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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九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九回-原文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

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

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紥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

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

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

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

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

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

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

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

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

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

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

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

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

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

想着,便往书房里来。

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

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

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

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

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

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

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

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

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

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

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

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又问:‘名字叫什么?’

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儿。’

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

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

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

茗烟嵸嵸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

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

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

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

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

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

宝玉道:‘有我呢。’

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

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

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

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

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

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嗐了一声,笑道:‘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

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

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有我们两个。’

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

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

袭人拉了宝玉进去。

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

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

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

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

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

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

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

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

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

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

宝玉笑道:‘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

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

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

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

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

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

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

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

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

花,茗二人牵马跟随。

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

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

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后门来。

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

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

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不成体统了。’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

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

丫头们总胡乱答应。

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

说毕,拿匙就吃。

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

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

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

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

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

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

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

宝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

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

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

一时换衣卸妆。

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

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

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

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

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

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

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

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

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

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

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

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

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

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

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

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

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

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

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

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

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

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

袭人道:“去定了。”

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

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

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

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

因此哭闹了一阵。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

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

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

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

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

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

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

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

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

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

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

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

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

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

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

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

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

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

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

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

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

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

先时还挣紥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

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

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

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

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

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

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

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

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

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

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

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

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

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扌层上了一点儿。’

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

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

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

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

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

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

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毛求〉子,香袋子的香。’

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

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

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

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

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

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

宝玉方听出来。

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

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

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

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

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

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

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

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他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

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

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笑道:‘就是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

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

黛玉道:‘你且说。’

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

‘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

‘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

‘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愿去偷香芋。’

‘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们巧呢?’

‘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

‘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

‘众耗忙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

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

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

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

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

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

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九回-译文

夜深人静的时候,花儿仿佛在解说着心事,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玉般的花朵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话说贾妃回到宫中,第二天见到皇帝表示感谢,并禀报了回家省亲的事情,皇帝非常高兴。还从宫中拿出彩缎、金银等物品,赐给了贾政以及各房夫人等官员,这里就不详细说明了。

荣宁二府里的人们因为连续几天都耗尽了精力,每个人都感到疲倦不堪,精神不振,收拾园中所有的陈设和用品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王熙凤事务繁多,责任重大,别人或许可以偷懒躲静,但她却无法脱身;再者,她性格要强,不愿意被人议论,只坚持着和没事的人一样。贾宝玉是最闲散的人。偏偏这天一早,袭人的母亲亲自来向贾母请示,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上才能回来。因此,宝玉只能和一群丫头们掷骰子、下围棋来消遣。正在屋里玩得不高兴的时候,突然有丫头来说:‘东府的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就让人换衣服。正要出门时,忽然又有贾妃赐给了糖蒸酥酪,宝玉想起上次袭人喜欢吃这个,就让人留给了袭人。自己向贾母请过假,然后去看戏。

没想到贾珍这边演的是《丁郎认父》、《黄伯阳大摆阴魂阵》,还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戏文,突然神鬼乱窜,接着又出现了妖魔鬼怪,甚至有扬幡过会、念佛行香、锣鼓喧天、喊叫之声传到巷外。满街的人都在称赞:‘这么热闹的戏,别人家是断断没有的。’宝玉看到这么繁华热闹,却觉得不堪入目,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到处闲逛。先是进去和尤氏以及丫鬟姬妾们说笑了一会儿,然后出了二门。尤氏等人以为他出来看戏,就没有照管他。贾珍、贾琏、薛蟠等人只顾着猜枚行令,尽情玩乐,也不管他是否在座,只当他在里面,所以也没有询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年纪大的知道宝玉这一来,晚上才会散场,所以趁着空档去赌博,有的去亲友家吃年茶,有的嫖妓饮酒,都私自离开了,等到晚上再来;年纪小的则钻进戏房里去看热闹。

