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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回-原文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

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

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

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

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

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

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

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

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

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

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

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

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半日,方才走开。

老嬷嬷叫住,因问:“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

说的宝玉也笑了。

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

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

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

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

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

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

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

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

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

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

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

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

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软帘。

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髟赞}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

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

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

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

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畾糸}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

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

说着便挪近前来。

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

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

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

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

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

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

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

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

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

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

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

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

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

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

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

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

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

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

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地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

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

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

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

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

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

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

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

宝玉应允。

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

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

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

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

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

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

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

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

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

一面令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

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

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

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

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

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

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

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

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

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

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

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

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

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

李嬷嬷又上来拦阻。

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

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

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隄防问你的书!’

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

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

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

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

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

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

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

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

说着便家去了。

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

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

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

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

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

薛姨妈方放了心。

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

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

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

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

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

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

宝玉忙就近前来。

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

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

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

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

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

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

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

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

因命人好生看侍着。

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

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

宝玉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

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

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

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

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

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

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

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

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

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

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

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

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

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

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

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

接着茜雪捧上茶来。

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

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

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

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

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

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

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

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

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

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

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

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

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

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

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

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

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

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

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

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

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

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

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去禀知。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

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

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

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

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

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

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

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

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拿不出来,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

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

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回-译文

比得上通灵的金莺稍微透露心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意。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就向贾母说明了秦钟要上家塾的事情,自己也有了伴读的朋友,正好可以发奋学习,还真心实意地称赞秦钟的人品和行事,最让人怜爱。凤姐在一旁帮着说‘过几天他还来拜见老祖宗’等话,说得贾母很高兴。凤姐又趁机请贾母后天过去看戏。贾母虽然年纪大了,但兴致很高。到了后天,又有尤氏来请,于是带着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人过去看戏。到了中午,贾母就回来了。王夫人本来喜欢清净,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一直玩到晚上没有别的话。

再说宝玉因为送贾母回来,等贾母歇了午觉,想再去看看戏取乐,又怕打扰了秦氏等人不方便,于是想起最近薛宝钗在家养病,没有去亲自问候,就想去看望她一下。如果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怕遇见别的事情纠缠,再或者正好遇见她父亲,那就更不妥了,只好绕远路了。当时众嬷嬷和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没换,还是出了二门去了,众嬷嬷和丫鬟只得跟着出来,还以为他去看那府中的戏呢。谁知道到了穿堂,就向东向北绕过厅后走了。偏巧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和单聘仁两个人走来,一见到宝玉,就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拉住他的手,都说:‘我的菩萨哥儿,我说做了好梦呢,好容易才遇见了你。’说着,行了一礼,又问了好,唠叨了半天,才离开。老嬷嬷叫住了他们,问:‘二位爷是从老爷那里来的不是?’他们点头说:‘老爷在梦坡斋的小书房里歇午觉呢,没关系。’一边说,一边走了。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跑向梨香院。正巧银库房的总领吴新登和仓上的头目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到宝玉,都赶上来,一齐垂手站住。只有一个买办叫钱华,因为好几天没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笑着拉他起来。众人都笑着说:‘前些日子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字法越发好了,什么时候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着说:‘在哪里看见的?’众人都说:‘好多地方都有,都称赞得不得了,还和我们找呢。’宝玉笑着说:‘不值什么,你们说给我的小厮们就是了。’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众人等他过去,才各自散了。

