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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七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七回-原文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

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

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

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

夜深辗侧,愁绪何堪。

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

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

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

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

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

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

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

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

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

静言思之兮恻肺肝!

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

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

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

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

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

四解。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

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么?’

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谁?’

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

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

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

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

停了一回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

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像什么香?’

黛玉道:‘好像木樨香。’

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

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

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们说嘴。’

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

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

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

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

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看着了风。’

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

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

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

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

黛玉道:“也罢了。”

紫鹃道:“还熬了一点江米粥。”

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们厨房里熬才是。”

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他打点妥当,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

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赃,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

说着,眼圈儿又红了。

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

黛玉点点头儿,因又问道:“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

紫鹃道:“就是他。”

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

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了。”

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

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

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柳嫂儿叫回姑娘,这是他们五儿作的,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姑娘嫌肮赃。”

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

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他费心。

雪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

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

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

一面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

两个丫鬟撤了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

黛玉漱了口,盥了手,便道:“紫鹃,添了香了没有?”

紫鹃道:“就添去。”

黛玉道:“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己添香罢。”

两个人答应了,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

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留哗喇不住的响。

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

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

黛玉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

雪雁道:“都晾过了。”

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

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拣。

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

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

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

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

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呆立,小几上却搁着剪破的香囊,两三截儿扇袋和那铰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

正是: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着道:“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像如今这样斯抬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了呢。”

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

紫鹃又劝道:“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

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

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

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

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

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

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

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

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

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

不题。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雨笑嘻嘻的跑来迎头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了学了。’

宝玉道:‘当真的么?’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

宝玉看时,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些什么,迎头来了。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

宝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贾环道:‘今日太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

宝玉听了,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然后回到怡红院中。

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告诉了他,只坐了一坐儿,便往外走。

袭人道:‘往那里去,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

宝玉站住脚,低了头,说道:‘你的话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

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由爷去罢。’正说着,端了饭来。

宝玉也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

宝玉因问:‘姑娘吃了饭了么?’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

宝玉只得回来。

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来。

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

宝玉打谅他也睡午觉,不便进去。

才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

宝玉站住再听,半日又拍的一响。

宝玉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

宝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

底下方听见惜春道:‘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久连得上。’

那一个又道:‘我要这么一吃呢?’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

宝玉听了,听那一个声音很熟,却不是他们姊妹。

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的掀帘进去。

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

这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

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会。

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

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

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

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

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

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做‘倒脱靴势’。’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

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

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

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

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

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

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

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

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

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

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

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

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

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

妙玉道:‘那里的琴声?’

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

妙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

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他。’

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

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

只听得低吟道:‘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

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

里边又吟道:‘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

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

里头又调了一回弦。

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

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

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

宝玉道:‘太过便怎么?’

妙玉道:‘恐不能持久。’

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

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

宝玉道:‘怎么样?’

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

竟自走了。

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

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

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录录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

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

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

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

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

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

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

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

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

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

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

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

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

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

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

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

妙玉回头道:‘你是谁?’

女尼道:‘是我。’

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

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

那女尼一面唤醒他,一面给他揉着。

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终无定论。

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曾打坐过没有?’

道婆说道:‘向来打坐的。’

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

道婆道:‘是。’

大夫道:‘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

众人问:‘有碍没有?’

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

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

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便造作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

过了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

惜春道:‘他有什么事?’

