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九回-原文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
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
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
尤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
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
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
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
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
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
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
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
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
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
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
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
鸳鸯又揭起裙子来。
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
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
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
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
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
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
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
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
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
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
又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
于是又告。
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
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
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
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
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
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
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
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
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
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
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
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
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
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
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
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
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
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
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
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
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
自此方丢过不究。
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
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
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
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
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
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
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
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
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
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
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
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
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
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
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
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
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
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
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
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
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
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
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
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
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
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
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
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
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
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
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
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
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
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
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
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
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
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
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
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
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
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
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
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
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
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
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
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
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
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
小妹听了,长叹而去。
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
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
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
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
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
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
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
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
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
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
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
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
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
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
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
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
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
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
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
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
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
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
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
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
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
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
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
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
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
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
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
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
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
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
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
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
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
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
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
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
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
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
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
想毕,拃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
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
当下人不知,鬼不觉。
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
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
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
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
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
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
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
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
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
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
凤姐也假意哭:
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
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
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
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
贾琏嫌后门出灵不像,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
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
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
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
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
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
贾蓉忙上来劝:
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
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
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
天文生回说:
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
明日寅时入殓大吉。
贾琏道:
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
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
明年往南去下葬。
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
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
众族中人也都来了。
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
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
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
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
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
贾母道:
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
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
凤姐笑道:
可是这话。
我又不敢劝他。
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
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
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
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
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
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
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
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
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
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
贾琏听说,便说:
你说的是。
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
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
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
贾琏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
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
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
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
正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九回-译文
玩弄小伎俩借用别人的剑来杀人,觉得大限将至,吞下生金自寻死路。
话说尤二姐听了,感激不已,只得跟着他来了。尤氏那边怎么好不过来,少不得也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礼,这才是大礼。凤姐笑着说:“你只管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说:“这个自然。但一旦有什么不对,责任都推给你。”说着,大家一起先来到贾母的房间里。
这时贾母和园中的姐妹们正在说笑解闷,忽然看见凤姐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媳妇进来,忙好奇地看着,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啊。”凤姐笑着上来说:“老祖宗仔细看看,好不好?”说着,急忙拉住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急忙行了大礼,拜起来。凤姐又指着众姐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故意地问过,低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笑着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笑着说:“老祖宗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上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着嘴笑,只得推她上去。贾母仔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掀起了裙子。贾母看完了,摘下眼镜,笑着说:“更是个齐全的孩子,我看比你俊些。”凤姐听说,笑着急忙跪下,把尤氏那边编的话一五一十地细细地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悲心,先让她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说:“这有什么错。既然你这么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才能圆房。”凤姐听了,磕头起来,又求贾母派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答应了,于是派了两个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人。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天这样做,怎能不高兴。于是尤二姐从此见到了天日,搬到了厢房住。
凤姐一面派人暗中挑唆张华,只叫他要求原配妻子,这里还有许多赔偿,还给他银子安家。张华原本没有胆量也没有心思去告贾家,后来又见贾蓉派人来说,那个人原来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都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没有结婚的事。都是因为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讨不还,才诬赖我们的小主人。”察院和贾王两家都有关系,况且又受了贿赂,只说张华无赖,敲诈勒索,不收状子,打了他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面替他打点,也没有打重。又挑唆张华:“亲事原本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府一定会判给你。”于是又告上了法庭。王信那边又把消息透露给了察院,察院便批示:“张华所欠贾家的银子,限期内按数归还,所定之亲,仍令其有能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也是庆儿说明的,乐得人财两得,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儿一面吓得来回贾母,说这样那样,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婚,惹人告了,这样官府判决。贾母听了,忙叫尤氏过来,说他做事不妥,“既然是你妹妹从小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婚,让人胡乱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旁边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父亲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证据,只好由他去胡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经来了,怎么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说:“又没圆房,强占人家有夫之妇,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她去。哪里找不到好人。”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确实在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婚的。他因穷急了告状,又反悔了。我姐姐原没错处理。”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然这样,凤丫头去处理一下。”