姨妈带去京城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加上两三个老嬷嬷和小丫头,现在都跟着薛蟠去了,外面只剩下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当天就到书房,把所有的陈设玩器、帘幔等东西都搬了进来收好,让那两个跟着去的男子之妻也进来睡觉。又让香菱把他屋里的东西收拾得严严实实,‘把门锁了,晚上和我去睡。’宝钗说:‘妈既然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子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都要干活,多一个人不是更好吗?’薛姨妈听了,笑着说:‘正是我忘了,本来就应该让她和你一起去。我前天还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说三道四的,莺儿一个人不够服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说:‘买的不知底细,万一看走了眼,花了钱是小事,要是淘气就不好了。倒是慢慢打听,有知道来历的再买也不迟。’一边说,一边让香菱收拾了被褥和嫁妆,让一个老嬷嬷和臻儿送她到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回到园子里。

香菱说:‘我本来要跟奶奶说的,大爷离开了,我要跟姑娘们一起住。又怕奶奶多想,以为我贪图园子里好玩,谁知道你竟然说了。’宝钗笑着回答:‘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羡慕这个园子,不止一天两天了,只是没有机会。要是每天来一次,匆匆忙忙的,也没意思。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干脆住上一整年,我也多一个伴儿,你也遂了心愿。’香菱笑着请求:‘好姐姐,趁着这个机会,教我作诗吧。’宝钗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天第一天进来,先从园子的东角门出去,从老太太开始,各处各个人你都去瞧瞧,问候一声,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你搬进园来了。如果有人提起原因,你就说我是带你进来的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的房里转转。’

香菱答应着正要走时,只见平儿匆匆走来。香菱忙问好,平儿只能陪笑相问。宝钗对平儿笑着说:‘我今天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告诉奶奶一声。’平儿笑着说:‘姑娘这是什么话?我竟然无言以对。’宝钗说:‘这才是正理。客栈有主人,寺庙有住持,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到底还是应该通知一声,这样园子里晚上看守的人知道多了两个人,也好关门守户。你回去告诉一声吧,我不派人去了。’平儿答应了,又对香菱笑着说:‘你既然来了,也不去拜拜街坊邻居吗?’宝钗笑着说:‘我正叫她去呢。’平儿说:‘你不必去我们家,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了,先去了贾母那里,就不多说了。

平儿见香菱走了,就拉住宝钗急忙说:‘姑娘可听说我们那里的新闻了?’宝钗说:‘我没听说什么新闻。因为最近一直让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清楚,连姐妹们这两天也没见过。’平儿笑着说:‘老爷把二爷打得动弹不得,难道姑娘没听见?’宝钗说:‘早上好像听了一句,但不确定是否真实。我也正要去瞧奶奶呢,没想到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切齿地骂道:‘都是那个贾雨村,半路途中来的饿不死的东西!认识不到十年,出了多少事!今年春天,老爷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到家里收藏的这些好扇子都不好用了,立刻让人到处搜罗。结果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冤家,外号叫石呆子,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家里偏偏有二十把旧扇子,死活不肯拿出家门。二爷好不容易说了很多好话,见到这个人,三番五次地请他到家里坐坐,拿出这些扇子稍微看了看。据二爷说,这些扇子已经找不到第二对了,都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都是古人的真迹。于是告诉了老爷。老爷就让他买,要多少银子就给多少。结果那个石呆子说:“我宁愿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有办法,天天骂二爷没本事。已经答应给他五百两银子,先付银子后拿扇子。但他就是不肯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办法?谁知道雨村那个没天理的听说了,就设了个计,诬陷他拖欠官银,把他带到衙门里去,说欠了官银,要变卖家产来赔偿,就把这些扇子抄了来,作为官价送来了。那石呆子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说:“人家怎么弄来的?”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小事,弄得人倾家荡产,也不算什么本事!”老爷听了就生气了,说二爷用话顶撞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事。这几日还有几件小事,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起,就打起来了。也没有用板子和棍子打,只是站着,不知道用什么乱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个地方。我们听说姨太太这里有一种治棒疮的丸药,姑娘快找一丸给我。’宝钗听了,立刻让莺儿去要了一丸给平儿。宝钗说:‘既然这样,就替我问候一声吧,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了,事情就此结束。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

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

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

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

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

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

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

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

黛玉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黛玉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

