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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八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八回-原文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瑞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

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

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

尤二姐一一见过。

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

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

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

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

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

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

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

自己又去暗中行事。

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

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

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

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

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

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

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

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

我劝你能着些儿罢。

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

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

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

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

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

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

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

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

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

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

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

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

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

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

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

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

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

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

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

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

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

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

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

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

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

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

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

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

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

说不得,快来套上。”

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

于是来至堂前跪了。

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

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

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

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

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

旺儿故意急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

张华便说出贾蓉来。

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

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

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

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

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

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

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

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

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

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

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

不想凤姐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

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

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

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这等忙?’

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

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

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

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我!’

哭骂着扬手就打。

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动气。’

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

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一样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

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

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

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

说着啐了几口。

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

说着,捧上茶来。

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

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好。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

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陪礼说:

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

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

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

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子送过去,好补上的,不然岂有反教婶子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好。’

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

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

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的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

嫂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

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

我是耗子尾上长疮,--多少脓血儿。

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

贾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

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完了。’

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作这些事出来。原来你竟糊涂。若你说得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

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怕,也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之局。’

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

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

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

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

凤姐儿欢喜了,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

尤氏又慌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

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

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

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

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

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

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

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

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

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

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

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八回-译文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恰巧平安节度巡边在外,大约一个月后才能回来。贾琏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只能住在下处等待。等到他回来相见,事情办妥了,回程已经快两个月了。

谁知凤姐心里早已算好了,只等贾琏一走,就立刻传唤各种工匠,收拾东厢房三间,按照自己正室的标准来装饰布置。到了十四日,就向贾母和王夫人报告,说十五日一早要去姑子庙进香。

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还没上车,就把原因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都穿素衣素盖,直接前来。

兴儿带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敲门。鲍二家的开了门。兴儿笑着对鲍二家的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话,魂飞魄散,急忙飞进去告诉尤二姐。

尤二姐虽然也吓了一跳,但既然来了,就只能以礼相待,于是急忙整理衣服出来迎接。到了门前,凤姐刚下车进来。

尤二姐一看,只见凤姐头上都是素白银器,身上穿着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毛弯弯如柳叶,眼睛高吊着两梢,神态端庄。她美丽如同春天里的桃花,清雅如同秋天里的菊花。

周瑞和旺儿两个媳妇搀扶着尤二姐入院。尤二姐陪笑着迎上来,福身说道:“姐姐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望姐姐海涵。”说着,就福身下去。

凤姐忙陪笑着还礼,二人携手进了屋。

凤姐坐了上座,尤二姐让丫鬟拿褥子来行礼,说:“奴家年轻,自从到了这里,所有的事情都是家母和家姐商量决定的。今天有幸能见到姐姐,如果姐姐不嫌弃奴家的贫寒,希望姐姐多多指教。奴家也会全心全意地侍奉姐姐。”说着,就跪下行礼。

凤姐急忙下座以礼相还,口中忙说:“这都是因为奴家的妇人见识,一味地劝夫慎重,不要在外眠花宿柳,怕惹父母担忧。这些都是我们俩的痴心,奈何二爷误解了奴家的意思。

眠花宿柳的事情瞒着奴家或许可以,但今天娶姐姐为二房的大事也是人家的大礼,也没有告诉奴家。奴家也曾劝二爷早日行此礼,以备生育。没想到二爷反而认为奴家是那种嫉妒的妇人,私自行事,也没有告诉奴家。使奴家心中有冤无处诉说,只有天地可以作证。

十天前,奴家就听到了风声,怕二爷不高兴,所以不敢先说。现在二爷远行在外,所以奴家亲自来拜见,还求姐姐体谅奴家的心意,搬进家里。

我们俩姊妹一起住一起,可以互相劝导二爷,让他慎重行事,保养身体,这才是大礼。如果姐姐在外面,奴家在里面,虽然愚昧无知,但奴家的心又怎么能安。再者,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也非常不雅观。

