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六回-原文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
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
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
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
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
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
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
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
也不消多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
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
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
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
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
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
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
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
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
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
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
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
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
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
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
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
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
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
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
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
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
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
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
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
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
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
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
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
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
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
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
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
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
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凤姐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
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来?’
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的说道:‘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己,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
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肏鬼。’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
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
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
赵嬷嬷执意不肯。
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
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
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他的牙。’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
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
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
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
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
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
贾琏道:“就为省亲。”
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
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
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
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
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
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
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
赵嬷嬷道:“唉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
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
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
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
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
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
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
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
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话。”
贾蓉忙应几个“是”。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
贾琏听了,将贾蔷打谅了打谅,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
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
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
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
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
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
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
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
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
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
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六回-译文
贾元春被选入凤藻宫,秦鲸卿却离开了人世,走上了黄泉路。
话说宝玉看到外书房已经收拾好了,就约了秦钟一起晚上读书。可是秦钟体质最弱,因为在外面受了风霜,又和智能儿私会,没有好好保养,回来时咳嗽感冒,不想吃东西,看起来非常虚弱,不敢出门,只能在家里休息。宝玉因此兴致全无,只能无奈地等待他完全康复后再约。
凤姐儿已经收到了云光的回信,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老尼姑通知了张家,果然那守备虽然忍气吞声,但还是接受了前夫的聘礼。没想到张家父母如此爱财,却养了一个懂情义、多情的女儿,听说父母退了前夫,她就用一根麻绳悄悄地自缢了。守备的儿子听说金哥自缢,他也非常多情,于是也投河自尽,不负妻子的情义。张李两家都感到尴尬,真是人财两空。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银子,王夫人等人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从此凤姐胆子更大了,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就随心所欲地处理。这里就不详细记载了。
一天正是贾政的生日,宁荣两处的家人都聚集起来庆祝,热闹非凡。突然有门房的小吏急忙进来,在宴席前报告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下旨。’吓得贾赦、贾政等人不知道是什么消息,赶紧停止了戏文,撤掉了酒席,摆上了香案,打开中门跪接。很快就看到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骑马而来,前后左右还有许多太监跟随。夏守忠并没有负诏捧敕,他在屋檐前下马,满脸笑容,走到厅上,面向南站立,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觐见。’说完,也不等喝茶,就骑马离开了。贾赦等人不知道这是什么预兆,只能急忙换衣服入朝。
贾母等人以及全家人都心中惶惶不安,不停地派人飞马来往报信。过了两个时辰,突然看到赖大等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之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们进朝谢恩。’当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站立,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姐妹以及薛姨妈等都在一起,听到这个消息,贾母便叫赖大进来详细询问。赖大禀报说:‘我们只在临敬门外等候,里面的消息一概不知道。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报喜,说我们家的大小姐被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也是这样吩咐我们的。现在老爷又去东宫了,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人听了才心神安定,不禁都喜气洋洋。于是大家都按照品级打扮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乘坐四顶大轿进朝。贾赦、贾珍也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侍奉贾母的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无不欢欣鼓舞,个个脸上都有得意之色,欢声笑语不断。
没想到最近水月庵的智能私自逃到城里,找到秦钟家去看望他,没想到被秦业发现了,把智能赶了出去,还把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得老病复发,几天后就去世了。秦钟本来身体就弱,又带着病没好,挨了打,现在看到父亲去世,更是悔恨不已,又添了许多病状。因此宝玉心中空虚,好像失去了什么。虽然听说了元春晋封的事情,也无法解去他的愁闷。贾母等人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好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最近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他却视若无睹,毫不关心。因此大家都嘲笑他更加傻了。
