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八回-原文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人却是鸳鸯的声儿。
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包儿。
惜春笑问道:“什么事?”鸳鸯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
但是俗说《金刚经》就像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是符胆。故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
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
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他当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自不用说。
惜春听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搁下喝茶罢。”
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钟茶来。
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鸳鸯道:“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了拿笔儿么。
惜春道:“这却是有功德的。”鸳鸯道:“我也有一件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了。
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
惜春道:“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鸳鸯道:“那里跟得上这个分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不晓得前世什么缘分儿。”
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紥是写《心经》的。”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
惜春都应了。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
看见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着。
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
鸳鸯抿着嘴儿笑。
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
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淘气。”
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
今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
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
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
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像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
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
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
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
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
贾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
宝玉笑道:“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大有出息呢。
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
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
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
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
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
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
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
贾母道:“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靠紧了他。
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
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
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侍立。
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
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
鸳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
贾母道:“请你姨太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
这里宝玉贾环退出。
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
李纨尚等着伺候贾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
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
李纨答应了。
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
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旁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
只见小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
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
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
贾珍然后退出。
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
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
贾珍道:‘单子呢?’那小厮连忙呈上。
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在内。
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
门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帐抄下一个底子,留着好对。’
又叫‘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
周瑞答应了。
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帐同果子交代明白。
出去了一回儿,又进来回贾珍道:‘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
贾珍道:‘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帐,你照帐点就是了。’
周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帐是真的假的。’
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
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伺候罢。’
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
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说不上话来。’
贾珍道:‘谁叫你说话。’
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作眼睛珠儿。’
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
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罢。’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
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
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门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与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
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给我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
门上的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
贾珍道:‘给我拿了来!这还了得了!’
众人答应了。
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便告诉了一遍。
贾琏道:‘这还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
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
贾珍便叫都捆上。
贾琏便向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
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
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
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
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
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
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
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
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
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
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
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
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
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罢。’
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
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
小红红了脸,说道:‘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
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
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赶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
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
两个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
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言。
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母亲叫问好。”
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
凤姐道:“你来有什么事?”
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肯赏脸。”
凤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
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
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又不等着使。你今日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
贾芸道:“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咧。”
说着微微的笑了。
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
贾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婶娘出力。”
凤姐道:“若是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自己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橇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难道没了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
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
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顽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
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
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
贾芸连忙退下。
凤姐道:“乖乖不怕。”
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
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化的。”
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叠连几次。
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
凤姐道:“你把东西带了去罢。”
贾芸道:“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
凤姐道:“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
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罢。”
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像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
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
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
小红不接,嘴里说道:“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
贾芸道:“你好生收着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
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
说了这句话,把脸又飞红了。
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
说着话儿,两个已走到二门口。
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
小红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
贾芸点点头儿,说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长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告诉你罢。”
小红满脸羞红,说道:“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呢。”
贾芸道:“知道了。”
贾芸说着出了院门。
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因又问道:‘你们熬了粥了没有?’
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
凤姐道:‘你们把那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罢。’
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
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师父怎么不受用?’他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有吹灯,他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们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呢,他便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人答应,只得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所以叫来寻些小菜儿的。’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便打发他回去了。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
凤姐听了,呆了一呆,说道:‘南菜不是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就是了。’
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说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
凤姐道:‘是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里来,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们,咕咕唧唧的说话。
凤姐道:‘你们说什么呢?’
平儿道:‘小丫头子有些胆怯,说鬼话。’
凤姐叫那一个小丫头进来,问道:‘什么鬼话?’