香菱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

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

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

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

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

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

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

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

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

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

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

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

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

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

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高兴地拿回诗来,又苦思一番,作了两句诗,但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了两首。这样茶饭无心,坐卧不定。

宝钗说:‘何必自己找烦恼。这都是林黛玉引得你,我和她去算账。你本来傻乎乎的,再这样下去,越发像个傻子了。’

香菱笑着说道:‘好姑娘,别捉弄我。’一边说,一边作了一首诗,先给宝钗看。

宝钗看了笑着说:‘这首诗不好,不是这样写的。你别害羞,只管拿给他看,看他怎么说。’

香菱听了,便拿着诗去找黛玉。黛玉看了,只见上面写着: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着说:‘意思倒是有,只是用词不够雅。都是因为你读的诗少,被限制了。把这首诗丢开,再作一首,大胆去写。’

香菱听了,默默地回来,干脆连房也不进,只在池塘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发呆,或蹲在地上挖土,来往的人都感到奇怪。

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人听说了这个消息,都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看着她。只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自己笑起来。

宝钗笑着说:‘这个人肯定是疯了!昨晚嘟嘟囔囔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功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她起来了,匆匆忙忙梳了头就去找林黛玉。回来后,呆了一整天,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儿自然又要另作一首了。’

宝玉笑着说:‘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从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整天惋惜说可惜她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道到底有今天。可见天地至公。’

宝钗笑着说:‘你若能像她这样苦心就好了,学什么都有成就。’宝玉没有回答。

只见香菱兴高采烈地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着说:‘咱们跟上去,看看她有什么新意思。’说着,大家一起往潇湘馆来。

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她讨论。众人问黛玉诗作得怎么样。黛玉说:‘自然算难为她了,只是还不够好。这一首过于生硬,还得另作。’

众人要看看诗,只见上面写着: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着说:‘不像吟月了,月字下面加一个‘色’字倒还合适,你看句句都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是从胡说开始的,再过几天就好了。’

香菱自认为这首诗妙极了,听了这样的话,自己有些扫兴,但还是不肯放手,想要再思考。

因为她看到姐妹们说笑,便走到台阶前竹下闲逛,挖心搜胆,不听旁音,不看别处。

一时探春隔着窗户笑着说:‘菱姑娘,你闲逛够了。’香菱愣愣地回答:‘“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

宝钗说:‘可真是诗魔了。都是林黛玉引得她!’黛玉说:‘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怎能不说呢。’

李纨笑着说:‘咱们拉她去四姑娘房里看看画儿,让她清醒一下才好。’

说着,真的拉了她过藕香榭,到暖香坞中。惜春正困倦,躺在床上睡午觉,画轴挂在墙上,用纱罩着。

众人唤醒了惜春,揭开纱罩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看到画上有几个美人,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

探春笑着说:‘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面,快学吧。’说着,大家玩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心里还是想着诗。到了晚上,对着灯发了一会儿呆,到了三更以后上床躺下,两眼瞪得大大的,直到五更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亮时,宝钗醒了,听她安稳地睡着了,心想:‘她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儿她累了,且别叫她。’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着说:‘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

宝钗听了,又是叹息,又是好笑,连忙唤醒了她,问她:‘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边说,一边梳洗了,和姐妹们一起往贾母处来。

原来香菱苦心学诗,精血诚聚,白天做不出,忽然在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完毕,她急忙记下来,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就拿来给黛玉看。

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和众姐妹刚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她们香菱梦中作诗说梦话的事。众人正笑,抬头看见她来了,都争着要看诗,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四十八回-注解