彩屏道:‘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呢。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

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因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

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占毕,即命丫头焚香。

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把孔融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

内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一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八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

正在那里作想,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连叫彩屏。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七回-译文

深感深秋时节弹琴,感慨过去的事情,静坐禅修,却误入邪道。

却说黛玉叫宝钗家的女人进来,问候了她,递上了书信。黛玉让她去喝茶,然后打开宝钗的信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妹妹生日不吉利,家道多难,姐妹们孤苦伶仃,母亲年老体衰。再加上那些喧嚣的声音,日夜不停。更遭遇了惨祸和灾难,就像狂风暴雨一样。深夜辗转反侧,愁绪难以承受。既然我们心灵相通,难道不会为我感到同情吗?回忆起海棠结社的时候,正是清秋时节,对着菊花持螯,大家欢聚一堂。还记得‘孤标傲世谁相伴,一样花开为谁迟’的诗句,不禁感叹我们两个也是冷节遗芳。感慨触动心绪,随便写下了四章诗,并非无病呻吟,也是长歌当哭的意思。

悲叹时光的更迭,又到了清秋。感叹家道的不幸,独自一人,离愁别绪。北堂有萱草,怎么能忘记忧愁?无法解除忧愁,我心痛苦。第一首。

秋风萧瑟,霜叶干燥,我在中庭徘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失去了过去的快乐。静静地思考,心情悲伤。第二首。

只有鲟鱼有深潭,只有鹤有高梁。鱼鳖潜藏,羽毛如何生长!我挠头叹息,茫茫宇宙,谁知道我的长久的悲伤。第三首。

银河明亮,寒气侵人,月色斜照,玉漏沉寂。忧心忡忡,引发我的哀吟,吟咏不止,寄托我的知音。第四首。

黛玉看了,非常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给其他人,只寄给我,也是互相怜惜的意思。’正在沉思的时候,只听见外面有人问:‘林姐姐在家里吗?’黛玉一边把宝钗的信叠好,一边回答:‘是谁?’正问着,几个人走了进来,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互相问候之后,雪雁倒上了茶,大家喝了茶,聊了一些闲话。因为想起了前年的菊花诗,黛玉说:‘宝姐姐自从搬出去,来了两次,现在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奇怪。我看她终究还会来我们这里。’探春微笑着说:‘怎么会不来,反正会来的。现在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年纪大了,再加上薛大哥的事情,自然得宝姐姐照顾一切,哪里还有先前那么多的时间呢。’正说着,忽然听到呼啸的风声,吹落了很多树叶,打在窗户纸上。停了一会儿,又透过一阵清香。大家都闻到了,都说:‘这是从哪里来的香气?像什么香?’黛玉说:‘好像桂花香。’探春笑着说:‘林姐姐终究摆脱不了南方人的说法,这个九月,哪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着说:‘是啊,不然怎么不说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湘云说:‘三姐姐,你也别说。你还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吗?在南方,正是晚桂开放的时候了。你只是没见过罢了,等你明天到南方去,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着说:‘我有什么事要去南方?再说,这个我也是早就知道的,不用你们说。’李纹和李绮只是抿着嘴笑。黛玉说:‘妹妹,这可说不清楚。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天在这里,明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比如我,本来是南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湘云拍着手笑着说:‘今天三姐姐可是被林姐姐问住了。不仅林姐姐是南方人来到这里,我们这几个人也各不相同。有本来是北方的;有根子在南方,生长在北方的;有生长在南方,来到北方的,今天大家都聚在一起了。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人和地总是各自有缘分的。’大家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些闲话,大家散了。

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体才好些,别出来了,别着凉了。’