那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去叫打杂儿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的响,我还道是猫儿耗子,又听得嗳的一声,像个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
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这些个话。快滚出去罢。’
那小丫头出去了。
凤姐便叫彩明将一天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
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说些闲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
凤姐也睡下了。
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
二人也不解何意。
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他了,凤姐又笼络他,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
今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
凤姐喝了一口,道:‘难为你,睡去罢,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
秋桐却要献勤儿,因说道:‘奶奶睡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使得。’
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
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叫了,二人方都穿着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伏侍凤姐梳洗。
凤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强,仍然紥挣起来。
正坐着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
平儿答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过来来找贾琏,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
凤姐听见唬了一跳。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八回-译文
在博庭欢宝玉赞扬孤儿,贾珍用家法鞭打悍仆的时候,却说惜春正在那里研究棋谱,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叫彩屏,原来是鸳鸯的声音。彩屏出去,和鸳鸯一起进来。鸳鸯带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一个黄色的小包裹。惜春笑着问:“什么事?”鸳鸯说:“老太太因为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了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决定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部《金刚经》。这已经让外面的人去写了。但是俗语说《金刚经》就像道家的符壳,《心经》才是符胆。所以在《金刚经》里必须插入《心经》,这样更有功德。老太太因为《心经》更重要,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让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三百六十五部,这样既虔诚又洁净。我们家里除了二奶奶,首先她当家没有空,其次她也写不出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和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自然不用说。”惜春听了,点头说:“别的我做不来,如果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放下喝茶吧。”鸳鸯才把那个小包裹放在桌上,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杯茶来。惜春笑着问:“你写不写?”鸳鸯说:“姑娘又开玩笑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过笔吗?”惜春说:“这却是有功德的。”鸳鸯说:“我也有件事:以前在老太太休息后,我自己念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它放在里面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说:“这么说,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鸳鸯说:“哪里跟得上这个份儿。但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不知道前世什么缘分。”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包裹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扎是写《心经》的。”又拿起一盒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惜春都答应了。
鸳鸯于是告辞出来,和小丫头一起来到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和李纨在玩双陆,鸳鸯在旁边看着。李纨的骰子掷得好,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忽然见宝玉进来,手里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子里有几个蝈蝈儿,说:“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着说:“你别看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着说:“我没有淘气。”