闲话少说,再说宝玉来到梨香院中,先到了薛姨妈的屋里,正看到薛姨妈在准备针线活和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住他,抱进怀里,笑着说:‘这么冷的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吧。’让人倒来热腾腾的茶。宝玉问:‘哥哥没在家吗?’薛姨妈叹了口气说:‘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肯在家待一天。’宝玉说:‘姐姐可好些了?’薛姨妈说:‘是啊,你前些日子又想着派人来看他。他在里间呢,你去看看他,里间比这里暖和,你坐那里,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宝玉听说,忙从炕上下来,走到里间门前,只见挂着半旧的红色软帘。宝玉掀开帘子进去,首先就看到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发髻,穿着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的金银鼠比肩褂,葱黄色的绫棉裙,都是半新不旧的,看起来并不奢华。嘴唇不用点而红润,眉毛不用画而翠绿,脸如银盆,眼如水杏。她少言寡语,人们说她藏愚守拙,安分随时,她自己说守拙。宝玉一边看,一边问:‘姐姐可好些了?’宝钗抬头看到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回答说:‘已经好多了,多谢你的关心。’说着,让他坐在炕沿上,就命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其他姐妹们也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还有一块出生时含在口中的宝玉。宝钗笑着说:‘整天说你的这玉,今天倒要好好看看。’说着,就挪近前来。宝玉也凑了上去,从脖子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里。宝钗托在掌上,只见它大如雀卵,灿若明霞,晶莹剔透如酥,五色花纹缠绕。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讽说: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也记下了它的幻相和癞僧所刻的篆文,现在也按照图画在后面。但它的实体最小,才能从胎中小儿的口中含下。现在如果按照它的实体来画,恐怕字迹过于细小,会让观看者非常费眼,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所以现在只按照它的形状,大致展示一些规矩,让观看者在灯下、醉酒时可以阅读。现在注明这个原因,以免有人诽谤说胎中的孩子口有多大,怎么能含下这块又大又笨重的东西。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完后,又重新翻过正面仔细看,嘴里念叨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便回过头来笑着对莺儿说:‘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做什么?’莺儿嘻嘻笑着回答:‘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宝玉听了,急忙笑着问:‘原来姐姐的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想看看。’宝钗说:‘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着央求:‘好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便说:‘也是有人给的两句吉利话,所以刻在了上面,天天戴着,不然,那么沉甸甸的有什么意思。’一边说,一边解开排扣,从里面的大红袄里,拿出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宝玉急忙接过来看,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还按照样式画下了形相:

音注云不离不弃,音注云芳龄永继。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了自己的两遍,笑着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着说:‘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刻在金器上——’

宝钗不等她说完,便嗔怪她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哪里来。宝玉此时离宝钗很近,只闻到一阵阵凉丝丝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是什么香气,便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着说:‘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得烟熏火燎的。’宝玉说:‘既然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会儿,笑着说:‘是了,是我早上吃的丸药的香气。’宝玉笑着说:‘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着说:‘又胡闹了,药也是随便吃的?’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林姑娘来了。’话音刚落,林黛玉已经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一见到宝玉,便笑着说:‘哎呀,我来得不巧了!’宝玉等人急忙起身笑着让座,宝钗笑着说:‘这话怎么说?’黛玉笑着说:‘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说:‘我更不明白这意思。’黛玉笑着说:‘要来就一起来,要不来就一个也不来,今天他来了,明天我再来看,如此错开来看,岂不是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清,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怎么反而不明白这意思?’

宝玉因为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便问:‘下雪了么?’地下的婆娘们说:‘下了半天的雪珠儿了。’宝玉问:‘取了我的斗篷来没有?’黛玉说:‘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走了。’宝玉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不过是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娘李嬷嬷说:‘天又下雪了,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玩吧。姨妈那里摆了茶和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厮们分了吧。’宝玉答应了。李嬷嬷出去,命令小厮们都各自散去。

这里薛姨妈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茶点和果子来请他们喝茶。宝玉因为夸赞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急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给他尝。宝玉笑着说:‘这个必须配酒才好吃。’薛姨妈便让人去灌了最好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说道:‘姨太太,酒倒是没关系。’宝玉央求道:‘妈妈,我只喝一杯。’李嬷嬷说:‘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的面,你就算吃一坛也没关系。想那日我稍微不注意,不知是哪个没教养的,只图讨你的好,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喝,让我挨了两天的骂。姨太太不知道,他那性子又可恶,喝了酒更闹腾。有一天老太太高兴了,又让他尽情喝,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喝,何苦我白挨骂。’薛姨妈笑着说:‘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吧。我也不许他喝多了。就是老太太问起来,有我呢。’一面让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喝杯暖和暖和。’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喝些酒水。

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急忙说:‘这可使不得,喝了冷酒,写字手会打颤。’宝钗笑着说:‘宝兄弟,亏你每天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如果热着喝下去,发散得快,如果冷着喝下去,便凝结在内,用五脏去温暖它,岂不是受害?从此以后还是不要喝冷的了吧。’宝玉听这话有道理,便放下冷酒,让人暖热了再喝。

黛玉磕着瓜子,只是抿着嘴笑。恰好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给黛玉送小手炉,黛玉笑着问他:‘谁叫你送来的?真是费心了,怎么就冷死了我!’雪雁说:‘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我送来的。’黛玉一边接过来,一边抱着它笑着说:‘也亏你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一句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呢!’宝玉听这话,知道是黛玉借此讥讽他,也没有回复的话,只是嘻嘻地笑了两声。

