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回-原文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
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
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
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
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
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
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
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
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
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
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
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
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
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
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
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
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
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
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
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
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
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
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
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
薛蟠只是笑。
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
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
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
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
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
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
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
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
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
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
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
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
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
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
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
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
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
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
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
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
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
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
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
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
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
香菱无奈,只得依命。
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
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
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
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
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
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
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
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
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
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
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
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
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
说着,一面痛哭起来。
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
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
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
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
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
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
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
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
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
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
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
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
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
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
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
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
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
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
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
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
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
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
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
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
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
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
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
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
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
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
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
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
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
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
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
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
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
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
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
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
因此心下纳闷。
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
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
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
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
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
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
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
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
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
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
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
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
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
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
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
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
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
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
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
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
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
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
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
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
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
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
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
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
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
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
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
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
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
茗烟道:“信他胡说。”
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
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
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
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
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
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
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
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
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
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
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
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
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
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
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
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一面解劝,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
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
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
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
宝玉唯唯的听命。
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
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
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
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
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
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
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
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
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回-译文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把脖子一扭,嘴唇一撇,鼻子里面哼了两声,拍着手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那些真正的香花放在那里?这真是太不明白了!’香菱说:‘不仅菱角花,就连荷叶和莲蓬,都有一种清香味。但这香味原不是花香能比的,如果静下心来,在夜晚或清晨细细品味,那香味比花还要好闻。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在风露中也会散发出一股清香,让人心情愉悦。’金桂说:‘照你这么说,那兰花和桂花的香味不好吗?’香菱在热闹的时候,忘了忌讳,就接口说:‘兰花和桂花的香味,也不是其他花的香味能比的。’一句话还没说完,金桂的丫鬟宝蟾,忙指着香菱的脸说:‘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然醒悟,觉得不好意思,忙陪笑道歉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介意。’金桂笑着说:‘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我总觉得这个“香”字不太合适,想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着说:‘奶奶说哪里话,现在连我全身都归奶奶所有,怎么还问换名字我服不服,我怎么担当得起。奶奶说哪个字好,就用哪个。’金桂笑着说:‘你虽然这么说,但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不如你?你来了几天,就反驳我?”’香菱笑着说:‘奶奶有所不知,我当初被买来时,是老奶奶使唤的,所以姑娘给我起了名字。后来我伺候了爷,就和姑娘无关了。如今又有了奶奶,更是和姑娘无关。况且姑娘又是个明白人,怎么会因为这些事情生气呢。’金桂说:‘既然这么说,‘香’字确实不如‘秋’字合适。菱角和菱花都在秋天盛开,这不比‘香’字更有来历吗。’香菱说:‘那就按奶奶说的办吧。’从那以后,就改成了‘秋’字,宝钗也不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故意找机会逗她。宝蟾虽然也明白这些,但害怕金桂,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金桂的眼色行事。金桂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意思,想着:‘正想整治香菱,却找不到机会,如今他看上了宝蟾,就先让宝蟾去吸引他,他一定会对香菱冷淡,我就趁他冷淡的时候整治香菱。到时候宝蟾原本就是我的,也就方便了。’想定了主意,就等着机会出现。
这天晚上,薛蟠喝得有些醉了,又让宝蟾倒茶来喝。薛蟠接茶碗时,故意捏她的手。宝蟾又假装躲闪,连忙缩回手。两人不小心,茶碗掉地上,哗啦一声,茶水洒了一身。薛蟠不好意思,假装说宝蟾没拿好。宝蟾说:‘姑爷没拿好。’金桂冷笑着说:‘你们俩的腔调都挺有意思的。别以为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着脸出去了。到了休息的时候,金桂故意让薛蟠去别处睡觉,‘省得你像馋猫一样。’薛蟠只是笑。金桂说:‘有什么事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没意思。’薛蟠听了,借着酒劲,就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着说:‘好姐姐,你要是能把宝蟾赏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金桂笑着说:‘这话太不合适了。你喜欢谁,说清楚,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需要什么呢。’薛蟠听了这话,高兴得连声道谢,那天晚上,两人尽兴地享受了夫妻之乐。第二天也不出门,只在家里胡闹,胆子越来越大。
到了午后,金桂故意出去,留出机会给他们。薛蟠就拉着宝蟾起来。宝蟾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也就半推半就,正要进入房中。谁知金桂有心等候,料定他们难分难舍的时候,就叫丫鬟小舍儿过来。原来这个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为她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照顾,大家就叫他小舍儿,专门做些粗活。金桂现在有意单独叫她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取手帕子来,不用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就去找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不好吗?’香菱因为金桂最近总是欺负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竭力想要挽回,听了这话,忙往房里去取。没想到正撞见他们两个在亲热,一头撞了进去,自己羞得耳根发热,忙转身回避。薛蟠自以为已经得到了金桂的允许,除了金桂,没人能让他害怕,所以连门都没关,今见香菱撞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并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向来爱面子,今见香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忙推开薛蟠,一溜烟跑了,嘴里还恨恨地说他强抢民女等话。薛蟠好不容易哄得要上手,却被香菱破坏,不免一腔兴头变成了满腔怒火,都怪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儿来撞什么鬼!’香菱知道事情不好,连跑带跳地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她已经不见了,于是只能恨恨地骂香菱。到了晚饭后,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洗澡时不小心水太热,烫了脚,就说香菱故意害他,光着身子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然没受过这种气,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只好自怨自艾,各自走开。