贾母说:“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说:“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天因为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地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贾母说:“他没有天天念书吗,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像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长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着说:“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说:“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着说:“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大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说:“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贾母说:“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得太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侍立。贾母说:“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鸳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准备好了。”贾母说:“请你姨太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纨还等着伺候贾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说:“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来回不定,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贾母刚吃完饭,洗漱完毕,歪在床上闲聊。只见一个小丫头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向贾母汇报说:‘东府的大爷来请安了。’贾母说:‘你们告诉他,现在他忙于家务,让他休息去吧。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了老婆子们,老婆子们又告诉了贾珍。贾珍随后退出。
到了第二天,贾珍过来处理事务。门上的小厮陆续汇报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回报说:‘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问:‘单子呢?’那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令水果,还夹杂着一些蔬菜和野味。贾珍看完,问以前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答说:‘是周瑞。’于是叫周瑞:‘按照账目点清,送到里面去交代。等我把账目抄一个副本,留着核对。’又叫‘告诉厨房,给送果子的来人添几个菜,照常赏饭给钱。’周瑞答应了。一面让人把果子搬到凤姐的院子里,又把庄上的账目和果子交代清楚。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回贾珍说:‘刚才来的果子,大爷点过数目了吗?’贾珍说:‘我哪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账本,你按照账本点就是了。’周瑞说:‘小的已经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然留下了底子,再叫送果子的来人问问,他这账本是不是真的。’贾珍说:‘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有怀疑你。’说着,只见鲍二走了过来,磕了一个头,说:‘求大爷再让我在外面伺候。’贾珍说:‘你们这是怎么了?’鲍二说:‘奴才在这里说不出口。’贾珍说:‘谁让你说话。’鲍二说:‘何苦在这里做炮灰。’周瑞接着说:‘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碎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贾珍心想:‘必是鲍二在这里争吵,不如让他出去。’于是对鲍二说:‘快滚吧。’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吧。’两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休息,听见门外喧闹得像翻江倒海。派人去查问,回来说:‘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贾珍问:‘周瑞的干儿子是谁?’门上的回答说:‘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无赖,天天在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和周瑞争吵,他就插在里头。’贾珍说:‘这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三给我捆起来!周瑞呢?’门上的回答说:‘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说:‘给我抓来!这还了得!’众人答应了。正闹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便把事情告诉了一遍。贾琏说:‘这还了得!’又派人去抓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起来。贾琏就对周瑞说:‘你们前面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就没事了。为什么外面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服压服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说:‘单打周瑞不行。’喝令人把鲍二和何三各自打了五十鞭子,赶了出去,才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有的说贾珍偏袒;有的说不会调解;有的说他本来就不是好人,前些日子尤家姐妹闹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来的吗,这会儿又嫌鲍二不中用,必是鲍二的女人服侍不周了。人多嘴杂,议论纷纷。