宝玉看到一个人都没有,心想‘这里平时有个小书房,里面挂着一幅美人图,画得非常传神。今天这么热闹,想必那里没有人,那美人也一定是寂寞的,我得去安慰她一下。’想着,就往书房里走。刚到窗前,听到里面有呻吟的声音。宝玉吓了一跳:难道美人活了不成?于是鼓起勇气,舔破窗纸,往里一看——那幅美人图并没有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在做那警幻所训示的事情。宝玉忍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开门,将那两个人吓坏了,浑身发抖。

茗烟看到是宝玉,连忙跪下求饶。宝玉说:‘大白天,这是怎么回事。珍大爷知道了,你死还是活?’一边看着那个丫头,虽然不漂亮,但还算白净,稍微有点动人之处,羞得脸红耳赤,低着头不说话。宝玉跺脚说:‘还不快跑!’一句话提醒了那个丫头,她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了。宝玉又追出去,喊道:‘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急得茗烟在后面喊:‘祖宗,这分明是告诉了人!’宝玉问:‘那丫头几岁了?’茗烟说:‘大概十六七岁吧。’宝玉说:‘连她的年龄都不问,其他的事情就更不知道了。可见她对你很信任。可怜啊,可怜!’又问:‘她叫什么名字?’茗烟笑着说:‘说出来话就长了,真是新鲜奇闻,简直写不出来。她说,她母亲生她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得到一匹锦,上面绣着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图案,所以她的名字叫卍儿。’宝玉听了笑着说:‘真新奇,想必她将来会有好运。’说着,沉思了一会儿。

茗烟问:‘二爷为什么不去看这么好的戏?’宝玉说:‘看了半天,觉得挺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现在我们在做什么?’茗烟傻傻地笑着说:‘现在没人知道,我悄悄地带着二爷去城外逛逛,一会儿再回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说:‘不好,小心被叫花子拐走了。即使他们知道了,也只会闹大,不如去附近熟悉的地方。这样我们还可以随时回来。’茗烟说:‘附近的地方,哪家可以去?这可难了。’宝玉笑着说:‘依我的主意,我们去找你花大姐姐吧,看看她在家里做什么。’茗烟笑着说:‘好,好!倒忘了她家了。’又说:‘如果他们知道了,说我带着二爷乱跑,要打我呢?’宝玉说:‘有我呢。’茗烟听了,拉起马,两人就从后门走了。

幸好袭人家离得不远,不过半里路,转眼就到了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这时,袭人的母亲接了袭人和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回家,正在吃果茶,听到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连忙出去看,看到是他主仆二人,吓得惊疑不定,连忙把宝玉抱下来,在院子里喊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到还可以,袭人听到,也不知为什么,急忙跑出来迎接宝玉,一把拉住他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着说:‘我有点闷,过来看看你做什么。’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笑着说:‘你也太胡闹了,怎么会来呢!’一边又问茗烟:‘还有谁跟着来?’茗烟笑着说:‘别人都不知道,就只有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又惊慌起来,说:‘这还了得!要是碰到了人,或者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要是有个闪失,那可就玩大了!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教唆的,回去我一定告诉嬷嬷们打你。’茗烟撅着嘴说:‘二爷骂着打着,让我带你来,这会儿又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不然我们还回去。’花自芳连忙劝道:‘算了,已经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这茅屋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的母亲早早就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进去。宝玉看到房间里有三五个女孩儿,看到他进来,都低下了头,害羞的样子。花自芳母子俩担心宝玉会冷,便让他上炕,又急忙另外摆上果桌,又忙着倒好茶。袭人笑着说:“你们不用白忙活了,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必摆,也不敢随便给东西吃。”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坐垫拿过来铺在炕上,宝玉坐下,用自己的脚炉垫脚,从荷包里拿出两个梅花香饼来,又把自己的手炉打开点燃,然后盖好,递给宝玉,然后把自己的茶杯斟满茶,递给宝玉。这时,他的母亲和哥哥已经忙忙碌碌地摆上了一桌子的果品。袭人看到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笑着说:“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随便尝一点,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捡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递给宝玉。