那时候金桂已经和宝蟾说好了,今晚上让薛蟠和宝蟾在香菱的房间里结婚,然后叫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起初香菱不愿意,金桂说她嫌脏,再就是图安逸,怕夜里要照顾人,还骂她说:‘你那没见过世面的主人,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抢走了,还不让你来。你到底有什么主意,肯定是想逼我死。’薛蟠听了这话,又怕宝蟾的事情闹砸了,赶紧跑来骂香菱:‘不识好歹!再不去我就要打你了!’香菱没办法,只好抱着铺盖来了。金桂让她在地上铺着睡。香菱没办法,只能照做。刚躺下,就让人倒茶,一会儿又叫人捶腿,一夜之间七八次,都不让她安稳地躺一会儿。薛蟠得到了宝蟾,就像得到了宝贝一样,把其他的事情都抛在脑后。金桂暗暗地恨道:‘先让你快乐几天,等我慢慢收拾你,到时候可别怨我!’一边忍着,一边设计对付香菱。
半个多月后,金桂忽然装病,说心疼得难以忍受,四肢都不能动弹。请医生治疗也没有效果,大家都说是香菱气得她这样。闹了两天,忽然从金桂的枕头里抖出一个纸人,上面写着金桂的生辰八字,还有五根针钉在心口和四肢的关节处。于是大家都乱了起来,把这当作新闻,先报告给了薛姨妈。薛姨妈急忙手忙脚乱,薛蟠自然更加慌乱,立刻要拷打众人。
金桂笑着说:‘何必冤枉众人,这大概是宝蟾的镇魇法。’薛蟠说:‘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闲在你房里,何必赖好人。’金桂冷笑着说:‘除了他还有谁,难道是我自己不成!虽然有别人,谁敢进我的房呢。’薛蟠说:‘香菱现在天天跟着你,她自然知道,先拷问她就知道了。’金桂冷笑着说:‘拷问谁,谁会承认?依我说,就装作不知道,大家放手算了。反正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找一个好的。若从良心上说,不过是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边痛哭起来。
薛蟠被这番话激怒,随手拿起一根门闩,径直冲到香菱那里,不容分说就打了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干的。香菱喊冤,薛姨妈跑来制止说:‘不问清楚,你就打人,这丫头这几年来服侍你,哪一点不周到,不尽心?她怎么会现在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你先问清楚,再动手。’金桂听到婆婆这么说,怕薛蟠心软,就更加大声哭了起来,一边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让我进我的房,只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着她。现在又生气打她。治死我,再找个富贵漂亮的娶来就是了,何必做出这些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更加着急。
薛姨妈听到金桂句句都在压制儿子,百般狡辩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经被他压制得软弱了。现在又勾搭上了丫头,被她说霸占了去,她自己反要享受夫妻间的温柔。这魇魔法究竟是谁做的,真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件事正是公婆难断的床帏之事。因此,没办法,只能生气地骂薛蟠说:‘没出息的东西!连狗都比你有体面!谁知道你不知天高地厚地把陪房丫头也勾搭上了,让老婆说你霸占了丫头,你还有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喜新厌旧的东西,白白辜负了我当年的心。她既然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刻叫人牙子来卖了她,你就清静了。’说着,叫香菱‘收拾东西跟我来’,一边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蟠看到母亲动了气,早早地低下了头。
金桂听到这话,就隔着窗户向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一个接一个地说。我们不是那种吃醋嫉妒容不下人的,怎么‘拔去肉中刺,眼中钉’?谁的钉,谁的刺?如果多嫌她,也不至于把我的丫头也收到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得身体颤抖,气都上不来道:‘这是哪家的规矩?婆婆在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户吵嘴。亏你是旧家女儿!满嘴大呼小叫,说的是什么!’薛蟠急得跺脚说:‘哎呀,哎呀!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思是说一不做二不休,就更加放肆地喊了起来,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不知道你薛家有钱,一出手就拿钱帮人,又有好亲戚压制别人。你不趁早处理,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到我们家做什么去了!现在人也来了,金银也赔了,有眼有鼻的也占去了,该轮到我了!’一边哭喊,一边滚来滚去,自己拍打。
薛蟠急得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求又不好,只是进出唉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当时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住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着说:‘我们家历来只知买人,不知卖人。妈是气糊涂了,如果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她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说:‘留着她还是捣乱,不如打发了她干净。’宝钗笑着说:‘她跟着我也是一样,反正不让她到前面去。从此断绝了她那里,也像卖了一样。’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从那以后,香菱就跟随着宝钗走了,把之前的路完全断绝了。尽管这样,她还是免不了对着月亮伤感,点着灯自己叹息。她本来就比较胆小,虽然已经在薛蟠房中住了几年,但因为身体里有病,所以一直没有怀孕。现在再加上气怒和伤心的情绪,内外受到打击,竟然患上了干血症,身体日渐消瘦,发烧,食欲不振,请医生诊断服药也没有效果。那时候金桂又闹了几次,气得薛姨妈和女儿只能暗自流泪,只是怨恨命运而已。薛蟠虽然曾经仗着酒劲顶撞过两三次,拿着棍子想要打人,但金桂却主动递给他身体让他随意打;等到他拿着刀想要杀人时,金桂又把脖子伸给他。薛蟠实在下不了手,只能乱闹一通。现在习惯了,反而让金桂更加嚣张,薛蟠也更加软弱。虽然香菱还在,但就像是她不在一样,虽然不能十分开心,但也不再觉得碍眼了,暂且不追究。就这样,他又开始纠缠宝蟾。宝蟾的性格和香菱不一样,她是个火爆性子,既然和薛蟠合得来,就把金桂抛在脑后。最近看到金桂又欺负她,她就不愿意屈服和退让。一开始是争吵,后来金桂生气了,甚至开始骂人,再后来就动手打人。她虽然不敢还嘴还手,但会大发脾气,翻来覆去,寻死觅活,白天用刀剪,晚上用绳索,什么坏事都做。薛蟠此时难以两头兼顾,只能在两者之间徘徊观望,非常闹腾,没有办法,只能出门躲在外屋。金桂不闹腾的时候,有时也会高兴,就召集人来打牌,掷骰子取乐。她平时最喜欢啃骨头,每天都要杀鸡鸭,把肉给别人吃,只留下油炸的焦骨头来下酒。吃得不耐烦或者生气了,就肆无忌惮地骂人,说:‘别人都有别的男人玩得开心,我为什么不能开心!’薛家的母女都不去理她。薛蟠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日夜悔恨不该娶了这个祸害,都是一时冲动没有主意。于是宁荣二府的人,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没有不叹息的。