于是黛玉一边说话,一边站在门口,又对四个人殷勤了几句,看着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下,看看已经是林鸟归山,夕阳西下。因为史湘云提到了南方的话,黛玉就想着‘如果父母还在,南方的风景,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服侍,诸事可以随心所欲,言语也可以不拘束。香车画舫,红杏青帘,只有我独尊。如今寄人篱下,纵然有许多照顾,自己无处不需要小心。不知道前世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苦。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啊!’一边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过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心想肯定是刚才提到南北的事情,触动了黛玉的心事,便问:“姑娘们聊了这么久的话,想来姑娘又费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给姑娘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虾米,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觉得怎么样?”黛玉说:“也行吧。”紫鹃说:“还熬了一点江米粥。”黛玉点点头,又说:“那粥你们两个自己熬吧,不用厨房里熬。”紫鹃说:“我也怕厨房里做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了,要做得干净。柳嫂儿说,他安排好了,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看着炖。”黛玉说:“我并不是嫌人家脏,只是病了这么久,不周到不备齐,都是人家的。现在又弄汤又弄粥的,未免让人烦。”说着,眼圈又红了。紫鹃说:“姑娘这话也是想多了。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又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宝贝。别人都还想要在姑娘面前讨好呢,哪里会抱怨。”黛玉点点头,又问:“你刚才说的五儿,不是那天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一起的那个女孩儿吗?”紫鹃说:“就是她。”黛玉说:“没听说要进来吗?”紫鹃说:“是啊,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出事的时候,也就耽误了。”黛玉说:“我看那丫头倒是挺干净的。”说着,外面婆子送汤来了。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柳嫂儿让我告诉姑娘,这是五儿做的,不敢在大厨房里做,怕姑娘嫌脏。”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经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婆子回去说,谢谢她的费心。雪雁出去说了,婆子自己走了。这里雪雁把黛玉的碗筷放在小几上,问黛玉:“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怎么样?”黛玉说:“也行,不必麻烦了。”一边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放下了。两个丫鬟收了下来,擦干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了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洗手,便问:“紫鹃,香添上了没有?”紫鹃说:“马上添上。”黛玉说:“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道还好,而且干净。我自己添香。”两个人答应了,到外间自己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正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从西边直吹到东边,穿过树枝,在那里唏嘘哗啦不停地响。一会儿,屋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乱敲起来。一会儿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天气冷了,我前天叫你们把那些小毛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雁说:“都晾过了。”黛玉说:“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己挑。只见里面夹着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上面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面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和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怕遗失了,就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地看那旧诗。看了一会儿,不觉的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包衣服在旁边呆立,小几上却放着剪破的香囊,两三截儿扇袋和那铰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正是: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着道:“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像如今这样斯文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白浪费了呢。”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题。

宝玉这天起床梳洗完毕,带着焙茗正往书房走去,只见墨雨笑眯眯地跑来迎面说道:‘二爷今天运气不错,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假了。’宝玉问:‘真的吗?’墨雨说:‘二爷不信,你看,三爷和兰哥儿来了。’宝玉一看,只见贾环和贾兰带着小厮们,两个笑嘻嘻的,嘴里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迎面走来。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贾环说:‘今天太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假,明天再去呢。’宝玉听了,才转身到贾母和贾政那里去禀报,然后回到怡红院。

袭人问:‘怎么又回来了?’宝玉告诉她,只坐了一会儿,就往外走。袭人说:‘去哪里,这么忙?就算放了学,也应该休息休息。’宝玉停下脚步,低下头说:‘你的话也对。但好不容易放一天假,还不散散心,你也应该体谅我一些。’袭人见他说得可怜,笑着说:‘由你吧。’正说着,饭端来了。宝玉没办法,只能先吃饭,三口两口地吃完,漱了口,一溜烟似的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手帕。宝玉问:‘姑娘吃了饭了吗?’雪雁说:‘早上喝了半碗粥,不想吃饭。现在正在打瞌睡呢。二爷先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吧。’宝玉没办法,只能回来。

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了,就随意走到蓼风轩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宝玉以为惜春也在午睡,不便进去。正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响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宝玉停下再听,半晌又响了一下。宝玉还没听出是什么声音,只见一个人说:‘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那里你不应吗?’宝玉才知道是在下围棋,但急切间听不出那个人的声音是谁。下面才听见惜春说:‘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留着一着呢,终究会连上的。’那一个人又问:‘我要这么一吃呢?’惜春说:‘啊,还有一着‘反扑’在里面呢!我都没防备。’宝玉听了,听那一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不是他们姐妹。料想惜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地掀开帘子进去。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栊翠庵的妙玉。