宝玉看到袭人两眼微红,粉光柔滑,便轻声问袭人:“好好地哭什么呢?”袭人笑着说:“哪有哭,只是揉眼睛揉的。”因此便掩饰过去了。当时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面罩着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说:“你特意来这里又换新衣服,他们就不问你去哪里吗?”宝玉笑着说:“是去珍大爷那里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说:“坐一会儿就回去吧,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宝玉笑着说:“你就回家去才好,我还给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悄笑着说:“悄悄的,别让他们听见是什么意思。”一边又伸手从宝玉脖子上把通灵玉摘下来,向他的姐妹们笑着说:“你们看看这个。平时都说得多么稀奇,都恨不得见一见,今天可以好好看看了。再看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说完,递给他们传看了一遍,又挂回宝玉脖子上。又命他哥哥去雇一顶小轿,或者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说:“有我送去,骑马也行。”袭人说:“不是为了行不行,是为了怕碰见人。”花自芳急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挽留,只能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了一些果子给茗烟,又给了他一些钱让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宝玉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到宁府街,茗烟让轿停下来,对花自芳说:‘我得跟二爷一起回东府混一混,才能过去,不然人家就会怀疑了。’花自芳听后觉得有理,急忙把宝玉从轿里抱出来,送上马去。宝玉笑着说:‘真麻烦你了。’于是又从后门进去了。

宝玉出了门,他房里的这些丫鬟们越发恣意顽笑,有的在下围棋,有的在掷骰子、摸牌,地上到处都是瓜子皮。偏偏奶妈李嬷嬷拄着拐杖进来请安,看看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下去。于是叹息道:‘自从我出去后,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规矩了,别的妈妈们也不敢管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己。只知道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蹋,越发不成体统了。’这些丫鬟们明知宝玉不在乎这些,再加上李嬷嬷已经告老退休了,现在管不了她们,因此只顾玩闹,并不理睬她。李嬷嬷还一直问‘宝玉现在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等问题。丫鬟们总是随便回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东西!’

李嬷嬷又问:‘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么不送给我吃?我就吃了。’说完,拿起勺子就吃。一个丫鬟说:‘快别动!那是说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让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贵重的东西,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的?我的血变成的奶,养了他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要吃,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么样,那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丫头,什么阿物儿!’一边说,一边赌气把酥酪吃完了。又一个丫鬟笑着说:‘他们不会说话,怪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经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怎么会因为这个不高兴呢。’李嬷嬷说:‘你们也不必装成妖精哄我,上次因为茶赶走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吗?明天有了不是,我再来领教!’说完,赌气走了。

过了一会儿,宝玉回来了,让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便问:‘是不是病了?还是输了?’秋纹说:‘她倒是赢了,谁知道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她气得睡着了。’宝玉笑着说:‘你别和她一般见识,由她去吧。’说着,袭人已经来了,两人相见。袭人又问宝玉在哪里吃饭,什么时候回来,又代母亲和妹妹问候其他姐妹。过了一会儿换衣服卸妆。宝玉让人拿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正要说话,袭人急忙笑着说:‘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些日子我吃的时候很好吃,吃过后好肚子疼,差点吐了才好。她吃了倒好,放在这里白浪费了。我只想吃风干的栗子,你帮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这话,信以为真,就把手中的酥酪放下,拿起栗子来,自己坐在灯前剥着,一边看到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就笑着问袭人:“今天那个穿红衣服的是你什么人?”袭人回答:“那是我两个表妹。”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

袭人说:“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她那里配穿红衣服?”宝玉笑着否认:“不是,不是。那种人穿红衣服都不合适,谁还敢穿?我只是觉得她人很好,真希望她能在我们家。

袭人冷笑着说:“我一个人是奴才命,难道我的亲戚也都是奴才命吗?他们肯定也是挑选了最好的丫头才来我们家的。”宝玉听了,急忙笑着说:“你又多心了。我说来我们家,难道就一定是奴才吗?说亲戚就不行了吗?”