二爷的名声也很重要,倒是有人谈论奴家,奴家也不怨恨。所以奴家的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些下人小人的闲言碎语,未免是见奴家平时管家太严,背后说些闲话,这是常有的事。

姐姐是何等样的人物,怎能相信这些闲话。如果奴家真的有什么不好,上头有三层公婆,中间有无数的姐妹妯娌,而且贾府世代是名家,怎能容奴家到现在。

今天二爷私下娶姐姐在外面,如果别人知道了会生气,但奴家却认为是幸事。正是天地神佛不忍奴家被小人们诽谤,所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奴家现在来求姐姐和我一起住,一起生活,一起侍奉公婆,一起劝导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同亲姐妹,和比骨肉。

不仅那些小人们见了会后悔,就是二爷回家一看,作为丈夫,心中也未免会暗自后悔。所以姐姐是奴家的恩人,使奴家的名声得以洗净。

如果姐姐不跟我去,奴家也愿意在这里陪伴。奴家愿意做妹妹,每天服侍姐姐梳头洗脸。只求姐姐在二爷面前为奴家说些好话,方便方便,给奴家一个安身之地,奴家就感激不尽了。

说着,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尤二姐看到这般情景,也不禁流下了眼泪。

二人互相行礼后,分坐两边。平儿急忙上来要行礼。尤二姐见她打扮得与众不同,举止和容貌都很出色,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自挽住她,只叫“妹子快别这样,我们是一样的人。”

凤姐也急忙起身笑着说道:“折死她了!妹子只管受礼,她原本是我们的丫头。以后别这样了。”说着,又让周瑞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等布料,四对金珠簪环作为拜礼。

尤二姐急忙拜受了。二人喝茶,互相倾诉往事。凤姐口里全是自责的话,‘怨不得别人,现在只求姐姐疼我’之类的话。

尤二姐看到这般情景,便认定她是一个极好的人,小人们因为心有不甘而诽谤主人也是常理,所以倾心吐胆,说了一回,竟然把凤姐当成了知己。

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赞凤姐平时的许多善政,只是心太直了,惹人怨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

尤氏心中早已想搬进去同住,现在又看到这样,怎能不答应,便说:‘原本应该跟姐姐去,只是这里怎么办?’

凤姐说:‘这有什么难的,姐姐的箱笼细软就让小厮搬进去。这些粗笨的东西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可靠就叫谁在这里。’

尤二姐说:‘今天既然遇见了姐姐,进去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听姐姐的安排。我也来不久,也没当过家,世事不明白,怎么敢做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吧。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

凤姐听了,便让周瑞家的记清楚,好好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好,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地告诉她:‘我们家的规矩很大。这件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如果知道二爷在孝中娶你,一定会把他打死。现在暂时别见老太太和太太。我们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姊妹们住着,没人去的。你先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法回禀明白了,那时再见面才妥。’

尤二姐说:‘任凭姐姐安排。’那些跟车的小厮们都是事先说明的,现在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后,赶走了周围的人。凤姐便带着尤氏从大观园的后门进去,来到李纨那里见了面。那时候,大观园里已经有九成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现在突然看到凤姐带着尤氏进来,引起了很多人来看热闹和询问。尤二姐一一和众人见面。大家都觉得她长得漂亮和善,纷纷称赞。凤姐一一吩咐众人:‘都不要泄露出去,如果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我先让你们好看。’园中的婆子和丫鬟平时都很怕凤姐,又因为是贾琏在国丧家丧期间所做的事情,知道这关系重大,所以都不管这件事。凤姐悄悄地请求李纨暂时收留尤氏几天,‘等回禀了老太太,我们自然会过去的。’李纨看到凤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房间,再加上自己正在服丧中,不好张扬,这是正理,只好暂时收留她住下。凤姐又想方设法让尤氏的丫鬟们都离开,把自己的一个丫鬟送给她使唤。暗地里吩咐园中的媳妇们:‘好好照看她,如果她走失了或者逃跑了,全部和你们算账。’自己又去暗中处理事情。全家人都暗暗感到奇怪,说:‘看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贤惠了。’

