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回-原文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
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
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
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
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
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
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
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
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
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
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
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
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
婶子,你说我心焦不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紥似的。
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
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
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
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
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
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
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
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像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
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
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
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
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
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
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
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
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
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
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于是,贾蓉同了进去。
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
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
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
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
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
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
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
贾蓉道:“先生请茶。”
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
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
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
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
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
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
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
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
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
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
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
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
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
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
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
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
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
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
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
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
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
是不是?”
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
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
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
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
待用药看看。
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
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
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
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
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
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
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
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
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
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
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
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
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
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
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回-译文
金荣因为人多势众,加上贾瑞的命令,不得不低头认错,给秦钟磕了头,宝玉这才停止了吵闹。放学后,金荣回到家,越想越生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不是贾家的直系子孙,来附学读书,也和我一样。他仗着宝玉喜欢他,就自以为了不起。既然这样,就应该做些正事,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他平时就与宝玉鬼鬼祟祟的,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天他又去勾引别人,偏偏被我撞见。就算闹出事来,我又怕什么?’
他母亲胡氏听到他抱怨,问道:‘你又要生什么闲气?好不容易我求了你姑妈,她千方百计才在贾家的二奶奶那里说了,你才有了这个读书的地方。如果不是依靠人家,我们家里哪里请得起先生?再说,人家学校里的茶饭都是现成的,你在那里读书两年,家里也省了不少开销。省下来的钱,你又喜欢穿好衣服。再者,不是因为你读书,你才认识薛大爷吗?薛大爷每年不给也不给,这几年也帮了我们七八十两银子。你现在要是把学校搞砸了,再想找这么好的地方,我告诉你,比登天还难!你给我老实点,玩一会儿就去睡觉,好好休息。’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久就自己去睡了。第二天又去上学了,不提了。
说到他妹妹,原本订婚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系,名叫贾璜。但他的族人并不像宁荣二府那样富有,这里就不细说了。贾璜夫妻守着一些小产业,经常去宁荣二府拜访,又会奉承凤姐和尤氏,所以凤姐和尤氏也经常帮助他们,才能这样生活。今天天气晴朗,家里又没事,就带着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看看寡嫂和侄儿。
闲聊中,金荣的母亲无意中提到了昨天贾家学房里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告诉了她小姑子。璜大奶奶听了,一时怒火中烧,说:‘秦钟那个小家伙是贾家的亲戚,难道荣儿就不是吗?大家都别太势利了,我们做的都是体面的事!宝玉也不必这么偏袒他。等我去了东府,看看我们珍大奶奶,再跟秦钟的姐姐说说,让她评评这个理。’金荣的母亲听了,急得不得了,忙说:‘这都是我嘴快,告诉了姑奶奶,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要是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立足?要是立足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还要在他身上增加许多开销呢。’璜大奶奶说:‘哪里管得那么多,你听我说,看看结果怎么样!’不容她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看好车,就坐车去了宁府。
到了宁府,下了车,到了东边的小角门前,进去见了贾珍的妻子尤氏。她也没有敢放肆,热情地寒暄一番,说了些闲话,然后问:‘今天怎么没见到蓉大奶奶?’尤氏说:‘这些日子她不知道怎么了,月经有两个多月没来了。请了大夫来看,说不是怀孕。那两天,到了下午就不愿意动,也不愿意说话,眼神也发昏。我对她说:“你不用拘礼,早晚不用照例上来,你就好好休息吧。亲戚们来了,有我呢。长辈们要是怪你,等我替你解释。”我还嘱咐了蓉哥,我说:“你不许让她累着,不许招她生气,让她静静休息就好了。她想吃点什么,只管到我这里来取。要是这里没有,只管到你二婶子那里去要。要是她有个好歹,你再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一个模样,这么一个性格的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她为人处世,哪个亲戚,哪个家的长辈不喜欢她?所以我这两天很烦恼,焦急得不行。偏偏今天早上她弟弟来看她,谁知道那孩子不知道轻重,看到姐姐身体不舒服,有事也不该告诉她,更不用说这么一点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屈,也不该向她说才是。谁知道他们昨天学房里打架,不知道是哪个附学的学生欺负了他。里面还有一些不干净的话,都告诉了她姐姐。婶子,你知道那媳妇的:虽然对人热情,会处世,但她心思细腻,心重,不管听到什么话,都要想上三天五夜才罢。这病就是从这种性格上想出来的。今天听到有人欺负了她弟弟,又气又恼。气的是那群混账狐朋狗友的挑拨离间,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她弟弟不好好念书,以至于如此学里闹腾。她听到这件事,今天干脆连早饭都没吃。我听到后,就去安慰了她一会儿,又劝解了她弟弟一会儿。我叫她弟弟去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喝了半碗燕窝汤,我才过来的。婶子,你说我焦不焦虑?再说,现在没有好大夫,我想到她的病,心里就像针扎一样。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吗?”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
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
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
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
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
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像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
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
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
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
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
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
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于是,贾蓉跟着进去了。到了贾蓉的房间,见到了秦氏,贾蓉对秦氏说:‘这就是你的夫人吧?’贾蓉回答说:‘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先跟你说说妻子的病情,然后再给她把脉。’那位先生说道:‘按我的意思,最好是先给她把脉,然后再讨论病情。我是第一次到府上,本来也不太了解情况,但是冯大爷一定要我来看看,所以我不得不来。现在先给她把脉,看看我说的对不对,然后再把这些天来的病情说一说,大家商量一下治疗方案,看看可行不可行,到时候再由大爷决定。’贾蓉说:‘先生真是高明,现在真后悔没有早点见到您。请您先给妻子把脉,看看病情如何,这样我们做父母的也能放心。’于是家里的媳妇们拿来一个大枕头,一边帮秦氏拉起袖子,露出脉来。先生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整了一下呼吸,仔细诊断了半刻钟,然后换到左手,也是这样。诊完脉后,先生说:‘我们到外面坐下吧。’
贾蓉于是和先生一起到外面的房间里坐在床上,一个婆子端来茶水。贾蓉说:‘先生请用茶。’于是陪着先生喝茶,然后问道:‘先生看了脉息,觉得这个病情还能治疗吗?’先生回答:‘我看尊夫人的脉息:左边寸口脉沉而数,左边关脉沉而伏,右边寸口脉细而无力,右边关脉需而无神。左边寸口脉沉而数,是因为心气虚弱而生火;左边关脉沉而伏,是因为肝气郁结血亏。右边寸口脉细而无力,是因为肺经气分太虚;右边关脉需而无神,是因为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弱而生火,会导致经期不调,夜间不眠。肝气郁结血亏,会导致肋下疼痛,月经推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会导致头晕目眩,寅卯时必然自汗,感觉像坐在船上。脾土被肝木克制,会导致不思饮食,精神疲倦,四肢酸软。据我看来,这些症状都符合这个脉象。如果把这个脉象认为是喜脉,那我就不敢照着这个说法去做了。’旁边一个贴身服侍的婆子说:‘确实是这样。真正先生说的太准了,我们都不用再说了。现在我们家里有好几位太医老爷都看过,都没能这么确切地说。有的说是喜,有的说是病,有的说没关系,有的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确指示指示。’