喜的是贾琏和黛玉回来了,先派人报信,明天就可以到家,宝玉听了,才稍微有些高兴。详细询问原因,才知道贾雨村也进京觐见了,都是因为王子腾多次上奏保举,这次来是填补京城的空缺,他和贾琏是同宗兄弟,又和黛玉有师生之谊,所以一起作伴而来。林如海已经安葬在祖坟了,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贾琏才进京的。本该下个月到家,因为听说元春的好消息,就日夜兼程赶来,一路都很平安。宝玉只问到了黛玉‘平安’两个字,其他的事情也就不再关心了。
终于等到第二天中午,果然传来消息:‘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加,忍不住又大哭一场,然后又说了些庆贺的话。宝玉对黛玉的印象更加深刻,觉得她越发超脱了。黛玉又带来了许多书籍,忙着打扫卧室,摆放器具,还将一些纸笔等物分送给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把北静王赠送的鹡鸰香串珍重地取出来,转送给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于是扔在地上,不予理会。宝玉只好收回来,暂时没有话可说。
贾琏回家拜见过众人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巧凤姐最近事情多,没有一点空闲,看到贾琏从远方回来,不得不抽出时间接待他。房间里没有外人,凤姐便笑着说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辛苦。我听说昨天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天您要回来,就简单准备了一些酒水来洗尘,不知道您能否赏光接受?”贾琏笑着回答:“哪里敢,哪里敢,多谢多谢。”这时,平儿和其他丫鬟拜见完毕,献上茶水。贾琏于是询问家中的事情,并对凤姐的操持和辛劳表示感谢。
凤姐说:“我哪里能照管这些事情!见识浅薄,口才笨拙,心直口快,人家给个棒槌,我就当是‘针’。脸皮薄,经不住别人说两句好话,心里就软了。而且没有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稍微有点不舒服,我就吓得睡不着觉。我多次辞让,太太又不答应,反而说我贪图享受,不愿意学习。其实我是一直在提心吊胆的,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知道,我们家的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个是好相处的?稍微有点错,她们就笑话嘲讽,稍微有点偏,她们就指桑骂槐地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这些都是她们的拿手好戏。再加上我年纪轻,不是主事的人,难怪她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更可笑的是,府里忽然蓉儿的媳妇去世了,珍大哥在太太面前再三跪求,只求我帮他几天忙,我多次推辞,太太不答应,我只好答应。结果还是被我搞得一团糟,连珍大哥哥都抱怨后悔了。你来了,明天见到他,你最好帮他解释解释,就说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谁让他错用了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派香菱妹妹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回答了,打发她回去了。”贾琏笑着说:“正是呢,刚才我见姨妈出去,不小心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撞了个对面,长得真漂亮。我怀疑我们家没有这个人,于是问姨妈,没想到就是从京城买来的那个小丫头,名叫香菱的,她现在成了薛大傻子的妾,越发漂亮了。那个薛大傻子真是糟蹋了她。”凤姐说:“唉!出去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贪心不足。你要喜欢她,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去把平儿换给她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为了得不到香菱,和姨妈闹了多少别扭。也因为是姨妈觉得香菱模样好,为人行事又与众不同,温柔安静,连一般的姑娘都比不上,所以摆酒请客,明媒正娶地做了她的妾。不过半个月,就变得像马棚风一样了,我倒是觉得可惜了。”话还没说完,二门上的小厮来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急忙整理衣服出去。
这时凤姐问平儿:“刚才姨妈有什么事,急匆匆地派香菱来?”平儿笑着说:“哪里有什么香菱,是我借她撒了个谎。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来越不会算计了。”说着,又走到凤姐身边,悄悄地说:“奶奶的私房钱,迟不来,早不来,这会儿二爷在家,他偏偏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等他走了回来告诉奶奶,二爷要是问奶奶是什么私房钱,奶奶自然不会瞒二爷,不得不告诉他。我们二爷那脾气,连锅里的钱都要找出来花,一听奶奶有了这个私房钱,他还不放心地花呢。所以我赶忙接过来,打算说他两句,没想到奶奶偏巧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凤姐听了笑着说:“我说呢,姨妈知道二爷来了,怎么会突然派个房里人过来?原来你这小丫头鬼点子多。”
说话时,贾琏已经进来,凤姐便命人摆上酒菜,夫妻俩对坐。凤姐虽然喜欢喝酒,但不敢随意喝,只是陪着贾琏。一会儿,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和凤姐忙请她喝酒,让她上炕去。赵嬷嬷坚持不肯。平儿等人早已在炕沿下放好椅子,又有一只小脚踏,赵嬷嬷就坐在脚踏上。贾琏从桌上拣了两盘菜放在椅子上让她自己吃。凤姐又说:“妈妈,你年纪大了,牙齿不好,吃不了那些硬的。”对平儿说:“早上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去热一下?”又说:“妈妈,你尝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说:“我喝,奶奶也喝一杯,怕什么?只要不过量就行。我这会儿跑来,不是为了喝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多照顾我一些。我们这爷,只是嘴上说说好话,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奶了你,现在我也老了,有两个儿子,你就多照看一下,别人也不敢欺负他们。我多次求你,你答应得好,到现在还是一句空话。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喜事,哪里用不着人?所以特地来和奶奶说这件事,靠着我们爷,我恐怕要饿死了。”
