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四回-原文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
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
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
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
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
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
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
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
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草枕毡,恨苦居丧。
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
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
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紥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
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
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
宝玉也不去惊动。
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
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
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
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留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
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
宝玉连忙带笑拦住,说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
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竟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
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
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
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
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
进入屋内。
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
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
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
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笑消遣甚好。”
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
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没进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
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
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顽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我这些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
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
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
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
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
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
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
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
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
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
宝玉点头应允。
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
那婆子答应着去了。
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
说毕,便连忙的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
‘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
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
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
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
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
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紥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
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
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
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
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
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
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
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
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
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
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
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
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
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
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
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谅二人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
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
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
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
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
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
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
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
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
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
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
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
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
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
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
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
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
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
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
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
又给贾琏请了安。
二人携手走了进来。
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
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
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
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
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
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
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
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
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
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
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
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
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
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
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
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
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
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
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
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
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
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
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
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
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
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
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
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
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
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
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
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
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
俞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小的好办。’
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
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
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
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
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
俞禄忙上前请了安。
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
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
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
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
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
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
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
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
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
贾琏笑道:‘你这是顽话还是正经话?’
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
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
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
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
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
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伏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
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
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说着,已至宁府门首。
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
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
贾蓉道:‘知道。’
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
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
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
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
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
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
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
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
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
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
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着二姐。
二姐低了头,只含笑不理。
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
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
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
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
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
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珮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
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
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
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
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
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
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
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
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
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
尤老娘便递与贾琏。
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
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
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
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
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
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
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
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
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
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
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
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
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
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
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
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
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
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
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
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
又说贾珍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
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
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
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
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
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
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
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
又买了两个小丫鬟。
贾珍又给了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以备二姐过来时伏侍。
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
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
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
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
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得起媳妇呢。
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
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
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
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四回-译文
幽静贤淑的女子悲伤地写下五美赞歌,放荡不羁的男子留下九龙佩作为情物。