宝钗素来知道黛玉是这样的,也不去理她。薛姨妈说:‘你素来身体弱,禁不住冷,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着说:‘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如果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着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地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平时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说:‘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的时候,宝玉已经喝了两杯酒了。李嬷嬷又过来阻止他。宝玉正心情愉悦,和宝黛姐妹说说笑笑,怎么肯不喝。宝玉只好勉强请求:‘好妈妈,我再多喝两杯就不喝了。’李嬷嬷说:‘你可要小心,老爷今天在家,别让他问起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慢慢地放下酒杯,低下了头。黛玉急忙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要是叫你,你就说姨妈留着你呢。这个妈妈,他喝了酒,又拿我们来醒酒了!’一边悄悄推宝玉,让他生气,一边悄悄地说:‘别理那老东西,咱们只管自己开心。’李嬷嬷不明白黛玉的意思,就说:‘林姐儿,你不要帮他了。你倒劝劝他,或许他会听你的。’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他?我也不需要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还给他酒喝,现在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应该没关系。毕竟姨妈这里不是自家人,不一定能在这里喝。’李嬷嬷听了,又急又笑,说:‘真是的,林姐儿,你一句话说得比刀子还尖。这算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拧了黛玉一下,说:‘真是这个颦儿,一张嘴让人又恨又喜欢。’薛姨妈一边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孩子!来这里没好吃的你吃,别把这点东西放在心上,反而让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吃完晚饭再喝,醉了就跟我睡吧。’于是命令:‘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喝两杯,然后吃饭吧。’宝玉听了,又恢复了兴致。

李嬷嬷吩咐小丫头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回家换衣服就来,悄悄地回姨太太,别让他多吃。’说完就回家了。这里虽然还有三两个婆子,但都不重要,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地找地方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很高兴地讨宝玉的喜欢。幸好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让他喝了几杯,就赶紧收了。做了酸笋鸡皮汤,宝玉痛痛快快地喝了两大碗,又吃了半碗碧粳粥。一会儿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泡了热茶大家喝了。薛姨妈这才放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经吃饭,进来伺候。黛玉问宝玉:‘你走不走?’宝玉斜着困倦的眼睛说:‘你要走,我就和你一起走。’黛玉听后,起身说:‘我们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不知道那边怎么找我们呢。’说着,两人就告辞了。

小丫头急忙捧过斗笠,宝玉就稍微低头,让她戴上。那丫头把大红猩毡斗笠抖了抖,才往宝玉头上合,宝玉就说:‘罢,罢!好笨的丫头,你也轻一点!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让我自己戴吧。’黛玉站在床沿上道:‘啰嗦什么,过来,我看看。’宝玉急忙靠近。黛玉用手整理,轻轻包住束发冠,把斗笠的边缘掖在额头上面,把那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来,颤巍巍地露在斗笠外面。整理好后,端详了一下,说:‘好了,穿上斗篷吧。’宝玉听了,才接过斗篷披上。薛姨妈忙说:‘跟着你们的妈妈还没来呢,稍等一会儿不迟。’宝玉说:‘我们自己去等他们,有丫头跟着也足够了。’薛姨妈不放心,最终还是让两个妇女跟着他兄妹俩才放心。

他二人道了谢,径直回到贾母房中。贾母还没用晚饭,知道是他们从薛姨妈那里回来,更加高兴。因为看到宝玉喝了酒,就让他自己回房去休息,不允许再出来了。于是命令人好好照顾他。忽然想起跟宝玉的人来,就问众人:‘李嬷嬷怎么不见了?’众人不敢直说已经回家了,只说:‘刚进来,可能是有事才走了。’宝玉回头说:‘她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她做什么!没有她,我可能还能多活几天。’一边说,一边来到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桌上,晴雯先接出来,笑着说:‘好,好,让我研了那些墨,早上很高兴,只写了三个字,放下笔就走了,把我们等了一天。快来帮我写完这些墨吧!’宝玉忽然想起早上的事,笑着说:‘我写的那三个字在哪里呢?’晴雯笑着说:‘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去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儿又这么问。我担心别人会弄坏,我亲自爬高上梯贴上的,这会儿手都冻僵了。’宝玉听了,笑着说:‘我忘了。你的手冷,我帮你捂着。’说着便伸手拉住了晴雯的手,一起抬头看门斗上新写的三个字。