凤姐笑着说:“妈妈,您放心吧,两个奶哥哥就交给我了。您从小儿奶大的儿子,您还有什么不知道他那脾气的?他总是把好处都往不相干的外人身上去。可现在有奶哥哥在这里,哪一个不是比普通人强?您疼爱他们,照顾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这样岂不是便宜了外人。一一我这话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可您却把他们当作‘内人’一样呢。”说着,满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停,又念着佛说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账原故,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着说:“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着说:“奶奶说得真是太尽兴了,我也很高兴,再喝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不好意思,只是讪讪地笑着喝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我还要去珍大爷那边商议事呢。”凤姐说:“可是别误了正事。刚才老爷叫你作什么?”贾琏说:“就是为了省亲。”凤姐急忙问道:“省亲的事真的准了不成?”贾琏笑着说:“虽然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着说:“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赵嬷嬷又接着说:“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说:“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念之理?在儿女思念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说:“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说:“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着说:“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说:“唉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说:“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说:“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说:“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得热闹,王夫人又派人来看凤姐吃了饭没有。凤姐便知道有事等她,急忙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报道:“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刚漱完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暂时停下脚步稍等,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急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话。”贾蓉忙应几个“是”。
贾蔷又靠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一下,笑着说:“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笑着说:“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旁边灯光下悄悄拉了凤姐的衣襟,凤姐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笑着说:‘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我们还不会用人吗?你偏又担心他不行。谁都是会做事的?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就像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样。大爷派他去,本来只是让他做个挂名的头目,难道真的要他去做讲价和做经纪的事情吗!依我看来,这样安排挺好的。’贾琏说:‘自然是这样。我并不是反对,只是不得不替他计算一下。’然后问:‘这笔银子要从哪里出?’贾蔷说:‘刚才也讨论到这个问题。赖爷爷说,不用从京城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欠我们五万银子。明天写封信去,用汇票带去,先支三万,剩下的两万存着,等买花烛、彩灯和各种帘子、帐幔等东西时用。’贾琏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
凤姐急忙对贾蔷说:‘既然这样,我这里有两个人很可靠,你就带他们去办,这对你可是个便宜。’贾蔷忙陪笑说:‘正想和婶婶要两个人呢,这真是巧了。’然后问名字。凤姐就问赵嬷嬷。这时赵嬷嬷已经听傻了,平儿忙笑着推他,他才醒悟过来,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说:‘可别忘了,我得去忙我的事情了。’说完就出去了。贾蓉急忙送她出来,又悄悄地对凤姐说:‘婶子需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清单给蔷兄弟带去,让他按清单置办了带来。’凤姐笑着说:‘别胡说!我的东西还没地方放呢,稀罕你们这些偷偷摸摸的?’说完就走了。
这里贾蔷也悄悄地问贾琏:‘需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着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你才刚开始学办事,就先学会了这套把戏。我缺什么,自然会写信告诉你,现在不要在这里讨论。’说完,打发他们两个走了。接着,来汇报事情的人来了三四次,贾琏感到很累,就传令给二门的人,一概不允许通报,都等到明天再处理。凤姐直到三更时分才下来休息,一晚上没有其他事情。
第二天早上,贾琏起来,见过贾赦和贾政,就到宁府来,和几个老管事的人以及几位世交的门客一起,检查两府的地方,绘制省亲殿宇的图纸,一面考虑如何安排人手。从那天起,各行各业的工匠都集中起来,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等物品,不停地搬运和转移。首先让工匠拆掉宁府会芳园的围墙和楼阁,直接通往荣府的东大院。荣府东边所有的仆人和他们的房子都已经拆掉了。宁荣二宅虽然有一条小巷隔开,但这条小巷也是私地,不是官道,所以可以连接起来。会芳园原本是从北边的拐角墙下引来的活水,现在也不需要再引水了。山石树木虽然不够用,但贾赦住的荣府旧园里,竹树山石以及亭台楼阁等东西,都可以挪过来使用。这样两处又很近,合在一起,可以节省很多财力,即使不够,增加的也有限。全靠一个老先生,号山子野的人,一一筹划和建造。