袭人说:“那也配不上。”宝玉不再说话,只是剥栗子。袭人笑着说:“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刚才说话太冒犯了,明天我赌气花几两银子把他们买进来就是了。”宝玉笑着说:“你说的话,叫我怎么回答呢。我不过是赞美她好,正适合生在这么好的深宅大院里,不像我们这种粗俗的人。

袭人说:“她虽然没有这样的福气,但也是被娇生惯养的,我姨父姨母的宝贝。现在十七岁,各种嫁妆都准备好了,明年就要出嫁。”

宝玉听了“出嫁”两个字,忍不住又叹了两声,心里不舒服,又听袭人叹道:“自从我来这里几年,姐妹们都不能在一起。现在我要回去了,他们也都走了。”宝玉觉得这话里有话,不禁吃了一惊,忙放下栗子,问道:“怎么,你现在要回去了?”

袭人说:“我今天听我妈和哥哥商量,叫我再忍耐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宝玉听了,更加惊讶,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说:“这话奇怪了!我又不像你这里的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别处,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

宝玉说:“我不让你去也难。”袭人说:“从来没这个道理。即使是朝廷宫里,也有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长期留下人的道理,更别说你了!”

宝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说:“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说:“为什么不放?我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或许能感动老太太,老太太必不会放我出去的,或者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也许会有这样的事情,其实我不过是个平常人,比我强的人多的是。自从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回去的时候,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让我回去。若说为服侍你好,不让我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服侍得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走了,还会有好的来,不是没有我就不行了。”

宝玉听了这些话,觉得有去的理由,没有留下的理由,心里更加着急,又说:“虽然这样说,但我只一心想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给她一些银子,她也不好意思接你回去。”袭人说:“我妈自然不敢强求。不说和她好好商量,多给银子;就是不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她也不敢不同意。但只是我们家从来没有做过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不像别的,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来给你,卖的人不会吃亏,可以这么做。现在无故平白无故留下我,对你又没有好处,反而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会同意的。”

宝玉想了半晌,才说:“按你这么说,你是去定了?”袭人说:“去定了。”宝玉听了,自言自语道:“谁知道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叹息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来,最后只剩我一个孤鬼儿。”说完,赌气上床睡觉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她母兄要赎她回去,就说至死也不回去。还说:“当初是因为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如果不叫你们卖,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的道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挨打受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

她母兄看她这么坚决,自然不会让她出来的。况且原本是卖断的死契,明知道贾家是慈善宽厚的家庭,求一求,可能身价银一并赏了也是有可能的。再者,贾家从不曾欺压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而且凡是老少房中的女孩子们,都比对待家下众人不同,即使是平常贫寒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因此,她母子两个也就死了赎她的念头。

后来宝玉去了,他们两人的情况又是那样,她母子两个心里更明白了,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的想法,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现在先说袭人从小就看宝玉的性格与众不同,他淘气顽皮已经超出了其他小孩,还有几件不能用言语表达的奇怪毛病。最近因为祖母的宠爱,父母也不能过分严格管束他,他更加放荡不羁,任性而为,最不喜欢正事。每次想要劝他,估计也听不进去,今天恰好有赎身的事情,所以先用骗话试探他的心思,压下他的气焰,然后再好好劝他。现在看他默默睡去,知道他心里不舍,气焰已经消散。自己原本不想吃栗子的,只是怕因为酥酪又生事端,就像茜雪的茶那样的事情,所以用栗子作为借口,混过去不提就完了。于是让小丫头们把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满脸泪痕,袭人便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好伤心的,你如果真的留我,我自然不会离开。”宝玉见她话里有话,便说:“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说不清。”袭人笑着说道:“我们平时的好处不用说了。但今天你真心留我,并不在于这些。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如果真的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是不会离开的。”

宝玉忙笑着问:“你说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天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够,灰还有形状和痕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了我,我也顾不了你们了。那时随便我去,我也随便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话还没说完,袭人急忙捂住他的嘴,说:“好好地说,正想劝你这些,反而说得更狠了。”宝玉忙说:“再也不说了。”袭人说:“这是第一件要改的。”宝玉说:“改了,再要说,你就拧我的嘴。还有什么?”