一会儿黛玉来了,宝玉笑着说:‘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哪个写得好?’黛玉抬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着说:‘都很好。怎么写得这么好?明天也给我写一个匾。’宝玉嘻嘻地笑着说:‘又在骗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指了指。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着说:‘好,太早了些。’又问晴雯道:‘今天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让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说:‘快别提。一送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嬷嬷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给我孙子吃去罢。’她就让人拿回家了。’接着茜雪端上茶来。宝玉让‘林妹妹喝茶。’众人笑着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喝了一半碗茶,突然又想起了早上泡的那碗枫露茶,于是问茜雪说:‘早上泡的那碗枫露茶,我曾经说过,要泡三四次后味道才好,现在怎么又泡了这个来?’茜雪回答:‘我本来是留着它的,那时候李奶奶来了,想尝尝,我就给她喝了。’宝玉听了,随手把手中的茶杯扔到地上,‘砰’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洒了茜雪一身。

宝玉又跳起来问茜雪:‘她是你哪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顺她?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她几天的奶罢了。现在她竟然比祖宗还重要。现在我吃不到奶了,白白养着祖宗有什么用!把她赶出去,大家清静些!’说着就要立刻回贾母那里,赶走他的乳母。

原来袭人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故意装睡,引宝玉来逗他玩耍。一开始听到说包子等事情,也还可以不必起来,后来看到宝玉摔了茶杯,生气了,就立刻起来解释和劝阻。早有贾母派人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袭人急忙说:‘我刚倒茶来,被雪滑倒了,不小心砸了茶杯。’一边又安慰宝玉说:‘你真的想赶她走也行,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这个机会一起赶走,这样对我们也好,你也不愁找不到好的来服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才没有再说什么,被袭人等人扶到炕上,换上了衣服。

宝玉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只是感觉口齿不清,眼眉更加呆滞,于是急忙服侍他躺下。袭人伸手从他脖子上摘下那块通灵玉,用自己的手帕包好,放在褥子下面,第二天带的时候就不会冻到脖子了。

宝玉一躺下就睡着了。这时李嬷嬷等人已经进来了,听到宝玉醉了,不敢再来打扰,只是悄悄地打听他是否已经睡下,放心后才散去。

次日醒来,有人报告说:‘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访。’宝玉急忙出去迎接,领着拜见了贾母。贾母看到秦钟容貌俊美,举止温文尔雅,适合和宝玉一起读书,心中十分高兴,便留他喝茶吃饭,又派人带他去见王夫人等人。

众人因为喜欢秦氏,今天又看到秦钟如此出众,也都十分高兴,临走时都有礼物。贾母又给了他一个荷包和一个金魁星,寓意‘文星和合’。又嘱咐他说:‘你家住得远,如果有时候身体不适或者饮食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制。只和你宝叔在一起,别跟着那些不求上进的人学。’秦钟一一答应了,回去禀告。

他的父亲秦业现在担任营缮郎,快七十岁了,妻子早逝。因为当年没有儿女,就从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留下女儿,小名叫可儿,长大后,身材苗条,性格风流。因为和贾家有些渊源,所以结了亲,许配给了贾蓉为妻。

秦业到了五十岁才得到秦钟。因为去年业师去世,没有时间请到高明的人,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想着要和亲家商量把秦钟送到他家塾中,暂时不至荒废学业,恰好遇到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道贾家塾中现在由贾代儒负责,秦钟去了,学业必定有所提高,成名有望,因此十分高兴。只是家里经济紧张,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不容易拿出钱来,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不得不东拼西凑,恭恭敬敬地封了二十四两见面礼,亲自带着秦钟,去拜访了代儒家,然后等宝玉上学的那天,好一起入学。