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凤姐说:‘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喝得烂醉,躺在台阶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乱骂一气。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尴尬,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吧。’小红出来,对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小红脸红了,说:‘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说:‘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麻烦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赶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手绢,二爷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得心花怒放,正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和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右,相隔不远,贾芸悄悄地说:‘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小红听了,脸红得像朵花,看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话。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出来,掀起帘子打了个手势,口中却故意说:‘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笑,跟着他走进房间,见到凤姐儿,请了个安,然后说:‘母亲让我问你好。’凤姐儿也问候了他的母亲。凤姐儿问:‘你来有什么事?’贾芸说:‘侄儿以前承蒙婶娘的疼爱,心里一直想着,总感觉过意不去。想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现在重阳节到了,我准备了一些东西。婶娘这里什么没有,这不过是侄儿的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会赏脸。’凤姐儿笑着说道:‘有话就坐下来说。’贾芸侧身坐下,连忙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凤姐儿又说:‘你不是什么有钱的人,何必又花钱。我又不急需用钱。你今天来的意思是什么,你倒是直说。’贾芸说:‘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激婶娘的恩惠,心里过意不去。’说完,微微一笑。
凤姐儿说:‘不是这样说的。你知道我手里不宽裕,我何必白白地用你的钱。你要我收下这个礼物,你得先和我说明白。要是这样含糊其辞的,我是不会收的。’贾芸没办法,只得站起来陪笑说:‘并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前几天听说老爷负责陵工,我有一些朋友做过很多工程,非常可靠,我想请婶娘在老爷面前提一下。如果能做成一两个工程,侄儿就不会忘记婶娘的恩情。如果家里需要,侄儿也能帮婶娘出力。’凤姐儿说:‘如果是其他事情,我还可以做主。至于官府的事情,上面都是由堂官和官员决定的;下面则是由那些文书和衙役处理的。别人可能插不上手。就连自己的家人,也只能跟着老爷帮忙。就是你二叔去,也只是为了各自家里的事情,他也不能越权处理公事。说到家务事,这里是这边推一下,那边顶一下的,连珍大爷都压不住,你的年纪又轻,辈分又小,哪里能应付这些人呢。而且官府的事情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不过是混吃混喝。你在家里什么事做不得,难道没有这碗饭吃不成。这是实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好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从哪里来的,就还给人家吧。’
正说着,奶妈子带着巧姐儿走了进来。巧姐儿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手里拿着许多玩具,笑眯眯地走到凤姐儿身边,学舌说话。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赶着说:‘这就是大妹妹吗?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巧姐儿突然哭了起来。贾芸连忙退下。凤姐儿说:‘乖乖不怕。’连忙把巧姐儿揽在怀里说:‘这是你芸大哥哥,你怎么会认生呢。’贾芸说:‘妹妹长得漂亮,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巧姐儿回头看了贾芸一眼,又哭了起来,连续几次。贾芸看这样子坐不住了,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儿说:‘你把东西带回去吧。’贾芸说:‘这点东西婶娘还不肯赏脸吗?’凤姐儿说:‘你不带回去,我就派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样,你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会派人叫你,没事也没关系,不在乎这些小东西。’贾芸看到凤姐儿坚决不接受,只得红着脸说:‘既然这样,我再找些有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吧。’凤姐儿叫小红拿着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一边走,一边心里想:‘人们说二奶奶厉害,果然厉害。一点漏洞都不漏,真是铁板一块,难怪没有后患。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就像前世有什么仇似的。真倒霉,白忙活了一天。’小红看到贾芸没有占到便宜,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东西,打开包裹,挑了两件,悄悄地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受,嘴里说:‘二爷别这样,看奶奶知道了,大家都不好。’贾芸说:‘你好好收着吧,怕什么,哪里就会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看不起我了。’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说完这句话,脸又红了。贾芸也笑着说:‘我并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况且那些东西也不算什么。’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二门口。贾芸把剩下的东西又揣回怀里。小红催促贾芸说:‘你先走吧,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天在这院子里,又不隔手。’贾芸点点头,说:‘二奶奶太厉害了,我可惜不能常来。刚才我说的话,你心里肯定明白,有机会再告诉你吧。’小红满脸羞红,说:‘你走吧,明天也常来走走。谁让你和他生疏呢。’贾芸说:‘知道了。’贾芸说着走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走远,才回过头来。