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在专心思考,也没注意到宝玉。宝玉站在旁边看他们下棋。只见妙玉低头问惜春:‘你这个‘畸角’不要了吗?’惜春说:‘怎么不要。你那里都是死子,我怕什么。’妙玉说:‘别说了,试试看。’惜春说:‘我就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妙玉微微一笑,接了一个边上的子,却反过来吃掉了惜春的一个角,笑着说:‘这叫做‘倒脱靴势’。’

惜春还没来得及回答,宝玉在旁边忍不住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惜春说:‘你这是怎么说的,进来也不说话,这么使坏吓人。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宝玉说:‘我早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说着,一边向妙玉行礼,一边笑着问:‘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天怎么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脸一红,也不回答,低头自看那棋。宝玉觉得自己冒失了,连忙陪笑说:‘出家人和我们在家的人不一样,首先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还没说完,只见妙玉微微抬眼看了宝玉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上的颜色渐渐红了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能尴尬地坐在旁边。

惜春还想下子,妙玉过了半天才说:‘再下吧。’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坐下,痴痴地问宝玉:‘你从哪里来?’宝玉巴不得这一问,好解释前面的话,忽然又想:‘或许是妙玉的机锋。’脸红得答不上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着说:‘二哥哥,这有什么难答的,你没听人常说‘从来处来’吗?这也值得把脸红了,像见生人一样。’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己,心里一动,脸上也热了起来,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站起来说:‘我在这儿待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道妙玉的为人,也没有挽留,送他到门口。妙玉笑着说:‘好久没来了,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都要找不到了。’宝玉说:‘这倒要我来带路。’妙玉说:‘不敢,二爷请先走。’

于是两人告别惜春,离开了蓼风轩,弯弯曲曲地走近潇湘馆,忽然听到叮咚的琴声。妙玉说:‘那是哪里的琴声?’宝玉说:‘想必是林妹妹在弹琴吧。’妙玉说:‘原来她也会这个,怎么以前没听说?’宝玉把黛玉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说:‘我们去看看她吧。’妙玉说:‘自古只有听琴,哪有‘看琴’的。’宝玉笑着说:‘我原来说过,我是个俗人。’说着,两人走到潇湘馆外,在山子石上坐着静静地听,觉得音调清脆。只听到低声吟唱道:‘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

人活在世上就像轻飘飘的尘埃,天上人间都感念前世的因缘。感念前世的因缘却无法忘怀,纯洁的心如同天上的月亮。妙玉听了,惊讶地变了脸色说:‘怎么突然发出变调的声音?音韵足以裂开金石。只是太过分了。’宝玉问:‘过分又怎么样呢?’妙玉说:‘恐怕不能长久。’正当他们议论时,突然听到琴弦断裂的声音。妙玉站起来,急忙离开。宝玉问:‘怎么样了?’妙玉说:‘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了。’她就这样离开了。宝玉满肚子疑惑,没精打采地回到怡红院,不提了。

单说妙玉回去后,早有道婆接她,关上庵门,坐了一会儿,念了一遍‘禅门日诵’。吃过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让道婆自己去休息,整理好禅床,闭上眼睛,静坐冥想,断除杂念,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到屋顶上响起一片瓦片的响声,妙玉担心有贼人,下了禅床,走到前厅,只见云影横空,月光如水。那时天气还不算很凉,她独自站在栏杆边一会儿,忽然听到屋顶上两只猫一前一后地叫。妙玉突然想起白天宝玉的话,心跳耳热。她赶紧收束心神,走进禅房,又回到禅床上坐下。但她的神志无法集中,一会儿感觉像万马奔腾,觉得禅床晃动起来,身体仿佛不在庵中。她看到许多王孙公子来求娶她,还有一些媒婆拉扯着她要她上车,她不愿意去。一会儿又有人来抢劫她,拿着刀棍逼迫她,她只得哭喊求救。这惊醒了庵中的女尼和道婆等人,他们都拿着火把来看。只见妙玉双手张开,口中流沫。叫醒她时,只见她眼睛直视,两颊通红,骂道:‘我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恶徒敢怎么样!’众人都吓得没了主意,都说:‘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过来吧。’妙玉说:‘我要回家,你们有什么好人能送我回去吗?’道婆说:‘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说着,又叫其他女尼去观音像前祷告,求签,翻开签书一看,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有人说:‘对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那里有阴气。’他们一边忙乱地处理,一边弄汤弄水。那女尼是南边带来的,照顾妙玉比其他人更尽心,她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问:‘你是谁?’女尼说:‘是我。’妙玉仔细看了看,说:‘原来是你。’然后她抱住女尼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说:‘你是我的妈妈啊,你不救我,我就活不下去了。’女尼一边唤醒她,一边给她揉着。道婆端来茶水让她喝,直到天亮才睡着。