话说贾蓉看到家里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就急忙赶到寺庙中,向贾珍汇报。于是他连夜安排了各项事务的负责人和仆役,并准备好了所有的用品,如旗帜、杠子等。决定在初四日的卯时将灵柩请进城,同时派人通知各位亲友。那天,丧礼非常隆重,宾客如云,从铁槛寺到宁府,两边观看的人何止数万。有的人叹息,有的人羡慕,还有一些半瓶子醋的读书人,说‘丧礼与其奢侈不如节俭’,一路上议论纷纷。到了未申时才到达,将灵柩停放在正堂内。祭奠和哀悼结束后,亲友们陆续散去,只剩下族中的人来处理迎宾送客等事宜。近亲中只有邢大舅陪伴着没有离开。贾珍和贾蓉此时受到礼法的约束,不得不在灵柩旁边铺草枕毡,痛苦地守丧。人散后,他们仍然趁机去找自己的小姨子们玩乐。宝玉也每天都在宁府穿孝服,晚上人散了才回到园中。凤姐身体还没恢复,虽然不能经常在这里,但遇到开坛诵经、亲友上祭的日子,也会勉强过来,帮助尤氏处理事务。
一天,吃完早饭后,因为天气还很长,贾珍等人连续几天都很疲劳,不免在灵柩旁边打了个盹。宝玉看到没有客人来,就想要回家看看黛玉,于是先回到怡红院。进门后,只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有几个老婆子和小丫头在回廊下乘凉,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盹。宝玉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有四儿看到了,连忙上前打帘子。帘子将要掀起来的时候,只见芳官笑着从里面跑出来,差点和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芳官含笑站住,说:‘你怎么来了?你快帮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嘻哈和哗啦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想去哪里,输了还不让人打。宝玉不在家,我看有谁敢来救你。’宝玉连忙笑着拦住,说:‘你妹妹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你,看在我的分上,就饶了她吧。’晴雯也没想到宝玉这时候回来,突然见面,忍不住笑了,笑着说:‘芳官竟然是狐狸精变的,连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么快。’又笑着说:‘就是你真的请了神来,我也不怕。’然后夺过手,还是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就躲到宝玉身后。宝玉于是拉起晴雯,携着芳官,走进屋内。一看,只见西边的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原来是芳官输给了晴雯,芳官不愿意被打,就跑了出去。晴雯因为追赶芳官,把怀里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很高兴,说:‘这么长的白天,我不在家,正担心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找点乐子消遣一下很好。’因为没看到袭人,他又问:‘你袭人姐姐呢?’晴雯说:‘袭人吗?她越发学道了,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壁呢。有一会儿我没进去,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你快去看看她,或者她此时已经悟出了什么,也未可知。’
宝玉听说,一边笑一边走进里屋。只见袭人坐在靠近窗户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根灰色的丝带,正在那里打结。看到宝玉进来,她连忙站起来,笑着说:‘晴雯这东西在编排我什么呢?我因为要赶着打完这个结子,没时间和他们胡闹,就哄他们说:“你们去玩吧,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会儿,养养神。”她就编了我这些乱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儿我不撕她的嘴。’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看着她打结子,问:“这么长的白天,你也该休息休息,或者和他们闹一闹,要不,去看看林妹妹也好。这么热的天,打这个结子有什么用?”袭人说:“我看到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个青色的东西除了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才能戴,一年也就带个一两回,平常又不常做。如今府里有事,这是要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做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个旧的。你虽然不讲究这个,但如果叫老太太看到了,又该说我们偷懒,连你的穿戴都不经心了。”宝玉笑着说:“这真难为你想得周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说着,芳官早就端了一杯凉水泡的新茶来。因为宝玉体质柔弱,即使在夏天也不敢用冰,只用水将茶壶连同茶水一起浸在盆里,不时更换,取其凉意。宝玉从芳官手里喝了一半,然后对袭人说:“我来的时候已经吩咐了茗烟,如果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人来,让他立刻告诉我,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完,他就出了房门,又回头对碧痕等人说:“如果有事,就去林姑娘那里找我。”于是他直接去了潇湘馆看黛玉。
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里都拿着菱角、藕、瓜果之类的东西。宝玉忙问雪雁:“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有什么用?不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吧?”雪雁笑着说:“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答应。雪雁就命令两个老婆子:“先把瓜果送去交给紫鹃姐姐。她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去了,就来。”那老婆子答应着走了。雪雁才说:“我们姑娘这两天身体好了一些。今天饭后,三姑娘来要去看二奶奶,姑娘也没去。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自己伤感了一回,写了好些东西,不知道是诗还是词。叫我送瓜果去的时候,又听她说要紫鹃把屋子里摆着的小琴桌上的东西搬下来,把桌子挪到外间,又叫把那个龙文香炉放在桌上,等瓜果来了再使用。如果说请人,也不至于先忙着摆炉子。如果说点香,我们姑娘平时屋子里除了摆新鲜的花果木瓜之类,也不喜欢熏衣服,就是点香,也只在常坐卧的地方点。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我究竟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说完,她便急忙离开了。
宝玉不由得低下头,心里细细地想道:‘据雪雁说,肯定有原因。如果是和那些姐妹们闲聊,也不必提前准备食物。或许是因为姑父姑妈的忌日,但我记得每年这个时候,老太太都会吩咐准备食物送给林妹妹私下祭拜,现在已经过了。可能是七月,因为这是瓜果节,家家户户都在上坟祭祖,林妹妹心里有所感触,所以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祭拜,取《礼记》中‘春秋荐其时食’的意思,也未可知。但我现在过去,看到她伤感,一定会尽力安慰她,又怕她烦恼郁结在心,如果不去,又怕她过于伤感,没有人安慰。这两件事都可能让她生病。不如先去凤姐那里看看,稍微坐一会儿就回来。如果看到林妹妹伤感,再想办法安慰她,这样既不会让她太过悲伤,哀痛得到抒发,也不会因为抑郁而生病。’想完这些,宝玉就出了园门,直接去了凤姐那里。
正有许多负责事务的婆子们事情办完,纷纷散去。凤姐正靠在门边和平儿说话,一见宝玉回来,笑道:‘你回来了吗?我刚吩咐了林之孝家的,让他派人告诉你跟你的小厮,如果没有事情,就请你回来休息休息。再说那里人多,你哪里受得了那些气味。没想到你正好来了。’宝玉笑着回答:‘多谢姐姐关心。我今天没事,又看到姐姐这两天没去府里,不知道身体是否已经康复,所以过来看看。’凤姐说:‘反正都是这样,三天好两天不好的。老太太和太太都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唉,没有一个安分的,每天要么打架,要么拌嘴,甚至赌博偷盗的事情都发生了两三件。虽然三姑娘帮忙处理,但她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些事情她可以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能说,也只能勉强支撑着。总不能静下心来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病,也就罢了。’宝玉说:‘虽然这样说,姐姐还是要保重身体,少操点心才是。’说完,又聊了一些闲话,告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去。