话说凤姐在房间里安排晚饭,接着又问:“你们熬粥了吗?”丫鬟们赶紧去询问,回来报告说:“准备好了。”凤姐说:“你们把那从南方带来的糟食弄一两碟来。”秋桐答应了,让丫鬟们伺候。平儿过来笑着说道:“我倒是忘了,今天中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里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派人来说,想向奶奶要两瓶南方的菜,还要借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体不舒服。我询问那个道士:‘师父为什么身体不舒服?’他说:‘已经四五天了,前天晚上因为那些小和尚和小道士中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有吹灯,他劝了几次都不听。那一晚看到他们三更以后灯还亮着,他就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人答应,他只得亲自起来把灯吹灭了。回到床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床上。他赶紧问是谁,突然有人把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他就叫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一起赶来,已经躺在地上,满口吐白沫,幸亏救醒了。现在还不能吃东西,所以派人来要一些小菜。’我因为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奶奶现在没空,在上头呢,回来告诉她。’就打发他回去了。刚才说起南菜,才想起这件事,不然就忘了。
凤姐听了,愣了一下,说:“南菜不是还有吗?让人送一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让芹哥来拿。”又见小红进来报告说:“刚才二爷派人来说,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凤姐说:“知道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到院子里,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鬟们低声细语。凤姐问:“你们说什么呢?”平儿说:“小丫头有些害怕,说些鬼话。”凤姐叫那小丫头进来,问:“什么鬼话?”那丫头说:“我刚到后边去叫打杂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我还以为是有猫有老鼠,又听得嗯的一声,像个人出气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不兴说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我从来不信这些。快滚出去。”那小丫头出去了。凤姐就叫彩明把一天的零碎日用账对一遍,这时已经快到二更了。大家又休息了一会儿,随便聊了一些闲话,于是叫大家都去休息。凤姐也躺下了。
快到三更时,凤姐似睡非睡,觉得身上寒毛直竖,自己惊醒了,越躺越觉得不舒服,于是叫平儿和秋桐过来作伴。两人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秋桐本来就不喜欢凤姐,后来贾琏因为尤二姐的事情对他也不怎么好了,凤姐又笼络他,现在倒是安静了,只是心里比平儿差远了,只是表面上应付。今见凤姐不舒服,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说:“谢谢你,你睡去吧,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秋桐却想帮忙,于是说:“奶奶睡不着,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行。”凤姐一边说,一边睡着了。平儿和秋桐见凤姐已经睡着,只听见远远的鸡叫了,两人都穿上衣服稍微躺了一会儿,天就亮了,连忙起来服侍凤姐梳洗。凤姐因为夜里的事情,心神不宁,只是拼命地撑着,还是挣扎着起来了。正坐着发愁,忽然听见一个小丫头在院子里问:“平姑娘在屋里吗?”平儿答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开帘子进来,是王夫人派人过来找贾琏,说:‘外面有人报告有要紧的官事。老爷刚出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凤姐听了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下回再讲。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八回-注解
博庭欢:博庭欢指在客厅中欢聚,这里可能指家中长辈或贵宾到来时的欢庆气氛。
宝玉:宝玉是小说《红楼梦》中的主人公之一,贾宝玉的简称,寓意为宝玉般珍贵。
孤儿:孤儿指失去父母的孩子,这里可能指无依无靠的人。
正家法:正家法指遵守家规家法,这里可能指维护家族的规矩。
贾珍:贾珍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母的孙子,贾宝玉的堂兄。
鞭悍仆:鞭悍仆指使用鞭子严厉对待仆人,这里可能指对仆人管理严格。
九昼夜:九昼夜指连续九天九夜,这里指持续进行九天的活动。
功德:功德指佛教中通过修行或布施所积累的善行,这里指老太太所进行的佛教活动。
金刚经:金刚经是佛教经典之一,这里指老太太要写的经文。
符壳:符壳指符咒的外壳,这里比喻《金刚经》的表面形式。
符胆:符胆指符咒的核心,这里比喻《心经》的精华。
心经:心经是佛教经典之一,这里指老太太认为更为重要的经文。
观自在:观自在是佛教菩萨名,即观世音菩萨,这里指老太太所敬重的菩萨。
亲丁:亲丁指家族中的直系亲属。
奶奶姑娘们:奶奶姑娘们指家族中的长辈女性成员。
东府:东府指贾府的分支之一,这里可能指贾珍所在的地方。
姨娘:姨娘指侧室,这里指贾珍的妻子。
素纸:素纸指未染色的纸张,这里指用来写经文的纸张。
藏香:藏香指用于供佛的香,这里指用来点着的香。
米佛:米佛指用米制成的佛像,这里指鸳鸯用来供佛的佛像。
观音:观音即观世音菩萨,佛教四大菩萨之一,这里指老太太所扮演的角色。