滥情人:指感情用事的人,此处可能指薛蟠过去感情用事,行事冲动。

情误:因感情而误事,指因感情问题而导致判断失误。

思游艺:指思念游玩和艺术活动,可能指薛蟠喜欢游玩和参与文化活动。

慕雅女:指倾慕有文化修养的女子,雅女在此指有文化品味的女性。

雅集:指文人雅士的聚会,是一种文化娱乐活动。

苦吟诗:指吟诗作赋时感到苦闷,可能指创作过程中遇到的困难。

薛蟠:《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堂兄,性格冲动,喜好游玩。

张德辉:《红楼梦》中的人物,薛家的伙计,年过六十,经验丰富。

端阳:指端午节,中国传统节日之一。

关税:指进出口商品所缴纳的税金。

本钱:指做买卖的初始资金。

戥子算盘:古代计算工具,用于商业交易中的计算。

地土风俗:指地方的风俗习惯。

谙事旧仆:指有经验的老仆人。

长行骡子:指用于长途旅行的骡子。

仪门:指古代官府或贵族住宅的正门。

衾褥妆奁:指被褥、枕头、梳妆用品等。

蘅芜苑:《红楼梦》中贾宝玉住所之一,也是宝钗的居所。

奶奶:指家中长辈女性,通常是对母亲或母亲的姐妹等尊称。

大爷:对年长男性的尊称,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叔叔’。

姑娘:对年轻女性的尊称,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小姐’。

园子:指花园,古代贵族或富家宅院中常见的园林景观。

老太太:对家中年长女性长辈的尊称,通常是对祖母的称呼。

东角门:指房屋或院落的一个角落的门,这里指园子中的一个小门。

得陇望蜀:成语,比喻贪得无厌,总想得到更多,这里宝钗用来说香菱对园子有向往。

湘妃:指古代传说中的湘水女神,常用来指代湘妃竹。

棕竹:一种竹子,常用于制作扇骨。

麋鹿:一种大型哺乳动物,这里指用麋鹿皮制作的扇面。

玉竹:一种药用植物,这里指用玉竹装饰的扇面。

真迹:指真正的、非复制品的书画作品。

石呆子:指一个贫穷但固执的人,这里是指拥有二十把旧扇子的人。

官银:指官府所用的银两。

衙门:指官府的办公地点。

丸药:指中药的一种剂型,通常是药丸。

棒疮:指因棒打或其他打击造成的创伤。

姨太太:指父亲的妹妹或妻子的姐姐,这里指家中较年长的女性亲戚。

香菱:香菱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原名英莲,是贾府中的一个丫鬟,聪明伶俐,对诗词有浓厚的兴趣。

宝钗:宝钗是《红楼梦》中的角色,全名薛宝钗,是贾府中的一位小姐,以端庄贤淑著称。

贾母:贾母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贾宝玉的祖母,贾府中的最高长辈,深受家人尊敬。

潇湘馆:潇湘馆是《红楼梦》中黛玉的住所,寓意着黛玉多愁善感的性格。

黛玉:黛玉是《红楼梦》中的角色,全名林黛玉,是贾府中的一位小姐,才华横溢,性格敏感。

造化:造化指命运,这里指得到机会。

起承转合:起承转合是古典诗词创作的基本结构,起是开头,承是承接,转是转折,合是结尾。

对子:对子指对仗工整的句子,常用于诗词中。

平声对仄声:平声和仄声是中国古代音律中的声调分类,平声指的是声调平缓的音,仄声指的是声调上扬的音。

虚的对实的:虚实指的是诗词中的意境,虚指抽象的意境,实指具体的物象。

陆放翁:陆放翁即陆游,南宋著名诗人。

王摩诘:王摩诘即王维,唐代著名诗人。

老杜:老杜即杜甫,唐代著名诗人。

李青莲:李青莲即李白,唐代著名诗人。

陶渊明:陶渊明,东晋末年著名诗人。

应瑒:应瑒,南朝宋时期诗人。

谢:谢灵运,东晋末年著名诗人。

阮:阮籍,三国时期魏国诗人。

庾:庾信,南北朝时期诗人。

鲍:鲍照,南北朝时期诗人。

诗翁:诗翁是对诗人的一种尊称。

紫娟:紫娟是黛玉的丫鬟。

王右丞:王右丞即王维,唐代诗人,曾任右丞。

五言律:五言律诗是唐代流行的一种诗歌形式,每句五个字,共八句。

七言律:七言律诗是唐代流行的一种诗歌形式,每句七个字,共八句。

七言绝句:七言绝句是唐代流行的一种诗歌形式,每句七个字,共四句。

格调规矩:格调规矩指诗词创作的规则和风格。

不以词害意:意思是不让词藻损害诗意,强调诗意的重要性。

陆放翁的诗:陆放翁的诗指的是陆游的诗作。

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这是古代诗词中关于平仄的口诀,意思是一三句的平仄不重要,二四六句的平仄要分明。