进了潇湘馆院门一看,只见炉子里的烟已经烧完,祭拜剩下的玉液琼浆。紫鹃正看着人搬桌子,收拾陈设。宝玉知道祭拜已经结束,走进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躺着,身体虚弱,显得十分疲惫。紫鹃连忙说:‘宝二爷来了。’黛玉慢慢起身,含笑让宝玉坐下。宝玉问:‘妹妹这两天好些了吗?气色看起来平静了一些,只是为什么又伤心了?’黛玉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什么时候又伤心了?’宝玉笑着说:‘妹妹脸上还有泪痕,怎么能骗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来多病,凡事都应该自己宽解,不要过分悲伤。如果身体垮了,让我怎么办……’说到这里,觉得下面的话有些难说,就停住了。因为他虽然和黛玉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愿意同生共死,但只是心里明白,从未当面说过。而且黛玉心思细腻,常常说话冲动,得罪了她。今天本来是为了来安慰她,没想到话又说错了,接不下去,心里一急,又怕黛玉生气。又想想自己的心确实是出于好意,所以转悲为喜,早已泪流满面。黛玉一开始还因为宝玉说话不顾轻重而生气,现在看到这个样子,心里有所感触,平时就爱哭,这时也不禁默默流泪。
紫鹃端着茶来,心想他们俩又因为什么吵架,就问:‘姑娘身体刚好一些,宝二爷又来惹生气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宝玉一边擦泪一边笑着说:‘谁敢惹妹妹生气呢。’一边说着,一边起身闲逛。只见砚台下面露出一角纸,宝玉不禁伸手拿起。黛玉要起身来夺,但已经被宝玉揣在怀里,笑着央求道:‘好妹妹,给我看看吧。’黛玉说:‘不管什么,来了就翻翻。’话音刚落,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为还没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又不知道黛玉心里怎么想,不敢随意回答,只是望着黛玉笑。黛玉一边让宝钗坐下,一边笑着说:‘我曾见过古史中有才情的女子,她们的一生经历让人欢喜、羡慕、悲伤、感叹的很多。今天饭后没事,想挑选出几个人,随便写几首诗来表达感慨,正好探春丫头来找我去看凤姐,我身体懒懒的没和她一起去。才写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就放在那里了,没想到二爷来了就看到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什么,只是我不愿意他随便给别人看。’宝玉忙说:‘我什么时候给别人看了?昨天那把扇子,是我喜欢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是为了拿在手里看方便。我怎么会不知道闺阁中的诗词字迹轻易不能外传。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说:‘林妹妹你担心的也是。你既然写在扇子上,万一忘记了,拿到书房里去被公子们看到了,难道他们不会问是谁写的吗?如果传扬出去,反而不好。自古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主要以贞静为主,女工才是第二件。其余的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本可以学可以不学。我们这样的家庭,姑娘们倒不需要这些才华的名声。’她又笑着对黛玉说:‘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要让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着说:‘既然这么说,连你也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说:‘他早就抢去了。’宝玉听了,从怀里取出,拿到宝钗旁边,一起仔细看。只见上面写着:
西施: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
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
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
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
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
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
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
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
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
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
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
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
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
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
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
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
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
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
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
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
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
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
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
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
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
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
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
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
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
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
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
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
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
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
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小的特来讨爷的示下。’