龙女:龙女是佛教传说中的人物,这里是鸳鸯自谦的说法。
对子:对子指对联,这里指对仗工整的句子。
儒大爷爷:儒大爷爷是对老师的一种尊称,这里指宝玉的老师。
骰子:骰子是一种投掷游戏用的工具,这里指李纨在打双陆时使用的。
锤:锤指双陆游戏中的棋子,这里指贾母的棋子。
对不上来:对不上来指对不出对联,这里指环儿和兰儿在对对联时遇到了困难。
嘴巴子:嘴巴子指打嘴巴,这里指用鞭子打。
孝敬:孝敬指对长辈的尊敬和孝顺,这里指宝玉对贾母的尊敬。
顶门壮户:顶门壮户指继承家业,这里指贾兰可能继承贾珠的家业。
造化:指命运、福气,这里可能是在赞美巧姐儿将来会有好命运。
姨太太:姨太太指侧室,这里指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妈。
浮来暂去:浮来暂去指来去不定,这里指薛姨妈的行踪不定。
家去了:家去了指回家去了,这里指薛姨妈回家了。
素云:素云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丫鬟。
双陆:双陆是一种古代的棋类游戏,这里指贾母和李纨在玩的游戏。
王夫人: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贾宝玉的母亲,贾府中的重要人物。
薛姨妈:薛姨妈是《红楼梦》中的人物,王夫人的妹妹,薛宝钗的母亲。
宝玉贾环退出:宝玉贾环退出指宝玉和贾环离开现场。
丫鬟:丫鬟指女性仆人,这里指服侍贾母的仆人。
饭来禀道:饭来禀道指饭准备好了,丫鬟来禀报。
太太:太太是对已婚女性的尊称,这里指王夫人。
贾母:贾母,即贾母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是贾府的家长,地位尊贵,深受家人尊敬。
盥漱:盥漱,指洗手漱口,是古代的一种日常卫生习惯。
东府大爷:东府大爷,指贾府中的贾珍,是贾母的孙子,贾府中的重要人物。
办理家务:办理家务,指管理家务事,包括家庭财务、家务管理等。
周瑞:周瑞,是贾府中的管家,负责管理家务和财务。
帐:帐,指账本,记录财务收支的文书。
赏饭给钱:赏饭给钱,指给下人食物和金钱作为报酬。
鲍二:鲍二,是贾府中的仆人,与周瑞有争执。
何三:何三,是周瑞的干儿子,与鲍二发生冲突。
贾琏:贾琏,是贾母的孙子,贾珍的弟弟,贾府中的重要人物。
工部掌印:工部掌印,指在工部担任重要职务,负责工程建设和财政管理。
工头:工头,指管理工程的人员。
绣货:绣货,指刺绣的物品,是古代的一种手工艺品。
焦大:焦大,是贾府中的仆人,因为醉酒骂人而知名。
珍大奶奶:珍大奶奶,指贾珍的妻子,即尤氏。
伏侍:伏侍,指伺候、照顾。
绢子:绢子,指用丝绸制成的手帕。
小红:小红,是贾府中的丫鬟,与贾芸有私情。
芸二爷:芸二爷,指贾芸,是贾府中的旁系亲属,与小红有私情。
重阳:指农历九月九日,又称重九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之一,有登高、赏菊、饮菊花酒等习俗,也常用来表达对长辈的尊敬和思念之情。
陵工:指修建陵墓的工程,这里可能指的是某位官员负责的陵墓修建工作。
堂官司员:指官府中的官员,堂官即指官职较高的官员。
书办衙役:书办是指官府中的文书官员,衙役是指官府中的差役。
二叔:指父亲的弟弟,这里可能指的是贾芸的叔叔。
橇一头儿:比喻同时照顾两方面的关系,这里可能指的是凤姐在处理家务和官场事务时的能力。
珍大爷:珍大爷指的是贾珍,是贾府中的长辈。
漏缝:指漏洞、破绽,这里可能是在形容凤姐处理事情严谨,没有疏漏。
斩钉截铁:形容说话或行动坚决果断,毫不犹豫。
彩头:指好的运气或礼物,这里可能是指贾芸希望通过送礼获得好运。
橇一头儿橇一头儿:比喻同时照顾两方面的关系,这里可能是在形容凤姐在处理家务和官场事务时的能力。
晦气:指倒霉、不吉利,这里可能是在形容贾芸今天的事情没有达到预期。
隔手:指不熟悉、不擅长,这里可能是在说小红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横竖:无论怎样,不管怎样,这里可能是在表示无论怎样小红都会帮助贾芸。
凤姐:凤姐,即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但也心狠手辣。
南边来的糟东西:指从南方带来的发酵食品,如糟鱼、糟鸡等,在古代,南北方的饮食文化有所不同,南方的糟制品在北方较为罕见。
水月庵:水月庵是一个佛教寺庙的名字,庵是佛教修行者的居所,水月庵的师父可能是一位出家的僧人。
南小菜:南小菜指的是南方地区特有的小菜,可能是一些腌制或发酵的蔬菜。
月银:月银是指按月发放的银两,是古代官员或仆人的一种收入形式。
小沙弥:小沙弥是佛教中未受具足戒的年轻出家僧侣。
三更:古代将一夜分为五个时辰,每个时辰约两小时,三更即晚上十一点到一点,是深夜时分。
鬼话:指没有根据的、荒诞的话,这里指小丫头所说的关于鬼的故事。
彩明:彩明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贾府的管家之一,负责管理府中的日常事务。
零碎日用帐:指记录日常开支的账本,用于管理家务。
寒毛一乍:形容人突然感到寒冷,身体起鸡皮疙瘩。
官事:指官府的事务,这里可能是指需要贾琏处理的紧急公务。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八回-评注
这段古文出自曹雪芹的名著《红楼梦》,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主人公凤姐的日常生活及其心理活动,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和人物性格。
开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询问熬粥情况,这一细节描写展现了凤姐对家务的细致管理,同时也体现了她对家人的关心。
凤姐提到南边来的糟东西,这里‘糟东西’指的是南方的特产,反映了当时南北文化的交融和交流。
平儿的到来,以轻松的语气提到了水月庵师父的事情,这里通过平儿的叙述,揭示了水月庵师父的困境,同时也为后续情节埋下伏笔。
凤姐对南菜的回应和银子的处理,显示了她的果断和精明,同时也体现了她对家人的关爱。
小红进来的报告,揭示了贾琏城外有事不能回家的消息,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小丫头跑进来报告的鬼话,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超自然现象的恐惧,同时也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
凤姐的骂声和随后的处理,体现了她的果断和权威,同时也反映了她对超自然现象的不屑。
凤姐与平儿、秋桐的对话,展现了凤姐的关心和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同时也反映了当时女性的生活状态。
凤姐夜中惊醒,平儿和秋桐的陪伴,以及天亮后的忙碌,展现了凤姐的勤劳和责任感。
最后,王夫人的使者来请贾琏,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同时也揭示了官场之事对家庭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