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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二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二回-原文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

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坐。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

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

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

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

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

凤姐笑道:“你该走了。”贾瑞说:“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

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

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

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

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

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

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

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

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

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

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

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

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

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来方罢。

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

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

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

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

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

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

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

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曀曀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

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

那人只不作声。

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

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

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

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

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

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

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帐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

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

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

他两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

然后撕逻贾蓉。

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

贾瑞急的至于叩头。

贾蔷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

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

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

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

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

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

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

贾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

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

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

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

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

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

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

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

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

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

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

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

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

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

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

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

然后回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

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

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

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

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

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

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

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

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

“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

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

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

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

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

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

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

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

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

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

如此三四次。

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

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

—-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

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

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

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

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

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

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

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

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

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

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

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

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

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二回-译文

王熙凤设下相思陷阱,贾天祥正照风月镜。

话说凤姐正和平儿说话,突然有人回报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忙命人‘快请进来。’贾瑞见有人让路,心中十分高兴,急忙进来,见到凤姐后,满脸笑容,连连问好。凤姐也假装热情,让他喝茶坐下。

贾瑞看到凤姐这样打扮,更加心动,因为喝了酒眼睛迷离地问:‘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说:‘不知道什么原因。’贾瑞笑着说:‘也许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说:‘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着说:‘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笑着说:‘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高兴得抓耳挠腮,又说:‘嫂子天天也闷得很。’凤姐说:‘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着说:‘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着说:‘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说:‘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厉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凤姐笑着说:‘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心动,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地说:‘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急忙往后退。凤姐笑着说:‘你该走了。’贾瑞说:‘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地说:‘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获至宝,急忙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捏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说:‘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得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说:‘果真?’凤姐说:‘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说:‘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说:‘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压压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邦邦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

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

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帐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

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

然后撕逻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

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

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

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

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

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

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

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

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

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

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伺候贾瑞的人,只见他先是拿着镜子照,镜子掉下来后,他仍然睁开眼睛把镜子捡起来,最后镜子掉下来后就不再动了。众人上前查看,发现他已经断气。他身下冰凉湿了一大片,这才忙着给他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那个道士,“这是什么妖镜!如果不早点毁掉这东西,对世人的危害可就大了。”于是命人点火来烧镜子,只听镜子里面哭道:“是谁让你们看正面的!你们自己把假的东西当成真的,何必烧我?”正当哭着的时候,只见那个跛脚的道士从外面跑来,喊道:“是谁毁掉‘风月鉴’,我来救它!”说着,直接冲进大厅,抢起镜子就跑走了。

当时,代儒处理了丧事,到处去报丧。第三天开始做经文超度,第七天出殡,把灵柩寄放在铁槛寺,以后再运回原籍。当时贾家的人一起来吊唁,荣国府的贾赦送了二十两银子,贾政也是二十两,宁国府的贾珍也有二十两,其他家族里的人贫富不等,有的送了三两五两,数不胜数。还有各同窗家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的道虽然简朴,但这件事还是办得相当丰盛。

谁知这年冬天,林如海的信寄来了,说是身患重病,写信特意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不免又更加忧愁,只得急忙打点黛玉出发。宝玉非常不高兴,但考虑到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决定让贾琏送黛玉去,并让她回来。所有的土特产和盘缠,不必多言,自然是安排得妥妥当当。迅速选定了日期,贾琏和林黛玉与贾母等人告别,带着仆从,乘船前往扬州。想知道详细情况,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二回-注解

王熙凤: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心机深沉,善于权谋,性格鲜明。

毒设相思局:指王熙凤设下的陷阱,利用贾瑞的相思之情,设计使他陷入困境。

贾天祥:贾天祥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瑞的父亲,因贾瑞不归家而生气。

正照风月鉴:风月鉴是《红楼梦》中的一种道具,可以照出人的真实面目,这里指贾瑞在风月鉴前照出了自己的丑态。

平儿:平儿是王熙凤的丫鬟,聪明伶俐,对凤姐忠心耿耿。

瑞大爷:瑞大爷是贾瑞的尊称,贾瑞是贾府中的一个小辈。

贾瑞:贾瑞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贾宝玉的表兄,因贪图美色而误入歧途,最终因镜中毒而亡。