那尤二姐得到了这个住处,又看到园中的姐妹们都很友好,心里也安心了,觉得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可是没想到三天后,她的丫鬟善姐就开始不服从使唤了。尤二姐就对她说:‘没有头油了,你去回大奶奶拿一些来。’善姐说:‘二奶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没眼色。我们奶奶每天都要应付老太太,还要应付这边太太和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姐妹,上下几百个男女,每天早上起来,都等着她的话。一天至少有一二十件大事,还有三五十件小事。外头从娘娘开始,到王公侯伯家,有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么多亲友的安排。银子上千上万,一天都是她一个人手一个心一个口里管理的,你这点小事去烦她干什么。我劝你收敛一些。我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她这样对待你,是亘古少有的大贤良人,如果换成别人,听到了这话,肯定会吵闹起来,把你赶出去,你又能怎么办呢!’这一番话,说得尤二姐低下了头,觉得自己有道理,只好将就一下了。善姐渐渐地连饭都不愿意给她端了,或者早一顿,或者晚一顿,端来的东西都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她反而先大声叫起来。尤二姐又怕别人笑话她不守规矩,只好忍着。每隔五天八天见一次凤姐,凤姐总是和颜悦色,嘴里一直叫着姐姐。还说:‘如果下人有什么不到之处,你管不了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鬟媳妇说:‘我都知道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着我,还怕谁。如果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看到她这么好心,心想‘既然有她,我何必多事。下人不懂事,也是常情。如果我告发他们,他们受了委屈,反而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而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方面让旺儿在外面打探消息,对尤二姐的事情已经全部清楚。原来她已经有了婆家,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整天在外嫖赌,不务正业,家产都花光了,父亲把他赶了出来,现在在赌场里混日子。父亲收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这女婿还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知道了原委,就给了旺儿二十两银子,悄悄地让他把张华找来养活,让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官府告去,就告贾琏‘在国丧家丧期间,背弃旨意,隐瞒亲人,仗势欺人,强迫退亲,停妻再娶’等罪名。张华也深知其中的利害,一开始不敢轻举妄动。旺儿回禀了凤姐,凤姐气得骂:‘没用的东西,扶不上墙的种子。你好好给他说明,就是告我们家谋反也没关系。不过是借他一闹,让大家没脸。如果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好详细地告诉了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如果他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质去。’就这样这样,‘我自有办法。’旺儿听了有她做主,便又让张华在状子上加上自己的名字,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有了主意,和旺儿商量好了,写了一张状子,第二天就去都察院喊冤。

察院坐堂审阅状子,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只有旺儿一个人,只得派人去贾府传唤旺儿来对质。差役不敢擅自进入,只让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这件事,不用人带信,早就等在这条街上。看到差役来了,反而迎上去笑着说:‘麻烦各位兄弟了,一定是我的事情犯了。说不得,快来吧。’差役不敢,只说:‘你老回去吧,别闹了。’于是来到堂前跪下。察院让他看状子。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件事小的都知道,小的的主人确实有这件事。但这张华平时和小的有仇,故意把小的牵扯进去。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然还有别人,小的不敢告发他,所以只告发下人。’旺儿故意急切地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无论是什么人,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了贾蓉的名字。察院听了没有办法,只得去传唤贾蓉。凤姐又派了庆儿暗中打探,事情闹了起来,便急忙把王信叫来,告诉他这件事,让他托察院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一下而已,又给了他三百银子去打点。那天晚上,王信到了察院私宅,安插了人。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贿银。第二天回堂,只说张华是个无赖,因为拖欠了贾府的银两,捏造虚假词句,诬赖好人。都察院又和王子腾关系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因为是贾府的人,都希望这件事赶快了结,所以也没有再提,只传贾蓉来对质。