贾政不习惯处理俗事,只依赖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人安排。凡是堆山挖池、建楼立阁、种竹栽花、布置景点等事,都有山子野的安排。他下班后闲暇时,只是四处看看,最重要的是和贾赦等人商量一下就可以了。贾赦只在家躺着,有什么小事,贾珍等人或者自己去汇报,或者写个简要的汇报,或者有话要说,就召唤贾琏、赖大等人领命。贾蓉专门负责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经起身去姑苏了。贾珍、赖大等人又点人数,开清单,监督工程等事,这里不能一一写出来,总之是热闹非凡。暂时不提其他。
再说宝玉,因为家里有这些大事,贾政不来问他读书的事情,他心里很高兴,但无奈秦钟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他也非常担心,不能安心工作。这天一早起来洗漱完毕,想回贾母那里去看望秦钟,忽然看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探脑,宝玉急忙出来问他:‘干什么?’茗烟说:‘秦相公不行了!’宝玉听说,吓了一跳,急忙问:‘我昨天才去看他,还清醒着,怎么就不行了?’茗烟说:‘我也不知道,刚才是他家的老人特地来告诉我的。’宝玉听了,急忙转身去告诉贾母。贾母吩咐:‘好好派人跟去,到那里尽一下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要耽搁太久。’宝玉听了,急忙换衣服出来,车还没准备好,急得在厅里乱转。一会儿,催促的车到了,急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人跟着。到了秦钟家门口,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大家一起冲进内室,吓得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和几个兄弟都躲了起来。
这时秦钟已经昏过去两三次了,床铺换了好几次。宝玉一见,就不禁失声痛哭。李贵急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体质,床上躺着,骨头肯定不舒服,所以暂时挪下来放松一下。公子这样做,岂不是反而加重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才忍住悲痛,靠近前去,见秦钟脸色苍白如蜡,闭着眼睛躺在枕头上呼吸。宝玉急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理。宝玉又说:‘宝玉来了。’
这时秦钟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口气在胸中,正看见许多鬼差拿着牌子和绳子来抓他。秦钟的魂魄哪里肯去,又想着家里没有人管理家务,又记挂着父亲留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牵挂着智能的下落,因此百般哀求鬼差。但那些鬼差都不肯徇私,反而斥责秦钟说:‘你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像你们阳间那么瞻前顾后,有很多顾虑。’
正热闹的时候,那秦钟的灵魂突然听到了‘宝玉来了’这四个字,就急忙又恳求道:‘各位神差,请稍微发发慈悲,让我回去,跟这个好朋友说句话就立刻回来。’众鬼问道:‘又是什么好朋友呢?’秦钟说:‘不瞒各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先是一惊,急忙喝斥鬼差说:‘我之前说放他回去走走,你们偏不听我的话,现在只等他请出一个运势旺盛的人来才肯罢休。’众鬼看到都判官这样,也都慌了手脚,一边又抱怨道:‘您老人家之前那样雷霆万钧,原来是不敢见‘宝玉’这两个字。依我们看来,他是阳间的,我们是阴间的,怕他们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处。’都判官说:‘放屁!俗语说得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以来的鬼魂与人的道路是一样的,阴阳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不管他是阴间还是阳间,还是把他放回是对的。’众鬼听后,只得把秦钟的灵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宝玉在旁边,就勉强叹了口气说:‘怎么不肯早点来?再晚一步就见不到了。’宝玉急忙拉住他的手,泪流满面地说:‘有什么话就留两句吧。’秦钟说:‘没有别的什么话。以前我们自认为见识高过别人,今天才知道自己错了。以后还应该立志追求功名,以荣耀显达为目标。’说完,就长叹一声,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六回-注解
凤藻宫:凤藻宫是古代宫廷中的一个宫殿名称,这里指贾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是一种荣誉的象征,表明她在宫廷中的地位。
秦鲸卿:秦鲸卿是秦钟的字,这里指秦钟,是贾宝玉的好友,后因疾病和悲痛而去世。
黄泉路:黄泉路,又称黄泉,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阴间之路,这里指秦钟去世。
夜书:夜书,指夜晚读书,这里指秦钟和宝玉约定在夜晚读书。
调养:调养,指保养身体,这里指秦钟因偷期绻缱而未得到适当的休息和照顾。
智能儿:智能儿,指水月庵的尼姑,这里指智能儿私逃进城,找秦钟。
绻缱:绻缱,形容感情缠绵,这里指秦钟和智能儿之间的感情。
守备:守备,古代官职,指掌管一定地区的军事防御。
云光:云光,指美好的光芒,这里可能指某种好消息或喜讯。
老尼:老尼,指水月庵的住持尼姑。
达知:达知,告知,通知。
退婚:退婚,指取消婚约。
自缢:自缢,指自己用绳子勒死。
投河:投河,指跳入河中自杀。
没趣:没趣,指感到不愉快,尴尬。
胆识:胆识,指勇气和见识。
恣意:恣意,指随心所欲,放任自己。
临敬殿:临敬殿,古代宫廷中的宫殿名称,这里指贾政被宣召入朝的地方。
六宫都太监:六宫都太监,指宫廷中的高级太监,负责管理宫廷事务。
夏守忠:夏守忠,六宫都太监的名字。
奉旨:奉旨,指接受皇帝的命令。
启中门:启中门,指打开正门。
跪接:跪接,指跪在地上迎接。
赖大:赖大,贾府的家仆,这里指负责传达消息的人。
晋封:晋封,指升迁封号。
贤德妃:贤德妃,古代宫廷中的妃子封号,这里指贾元春的封号。
品大妆:品大妆,指按照品级穿戴的盛装。
水月庵:水月庵,指一个尼姑庵。
私逃:私逃,指私自逃跑。
笞杖:笞杖,指用竹板或木棍打人。
呜呼:呜呼,表示哀悼。
症候:症候,指疾病的症状。
北静王:北静王,古代宫廷中的一个王爵,这里指北静王赠送宝玉的礼物。
鹡鸰香串:鹡鸰香串,指用鹡鸰鸟羽毛制成的香串,是一种珍贵的礼物。
国舅老爷:指贾琏的岳父,即荣国府的贾赦,古代对岳父的尊称。
凤姐:凤姐,即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善于处理家务。
平儿:是王熙凤的丫鬟,聪明伶俐,是王熙凤身边的重要助手。
丫鬟:古代女仆,专门为家庭中的女性服务。
棒槌:比喻无用之物,这里用来形容王熙凤心直口快,不懂得拐弯抹角。
太太:指王熙凤的婆婆,即贾母,古代对长辈妻子的尊称。
蓉儿媳妇:指贾蓉的妻子,即秦可卿。