贾珍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
俞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小的好办。’
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
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
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
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
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和俞禄答应了,正要离开,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赶紧上前请了个安。贾琏问发生了什么事,贾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贾琏心里想:“趁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去宁府找二姐。”一边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向别人借呢。昨天我刚刚得到一笔银子,还没用呢,不如给他添上,不是更方便吗?”贾珍说:“这样很好。你就吩咐蓉儿,让他一起去取。”贾琏急忙说:“这必须得我亲自去取。再说这几日我没回家,还得去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再到大哥那边看看家人们有没有出什么事,也给亲家太太请个安。”贾珍笑着说:“只是又麻烦你了,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贾琏也笑着说:“自家兄弟,这有什么关系呢。”贾珍又吩咐贾蓉:“你跟着你叔叔去,也去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跟你娘都请安了,问问老太太身体好不好?还在吃药吗?”贾蓉一一答应了,跟着贾琏出来,带着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上,叔侄俩闲聊,贾琏有心,便提到了尤二姐,夸她长得漂亮,为人好,举止得体,言语温柔,没有一点不让人敬佩和喜爱的地方,“人人都说你婶子好,但我看哪里都比不上你二姨。”贾蓉猜到了他的意思,笑着说:“叔叔既然这么喜欢她,我给叔叔做媒,让她做二房,怎么样?”贾琏笑着说:“你这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贾蓉说:“我说的是真的。”贾琏又笑着说:“敢情你这么自信。只是怕你婶子不同意,再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说你二姨已经嫁人了。”贾蓉说:“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二姨和三姨都不是我父亲养的,是我老娘带来的。听说我老娘在那家时,就把我二姨许配给了皇粮庄头张家的儿子,是订了婚的。后来张家因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从那家嫁了出来,现在十多年了,两家没有来往。我老娘经常抱怨,想要跟张家退婚,我父亲也想将二姨转嫁给别人。只等有了好人家,就派人去找张家,给十几两银子,写一张退婚的字据。想张家那么穷的人家,见到银子,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再说了,他们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们不答应。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保证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只是嫂子那里可能会有点难。”贾琏听到这里,心里乐开了花,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傻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下,笑着说:“叔叔如果有胆量,按我的主意做,保证没问题,只是要多花点钱。”贾琏急忙说:“什么主意,快说,我什么都答应。”贾蓉说:“叔叔回家后,一点声色也不要露,等我告诉我父亲,告诉我老娘,然后在咱们府后方附近买一所房子和必要的家具,再派几个仆人过去服侍。选了日子,悄悄地娶过去,嘱咐仆人不要泄露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能知道呢。叔叔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就算闹出来,也不过是老爷骂一顿。叔叔可以说婶子总不生育,是为了子孙考虑,所以在外面偷偷办成这件事。就算婶子,看到事情成了,也只得罢了。再求求老太太,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着贪图二姐的美色,听了贾蓉一番话,觉得计划万无一失,把现在身上有丧服,以及停妻再娶,严父和妒妻的各种不妥之处,都抛到了脑后。却不知道贾蓉也不是好意,平时因为和他姨娘有情,但因为贾珍在里面,不能尽情。如今如果贾琏娶了,他少不得要在外面住,趁着贾琏不在的时候,想去鬼混。贾琏哪里想到这些,于是对贾蓉说谢谢:“好侄儿,你真的能办成,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谢你。”说着,已经到了宁府门口。贾蓉说:“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吧。我先去给老太太请安。”贾琏笑着点头说:“老太太面前别说我和你一起来的。”贾蓉说:“知道。”又贴近贾琏的耳朵说:“今天如果遇到二姨,可别急躁,闹出事来,以后就难办了。”贾琏笑着说:“少胡说,你快去。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己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走进宁府,早有管家带领家人前来请安,一路跟随他来到大厅。贾琏随意问了些话,只是应付一下,便让家人散去,自己一个人往里面走。原来贾琏和贾珍平时关系亲密,又是兄弟,本来就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所以从来不需要通报。于是他走进上房,早有在廊下等候的老妇人拉开帘子,让他进去。贾琏进入房间,只见南边的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在那里干活,没有看到尤老娘和三姐。贾琏急忙上前问候。尤二姐笑着让他坐下,就坐在东边的排插旁边。贾琏还是把上座让给了二姐,说了几句寒暄的话,笑着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去哪里了?怎么没见到?”尤二姐笑着回答:“刚才有事去后面了,马上就回来。”这时,伺候的丫鬟去倒茶,没有人,贾琏不住地用眼睛瞟着二姐。二姐低着头,只是含笑不说话。贾琏不敢冒失地动手动脚,看到二姐手里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便假装无意地摸了摸腰间,说道:“我忘记带槟榔荷包了,妹妹有槟榔,赏我吃一口。”二姐说:“槟榔是有,但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贾琏笑着想要靠近去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把荷包扔了过来。贾琏接过荷包,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放嘴里吃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正要把荷包亲自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端着茶来了。贾琏一边接过茶喝,一边趁丫鬟回头的时候,把自己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下来,拴在手绢上,扔了过去。二姐没有去拿,只是装作没看见,坐着喝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是尤老娘和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从后面走来。贾琏向二姐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拿,但二姐只是不理。贾琏不知道二姐是什么意思,非常着急,只得迎上去和尤老娘、三姐打招呼。一边又回头看二姐,只见她笑着,像没事人一样,再看绢子,已经不见了,贾琏这才放心。