女尼派人去请大夫来看脉,有人说她是思虑伤脾,有人说她是热入血室,有人说她是邪祟侵扰,有人说她是内外感冒,但都没有定论。后来请来一个大夫看了,问:‘曾经打坐过吗?’道婆说:‘一向都打坐的。’大夫说:‘这病是昨晚突然来的吗?’道婆说:‘是的。’大夫说:‘这是走火入魔的原因。’众人问:‘有没有危险?’大夫说:‘幸好打坐时间不长,魔还没深入,有救。’他写了降火药方,妙玉吃了一剂,病情稍微好转。外面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听说了,就编造了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哪里受得住。况且她又是风流倜傥的人,聪明伶俐,以后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便宜了谁。’过了几天,妙玉的病虽然有所好转,但精神还没有恢复,总是有些恍惚。

一天,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报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情吗?’惜春问:‘她有什么事?’彩屏说:‘我昨天听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她自从那天和姑娘下棋回去,晚上突然中了邪,嘴里乱喊强盗来抢她,到现在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怪事吗?’惜春听了,默默无言,心想:‘妙玉虽然洁净,但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如果我出了家,那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想到这里,她突然有所领悟,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说完,她命令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会儿,又翻开棋谱,看了孔融、王积薪等人所著的几篇。其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都不算新奇,‘三十六局杀角势’一时也难以领会和记住,只有看到‘八龙走马’,觉得很有意思。她正在那里思考,只听见外面有人走进院子里,连叫彩屏。是谁呢?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七回-注解

抚琴:弹奏古琴,抚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种高雅的艺术形式,常被用来抒发情感,表达意境。