袭人说:“第二件,你真喜欢读书也罢,假喜欢也罢,只是在老爷面前或在别人面前,你别总是批驳和诋毁,只作出个喜欢读书的样子来,也让老爷少生气,在人前也好说话。他心里想着,我家世代读书,只从有了你,没想到你不喜读书,心里又气又愧。而且背地里乱说那些胡话,凡是读书上进的人,你就叫他们‘禄蠹’;又说除了‘明明德’之外没有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理解圣人的书,就另出己意,胡编乱造出来的。这些话,怎么不气老爷,不时时打你。别人怎么看你?”宝玉笑着说:“再也不说了。那都是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胡说八道,现在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说:“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还有那个爱红的毛病儿。”宝玉说:“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着说:“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妄为的就是了。你如果真的都依了,就是用八人轿也抬不走我了。”宝玉笑着说:“你在这里住久了,不怕没八人轿给你坐。”袭人冷笑着说:“这我可不喜欢。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就算坐了,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了进来,说:“快到三更了,该睡了。刚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让人拿表来看,果然指针已经指向亥时,于是重新洗漱,换上睡衣,安顿下来,不再多话。

到了次日清晨,袭人起来,觉得身体沉重,头疼眼胀,四肢发烫。一开始还能坚持,后来忍不住只想睡觉,所以穿着衣服躺在炕上。宝玉急忙告诉贾母,请医生来诊断,说:“不过是偶然受寒,吃一两剂药疏散一下就好了。”开完药方后,让人去煎药。刚喝下去,宝玉让他盖上被子出汗,自己去黛玉房中探望。

那时黛玉正在床上休息,丫鬟们都出去方便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宝玉揭开绣线的软帘,走进里屋,只见黛玉躺在床上,急忙走过去推她,说:“好妹妹,刚吃完饭,又睡觉。”把黛玉叫醒。黛玉看到是宝玉,便说:“你先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天还没休息过来,浑身酸痛。”宝玉说:“酸痛是小,睡出来的病大。我帮你解闷,混过去就好了。”黛玉闭上眼睛,说:“我不困,只是稍微休息一下,你先去别处玩会儿再来。”宝玉推她,说:“我往哪去呢,见了别人就烦了。”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你既然要在这里,就老老实实地坐着,我们说话。”宝玉说:“我也歪着。”黛玉说:“你就歪着。”宝玉说:“没有枕头,我们用一个枕头。”黛玉说:“放屁!外面不是有枕头吗?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到外屋,看了看,回来笑着说:“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哪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睛,起身笑着说:“真真你就是我的‘天魔星’!请枕这个。”说着,把自己枕的推给宝玉,又起身把自己的再拿一个来,自己枕了,两人面对面躺下。