正是:早知道日后要闲争气,岂肯今日错读书。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回-注解

通灵金莺:指能够通灵的鹦鹉,这里比喻能够洞察人心的人。

探宝钗:指探望宝钗,即薛宝钗。

黛玉:林黛玉,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才情出众,性格敏感。

半含酸:形容林黛玉虽然表面平静,但内心却有所不满或嫉妒。

贾母:贾宝玉的祖母,贾家的长辈,地位尊贵。

秦钟:秦业的儿子,被贾家收养,与宝玉同龄,一同入学。

人品行事:指一个人的品格和行为。

怜爱:喜爱,疼爱。

尤氏:指尤二姐,贾宝玉的表姐。

王夫人:指王夫人,贾宝玉的母亲。

养病:指生病在家休养。

二门:指府中的第二道门,通常为仆人出入的门。

嬷嬷:指女仆,老妇人。

丫鬟:指年轻的女仆。

清客相公:指受雇于官宦人家,担任宾客、顾问等职务的人。

詹光:人名,具体身份不明。

单聘仁:人名,具体身份不明。

梦坡斋:指贾政的书房。

梨香院:指薛宝钗居住的地方。

针黹:指刺绣。

丫鬟们:指女仆们。

上房:指主人的住所。

角门:指房屋角落的门。

绕远路:指绕道而行,不直接走捷径。

银库房:指管理银两的库房。

仓上头目:指管理仓库的头目。

管事的头目:指管理事务的头目。

斗方:指一种书法作品,形状为方形。

贴贴:指书法作品。

小幺儿们:指年轻仆人。

针线:指刺绣用的线。

比肩褂:指一种对襟的短上衣。

金银鼠比肩褂:指用金银鼠皮制作的比肩褂。

葱黄绫棉裙:指颜色为葱黄的绫布制成的棉裙。

髟赞:指古代妇女的发饰。

蜜合色棉袄:指颜色如蜜合的棉袄。

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指颜色为玫瑰紫的金银鼠皮比肩褂。

银盆:指银制的盆,这里比喻脸庞白皙。

水杏:指水灵的杏子,这里比喻眼睛明亮。

藏愚:隐藏自己的智慧。

守拙:保持自己的纯朴和本分。

顽石:指《红楼梦》中宝玉所佩戴的通灵宝玉,原是青埂峰下的一块顽石。

幻相:指通灵宝玉所展现出的神奇现象。

癞僧:指《红楼梦》中的一个神秘人物,曾对宝玉讲述通灵宝玉的来历。

篆文:指古代的一种文字。

胎中小儿:指婴儿。

落草时:指出生时。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指通灵宝玉正面的图案。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指通灵宝玉反面的图案。

除邪祟:驱除邪恶。

疗冤疾:治疗冤屈。

知祸福:预知祸福。

莫失莫忘:这是一句寓意深刻的吉祥话,意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应忘记对方,表达了对情感的珍视和承诺。

仙寿恒昌:这句话意味着长寿且幸福长久,常用于祝福长辈或重要人物,希望他们健康长寿。

项圈:古代的一种装饰品,佩戴在颈上,通常由金银制成,上面常刻有吉祥话语。

璎珞:一种古代的装饰品,通常由金银丝或珠玉制成,佩戴在颈间或手臂上。

吉谶:吉祥的预言或预言吉祥的事情,这里指刻在璎珞上的吉祥话语。

篆字:古代的一种字体,用于书写正式的文献或铭文。

音注:注音,即在文字旁边加上注音符号,帮助读者正确发音。

芳龄永继:指年轻美好的时光能够长久延续,常用于年轻女性的祝福。

癞头和尚:这里可能是指一个神秘的僧人,有时在古典小说中,和尚被描绘为拥有神秘力量或智慧的人。

糟:指用酒糟制成的食品,如糟鹅掌鸭信。

斗篷:斗篷是一种长款的外套,可以遮挡风雨。

羽缎:一种高质量的丝织品,常用于制作高档衣物。

衿褂子:古代的服装,衿指衣领,褂子是短上衣。

雪珠儿:指雪中夹杂的小冰粒,下雪时常见。

鹅掌鸭信:一种食品,用鹅掌和鸭舌制成,是古代的一种美食。

酒性:酒的特性,指酒的热性或冷性。

手炉:一种古代的取暖工具,形状像手,内部可以放置炭火或香料,用来取暖。

丸药:指中药的一种剂型,通常是圆形的小药丸。

搪搪雪气:搪搪在这里可能是指消解雪气,即消解寒冷的感觉。

杂学旁收:指学习各种知识,涉猎广泛。

冷酒:指未加热的酒,通常指温度较低或未加热的酒。

手打飐儿:飐儿指颤抖,这里指手因寒冷而颤抖。

暖酒:指加热的酒,通常指温度较高的酒。

瓜子儿:指瓜子,一种休闲食品。

小手炉:一种小型的手炉,用于个人取暖。

圣旨:古代皇帝发布的命令或指示,具有极高的权威性。

宝玉:贾宝玉,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贾政与王夫人的儿子,性格多情而叛逆。

李嬷嬷:李嬷嬷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贾府中的老仆人,宝玉的奶娘,性格严厉,对宝玉有着严格的管理。

宝黛姊妹:宝黛姊妹指的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他们是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关系复杂,有着深厚的感情。