贾蓉他们正忙于处理贾珍的事情,突然有人来报告,说有人告发你们这样那样的事情,赶紧去处理吧。贾蓉慌了,急忙回去告诉贾珍。贾珍说:‘我早料到这一手,只可惜他胆子太大。’立刻封了二百银子派人去打点官府,又让家人去对质。正在商量的时候,有人报告:‘西府的二奶奶来了。’贾珍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急忙要和贾蓉躲起来。没想到凤姐进来了,说:‘好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连忙请安,凤姐拉着他进来。贾珍还笑着说:‘好好伺候你妹妹,吩咐他们杀牲口准备饭菜。’说完,急忙让人备马,躲到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带着贾蓉走到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看到凤姐脸色不好,忙笑着说:‘什么事这么忙?’凤姐对着她的脸啐了一口唾沫说:‘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偷偷地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吗!你愿意给,也要有媒有证,大家说明白,才像个样子。你心里糊涂,眼睛被脂油蒙住了,身上还戴着国孝家孝,就把人送来了。现在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官场上都知道我厉害,现在点名要休了我。我来了你家,我犯了什么错,你这么害我?或者老太太、太太有什么话在你心里,让你设计陷害我,想把我赶出去。现在咱们一起去见官,分清楚。回来咱们请了全族的人,大家面对面说清楚。给我写休书,我就走。”一边说,一边大哭,拉着尤氏,就要去见官。

贾蓉跪在地上磕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边又骂贾蓉:‘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东西!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整天调三窝四,干出这些不要脸面、违法乱纪、败家的事情。你死了的娘的阴魂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还敢来劝我!’一边哭骂,一边扬手要打。贾蓉连忙磕头,说:‘婶子别生气,小心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生气。’说完,自己举手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一顿嘴巴,又自己问自己:‘以后还敢不顾三不顾四的胡乱管闲事吗?以后还只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吗?’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哭得天崩地裂,大声哭诉,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生气。为什么让他违背旨意,背着我,背上了混账的名声?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然不贤良,又不允许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立刻就走。我妹妹我也亲自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住在园子里,吃三茶六饭,有金银奴婢伺候。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一切都按我的规矩来,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有了别人的。不知道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都不知道。现在告我,我昨天急了,就算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贾家的脸,不得不偷偷用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现在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完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祖宗爹妈,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没有别的话,只骂贾蓉:‘孽障东西!和你老子干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儿听说,哭着两只手捧着尤氏的脸紧问:‘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上了嚼子?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我,这会儿能平安吗?怎么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儿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会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本事,又没口才,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个贤良的名声。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着啐了几口。

尤氏也哭着说:‘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他们也得听我的。叫我怎么办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已经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明理的。虽然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受够了委屈。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个脸。’说着,捧上茶来。凤姐儿把茶也摔了,一边止了哭,挽起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件事原本和父母无关,都是儿子一时糊涂,被叔叔挑唆做的。我父亲也不知道。现在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会谨记教训。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实在不能处理这样的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然做了不肖的事情,就同猫狗一样。婶子既然教训了,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事情压住才好。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然惹了祸,少不得受委屈,还要疼爱儿子。’说着,又不停地磕头。