黛玉看到宝玉左边腮上有一块钮扣大小的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用手轻轻摸了摸,又说:“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边躲,一边笑着说:“不是刮的,只怕是刚才给他们洗胭脂膏子,沾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擦拭。黛玉便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擦拭了,口里说:“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就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并没有听到这些话,只闻到一股幽香,是从黛玉的袖子里散发出来的,闻起来让人感到陶醉。宝玉一把抓住黛玉的袖子,想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黛玉笑着说:“冬天的十月,谁会带香呢。”宝玉笑着说:“既然这样,这香是从哪里来的?”黛玉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柜子里的香气,也可能是衣服上熏染的。”宝玉摇头说:“不一定,这香的味道很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毛求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着说:“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送香不成?就算得到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弟弟为我弄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来炮制。我有的只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着说:“每当我一说一句话,你就扯上这么多,如果不给你点厉害,你也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饶你了。”说着,他翻身起来,对着黛玉的腋下两边乱挠。黛玉平时就不耐痒,宝玉的手一伸过来乱挠,她就笑得喘不过气来,嘴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生气了。”宝玉停下手,笑着问:“你还说这些吗?”黛玉笑着说:“再也不敢了。”一边整理头发笑着说:“我有奇香,你有没有‘暖香’?”

宝玉被问到了,一时不明白,于是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着说:“傻瓜,傻瓜!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来配?”宝玉这才明白过来。宝玉笑着说:“刚才求饶,现在却说得这么狠。”说着,他又伸手去挠。黛玉忙笑着说:“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着说:“饶了你,只让我闻一闻你的袖子。”说着,他就拉起袖子罩在脸上,不停地闻。黛玉夺过手说:“这下你可以走了。”宝玉笑着说:“走,不能走。我们好好躺着说话。”说着,他又躺下来。黛玉也躺下来,用手帕子遮住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胡话,黛玉只是不理他。宝玉问她几岁上京,路上见什么风景古迹,扬州有什么遗迹故事,当地的民俗风情。黛玉只是不回答。

宝玉担心她睡出病来,就哄她道:“哎呀!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知道吗?”黛玉见他说的认真,又正言厉色,以为是真的,就问:“什么事?”宝玉见问,就忍着笑随口编造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着说:“就是胡说,从来也没听说过这山。”宝玉说:“天下山水多得很,你哪里知道这些。等我讲完了,你再批评。”黛玉说:“你先说。”宝玉又胡编道:“林子洞里原来有一群老鼠精。那一年腊月初七,老老鼠升座议事,因为说:‘明天是腊八,世上人都煮腊八粥。如今我们洞里的果品不够,必须趁此抢一些来才好。’于是拔出一支令箭,派一个能干的小老鼠去打探。过了一会儿,小老鼠回报说:‘各处打探过了,只有山下庙里的米最多。’老老鼠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老鼠说:‘米豆成仓,数不清。果品有五种:一是红枣,二是栗子,三是落花生,四是菱角,五是香芋。’老老鼠听了很高兴,立刻派人去抢。于是拔令箭问:‘谁去抢米?’一只老鼠就接令去抢米。又拔令箭问:‘谁去抢豆?’又一老鼠接令去抢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都领命去了。只剩下香芋一种,于是又拔令箭问:‘谁去抢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老鼠回答说:‘我愿意去抢香芋。’老老鼠和其他老鼠都看他这样,担心他不熟练,又胆小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老鼠说:‘我虽然年纪小,身体弱,但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计谋深远。我去比他们抢得还巧妙。’众老鼠忙问:‘怎么比他们巧妙呢?’小老鼠说:‘我不学他们直接抢。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一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让人看不出来,听不见,却暗暗地用分身法搬运,渐渐地就搬运光了。这不比直接抢的巧妙吗?’众老鼠听了,都说:‘好是好,只是不知道怎么变法,你先变一个给我们看看。’小老鼠听了,笑着说:‘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完,摇身一变,竟变成了一位非常标致美貌的小姐。众老鼠忙笑着说:‘变错了,变错了。原来说是变果子的,怎么变成小姐了?’小老鼠现形笑着说:‘我说你们没见过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道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着说:“我把你这张破嘴的!我就知道你在骗我。”说着,就拧宝玉,宝玉连连求饶,说:“好妹妹,饶了我吧,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典故来。”黛玉笑着说:“饶了你骂人,还说是什么典故呢。”