凤姐听了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回来只让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的意思,如果要让张华领回二姐,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派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一定要原配。如果你只管坚持这个主意,难道不怕爷们一怒,找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找不到。你如果要走,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量已定,总共也得了有一百金,父子俩次日起个大早,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也知道这个情况,也不追究,大事已了。”凤姐听了,心中一想:如果一定要让张华带回二姐,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若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把子交给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悄命旺儿派人去找他,或说他是小偷,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派人算计,务必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经走了,事情已经了结,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父亲吓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埋葬。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撒谎,我再派人去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相处得非常和睦,比亲姐妹还要好十倍。
贾琏有一天事情做完回家,先到了新房,发现门已经悄悄地锁上了,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因,老头儿详细地解释了情况,贾琏在灯笼下跺脚。不得不去见贾赦和邢夫人,把完成的事情告诉他们。贾赦非常高兴,夸他能干,赏了他一百两银子,还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叫秋桐的,赏给她做妾。贾琏叩头接受了,非常高兴。见到贾母和家里的人后,回来见到凤姐,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凤姐儿的样子也不像以前了,和尤二姐一起出来迎接,寒暄了一番。贾琏把秋桐的事情说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显得有些傲慢。凤姐听了,立刻叫两个媳妇坐车去接尤二姐。心中的刺还没有拔除,又突然多了一根刺,只能忍气吞声,用笑脸来掩盖。一边又命人摆酒接风,一边带着秋桐去见贾母和王夫人等人。贾琏心里也暗暗感到奇怪。
那天已经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别贾母等人。和族中人一直送到洒泪亭才回,只有贾琏和贾蓉两个人送出三天三夜才回来。一路上贾珍嘱咐他要好好收心治家等话,他们口头答应,也说了一些大道理的话,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
凤姐在家,对外面的尤二姐自然不必说,只是心里又有了别的想法。在没人的时候,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名声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勾当,‘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找好的。’我听到这话,气得直翻白眼,想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样日久天长,这些奴才们面前,怎么说得出口。我反而成了一个被鱼头拆散的人。”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地里讥讽。秋桐自以为自己是贾赦赐予的,没有人敢侵犯她,连凤姐和平儿都不放在眼里,哪能容她。张口就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自高兴,尤二姐听了暗自羞愧、愤怒、生气。凤姐既然装病,就不和尤二姐一起吃饭了。每天只让人把饭菜端到她房中去吃,那些饭菜都是不好吃的。平儿看不过去,自己拿了钱出来做菜给她吃,或者有时只说和她一起去园中玩,在园中的厨房里另外做了汤水给她吃,也没有人敢回凤姐的话。只有秋桐偶然撞见了,就去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都是平儿弄坏的。这样好的饭菜都不吃,却去园里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咬鸡。’平儿不敢多说什么,从此也开始疏远她。又暗恨秋桐,却难以开口。
园中的姐妹们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都以为凤姐是好意,然而宝玉和黛玉一干人私下里却为尤二姐担心。虽然都不方便多管闲事,但看到尤二姐可怜,还是常常来看她,倒还都对她有些同情。经常在没人的时候说起话来,尤二姐就流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表面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恶意。贾琏回家时,看到凤姐的贤良,也就不再留心。再说,贾赦的姬妾丫鬟最多,贾琏常常怀有不良之心,只是不敢动手。像秋桐这样的人,都恨贾赦年老昏庸,贪多嚼不烂,留下这些人有什么用,因此除了几个懂礼有耻的,其他人或许会和小幺儿们嬉戏,甚至和贾琏眉来眼去,偷偷期约,只是因为惧怕贾赦的威严,未曾得手。秋桐和贾琏有旧情,从未来过一次。今天天赐良缘,竟然赏给了她,真是一对如火的烈火,如胶似漆,新婚燕尔,连日来哪里分得开。那贾琏对尤二姐的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然恨秋桐,但也喜借她先除去尤二姐,自己先退一步,用‘借刀杀人’之计,‘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常私下劝秋桐说:‘你年轻不懂事。他现在是二房奶奶,你爷心里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死路?’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宏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她这淫妇做一回,她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气得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地告诉贾母、王夫人等人说:‘专会作死,好好地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她好和二爷一心一意地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她,她倒这样争风吃醋的。真是贱骨头。’因此渐渐就不太喜欢她了。众人见贾母不喜欢,不免又往下踩踏起来,弄得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到她这样,就为她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本是个心肠像花一样温柔,肌肤像雪一样洁白的人,怎么经受得住这样的折磨,只是受到了一个月的暗气,就病得越来越重,四肢无力,茶饭不进,渐渐变得又黄又瘦。夜里闭上眼睛,只见她的小妹妹手捧着鸳鸯宝剑来说:‘姐姐,你一生心地善良,却最终吃了这个亏。不要相信那个嫉妒的妇人花言巧语,外表装作贤良,内心却藏着狡诈,她一定想要让你死,才会罢休。如果我在世,绝不会让你进来,就算你进来了,也不会让她这样对你。这也是天理如此,我们生前的不正当行为,使得人家失去了伦常,所以有了这样的报应。你按照我的话,用这把剑杀了那个嫉妒的妇人,我们一起回到警幻案下,听她的判决。否则,你白白地死去,也没有人怜惜。’尤二姐哭着说:‘妹妹,我一生品行有亏,今天的报应也是应该的,何必再产生杀戮的冤仇。跟我去忍耐吧。如果上天可怜,让我好了,不也是两全其美吗。’小妹妹笑着说:‘姐姐,你终究是个傻人。自古以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总是有回报的。你虽然悔过自新,但已经把人家父子兄弟引到了混乱之中,天怎么会让你安生。’尤二姐哭着说:‘既然不能安生,这也是天理,我也不怨恨。’小妹妹听后,长叹一声离开了。尤二姐惊醒过来,却是一场梦。等贾琏来看她时,因为没有人陪伴,她就哭着说:‘我的病治不好了。我来了半年,肚子里面也有身孕,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上天可怜,生下来就好了,否则,我的命就不保了,更别提孩子了。’贾琏也哭着说:‘你放心,我去请明人来给你看病。’于是立刻出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已经在军前效力,回来是为了求得官职的。