这时候宝玉已经过了百日,可以出门走动了。他也曾经过来见过金桂,‘她的举止和容貌也不算凶狠,和姐妹们一样,是朵鲜花嫩柳,怎么会这样性情,真是奇怪到了极点。’因此心里感到纳闷。这天他去给王夫人请安,正好遇到迎春的奶娘回家请安,说起孙绍祖非常不规矩,‘姑娘只有背地里偷偷流泪,只要接她回家散散心两天。’王夫人说:‘我正想这两天接她回来,但因为各种事情都不顺心,所以忘了。前几天宝玉去了,回来也说过这件事。明天是个好日子,就接她回来。’正说着,贾母派人找宝玉,说:‘明天一早要去天齐庙还愿。’宝玉现在巴不得到处逛逛,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一夜没合眼,盼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宝玉洗漱完毕,跟着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了西城门,来到天齐庙烧香还愿。这座庙昨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宝玉天生胆小,不敢靠近那些狰狞的神鬼像。天齐庙是前朝修建的,非常宏伟。现在年代久远,又非常荒凉。里面的泥胎塑像都十分凶恶,所以宝玉匆匆烧完纸钱、马匹和粮食,就退到道院里休息。吃完饭,老嬷嬷们和李贵等人陪着宝玉四处游玩玩耍了一阵。宝玉感到疲倦,又回到静室里休息。老嬷嬷们担心他睡着了,就请了当家老王道士来陪他聊天。这位老王道士专门在江湖上卖药,用一些海上秘方给人治病谋利,庙外挂着招牌,有各种丸散膏丹,样样都有,他在宁荣两宅也很熟悉,大家都叫他‘王一贴’,意思是他的膏药很灵验,一贴就能治好百病。
这时王一贴进来了,宝玉正歪在床上想睡觉,李贵等人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大家在一起。看到王一贴进来,都笑着说:‘来得正好,王师父,你很会讲古怪的故事,给我们小爷讲一个吧。’王一贴笑着说:‘正是呢,哥儿别睡,小心肚子里的筋抽筋。’大家听了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理衣服。王一贴吩咐徒弟们快泡好浓茶。茗烟说:‘我们爷不喜欢喝你的茶,连坐在这屋里都嫌膏药味。’王一贴笑着说:‘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带进这屋里的。知道哥儿今天会来,头几天就用香熏过了。’宝玉说:‘是啊,天天都听你说你的膏药好,到底能治什么病?’王一贴说:‘哥儿要问我的膏药,那就说多了,其中的细节,一句话也说不完。总共有120味药,君臣相辅相成,药效适宜,温凉并用,贵贱有别。内服可以调和元气,补气养血,宁神静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用可以调和血脉,舒筋络,去除死皮,生长新肉,去风散毒。效果神奇,贴过的人都知道。’宝玉说:‘我不信一张膏药就能治这么多病。我问你,有没有能治一种病的药?’王一贴说:‘百病千灾,没有治不好的。如果不见效,哥儿可以揪着我的胡子打我的脸,拆我的庙也可以。只说出病来。’宝玉笑着说:‘你猜猜,如果你猜对了,我就说给你听。’王一贴想了想,笑着说:‘这可难猜,恐怕膏药不灵了。’宝玉吩咐李贵等人:‘你们先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太多,越发臭了。’李贵等人听了,都出去了,只留下茗烟一个人。茗烟手里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自己则靠在他身上。王一贴心里一动,笑着走过来,悄悄地说:‘我猜到了。是不是哥儿现在有了房中事,需要补药的,是不是?’话还没说完,茗烟就喝道:‘该死,打嘴!’宝玉还没明白,忙问:‘他说什么?’茗烟说:‘别信他胡说。’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直说吧。’宝玉说:‘我问你,有没有治女人妒忌病的药?’王一贴听说,拍手笑着说:‘这可不行。不但没有药方,连听都没听说过。’宝玉笑着说:‘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说:‘治妒忌的膏药我没试过,但有一种汤药可能可以治疗,只是效果慢一些,不能立刻见效。’宝玉问:‘什么汤药,怎么吃?’王一贴说:‘这叫做‘疗妒汤’:用一个极好的秋梨,二钱冰糖,一钱陈皮,三碗水,梨熟了就可以吃了,每天早上吃这么一个梨,吃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宝玉说:‘这也不算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说:‘一剂不见效就吃十剂,今天不见效明天再吃,今年不见效吃到明年。反正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甜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到一百岁,人总是要死的,死了还妒忌什么呢!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和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着说:‘不过是闲着解午睡罢了,没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诉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的药,我还吃了想成神仙呢。有真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混呢?’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烧化纸钱、粮食散福。仪式结束后,才进城回家。
那时候迎春已经回到家好半天了,孙家的婆婆和媳妇们已经吃过晚饭,打发她们回家了。迎春一边哭一边在王夫人的房间里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她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喜欢赌博和酗酒,家里的媳妇和丫头几乎都被他玩遍了。我劝过他两三次,他就骂我是“酸溜溜的老婆,是拧出来的’。他还说老爷曾经收了他的五千银子,不应该用他的钱。现在他来要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到,他就指着我的脸说:‘你别装成夫人或娘子,你父亲用五千银子把你抵押给了我。要不要,打一顿把我赶到下房去睡。当年有你爷爷在的时候,我们还想着他们的富贵,急忙和他们结亲。按理说我和你父亲是同辈,现在却强行压低我的地位,卖了我这一辈。而且我们这门亲事也不应该,让人看着像是趋炎附势。’”她一边说一边哭得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和众姐妹都忍不住落泪。王夫人只能用言语安慰她:“已经遇到了这样一个不懂事的人,又能怎么办呢。回想当年你叔叔也劝过大老爷,不要结这门亲。大老爷坚持不听,一心想要这样做,结果还是不好。我的孩子,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着说:“我不相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就没有了母亲,幸好在这边过了几年的清净日子,如今却又是这样的结果!”王夫人一边安慰她,一边问她想要在哪里休息。迎春说:“刚刚离开姐妹们,心里总是想着她们。另外,我还记挂着我的屋子,我想要在园里的旧房子里住上三五天,这样我就满足了。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住在这里了!”王夫人忙劝道:“别胡说八道了。年轻的夫妻之间,有些小摩擦也是很正常的,何必说这些丧气的话。”她还是让人赶紧收拾紫菱洲的房屋,让姐妹们陪伴着解释,并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面前透露这些事情,如果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迎春那天晚上还是在旧馆里休息。众姐妹们对她更加亲热。住了三天后,才去邢夫人那里。她先向贾母和王夫人告辞,然后与众姐妹分别,大家都非常悲伤和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人安慰和解释,才止住了去那边的情绪。在邢夫人那里又住了两天,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她。迎春虽然不愿意去,但又害怕孙绍祖的恶劣行径,只能勉强忍住情感告别了。邢夫人本来就不在意,也不问她的夫妻关系和家庭琐事,只是应付一下而已。具体情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回-注解
美香菱:指小说《红楼梦》中的角色香菱,因其美貌而得名。
屈受:指受到委屈或屈辱。
贪夫棒:比喻对贪婪的人进行惩罚或教训。
王道士:指小说中的角色王道士,可能具有道士的身份,也可能是对某人的贬称。
胡诌:指胡说八道,没有根据的胡编乱造。
妒妇方:指对嫉妒心强的妇女的形容。
菱角花:菱角的果实,也指菱角开的花。
荷叶莲蓬:荷叶和莲蓬,莲蓬是莲花的果实。
得陇望蜀:形容人贪得无厌,总是不满足于现状。
宝蟾:薛蟠的妾室,与香菱有关联。
曲尽丈夫之道:指夫妻间尽享夫妻之乐。
小舍儿:金桂的丫鬟,因父母双亡而被称为小舍儿。
强奸力逼:指用强暴的方式逼迫。
作什么来撞尸游魂:形容香菱突然出现,像是撞到了鬼魂一样,带有贬义。