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薛宝钗走来,笑着问:“谁在说典故呢?我也想听听。”黛玉忙让座,笑着说:“你看看,有谁!他饶了人,还说是典故。”宝钗笑着说:“原来是宝兄弟,怪不得他,他肚子里的典故本来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典故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天记得的,前天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得只出汗。这会儿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着说:“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也遇到了对头了。可知一报还一报,不会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喧闹声,吵闹起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九回-注解

良宵:美好的夜晚,指美好的时光。

花解语:花朵懂得说话,比喻人善于言辞。

意绵绵:情意连绵不断。

静日:宁静的日子。

玉生香:美玉散发出香气,比喻美好的事物自然吸引人。

贾妃:贾宝玉的妹妹,贾母的孙女,封为贵妃。

龙颜:皇帝的面容,代指皇帝的喜悦。

内帑:国库,这里指宫中库藏。

彩缎金银:彩色丝绸和金银,指贵重的礼物。

椒房:古代指后妃居住的地方,这里指后妃。

荣宁二府:指贾府,即贾宝玉的家族。

陈设:摆放的物品,这里指园中的装饰品。

凤姐:贾宝玉的妻子王熙凤。

宝玉:贾宝玉,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母的孙子,贾政的儿子,性格多情、善良、天真,具有极高的文学修养。