凤姐看到他们母子这样,也再没有办法往前推进了,只得又换了一副表情和言辞,对尤氏说:‘我是个年轻不懂事的人,一听到有人告诉我这些,我就吓昏了,不知道刚才得罪了嫂子什么。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嫂子肯定要体谅我。还要嫂子帮我说说,先把这官司压下去才好。’尤氏和贾蓉一起说:‘婶子放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连累到叔叔的。婶子刚才说用了五百两银子,我们娘儿们也凑五百两银子给婶子送去,好补上,不然岂不是让婶子又背上亏空的名声,我们更是死有余辜了。还有一件事,婶子要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才好。’凤姐儿又冷笑着说:‘你们之前让我出头办事,现在反过来哄我帮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傻瓜,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然怕他绝后,我难道不怕绝后吗?嫂子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一听到这话,连夜高兴得睡不着觉,赶紧派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她过来同住。可是那些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好了,如果我们的主意,先回禀老太太和太太看看,再收拾房子也不迟。”我听了这话,差点儿要打他们骂他们,才不说话。谁知道偏偏不遂我意,偏偏打我的脸,半空中又冒出一个张华来告状。我一听到,吓得两夜没合眼,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张华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打听了两日,才知道是个无赖的乞丐。我年轻不懂事,反而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那些小子们说:“原本是二奶奶答应了他的。他现在正是急得没办法,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由抓住,就算死了,也比冻死饿死还值得。怎么能怪他告状呢。这件事原本是爷做得太急了。国丧一层罪,家丧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是个穷疯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何况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子说,就算我是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量,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道越花钱越被人抓住把柄,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巴上长疮,——多少脓血。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贾氏和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担心,我们会处理的。’贾蓉又说:‘那张华不过是穷急了,才舍命告状。我们想了一个办法,就给他一些银子,只让他承认告状不实之罪,我们替他打点完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一些银子就完了。’凤姐儿笑着说:‘好孩子,怪不得你顾前不顾后地做这些事。原来你这么糊涂。如果你这么说,他暂时依了,等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就解决了。这些人既然是无赖之徒,拿到银子后一旦花光,他们又会找借口讹诈。如果又闹起来,我们虽然不怕,也终究担心。经不起他们说既然没有问题,为什么还要给他银子,终究是个没完没了的局面。’贾蓉原本是个明白人,听凤姐这么一说,便笑着说:‘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件事还得我来处理才好。我现在就去问张华的意见,或者他一定要人,或者他愿意拿钱再娶。如果他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让她出来再嫁给他,如果他只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凤姐儿忙说:‘虽然这么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让她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多给他钱。’贾蓉深知凤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不管怎么说,他都依从了。凤姐儿高兴了,又说:“外面的事情处理好了,家里终究怎么办?你也跟我过去回禀老太太和太太。”尤氏又慌了,拉凤姐商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着说:“既然没有这个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儿又这个态度,我又看不上。如果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被人利用,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现在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跟老太太和太太磕头,只说原是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为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又是亲上加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找不到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和贾蓉一起笑着说:“到底是婶子宽宏大量,足智多谋。等事情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服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八回-注解