大家重新坐下后,聊了一些闲话。贾琏说:“大嫂子说,前些日子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了,今天因为要还给别人,大哥让我来取。顺便也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尤老娘听了,连忙让二姐去拿钥匙取银子。这时,贾琏又说:“我也要去给亲家太太请安,看看两位妹妹。亲家太太的面子倒是不错,只是两位妹妹在我们家受委屈了。”尤老娘笑着说:“我们都是至亲骨肉,说什么委屈的话。在家里住着也是住,在这里住着也是住。不瞒二爷说,自从先夫去世后,家里的经济确实很困难,全靠这里姑爷帮忙。如今姑爷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们也不能别的帮忙,只是来看看家,哪里有什么委屈的呢。”正说着,二姐已经取了银子来,交给尤老娘。尤老娘便递给了贾琏。贾琏叫了一个小丫头叫来一个老婆子,吩咐她:“把这个交给俞禄,让他拿过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子里是贾蓉的声音在说话。不久,他进来给老娘和姨娘请了安,又对贾琏笑着说:“刚才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本要派人去庙里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了。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到叔叔就让他快去。”贾琏听了,急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上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样子和身材差不多。老太太说怎么样?”一边说着,又悄悄地用手指着贾琏和二姐。二姐有些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地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你娘的说了!什么时候我才撕他那嘴呢!”一边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已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告辞出来。走到大厅上,又吩咐家人们不要赌博喝酒等事。又悄悄地请求贾蓉回去赶快告诉他父亲。一边带着俞禄过来,把银子补足,交给他拿去。一边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请安,不提。
贾蓉看到俞禄跟着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没事,便又回到里面,和两个姨娘嬉戏一番,才起身。晚上到寺庙,见到贾珍后,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经好了,现在不再吃药了。”说完,又趁机把贾琏想要娶尤二姐做二房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说在外面置房子住,不让凤姐知道,“这只是为了子嗣艰难的事情。因为二姨是见过面的,亲上加亲,比其他不知道的人家说亲的好。所以二叔再三请求我对父亲说。”但并没有说是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着说:“其实也行。只是不知道你二姨心中愿不愿意。明天你先和你老娘商量一下,让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决定。”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番话,便走过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尤氏。尤氏知道这件事不妥,因此极力劝阻。但贾珍主意已定,平时又很顺从,况且他和二姐本不是一母同胞,不便深管,因此也只得由他们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果然贾蓉又进城来见他的老娘,把他的父亲的意思告诉了她。他还说了很多话,称赞贾琏为人如何好,说现在凤姐身体有病,已经治不好了,暂时在外面买了房子住着,等过一年半载,等凤姐去世后,就把二姨接到家里做正室。他还说他的父亲现在如何安排,贾琏那边如何迎娶,如何接尤老娘养老,以后三姨也是那边答应了替聘,说得非常动听,尤老娘无法拒绝。再加上平时多亏了贾珍的周济,现在又是贾珍做主替聘,而且嫁妆不用自己买,贾琏又是年轻公子,比张华强十倍,于是尤老娘连忙过来和二姐商量。二姐是个水性杨花的人,之前已经和姐夫关系不好,又常常怨恨当时错许配给张华,导致后来终身无依无靠,现在看到贾琏对她有感情,何况是姐夫帮她安排的婚事,有什么不肯的,也就点头答应了。当时就回复了贾蓉,贾蓉又回复了他的父亲。
第二天,让人请贾琏到寺庙中,贾珍当面向他说明了尤老娘已经答应的事情。贾琏自然是喜出望外,对贾珍和贾蓉父子感激不尽。于是两人商量着,派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办嫁妆以及新房中需要的床帐等物品。不过几天时间,所有事情都办妥了。已经在宁荣街后二里远的小花枝巷内买下一所房子,共有二十多间。还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又给了他们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人,以备二姐过来时服侍。那鲍二夫妻听到这个好消息,怎么会不来呢?又派人把张华父子叫来,逼迫他们和尤老娘写退婚书。张华的祖父原本是皇粮庄头,后来去世了。到了张华父亲的时候,仍然担任这个职务,因为和尤老娘的前夫关系好,所以把张华和尤二姐订了婚。后来没想到遭遇了官司,家产败落,生活都成问题,哪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也自从那家嫁出来后,两家有十多年没有音信。现在被贾府的人叫来,逼迫她和二姐退婚,虽然心里不愿意,但又害怕贾珍等人的势力,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书。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两家就退了婚。
这里贾琏等人看到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于是选了初三这个黄道吉日,准备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四回-注解
幽淑女:指品德高尚、性情温柔的女性。
悲题五美吟:指悲伤地吟咏关于五位美女的诗歌。
浪荡子:指行为不检点、放荡不羁的男子。
情遗九龙珮:指情感遗留的象征,九龙珮是一种古代玉佩,通常象征高贵和权力。
贾蓉:贾蓉是贾琏和尤二姐的儿子,贾宝玉的侄子,贾家的晚辈。
贾珍:贾珍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政的次子,贾宝玉的叔叔,贾府的家族事务管理者。
执事人役:指负责具体事务的仆人。
幡杠:指用于丧葬仪式的旗帜和抬棺材的杠子。
卯时:古代时间单位,指早上五点到七点。
灵柩:存放死者遗体的棺材。
丧仪:指丧葬仪式。
铁槛寺:贾家送殡的地方。
宁府:宁府,指的是贾府中的宁国府,是贾家的一个重要分支,由贾敬、贾珍等人居住。
嗟叹:叹息,表示哀伤或感慨。
羡慕:对别人的幸福或优点感到羡慕。
半瓶醋的读书人:指对某个领域略有了解但不够深入的人。
奢易莫若俭戚:一种生活哲学,认为节俭比奢侈更值得推崇。
籍草枕毡:指用草和毡子作为卧具,表示居丧之苦。
小姨子们:指贾蓉的小姨子们,即贾珍的妻子们的妹妹。
宝玉:《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别称。
凤姐:即王熙凤,贾琏的妻子,贾家的管家,聪明能干,但命运多舛。
尤氏:贾府中的人物,贾珍的妻子。
开坛诵经:指举行佛教仪式,诵念经文。
亲友上祭:指亲友前来祭拜。
怡红院:贾府中的一个院落,宝玉居住的地方。
芳官: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之一。
晴雯: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之一。
四儿: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之一。
麝月: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之一。