那位先生笑着说:‘大奶奶的这个病情,是那些人耽误了。如果在初次行经的时候就能用药治疗,不但不会有现在的病,而且现在可能已经完全好了。现在既然病已经拖到这个地步,也是应该有的结果。依我看,这病还有三分可以治疗。吃了我的药,如果晚上能睡得着觉,那就又好了两分。据我看,大奶奶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聪明得太过,所以不如意的事情经常有,不如意的事情经常有,就会想得太多。这个病是因为忧虑伤脾,肝木过于旺盛,所以经血不能按时来。大奶奶以前的行经日期问一问,肯定不是经常提前,一定是经常推迟,甚至有时会推迟两三天,甚至十天。是不是?’这个婆子回答说:‘是啊,从来没有提前过,有时候会推迟两三天,甚至十天。’先生听了说:‘妙啊!这就是病根了。以前如果能用养心调经的药来治疗,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了。现在明显出现了水亏木旺的症状。等用药看看。’于是写了一张方子,递给贾蓉,上面写着: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贾蓉看了,说:‘真高明。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最终有没有妨碍?’先生笑着说:‘大爷是最聪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吃了药也要看缘分。依我看,今年冬天应该没什么问题。总是过了春分,就可以期待完全康复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于是贾蓉送走了先生,然后把药方和脉案都给贾珍看了,把说的话也都告诉了贾珍和尤氏。尤氏对贾珍说:‘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直接,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说:‘人家本来就不是混饭吃的老医生。因为和冯紫英关系好,他好不容易才请来的。既然有这个人,妻子的病可能就能好了。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天买的那个一斤好的。’贾蓉听完后,才出来让人去煎药给秦氏吃。不知道秦氏吃了药病情如何,下回再讲。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回-注解
金荣:金荣是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一位公子,因其家族势大而骄横,与宝玉等人不和。
贾瑞:贾瑞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琏的儿子,与金荣关系不好。
秦钟:秦钟,指《红楼梦》中的秦钟,秦可卿的弟弟,此处指代秦钟。
贾蓉:贾蓉,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贾珍的儿子,秦可卿的丈夫。
宝玉:宝玉是《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贾政与王夫人的儿子,贾府中的核心人物。
附学:附学指的是非本家族子弟在外地学校学习,通常是因为家庭背景或关系。
西府:西府指的是贾府的分支之一,与宁府相对。
琏二奶奶:琏二奶奶指的是贾琏的妻子王熙凤,贾府中的管家。
胡氏:胡氏是金荣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姑妈:姑妈在这里指的是金荣的姑姑,可能是指金荣母亲的姐妹。
贾璜:贾璜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中的人物,与金荣有亲戚关系。
尤氏:尤氏,指《红楼梦》中的尤二姐,贾珍的妻子,此处指代尤二姐。
经期:经期是指女性每月的生理周期,通常与月经有关。
喜:喜在这里指的是怀孕,古代常用“喜”来代指。
蓉大奶奶:蓉大奶奶指的是贾蓉的妻子,秦钟的姐姐。
珍大奶奶:珍大奶奶指的是贾珍的妻子,尤氏。
琏二婶子:琏二婶子指的是贾琏的妻子王熙凤。
燕窝汤:燕窝汤是一种滋补品,用燕窝炖制而成,古代认为有很高的营养价值。
针紥:针紥是指用针扎,形容内心的痛苦和焦虑。
爪洼国:爪洼国,古称‘爪哇’,位于印度尼西亚,此处比喻极远之地,表示金氏听了话后,原本的怒气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璜大奶奶:璜大奶奶,指璜大奶奶,是贾珍的妹妹,此处指代璜大奶奶。
秦氏:秦氏,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贾珍的妻子,贾蓉的母亲。
贾珍:贾珍,指《红楼梦》中的贾珍,贾府中的人物,此处指代贾珍。
大奶奶:大奶奶,指《红楼梦》中的王熙凤,此处指代王熙凤。
衣裳:衣裳,指古代的衣物,此处指代衣服。
阴骘文:阴骘文,指《阴骘文》一书,为北宋文学家、哲学家张载所著,此处指代这本书。
太爷:太爷,指长辈中的尊称,此处指代贾府中的长辈。
捐官:捐官,指古代通过缴纳钱财来获取官职的做法。
名帖:名帖,指古代用于拜访或邀请时使用的名片。
医学浅薄:医学浅薄,指医学知识不深,此处指张友士谦虚地表示自己的医学知识有限。
谦恭下士:谦恭下士,指谦逊有礼地对待下级或晚辈,此处指贾府中的谦逊态度。
尊夫人:古代对已婚妇女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夫人’。
先生:古代对医生的尊称,也可以是对有学问的人的尊称。
脉息:中医术语,指脉搏的跳动情况和节律,是诊断疾病的重要依据。
诊脉:中医术语,指医生通过触摸患者的脉搏来诊断疾病的方法。
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中医术语,描述脉搏的部位和状态,用以判断人体的健康状况。
心气虚而生火:中医术语,指心脏气虚导致心火旺盛。
肝家气滞血亏:中医术语,指肝脏气机不畅,血液亏虚。
肺经气分太虚:中医术语,指肺经气虚。
脾土被肝木克制:中医术语,指脾土的机能受到肝木的制约。
喜脉:中医术语,指孕妇的脉象,通常表现为脉象滑利,是怀孕的征兆。
月信过期:古代称月经为‘月信’,过期即月经周期延长。
水亏木旺:中医术语,指体内水液不足,木气偏旺,常见于肝郁脾虚的病症。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中医方剂名,用于治疗脾虚肝郁等病症。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中医方剂的具体组成,每种药材都有其特定的功效。
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中医方剂中的配伍,莲子去心以清心火,红枣补中益气。
医缘:中医术语,指患者与医生之间的缘分,认为合适的医生能够更好地治疗患者。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写了一个典型的中医诊断场景,展现了中医诊断的严谨和细致。首先,贾蓉请先生进屋,并邀请其坐下,表明了尊重和信任的态度。先生的回答‘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体现了他作为医者的专业素养和严谨态度。
在脉诊过程中,先生细致地观察脉象,不仅按右手脉,还按左手脉,这显示了中医脉诊中对左右脉象的重视。先生的脉诊过程细致入微,调息宁神,体现了中医诊断的精微和注重细节的特点。
在分析脉象时,先生用词精准,如‘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这些术语都是中医脉诊中的专业术语,说明他对中医理论的掌握非常熟练。同时,他对病情的描述‘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等,都体现了中医诊断的辨证论治原则。
在分析病情时,先生不仅分析了脉象,还结合了病人的实际情况,如‘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等,这体现了中医诊断的全面性和整体观念。
先生给出的药方‘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等,体现了中医治疗的原则,即根据病情的不同,选择不同的治疗方法。同时,药方的组成也体现了中医治疗注重调和阴阳、平衡脏腑的特点。
最后,贾珍和尤氏对先生的诊断和药方表示认可,这反映了中医在当时的地位和影响力。整个诊断过程,既体现了中医诊断的严谨性,也反映了中医治疗的科学性和有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