小厮们去了,就请了一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月经不调,需要大补。贾琏就说:‘已经是三月了,月经还没来,而且经常呕吐酸水,恐怕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又让老婆子们请尤二姐伸出手来看。尤二姐不得不从帐子里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天,说:‘如果是胎气,肝脉应该是洪大的。但是木盛则生火,月经不调也是因为肝木的原因。医生要大胆,需要请奶奶稍微露出一点脸,医生看看气色,才能下药。’贾琏没有办法,只能让帐子掀开一条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飞魄散,全身麻木,什么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帐子被拉上,贾琏陪着胡太医出来,问他怎么样。胡太医说:‘不是胎气,只是瘀血凝结。现在最重要的是用药物疏通经脉。’于是写了一张药方,告辞离开了。贾琏让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过了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结果竟然打下来一个成形的男胎。于是出血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了。贾琏听说后,大骂胡君荣。一方面再派人去请医生治疗,一方面派人去告发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起行李逃走了。这里的太医就说:‘本来气血生成就弱,自从怀孕以来,可能是受到了一些气恼,郁结在心中。这位先生乱用猛药,现在大人元气已经损伤了八九分,一时难以恢复。需要同时服用煎药和丸药,还要不闻闲言闲事,才有望康复。’说完就离开了。贾琏焦急地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就痛打了他一顿。
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了这样没有本事的大夫。’于是他们在天地前烧香祈祷,自己向神明祷告说:‘我或者有病,只求尤氏妹妹身体大愈,再能怀胎生一个男孩,我愿意吃长斋念佛。’贾琏和众人看到这一幕,无不称赞。贾琏和秋桐在一起时,凤姐又让人做汤做水地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有福的人,‘也像我一样。我因为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是因为我们无福,或者犯了什么,冲的她这样。’因此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是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来算去,只有秋桐一个人属兔,说是她冲的。秋桐最近看到贾琏请医生看病,打人骂狗,对尤二姐十分尽心,她心里早已装满了醋。现在又听说她冲了,凤姐又劝她说:‘你暂时到别处躲几个月再来。’秋桐气得哭骂道:‘管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哪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是指着哄我们那个没主见的爷罢了。就算有孩子,也不知道姓张姓王。奶奶喜欢那样的杂种,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杂质没有的呢!’骂的众人又想笑,又不敢笑。正好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着向邢夫人告状说:‘二爷奶奶要赶我回去,我没有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后,慌忙责备凤姐儿,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东西,无论怎样不好,也是你父亲给的。为了一个外面来的女人赶他走,连老子都没了。你要赶他走,你不如回到你父亲那里去。’说完,生气地离开了。秋桐更加得意,干脆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加烦恼。
晚上,贾琏在秋桐房中休息,凤姐已经睡下,平儿过来探望她,又悄悄地劝她:‘好生养病,不要理那些畜生。’尤二姐拉着她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顾。为了我,姐姐也不知道受了多少闲气。如果我能够逃脱一命,我一定会报答姐姐的恩情,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吧。’平儿也不禁流泪说:‘想来都是我害了你。我原是一片好心,从来没有对他隐瞒过什么。既然听你说在外面,难道有不告诉他之理。谁知道会生出这些事情来。’尤二姐急忙说:‘姐姐这话错了。如果姐姐不告诉他,他怎么会打听不出来,只是姐姐先说了。而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才像个样子,和姐姐有什么关系。’两人哭着说了一阵,平儿又叮嘱了几句,夜已经很深了,才去休息。
尤二姐心里想:‘病已经到了严重的地步,每天都没有得到适当的照顾,反而越来越糟,估计是不可能好了。而且孩子已经流掉了,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何必再忍受这些痛苦,不如一死了之,这样反而干净。我常听说,金子可以用来坠死,这难道不是比上吊或自刎更干净吗?’想完之后,她挣扎着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道有多重,含着泪吞了下去,反复用力吞咽,才终于咽下去。然后她赶紧穿戴好衣服首饰,躺在床上。
当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察觉。到了第二天早上,丫鬟和媳妇们看到她没有叫人,很高兴地自己去梳洗。凤姐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下去,对丫鬟们说:‘你们就只配被人欺负和骂,但一个病人,你们也应该可怜可怜。她虽然性格好,你们也应该拿出点样子来,别太过分了,墙倒众人推。’丫鬟们听了,急忙推门进去看时,却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死在床上。于是大家都吓慌了,开始喊叫。
平儿进来看了,忍不住大哭。虽然大家平时都害怕凤姐,但尤二姐实在温和又仁慈,比凤姐要好得多,现在她死了,谁不伤心流泪,只是不敢让凤姐看到。
当时整个宅子里都知道了。贾琏进来,抱着尸体大哭不止。凤姐也假装哭泣:‘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走了,辜负了我的心意!’尤氏和贾蓉等人也来哭了一场,劝住了贾琏。贾琏就去告诉王夫人,请求在梨香院停放五天,然后搬到铁槛寺去,王夫人答应了。
贾琏赶紧让人打开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放灵柩。贾琏嫌后门出灵不吉利,就在梨香院的正墙上对着大街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起棚子,布置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上锦缎被褥,把二姐抬到榻上,用被单盖好。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着,从内墙一直抬到梨香院。那里已经请来了天文生准备,掀开被单一看,只见尤二姐的面色还是那么鲜活,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美。
贾琏又抱着尸体大哭,只叫‘奶奶,你死得不明,都是我害了你!’贾蓉急忙上来劝:‘叔叔别太激动了,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气。’说着,又指向大观园的界墙,贾琏明白了,只是悄悄地跺脚说:‘我忽视了,最终会真相大白,我会为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在今天正卯时去世,五天不能出殡,要么三天,要么七天才行。明天寅时入殓大吉。’贾琏说:‘三天绝对不行,只能是七天。因为家叔和家兄都在外面,小丧事不敢多停,等到外面回来,还要放五七,做大法事才下葬。明年再往南边去安葬。’天文生答应了,写了殃榜离开了。宝玉已经早些时候过来陪哭了一场,众族人也都来了。
贾琏赶紧进去找凤姐,要钱来办理棺椁和丧礼。凤姐看到尸体已经被抬出去,借口生病,回答说:‘老太太和太太说我病了,忌讳三房,不让我去。’因此她也没有出来穿孝服,而是去了大观园。绕过群山,到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话,回来又向贾母汇报了这些。贾母说:‘相信他胡说,谁家得了痨病死的孩童不是烧了撒了,也认真地办丧事破土起来。既然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情,停五七天后抬出来,或者烧掉,或者乱葬地上埋了就完事。’凤姐笑着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又不敢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最近这么困难,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月例,一个月赶不上一个月,连鸡都吃了过年的粮食。昨天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在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她命令平儿拿出银子,递给贾琏,指着贾母有话,然后又离开了。贾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打开尤氏的箱柜,去拿自己的私房钱。等打开箱柜,却发现一点钱都没有,只有一些拆下的簪子和烂花,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缎衣服,都是尤二姐平时穿的,他不禁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他自己用包袱把所有的东西都包起来,也没有让小厮和丫鬟来拿,就自己提着去烧。