格调规矩竟是末事:意思是诗词创作的规则和风格只是次要的。

《王摩诘全集》:《王摩诘全集》是王维的诗集。

《塞上》:《塞上》是王维的一首著名诗作。

橄榄:橄榄是一种水果,比喻味道甘美。

上京:上京指的是前往京城,这里指前往长安。

入画:入画是惜春的丫鬟。

诌:诌是古代诗词中的一种创作方式,指即兴创作。

十四寒的韵:十四寒是《诗经》中的韵脚之一,这里指按照这个韵脚来作诗。

颦儿:颦儿是黛玉的小名,这里指黛玉。

诗:诗是中国古代文学的一种形式,通过语言的节奏和韵律来表达情感和意境。

措词:措词是指诗歌中的用词,包括选词、造句等。

穿凿:穿凿是指生硬附会,这里指香菱的诗作过于生硬。

地灵人杰:地灵人杰是指风水宝地出人才,这里用来赞扬香菱的才华。

诲人不倦:诲人不倦是指教导别人不感到疲倦,这里黛玉以此回应香菱的请教。

画缯:画缯是指挂在墙上的画卷。

画儿:画儿是指画卷,这里指惜春的画作。

梦话:梦话是指在梦中说出的言语,这里指香菱在梦中作诗时说出的言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四十八回-评注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

这段文字描绘了香菱对诗歌的热爱和执着。她不仅对已有的诗歌情有独钟,更在苦思冥想中创作,以至于影响到日常生活。这反映了古代文人对于诗歌的崇敬和追求,以及对于文学创作的痴迷。

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

宝钗的话语中透露出对香菱痴迷于诗歌的担忧,同时也流露出一种无奈和关爱。她认为香菱过于执着于诗歌,以至于变得呆滞。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对于文人痴迷于文学创作的普遍看法。

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

香菱的笑中带有无奈和撒娇的成分,她试图以轻松的态度掩饰内心的焦虑。同时,她仍然坚持创作诗歌,这体现了她对于诗歌的热爱和执着。

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

宝钗的话语中透露出对香菱诗歌创作的指导和建议,同时也流露出一种鼓励和支持。这反映了古代文人之间相互切磋、共同进步的精神。

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

香菱选择找黛玉而不是宝钗,这体现了她对黛玉诗歌造诣的认可和信任。同时,这也反映了古代女性之间的友谊和相互支持。

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这段诗句描绘了月光下的景色,意境优美。黛玉的评价“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体现了古代文人对诗歌语言和意境的严格要求。

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

宝钗的评价中,既有对香菱诗歌的肯定,也有对其不足之处的指正。这体现了古代文人对诗歌创作的严谨态度。

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

香菱对诗歌的执着和追求,使她在面对批评时并未气馁,而是更加努力地思考和学习。这体现了古代文人的坚韧和毅力。

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

这段对话展现了香菱对诗歌的痴迷,以及她对于诗歌韵律的严谨态度。同时,也体现了古代女性之间的友谊和相互调侃。

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

宝钗和黛玉的话语中,既有对香菱痴迷于诗歌的调侃,也有对她的理解和尊重。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文人之间相互扶持、共同进步的风气。

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李纨的话语中透露出对香菱的关心和爱护,她希望通过转移香菱的注意力,让她从痴迷于诗歌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

这段文字再次强调了香菱对诗歌的痴迷,以及她无法摆脱的内心困扰。

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

这段文字描绘了香菱在夜晚苦思冥想诗歌的情景,体现了她对于诗歌的执着和追求。

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

宝钗的话语中透露出对香菱痴迷于诗歌的担忧,同时也流露出一种无奈和关爱。

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

这段文字描绘了香菱在创作诗歌的过程中,得到了宝钗等人的关心和支持,体现了古代社会中,文人之间相互扶持、共同进步的风气。

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

这段文字揭示了香菱在创作诗歌的过程中,经历了无数次的努力和挫折,最终在梦中得到了灵感。这体现了古代文人对诗歌创作的执着和追求。

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

这段文字描绘了香菱在得到灵感后,迫不及待地记录下来,并寻求黛玉的指导,体现了她对于诗歌的热爱和执着。

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

这段文字揭示了香菱在创作诗歌的过程中,得到了宝钗等人的关心和支持,同时也体现了古代社会中,文人之间相互扶持、共同进步的风气。

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这段文字描绘了香菱在创作诗歌的过程中,得到了众人的关注和赞赏,体现了古代文人对诗歌创作的重视和热爱。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四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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