珍大哥:指贾珍,贾府中的成员,王熙凤的兄弟。
香菱: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被薛蟠买来作妾,后来成为宝玉的丫鬟。
薛大傻子:指薛蟠,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以愚蠢和好色著称。
苏杭:指苏州和杭州,古代著名的繁华之地。
利钱银子:指利息所得的银子,这里指王熙凤的私房钱。
旺儿嫂子:指王熙凤的丫鬟旺儿家的妻子。
二爷:指贾琏,古代对丈夫的亲昵称呼。
赵嬷嬷:赵嬷嬷,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贾府中的老仆人。
惠泉酒:指江苏无锡出产的一种名酒。
妈妈:指王熙凤的母亲,此处是对长辈的尊称。
奶哥哥:指王熙凤的亲哥哥,此处泛指亲近的男性亲属。
皮肉:比喻亲情,此处指对家人的疼爱。
外人:指非家族成员的人。
内人:指妻子或家中亲人。
老爷:指贾府的主人,贾母的儿子贾政。
省亲:指皇族成员或贵族家庭中的女性成员回娘家探亲。
太上皇:指已经退位的皇帝。
皇太后:指已经退位的皇帝的妻子。
椒房:古代宫中嫔妃居住的地方,此处指皇族成员。
内廷鸾舆:指皇帝或皇族成员的专用车辆。
太祖皇帝:指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巡:皇帝出巡,此处指皇帝巡视地方。
海舫:古代的大型船只。
海塘:沿海地区的堤坝。
朝贺:古代臣子对皇帝的敬礼。
洋船货物:指外国船只运来的商品。
江南王:指江南地区的王侯。
甄家:《红楼梦》中的一个富贵家族。
罪过可惜:形容非常浪费或可惜。
太爷们:指长辈或贵族。
藏掖:指隐藏或保留。
教习:古代指教师。
清客:古代指没有官职的文人,多在贵族家中担任宾客或顾问。
贾琏:贾琏,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赦的儿子,王熙凤的丈夫,性格较为软弱。
贾蓉:贾蓉,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贾琏与赵姨娘的儿子,性格顽劣。
坐纛旗儿:坐纛旗儿,指担任指挥或领导职务,这里指贾蓉被派去担任某种职务。
会票:会票,一种汇票,用于汇兑资金。
江南甄家:江南甄家,指甄家,是《红楼梦》中的家族之一,与贾家关系密切。
花烛彩灯:花烛彩灯,指用于喜庆场合的装饰品。
帘栊帐幔:帘栊帐幔,指门窗上的帘子、帐子和幔子。
赵天梁:赵天梁,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赵嬷嬷的儿子。
赵天栋:赵天栋,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赵嬷嬷的儿子。
山子野:山子野,是《红楼梦》中的角色,擅长设计和规划园林建筑。
老明公:老明公,指有智慧、有经验的长者。
俗务:俗务,指世俗的琐事。
匠役:匠役,指从事手工艺劳动的人。
金银铜锡:金银铜锡,指金属,这里指各种建筑材料。
土木砖瓦:土木砖瓦,指建筑材料。
会芳园:会芳园,是《红楼梦》中宁府的园林。
荣府:荣府,是《红楼梦》中贾家的府邸。
宁荣二宅:宁荣二宅,指宁府和荣府,是贾家的两处宅邸。
私地:私地,指私人所有的土地。
活水:活水,指流动的水。
竹树山石:竹树山石,指园林中的植物和山石。
亭榭栏杆:亭榭栏杆,指园林中的亭台楼阁和栏杆。
点景:点景,指园林中的景观设计。
山子野制度:山子野制度,指山子野的设计风格。
俗语:俗语,指民间流传的简短语句,多含哲理。
鬼判:鬼判,指阴间的官员,负责审判亡魂。
阎王:阎王,指阴间的最高统治者。
炕上挺扛:炕上挺扛,指躺在炕上支撑身体。
骨受用:骨受用,指身体感觉舒适。
关碍处:关碍处,指妨碍或约束之处。
秦钟:秦钟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贾宝玉的好友,性格纯真善良,但命运多舛,最终因病去世。
宝玉:宝玉是《红楼梦》中的主角,名贾宝玉,性格多情、聪明,对世俗事物持有独特的见解,是贾府的继承人。
荣国公:荣国公是贾府的创始人,是贾家的祖先,地位尊贵,贾宝玉是他的孙子。
列位神差:在古代神话传说中,神差是指神明派遣的使者,这里指代管理鬼魂的官员。
都判官:都判官是阴间官员,负责审判鬼魂,决定其生死和轮回。
鬼使:鬼使是指阴间使者,负责执行都判官的命令。
运旺时盛:运旺时盛是指命运旺盛,时机成熟,常用来形容一个人事业或生活处于高峰期。
阴阳:阴阳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概念,指自然界和宇宙中两种相反相成的元素,阴代表寒冷、柔弱、女性等,阳代表温暖、刚强、男性等。
放屁:在这里是俗语,用来表示不满或讽刺,实际意义是“胡说”或“废话”。
天下官管天下事:这是一句俗语,意思是天下的官员都管理天下的事情,强调官员的职责范围。
立志功名:立志功名是指立下志向,追求功名利禄,这是古代士人追求的目标之一。
荣耀显达:荣耀显达是指获得荣耀和显赫的地位,是古代社会对个人成就的认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六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生死离别场景,充满了浓厚的宗教色彩和哲学思考。
首先,‘宝玉来了’四字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秦钟魂魄的强烈反应,这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人’的重视,以及对于‘情’的执着。‘宝玉’不仅是秦钟的好朋友,更是他心中的寄托,这种情感的表达是中国文学中常见的主题。
‘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这句话,展现了秦钟对友情的珍视,以及他在生死关头仍然不忘友情的人性光辉。同时,这也反映了古人对神灵的敬畏和祈求,希望得到神灵的慈悲。
‘众鬼’和‘都判官’的对话,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阴阳二元对立的思想。都判官对‘宝玉’的恐惧,反映了‘阳’与‘阴’之间的界限,以及人鬼之间的不可逾越。
‘天下官管天下事’这句话,虽然表面上看似荒谬,实则蕴含了深刻的哲理。它表明,无论在阳间还是阴间,都有一定的规则和秩序,这些规则和秩序是普遍适用的。
‘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这句话,是都判官对鬼使的训斥,也是对阴阳二元对立思想的否定。他认为,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应遵循相同的道理。
秦钟魂魄与宝玉的对话,是对人生价值观的反思。秦钟在临终前,意识到自己过去的错误,并告诫宝玉要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这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功名’的重视,以及对于‘人生’的思考。
最后,秦钟的‘萧然长逝’,是对生命的无奈和哀叹。他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终究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这体现了古人对生命的敬畏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