平儿又伤心又好笑,急忙偷出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到厢房拉住贾琏,悄悄递给他,说:‘你可别出声,你要哭,外面那么多哭的地方,又跑到这里来哭。’贾琏听说,就说:‘你说得对。’接过银子,又把一条裙子递给平儿,说:‘这是她平时穿的,你好好替我收着,做个纪念。’平儿只得收起来,自己收好。贾琏拿着银子给众人,派人先去买棺材。好的太贵,一般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己去看看,晚上果然抬来了一副好棺材,价银五百两,先赊着,连夜赶制。一面分派了人穿孝守灵,晚上也不进去,只在这里陪宿。正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九回-注解
借剑杀人:指利用他人之手达到自己的目的。
大限:大限,指人的寿命终结,这里可能是指尤二姐的寿命或她的某个重要时刻。
吞生金自逝:吞生金自逝,可能是指某种神秘或超自然的死亡方式,这里可能比喻尤二姐的命运或她的结局。
尤二姐:尤二姐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琏的妾,性格温和,但最终因无法承受生活的压力而自杀。
凤姐: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但心狠手辣。
贾母:贾母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家长,对家族事务有着绝对的权威。
园中姊妹们:指贾府中的女性成员,包括宝玉的姐妹们。
磕头:磕头是古代的一种敬礼方式,表示尊敬或服从。
圆房:圆房是指夫妻成婚,举行婚礼。
邢夫人:贾赦的妻子,贾琏的母亲,性格严厉。
王夫人: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中的长辈,贾政的妻子。
张华:张华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尤二姐的前夫,后来因为债务问题与贾府发生纠纷。
察院:察院是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地方官员的行为。
庆儿:庆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家丁。
旺儿:旺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家丁,凤姐的心腹。
贾琏:贾琏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赦之子,贾宝玉的堂兄,性格风流,多情而自私。
贾珍:贾宝玉的叔叔,贾赦的弟弟,性格豪放不羁。
路费:路费是指旅行或搬家时所需的路途费用。
翻案:翻案是指推翻原来的判决或结论,这里可能指重新审理或讨论某个案件。
刀靶付与外人:刀靶付与外人是指将危险的工具交给别人,这里可能比喻将问题或危险推给别人处理。
新房:指贾琏与尤二姐的新婚住所,新房通常指新婚夫妇的住所。
封锁:指将门窗紧闭,防止他人进入。
看房子的老头儿:指负责看守新房的老仆人。
原委:指事情的原由和经过。
镫中跌足:镫是一种古代的照明工具,跌足表示贾琏因为事情的不如意而心情沉重。
贾赦:贾赦是贾琏的父亲,贾宝玉的叔父,官至刑部尚书,性格刚愎自用。
赏:古代指赐予,这里指贾赦赐给贾琏财物或人。
妾:古代指男性主人的配偶,地位低于正室。
凤姐儿:指贾琏的妻子王熙凤,聪明能干,但心机深沉。
寒温:问候彼此的近况。
接风:指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人。
洒泪亭:古代送别的地方,贾珍在此告别贾母等人。
宗祠:家族供奉祖先的场所。
贾蓉:贾珍之子,贾琏的堂弟。
治家:指管理家务。
尤二姐的声名:指尤二姐的名声不好,可能涉及道德或行为上的争议。
首尾:指关系暧昧或私通。
拆:指拆散或破坏。
秋桐:贾赦赐给贾琏的妾,性格骄横。
平儿:贾琏的贴身丫鬟,聪明伶俐,心地善良。
园中姊妹:指贾府中的女性成员。
李纨:贾宝玉的姑母,性格端庄严肃。
迎春:贾宝玉的姐姐,性格温柔。
惜春:贾宝玉的妹妹,性格孤僻。
宝黛:指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人是青梅竹马的好友。
眉来眼去:指男女之间含蓄地传递情意。
相偷期:指暗中约定会面。
烈火干柴:比喻男女之间感情热烈,如干柴遇烈火般迅速燃烧。
燕尔新婚:形容新婚夫妇幸福的样子。
二房奶奶:指尤二姐作为贾琏的妾的身份。
坐山观虎斗:比喻旁观者清,不参与纷争。
抓乖卖俏:指故意做作,卖弄风情。
号丧:古代丧礼中的一种仪式,这里指尤二姐假装悲伤。
贱骨头:指性格卑劣的人。
花为肠肚雪作肌肤:形容人肌肤白皙,如同雪一般纯净,内心善良,如同花朵般美好。这是对尤二姐外貌和性格的描绘。
鸳鸯宝剑:传说中的宝剑,此处比喻尤二姐小妹子的建议,即用宝剑象征性地斩杀嫉妒尤二姐的妇人。
警幻案下:警幻是古代神话中的神明,案下指神明处。此处指尤二姐小妹子建议尤二姐死后由神明审判。
淫奔不才:指尤二姐和小妹子的行为不符合当时的道德规范,私自出走。
麀聚之乱:古代指母鹿群中混乱无序,比喻家庭或社会秩序混乱。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出自《老子》,意指天道公正,即使疏漏也不会放过任何罪恶。
迂血凝结:中医术语,指血液运行不畅,凝结成块。
虎狼之剂:形容药物毒性强烈,如同虎狼一般凶猛。
长斋念佛:指长期素食并虔诚地念诵佛号,以求得心灵的平静和超脱。
井水不犯河水:比喻各不相扰,互不干涉。
白眉赤脸:形容人面貌奇特,此处指秋桐的丈夫贾琏。
棉花耳朵:形容人耳朵软,容易听信别人的话,此处指贾琏。
杂种羔子:古代骂人的话,此处指尤二姐所怀的孩子。
打卦:古代通过抛掷卦象来预测吉凶的方法。
胎已打下:指孕妇因某种原因导致胎儿死亡。
生金子:生金子即未经加工的金块,古代有时被用作自杀的工具。
自刎:用刀割断自己的喉咙自杀。
零气:指琐碎的烦恼和困扰。
拃挣:挣扎着起身。
箱子:古代家具,用于存放衣物、首饰等。
穿戴齐整:穿着整齐。
炕:古代的一种床,通常有取暖功能。
丫鬟媳妇们:指家中的女仆和妻子。
墙倒众人推:比喻在别人困难时乘机欺负。
梨香院:贾府中的一处住所。
铁槛寺:位于贾府附近的一座寺庙。
天文生:古代负责占卜吉凶、计算时间的人。
殃榜:古代用于记录死亡信息的一种文书。
软榻:一种舒适的卧榻。
锦缎:一种华丽的丝织品。
衾褥:被子与垫子。
梯己:私房钱。
簪:古代妇女用来固定发髻的饰品。
绸绢衣裳:丝绸或绢质的衣服。
念心儿:怀念之情。
板:棺材的底板。
守灵:守护灵柩,表示哀悼。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六十九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尤二姐的悲剧命运,以及她最终的绝望选择。尤二姐在病重之际,内心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她认为自己的病已无法治愈,且生活困顿,无法得到应有的照顾,反而遭受伤害。在这样的心理压力下,她选择了以死来结束自己的痛苦,这种决绝的态度反映了当时女性在社会中的弱势地位。
尤二姐吞金自尽的行为,体现了古代社会中女性对于自身命运的无奈和无力感。她吞金自尽的想法,也反映出当时社会对于女性自杀行为的普遍看法,即认为这是一种‘干净’的死法,避免了上吊自刎带来的社会污名。
平儿的出现,为这段悲剧增添了一丝温情。她虽然也处于贾府的压迫之下,但仍然对尤二姐表示了同情和关心。平儿的劝告,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女性对于同性的关爱和同情。
贾琏对尤二姐的死表现出悲痛,但这种悲痛更多的是出于对失去妻子的痛苦,而非对尤二姐的真正同情。他的行为也体现了当时男性在家庭和社会中的主导地位。
凤姐的态度则更加复杂。她一方面假意哭泣,另一方面又对尤二姐的死表现出冷漠。这种态度反映了她在贾府中的地位和权力,以及她对尤二姐的敌意。
贾琏为尤二姐举办丧事的过程,展现了当时丧葬文化的细节。从停灵、出殡到下葬,每一个环节都体现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
天文生的出现,不仅为尤二姐的死提供了合理解释,也反映了当时人们对生死观念的理解。天文生对于尤二姐死期的判断,以及对于入殓时间的建议,都体现了当时人们对于生死的态度。
贾琏与凤姐之间的矛盾,以及贾琏对尤二姐的愧疚,都为这段古文增添了戏剧性。贾琏对尤二姐的愧疚,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中男性对于婚姻责任的认知。
平儿的偷银行为,既是对贾琏的关心,也是对尤二姐的纪念。这种行为体现了女性在困境中的互助精神。
整段古文通过对尤二姐悲剧命运的描绘,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女性地位以及人际关系。这段古文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具有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