金桂:金桂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薛蟠的妻子,性格泼辣,经常与薛蟠和宝钗发生冲突。
香菱:香菱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本名英莲,是贾宝玉的表妹,后来被薛蟠买来作妾。她聪明伶俐,但命运多舛,性格怯弱。
薛蟠:薛蟠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薛宝钗的哥哥,性格豪放不羁,但有些轻浮。
香菱房中:指香菱的住处。
成亲:古代指结婚。
镇魇法儿:一种迷信的巫术,用来诅咒或伤害他人。
年庚八字:人的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古人认为与人的命运有关。
针钉:用针钉在某个地方,是一种巫术行为,用来伤害他人。
薛姨妈:薛姨妈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薛蟠和宝钗的母亲,性格慈祥。
门闩:门上用来插的横木,这里指用来打人的工具。
不识抬举:形容人不懂得珍惜别人的好意或帮助。
肉中刺,眼中钉:比喻心中难以忍受的烦恼或敌人。
人牙子:旧时指买卖人口的中介。
清官难断家务事:俗语,意思是即使清官也难以公正处理家庭内部的纠纷。
床帏事:指夫妻间的私事。
骚狗:古代对男性不检点的侮辱性称呼。
摸索:暗中接近或勾引。
得新弃旧:指喜新厌旧,抛弃旧人追求新人。
心净:心里清净,没有烦恼。
扯着一个:比喻连累或涉及其他人。
挟制:利用权势或手段控制他人。
挟制软惯:指长期被他人控制而变得软弱。
淘气:顽皮,不听话。
打发:送走,驱逐。
拔去肉中刺,眼中钉:与上文相同,比喻消除烦恼或敌人。
宝钗:宝钗是《红楼梦》中的角色,全名薛宝钗,是薛蟠的妹妹,性格温婉贤淑,深得贾母和众人的喜爱。
血分中有病:指身体内有疾病,可能是指某种生理或心理上的疾病。
干血之症:中医术语,指女性因气血不足而导致的月经不调或闭经等症状。
宁荣二宅:指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家族住所,宁国府和荣国府。
还愿:指对神灵的承诺或愿望得到实现后,为了表示感谢而进行的祭祀活动。
天齐庙:位于西城门外的一座庙宇,是古代祭祀天齐神的场所,天齐神是古代神话中的土地神。
老嬷嬷:指老年妇女,这里指宝玉的仆人,负责照顾宝玉的日常生活。
狰狞神鬼之像:形容神鬼形象凶猛可怕,这里指庙中的神像。
前朝:指前一个朝代,这里指天齐庙的历史悠久。
泥胎塑像:用泥巴塑造的佛像,古代寺庙中常见的佛像制作方式。
道院:道教修行的地方,这里指庙中的静室。
李贵:宝玉的仆人之一,负责宝玉的出行和日常事务。
宁荣两宅:指宝玉家族的宅邸,宁国府和荣国府。
王一贴:指老王道士,因其膏药灵验而得名。
海上方:古代指从海外传入的秘方。
丸散膏丹:指各种药物,丸剂、散剂、膏剂和丹剂。
哥儿:对年轻男子的亲昵称呼,这里指宝玉。
梦甜香:一种香,可以使人入睡。
疗妒汤:一种治疗女人嫉妒心的汤药,由秋梨、冰糖和陈皮组成。
秋梨:一种水果,具有润肺止咳的功效。
陈皮:一种中药材,具有理气健脾的作用。
迎春:迎春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妹妹,贾赦的女儿,性格温顺,被许配给孙绍祖。
孙家的婆娘媳妇:指孙家的妻子和媳妇们,婆娘在这里指已婚女性。
孙绍祖:迎春的丈夫,性格恶劣,好色、好赌、酗酒。
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这是一个贬义词,指爱嫉妒的妇人。
老爷:指迎春的父亲贾赦。
五千银子:古代货币单位,五千克银子是一笔相当大的财富。
准折买给:指用金钱来买断婚姻关系。
上我们的富贵:指攀附权贵,追求富贵。
一辈:指同一辈分的人。
强压我的头:指强迫自己屈服。
卖了一辈:指被卖掉了一辈子。
闲牙斗齿:指夫妻间的争吵。
紫菱洲:《红楼梦》中贾府园林中的一处景点。
旧馆:指迎春之前居住的地方。
贾母:贾府的老太太,贾宝玉的祖母。
姊妹们:指迎春的姐妹们。
邢夫人:迎春的婆婆,贾赦的妻子。
过那边去:指迎春离开贾府去孙家。
面情塞责:指表面上应付一下,不负责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迎春在王夫人房中诉苦的情景,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古代女性的无奈与悲哀。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这句话通过时间线的推进,展示了迎春在家的尴尬境地,同时也暗示了孙家的冷漠。
‘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这里通过迎春的哭诉,揭示了孙绍祖的恶行,同时也暴露了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
‘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迎春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丈夫的不满,同时也揭示了封建社会中的金钱交易。
‘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这句话通过孙绍祖的言语,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婚姻的不平等,以及女性的被动。
‘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迎春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家族利益的担忧,以及对婚姻的不满。
‘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这句话通过众人的反应,突出了迎春的悲惨遭遇,以及封建社会中女性的无助。
‘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王夫人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迎春的同情,同时也暗示了封建社会的命运论。
‘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迎春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命运的反抗,以及对过去美好生活的怀念。
‘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迎春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姐妹们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担忧。
‘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王夫人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迎春的关心,同时也暗示了封建社会对女性的束缚。
‘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这句话通过王夫人的行为,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女性的无奈,以及家族利益的考虑。
‘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这句话通过迎春在旧馆的安歇,以及姐妹们的关心,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女性的情感需求。
‘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这句话通过迎春与姐妹们的分别,以及王夫人等人的安慰,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女性的亲情关系。
‘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这句话通过迎春的无奈,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女性的悲剧。
‘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这句话通过邢夫人的冷漠,以及留白的结尾,为读者留下了悬念,同时也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女性的命运无法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