宝钗:薛宝钗,是《红楼梦》中的另一位女主角,与宝玉、黛玉并称,性格稳重,深受贾母喜爱。

薛姨妈:薛姨妈是薛宝钗的母亲,也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与贾府有着亲戚关系。

隄防:隄防在此处意为提防、小心。

书:书在此处指的是读书,古代士人重视读书,读书被视为修身养性的途径。

酒:酒在此处指的是酒精饮料,古代社交场合中常常以酒助兴。

斗笠:斗笠是一种传统的中国帽子,形状为圆形,有顶无沿,常用于遮阳或防雨。

墨:墨在此处指的是墨水,古代书写时使用的液体。

绢:绢在此处指的是丝绸,古代常用丝绸制作衣物。

簪缨:簪缨是指古代男子头上的装饰,簪为发簪,缨为系在簪上的丝带。

碧粳粥:碧粳粥是一种以碧粳米为原料的粥,碧粳米是一种优质的稻米。

绛云轩:绛云轩是宝玉的书房名称,寓意着宝玉的高洁和超脱。

豆腐皮的包子:豆腐皮的包子是一种以豆腐皮为皮,内含肉馅的食品,是古代的一种传统小吃。

茜雪:贾宝玉的丫鬟,负责照顾宝玉的日常生活。

枫露茶:一种茶叶,以枫叶露水泡制而成,具有独特的风味,是古代的一种珍贵饮品。

李奶奶:贾宝玉家的老仆人,可能是宝玉的乳母。

袭人:贾宝玉的丫鬟,对宝玉非常忠诚,善于处理各种事务。

茶钟:古代的一种茶具,用于倒茶。

养生堂:古代的慈善机构,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

营缮郎:古代官职,负责工程建设和修缮。

荷包:古代的一种小袋子,用于装钱或小物。

金魁星:古代神话中的文曲星,象征文才和科举及第。

贾代儒:贾家的塾师,是当时的儒学大师。

贽见礼:古代见面时用来表示尊敬的礼物,通常为银两或贵重物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回-评注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

这段文字描绘了宝玉对茶的特殊喜好,以及对他人不经意之失的敏感。‘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暗示了宝玉对日常生活的细致关注,而‘三四次后才出色的’则是对品茶之道的深刻理解。茜雪的回答透露出李奶奶的来访,宝玉对此的不满,反映了他对家庭秩序的维护和对个人情感的重视。这一细节也体现了宝玉性格中的矛盾,一方面追求高雅,另一方面对日常生活的琐事表现出强烈的情绪反应。

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

宝玉的这一行为是对茜雪的责问,也是对自己情感的一种宣泄。他掷杯打碎的不仅是茶杯,更是对家庭秩序的失望和对自身情感的无奈。‘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这一问,既是对茜雪的直接指责,也是对整个家庭关系的质疑。宝玉的‘撵了出去,大家干净’体现了他对家庭纷争的逃避和对个人情感的执着。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

袭人的行为揭示了她的机智和对宝玉的了解。她故意装睡,以观察宝玉的反应,并在关键时刻出来劝阻,表现了她对宝玉的关心和对家庭和谐的维护。这一情节也反映了宝玉性格中的冲动和袭人性格中的成熟。

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

袭人对贾母的回答既是对宝玉行为的掩饰,也是对家庭困境的无奈承认。她的安慰之词‘你立意要撵他也好’体现了她对宝玉情感的包容和对家庭责任的承担。

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

宝玉的情绪在这一段中得到了释放,袭人等人的关心和照顾则体现了家族成员之间的相互扶持。宝玉的‘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是对其内心情感的描绘,同时也预示了后续情节的发展。

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

袭人对宝玉的细心照顾和对宝玉特殊物品的保管,体现了她对宝玉的深情和对宝玉命运的担忧。

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宝玉的入睡和李嬷嬷等人的离去,形成了一种短暂的平静,但也预示着后续的冲突和矛盾。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

秦钟的来访为宝玉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变数,也为整个故事增添了新的线索。

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

贾母对秦钟的喜爱和对其教育的重视,体现了她对家族未来的期望和对宝玉成长的关心。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

秦家的背景和秦钟的身世,为故事增添了历史和社会的维度。

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

秦钟的到来,为宝玉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可能,也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动力。

正是:‘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这句话是对宝玉和秦钟命运的概括,也反映了作者对人物命运的思考和对人生哲理的探讨。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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