大观园:大观园是《红楼梦》中的一个重要场景,是贾府的花园,象征着富贵和繁华,也是贾宝玉与众多女子相识、相爱的地方。

宁国府:宁国府是贾府的主要住宅,也是贾母和王夫人的住所,是贾家的象征。

平安节度:平安节度是古代官职,指负责边防安全的官员。

素衣素盖:素衣素盖指穿着朴素的衣服,覆盖着简单的头巾,表示庄重和哀悼。

姑子庙:姑子庙是供奉佛教尼姑的庙宇,进香通常表示祈福。

平儿:平儿是贾琏的妾室,聪明能干,是《红楼梦》中的人物。

丰儿:丰儿是贾琏的仆人,负责照顾贾琏的生活。

周瑞媳妇:周瑞媳妇是周瑞的妻室,周瑞是贾府的管家。

旺儿媳妇:旺儿媳妇是旺儿的妻室,旺儿是贾府的仆人。

兴儿:兴儿是贾琏的仆人,负责通报消息。

鲍二家的:鲍二家的指鲍二的家眷,鲍二是贾府的仆人。

尤二姐:尤二姐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琏的妾室。

凤姐:指贾琏的妻子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以其聪明能干、心狠手辣著称。

家母:家母指尤二姐的母亲。

家姐:家姐指尤二姐的姐姐。

世务:世务指家庭和家族的事务。

名节:名节指个人的名誉和品德。

三层公婆:三层公婆指贾府中的长辈,包括贾母、王夫人等。

妯娌:妻子的姐妹。

簪环:簪环指古代妇女头饰,这里指礼物。

尺头:尺头指布料,这里指礼物。

小厮:小厮指年轻的仆人。

规矩大:规矩大指家规严格。

孝中:孝中指守孝期间,古代丧礼规定守孝期间不得婚娶。

尤氏:指贾珍的妻子,是《红楼梦》中的角色,与王熙凤关系复杂。

李纨:李纨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媳妇,是贾宝玉的堂姐,以贤良著称。

标致和悦:形容人容貌美丽,性格和善。

国孝家孝:国孝是指国家有丧事,家孝是指家中有人去世,这里指尤氏家中有人去世。

权住:暂时居住。

标致:美丽,指容貌。

贤惠:指女性有德行,能持家。

承应:应付,处理。

调度:安排,处理。

银子上千钱上万:形容财富丰厚。

亘古少有:自古以来都很少见。

承应了老太太:指伺候老太太。

上下几百男女:指上上下下几百个男女。

娘娘:指皇后的别称。

王公侯伯:指高官显贵。

勾来养活:指将某人找来并加以照顾。

有司衙门:指官府。

国孝家孝之中:在国丧家丧期间。

背旨瞒亲:违背旨意,隐瞒亲人。

仗财依势:依仗财富和势力。

强逼退亲:强迫取消婚约。

停妻再娶:指离婚后再娶。

都察院:古代中央监察机构。

青衣:指官差。

王信:《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家臣。

安了根子:在官府中安插了人脉。

虚张声势:故意制造声势,以吓唬人。

打点:贿赂,打通关系。

贾蓉:指贾珍的儿子,王熙凤的侄子,性格较为直率。

贾珍:贾珍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中的长辈,贾蓉的父亲,贾珠的哥哥。

察院:察院是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地方官员,类似于现代的监察机关。

西府二奶奶:指《红楼梦》中的王熙凤,贾琏的妻子,贾府中的重要人物。

没脚蟹:形容人行事鲁莽,不顾后果。

吃醋:指嫉妒,这里指王熙凤对贾蓉的行为感到嫉妒。

休书:休书是古代离婚的文书,这里指王熙凤要求贾琏给她一纸休书。

姬妾丫鬟媳妇:古代家庭中的女性成员,姬妾指丈夫的妾室,丫鬟指家中的女仆,媳妇指已婚的女性。

太爷:太爷是对已故长辈的尊称,这里指贾府中的长辈。

五七:五七是指五七之丧,即死后第五天和第七天举行的祭祀活动。

不肖:不肖是指不孝之子,这里指贾蓉的不当行为。

胳膊只折在袖子里:俗语,比喻事情在自己控制之中,可以轻松解决。

蓉儿:贾蓉的小名。

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比喻遇到问题或矛盾时,尽量不外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官司:指诉讼案件。

国孝:指为国丧服,指国家有重大丧事时,民间要服丧。

家孝:指为家丧服,指家庭中有重大丧事时,家庭成员要服丧。

私娶:指未经父母同意而私自结婚。

韩信张良:韩信和张良都是古代著名的谋士,这里比喻智谋。

无赖:指无赖之人,品行不端的人。

妄告不实:指无端告发,没有事实依据的告发。

刀靶:比喻困境或陷阱。

鱼头:比喻事情的关键或要害之处。

厢房:指住宅的侧房,多用于居住或存放物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八回-评注

此段古文出自《红楼梦》,描写了凤姐在处理家庭事务时的机智与圆滑,以及她在面对困境时的果断与坚定。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陪礼说’这一句,体现了凤姐在处理问题时善于变通,面对尤氏的尴尬局面,她巧妙地转换话题,以示自己的谦卑。

‘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这句话,凤姐以自谦的方式,试图化解与尤氏的矛盾,同时为自己争取时间。

‘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这一成语,凤姐引用来表示自己的委屈,同时也表达了她对尤氏的体谅。

‘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这句话,凤姐直接点明了尤氏和贾蓉的虚伪,同时也展现了她的直率。

‘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这句话,凤姐用自嘲的方式,再次表达了自己的坚定立场。

‘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一段,展现了凤姐在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冷静与果断。

‘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这句话,凤姐以自己的智慧,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这句话,凤姐虽然口头上表示不舍,但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这一段,凤姐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尤氏母子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这句话,展现了凤姐的果断与决绝,她不拖泥带水,直接解决问题。

整段古文通过凤姐的言行,展现了她的聪明才智、果断决策和坚定立场,同时也反映了当时封建社会的家庭伦理关系。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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