秋纹: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之一。
碧痕: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之一。
紫绡: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之一。
袭人: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之一。
面壁:佛教术语,指修行者闭目静坐,不问世事。
参悟:对佛教教义或人生哲理进行深入思考。
东府里蓉大奶奶:指贾府中的人物,蓉大奶奶是贾蓉的妻子。
青东西:指青色的物品,通常与丧事有关。
茗烟:贾府中的人物,宝玉的仆人。
珍大哥:指贾珍,宝玉称呼贾珍为大哥。
沁芳桥:贾府中的一个桥梁。
雪雁:雪雁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丫鬟,这里指宝玉的丫鬟雪雁。
菱藕瓜果:指菱角、莲藕和瓜果等凉性食物。
紫鹃:贾府中的人物,黛玉的丫鬟。
龙文鼒:古代的一种玉器,形状像龙。
炉:指香炉,用于熏香。
姑爹姑妈:指宝玉的姑父姑母,即贾府中的长辈。
忌辰:指已故亲人逝世的纪念日。
林妹妹:指林黛玉,宝玉的表妹,两人感情深厚。
七月:指农历七月,中国传统节日之一,有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
秋祭:指秋季对祖先的祭祀活动。
《礼记》:《礼记》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儒家经典,这里引用的是其中关于岁时祭祀的内容。
春秋荐其时食:指春秋两季献上应时的食物,这里指林黛玉在七月这个时节祭奠祖先。
凤姐姐:指王熙凤,贾府中的管家,聪明能干,这里指王熙凤。
平儿:王熙凤的丫鬟。
林之孝家的:林之孝的家属,贾府中的管家。
小厮:指年轻的仆人。
气味:指环境中的各种味道,这里指贾府中人多热闹,气味不佳。
三姑娘:指贾探春,贾府中的女儿,有才干,协助管家。
大娘们:指贾府中的女眷。
安分:指守规矩,不惹事生非。
打架:指争吵打架。
拌嘴:指争吵。
赌博偷盗:指不良行为。
探丫头:指贾探春。
撂在那里:指放在那里。
怄气:指生气。
砚台:古代书写用的文具,用于磨墨。
小楷:指书法中的一种字体,字形规整,笔画细腻。
扇子:古代的一种扇形物品,用于扇风或作为装饰。
白海棠:一种花卉,常用于诗词中。
闺阁:指女子居住的地方,也指女子的生活。
诗词字迹:指诗词作品和书写字迹。
相公们:指读书人,这里指贾府中的年轻男子。
黥彭:古代的两位勇士,这里指英勇无畏。
楚帐:指楚国的帐篷,这里指战场。
明妃:指王昭君,汉代的一位美女,以和亲著称。
红颜命薄:指美貌的女子命运多舛。
颜色:指容貌,这里指王昭君的容貌。
权何畀画工:指权力如何分配给画工,这里指王昭君的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
瓦砾明珠:指珍贵的东西被轻视,这里指绿珠的才华被忽视。
石尉:古代官职,这里指官员。
顽福:指前世修来的福气。
红拂:指红拂女,唐代的一位美女,以智勇著称。
长揖雄谈:指敬礼并雄辩谈论。
美人具眼:指美女有识别人才的眼光。
识穷途:识别出穷途末路的人。
尸居余气:形容人身体虚弱,精神不振的样子,这里可能用来形容杨公的状态。
羁縻:束缚,牵绊,这里可能指限制或束缚女性。
女丈夫:原指有男子气概的女性,这里可能用来形容女性不应该受到束缚。
五美吟:指宝玉所作的五首诗,赞美五位美女。
王荆公:王安石,北宋政治家、文学家。
永叔:欧阳修,北宋文学家。
昭君:王昭君,西汉时期的美女,以出塞和亲著称。
延寿:指汉朝的画师,相传王昭君因画师毛延寿的丑化而未能被选中。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王安石的诗句,表达了对王昭君美貌无法用画笔描绘的感慨,以及对毛延寿因画师之过而遭到杀害的惋惜。
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欧阳修的诗句,表达了对王昭君远嫁塞外的同情和对国家边疆安全的担忧。
贾母:《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祖母,家族中的长辈。
王夫人:《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母亲。
贾赦:《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母的儿子,贾宝玉的伯父。
贾琏:贾宝玉的哥哥,贾家的次子,也是贾家的主要人物之一。
李纨:《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母的儿媳。
宝钗:《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妻子,贤良淑德。
黛玉:《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表妹,才情出众。
迎、探、惜:《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三个表妹。
贾敬:《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母的孙子,贾宝玉的叔叔。
聚麀之诮:指兄弟间因女眷而引起的不和。
俞禄:贾府中的一个仆人。
宾天:古代对帝王去世的讳称,这里指贾敬去世。
银子:银子在古代是货币单位,是财富的象征,这里指金钱。
老太太:老太太指贾母,是贾府的家族长辈,贾宝玉的祖母。
老爷:老爷指贾政,是贾府的家族长辈,贾宝玉的父亲。
太太:太太指王夫人,是贾府的家族长辈,贾宝玉的母亲。
亲家太太:亲家太太指贾蓉的母亲,是贾琏的妻子。
皇粮庄头:古代官府直接管辖的农业生产的负责人。
退婚:退婚是指取消婚约,解除婚约关系。
绝色的丫头:绝色的丫头是指非常漂亮的奴婢,这里贾琏表示要用钱来感谢贾蓉。
绝色:绝色是指极其美丽,形容女子容貌非常出众。
家人头儿:家中的长辈或管家,负责管理家中的事务。
请安:古代的一种礼节,表示尊敬,通常是指下级对上级或晚辈对长辈行礼。
厅上:指厅堂,是家中接待宾客或举行重要活动的地方。
上房:指家中最重要的房间,通常是主人的居住地。
廊下伺侯的老婆子:在廊下等候伺候的老婆婆。
尤二姐:贾琏的妻子,因种种原因与贾琏关系紧张。
尤老娘:尤二姐的母亲。
三姐:尤二姐的妹妹。
丫鬟:古代家中的女仆,负责照顾主人的生活。
排插儿:一种小型的家具,类似于现代的床头柜。
汉玉九龙珮:一种古代的玉佩,上面雕刻有九条龙。
子嗣艰难:指家族中缺少继承人,难以延续家族血脉。
亲上做亲:指家族内部通婚,是古代一种常见的婚姻方式。
老娘:指贾蓉的母亲,即尤二姐。
一年半载:指一年的时间,形容时间较长。
二姨:指尤二姐,贾珍的妹妹,后来成为贾琏的妻子。
正室:古代家庭中地位最高的妻子,即正房。
妆奁:指女子出嫁时携带的嫁妆。
宁荣街:贾府所在地的街道,宁荣二府的名称由此而来。
小花枝巷:贾府附近的一个小巷子,具体位置在宁荣街后二里。
指腹为婚:指双方父母在婴儿出生时即定下婚约,常见于古代。
退婚书:指双方或一方正式解除婚约的文书。
黄道吉日:指根据古代历法选定的适合结婚、搬家等吉祥的日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四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贾琏与尤二姐结合的曲折过程,反映了当时社会风俗和人物性格的复杂性。
首先,贾蓉进城向尤老娘传达贾琏的意图,并夸赞贾琏的优点,暗示凤姐病重,为贾琏迎娶尤二姐铺路。这种夸大其词的手法,既体现了贾家家族的权谋手段,也反映了当时社会风俗中婚姻的实用性。
接着,贾蓉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贾琏对尤二姐的宠爱和未来的生活安排,天花乱坠的描述使得尤老娘无法拒绝。这体现了贾家在婚姻选择上的主导地位,以及当时女性在婚姻中的被动地位。
尤二姐的性格在这段古文中也得到了展现。她水性杨花,对姐夫有怨恨,但又因为贾琏的深情和姐夫的安排,最终同意了这门婚事。这反映了当时女性在婚姻中的矛盾心理和无奈选择。
贾珍作为贾家的一员,不仅周济了尤老娘,还亲自作主为贾琏迎娶尤二姐。这表明了贾家在家族关系中的紧密联系,以及贾珍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影响力。
在贾琏迎娶尤二姐的过程中,还涉及到了张华父子的退婚事宜。张华原本与尤二姐有婚约,但因家境败落而无法履行。贾府的逼迫使得张华不得不写下退婚书,这也反映了当时社会风气中权势对普通人的压迫。
最后,贾琏迎娶尤二姐的吉日被选定,预示着这段婚姻的正式开始。整个故事通过贾琏与尤二姐的结合,展现了当时社会风俗、家族关系以及人物性格的复杂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