饧了眼:形容眼睛因为看东西看得太久而模糊不清。

荷包:古代女性佩戴的装饰品,可以装些小物,如香料、钱币等。

戒指:指戴在手指上的装饰品,通常由金银制成。

代儒:代儒是贾宝玉的老师,这里指的是代儒夫妇。

扳:古代的一种刑罚,用板子打人。

脱身计:指摆脱困境的计策或方法。

魂不附体:形容极度惊恐或震惊,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

文契:古代的一种契约文书,通常用于借贷、买卖等经济活动。

赌钱输了外人帐目:指因赌博输钱而欠外人的债务。

头家:赌博中的庄家,即负责出钱的人。

银若干两:若干两银子,两是古代的货币单位。

撕逻:争吵,争执。

叩头:古代的一种敬礼方式,表示极度恭敬或恳求。

哨探:侦察,探查。

台矶:台阶。

窝儿:隐蔽的地方。

尿粪:尿液和粪便,这里指排泄物。

嗳哟:因疼痛或不适而发出的声音。

茅厕:厕所。

工课:工作,职责。

指头告了消乏:形容手指因劳累而疼痛。

独参汤:一种中药方剂,主要成分是人参,用于滋补身体。

褡裢:古代的一种小袋子,用来装钱或衣物。

风月宝鉴:传说中的一种宝物,可以治疗邪思妄动之症。

太虚幻境:传说中的仙境,此处指宝物来源之地。

警幻仙子:传说中的仙女,此处指制作宝物的人。

邪思妄动:不正当的欲望或冲动。

济世保生:有益于世人,能够保护生命。

风雅王孙:有文化修养的贵族子弟。

背面:物体的反面,此处指镜子的反面。

正面:物体的正面,此处指镜子的正面。

遗:排泄,此处指遗精。

铁锁:铁制的锁,此处指用铁锁锁住。

套住:用锁套住,此处指用铁锁将贾瑞锁住。

镜子:镜子在这里指的是《红楼梦》中的“风月鉴”,是一种传说中的妖镜,能够照出人的内心秘密,但使用不当会招致灾祸。

道士:道士是指那些修行于道教的人,这里指的是使用“风月鉴”的道士。

风月鉴:风月鉴是一种传说中的妖镜,能够照出人的内心秘密,但使用不当会招致灾祸。

贾母:贾母是贾宝玉的祖母,家族中的长辈,对家族事务有决定权。

林黛玉: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贾宝玉的表妹,因身染重疾而被迫离开。

贾琏:贾琏是贾宝玉的父亲,贾政的次子,负责家族的日常事务。

土仪盘缠:土仪是指带往他乡的礼物,盘缠是指旅行的费用。

扬州:扬州是江苏省的一个城市,这里指的是林黛玉的家乡。

铁槛寺:铁槛寺是《红楼梦》中的一个地点,是林黛玉寄灵的地方。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二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情节,通过对贾瑞之死的描写,展现了作者对于神秘力量的深刻认识和对人性的深刻剖析。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这一句通过动作描写,生动地展现了贾瑞对镜子的依赖和沉迷,同时也暗示了镜子的特殊性质。

‘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这一句通过细节描写,形象地展现了贾瑞之死的惨状,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这一句通过代儒夫妇的反应,揭示了镜子的神秘力量,同时也反映了他们对道士的迷信。

‘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这一句通过镜子的‘哭诉’,展现了镜子的灵性,同时也揭示了贾瑞之死的原因。

‘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这一句通过跛足道人的出现,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同时也暗示了镜子的来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这一句通过丧事的描写,展现了当时的风俗习惯,同时也反映了贾瑞之死对贾家的影响。

‘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这一句通过贾家众人的反应,展现了当时社会的世态炎凉,同时也反映了贾家的社会地位。

‘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这一句通过同窗们的反应,展现了当时社会的互助精神,同时也反映了贾家的社会关系。

‘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这一句通过代儒的反应,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同时也反映了贾家的家庭氛围。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这一句通过林如海的书信,为故事的发展引入了新的线索,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家庭观念。

‘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这一句通过贾母的反应,展现了人物的情感变化,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家庭伦理。

‘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这一句通过宝玉的反应,展现了人物的性格特点,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家庭关系。

‘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这一句通过贾母的决定,展现了人物的性格特点,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家庭观念。

‘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这一句通过贾母的安排,展现了人物的性格特点,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礼仪观念。

‘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这一句通过贾琏和林黛玉的行动,展现了人物的性格特点,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交通方式。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这一句通过作者的引导,为读者留下了悬念,同时也反映了当时小说的叙事手法。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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