袭人:袭人,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丫鬟,聪明伶俐,对宝玉十分关心。

年茶:春节时的一种习俗,家人团聚时饮用的茶。

东府:贾府的分支,贾珍的家。

珍大爷:贾珍,贾府的成员。

丁郎认父:古代戏曲名,讲述丁郎认父的故事。

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古代戏曲名,讲述黄伯央摆阴魂阵的故事。

孙行者大闹天宫:古代戏曲名,讲述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

姜子牙斩将封神:古代戏曲名,讲述姜子牙斩将封神的故事。

号佛行香:佛教仪式,烧香拜佛。

锣鼓喊叫之声:指戏曲表演中的热闹声音。

东府珍大爷:贾珍,贾府的成员。

小书房:小型的书房。

警幻所训之事:指《红楼梦》中警幻仙子的教诲,这里指不正当的行为。

茗烟:宝玉的丫鬟,后成为宝玉的妻子。

花大姐姐:袭人的姐姐,花自芳的妻子。

花自芳:花自芳,宝玉的乳母,对宝玉有养育之恩。

梅花香饼儿:梅花香饼儿,一种有香味的点心,此处用作宝玉对袭人的关怀和体贴的象征。

手炉:手炉,古代的一种取暖工具,用金属制成,内部可以放置炭火。

通灵玉:通灵玉,小说中宝玉佩戴的玉,具有神奇的能力,是宝玉身份的象征。

石青貂裘排穗褂:石青貂裘排穗褂,一种用貂皮制成的华丽的外套,此处用以描绘宝玉的服饰。

李嬷嬷:李嬷嬷,宝玉的奶娘,性格直率,有时显得有些刻薄。

酥酪:一种甜食,这里用来比喻可能引起麻烦的事情。

茜雪:茜雪,小说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与袭人关系较好。

秋纹:秋纹,宝玉的丫鬟,性格活泼,有时显得有些顽皮。

栗子:一种坚果,这里用来比喻小事情。

红:红色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通常象征着喜庆、吉祥,也代表贵族身份。

奴才命:指命运低微,生来就是仆役的人。

深堂大院:指富贵人家的大宅院,这里用来形容富贵人家的豪华。

浊物:这里指自己,是宝玉对自己身份的自谦之词。

嫁妆:指女子出嫁时由娘家准备的财物。

出嫁:女子结婚离开娘家。

家生子儿:指世代为某家服务的人,即家仆。

定例:指规定好的条例或规则。

倚势仗贵霸道:指依仗权势和财富来欺压他人。

掏澄:指花费钱财。

家下众人:指家中仆人。

亲侍的女孩子们:指家中女仆。

寒薄人家:指贫穷人家。

淘气憨顽:形容人性格顽皮、天真而不拘小节。

溺爱:过分宠爱,使对方过于依赖。

放荡弛纵:行为放纵,不受约束。

任性恣情:随心所欲,不受外界约束。

务正:专心致志于正业,指勤奋学习或工作。

赎身:古代指奴隶或丫鬟通过支付赎金获得自由。

箴规:劝诫和规劝。

茜雪之茶:这里指袭人曾因为给宝玉泡茶而受到责备的事情,用来比喻类似的小过失。

飞灰:比喻人的生命消逝无踪。

禄蠹:指那些为了功名利禄而读书的人,这里宝玉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只为了功名利禄而读书的人。

明明德:儒家思想中的一种道德修养,指明了自己的德性。

调脂弄粉:比喻修饰容貌,这里指宝玉不喜欢打扮自己。

胭脂:一种化妆品,用来涂抹脸颊,这里指宝玉不喜欢使用。

天魔星:这里是黛玉对宝玉的戏称,意思是宝玉是她的命中注定的人。

黛玉:林黛玉,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宝玉的表妹,聪明、敏感、多病,性格孤僻,深爱宝玉。

幽香:指清淡而令人陶醉的香气,常用来形容女子身上的香气,此处指黛玉身上的香气。

袖子:古代服装的一部分,指衣袖,此处指黛玉的衣袖。

罗汉:佛教中的圣者,指修行到一定程度,超脱轮回,达到涅槃境界的僧人。

真人:道教中的圣者,指得道成仙的人。

香饼子:古代的一种香料,形状像饼。

香〈毛求〉子:古代的一种香料,形状像毛球。

香袋子:古代用来装香料的袋子。

俗香:指普通、常见的香气,与“奇香”相对。

膈肢窝:人体上臂与躯干之间的凹槽部位,容易使人发笑。

鬼话:比喻荒诞不经的话,此处宝玉说的关于扬州的故事。

林子洞:宝玉编造的虚构地点,用于讲述故事。

香玉:宝玉用来比喻黛玉的美丽,暗示黛玉如同一块美玉。

故典:指历史、文学、艺术等方面的典故,此处指宝玉编造的故事。

盐课林老爷:宝玉编造的人物,用于故事中。

分身法:道教中的一种法术,指能分出多个身体的能力。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九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宝玉和黛玉之间的一段轻松愉快的对话,充满了中国古典文学的细腻情感和幽默趣味。

首句‘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通过嗅觉描写,营造了一种神秘而诱人的氛围,黛玉的幽香成为了两人情感交流的媒介。

宝玉的提问‘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体现了他的好奇和关心,而黛玉的回答‘连我也不知道’则带有一丝神秘感,暗示了她内心的某种秘密。

黛玉的‘蠢才,蠢才!’和宝玉的‘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展现了两人之间的打趣和调侃,这种互动充满了亲昵和调侃,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常见的情侣间的一种情感表达。

黛玉的‘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则是她巧妙地以香来隐喻自己的特殊身份和情感状态,而宝玉的‘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则是对黛玉话语的回应,同时也反映了宝玉对黛玉的关心和在意。

宝玉和黛玉之间的‘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以及随后的对话,展现了两人轻松自在的相处方式,同时也体现了宝玉的机智和黛玉的聪慧。

宝玉讲述的‘扬州有一座黛山’的故事,虽然荒诞不经,但却充满了想象力和幽默感,是宝玉用来逗黛玉开心的一种方式。

黛玉的‘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和宝钗的介入,使得这段对话更加生动有趣,同时也反映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宝钗的‘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和黛玉的‘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则是对彼此关系的调侃,也是对生活中矛盾和冲突的一种幽默化解。

最后一句‘正是—-’为接下来的情节埋下了伏笔,让人期待后续的发展。整个段落通过细腻的描写和人物对话,展现了中国古典文学的魅力和情感深度。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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