悲往事:回忆过去的不愉快或悲伤的经历。

坐禅:佛教修行的一种方式,通过静坐冥想,达到心灵的平静与清净。

寂:安静,寂静,常用来形容心无杂念的状态。

走火入魔:原指道教修炼中因方法不当导致身体出现异常现象,后泛指对某事物过于沉迷而失去理智。

生辰不偶:生辰,指生日;不偶,不吉利,不幸。

家运多艰:家运,家庭的命运或境遇;多艰,困难重重。

姊妹伶仃:姊妹,兄弟姐妹;伶仃,孤独无依。

萱亲衰迈:萱亲,指父母;衰迈,年老体衰。

猇声狺语:猇声,凄厉的声音;狺语,恶语。

旦暮无休:旦暮,从早到晚;无休,不停息。

惨祸飞灾:惨祸,悲惨的灾难;飞灾,突如其来的灾害。

惊风密雨:惊风,猛烈的暴风雨;密雨,密集的雨。

夜深辗侧:夜深,深夜;辗侧,辗转反侧,形容难以入睡。

愁绪何堪:愁绪,忧愁的情绪;何堪,难以承受。

属在同心:属,属于;同心,心意相通。

能不为之愍恻乎:愍恻,同情,怜悯。

海棠结社:海棠,指海棠花;结社,结成社团,这里指文人雅士聚集。

序属清秋:序,时节;属,属于;清秋,秋天的清爽季节。

对菊持螯:对菊,观赏菊花;持螯,手持蟹钳,这里指饮酒赏菊。

同盟欢洽:同盟,结盟;欢洽,欢乐融洽。

孤标傲世偕谁隐:孤标,孤高的节操;傲世,傲视世俗;偕谁隐,与谁一同隐居。

一样花开为底迟:一样花开,指同一种花;为底迟,为什么这么晚才开放。

冷节遗芳:冷节,清高的节操;遗芳,留下美好的名声。

长歌当哭:长歌,长篇诗歌;当哭,代替哭泣,这里指用诗歌表达悲伤。

递嬗:更替,变化。

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北堂,指家中的正堂;萱,萱草,古代认为萱草可以忘忧。

云凭凭兮秋风酸:凭凭,风声;酸,凄凉。

步中庭兮霜叶干:步,行走;中庭,庭院中央;霜叶,被霜打过的叶子。

失我故欢:故欢,旧日的欢乐。

静言思之兮恻肺肝:静言,安静地说话;恻肺肝,形容内心非常悲伤。

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鲔,大鱼;潭,深水;鹤,鹤鸟;梁,桥梁。

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鳞甲,鱼类的鳞片;羽毛,鸟类的羽毛。

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搔首,抓头;茫茫,遥远;永伤,永远的悲伤。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银河,银河系;耿耿,明亮;寒气,寒冷的气息。

月色横斜兮玉漏沉:月色,月光;横斜,倾斜;玉漏,古代计时器。

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忧心,忧愁的心;炳炳,明显;哀吟,悲伤的吟唱。

香风:香气扑鼻的风。

木樨香:木樨,桂花。

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出自宋代诗人周邦彦的《苏幕遮·怀旧》,描述江南美景。

香车画舫:香车,装饰华丽的马车;画舫,装饰华丽的船。

红杏青帘:红杏,红色的杏花;青帘,绿色的窗帘。

地行仙:地行仙,指游历四方的人。

二十四桥:二十四桥,指古代扬州的二十四座桥梁,是扬州的著名景点。

六朝遗迹:六朝,指南京在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个朝代都是都城的历史。

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这句话形容一种优越感,意为自己独享美景。

寄人篱下:寄人篱下,比喻寄居他人家中,受人庇护。

李后主:李煜,南唐后主,著名的词人,以词抒发亡国之痛。

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这句话出自李煜的词《相见欢》,表达深深的悲伤和无奈。

紫鹃:紫鹃是《红楼梦》中的一个丫鬟,黛玉的贴身侍女,以忠诚和细心著称。

黛玉:林黛玉,贾宝玉的表妹,才情出众,性格敏感。

火肉白菜汤:一种以猪肉和白菜为主要食材的汤,是古代中国家常菜之一。

虾米儿:虾米,即干虾仁,是常见的调味品。

青笋紫菜:青笋,即嫩笋,紫菜是一种海藻,常用于汤料。

江米粥:江米,又称糯米,熬制的粥。

柳嫂儿:厨房里的一个女仆,负责管理厨房事务。

五儿:《红楼梦》中的一个丫鬟,因家贫被卖入贾府。

晴雯:贾宝玉的丫鬟,因美貌和才情受到宠爱,但后来因误会而去世。

肮赃:脏乱,不干净。

香囊扇袋:古代女子佩戴的香囊和扇子袋子。

通灵玉:《红楼梦》中宝玉所佩戴的玉,据说有灵性。

簌簌泪下:形容泪珠纷纷落下。

宝钗的诗启:宝钗写的诗。

琴谱:记载琴曲的书籍。

猗兰:琴曲名。

思贤:琴曲名。

短琴:一种小型的古琴。

宝玉:贾宝玉,曹雪芹所著《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贾政的儿子,贾府的公子,性格多情、才情横溢。

焙茗:宝玉的书童,忠诚可靠。

墨雨:宝玉的书童,活泼开朗。

太爷:对长辈的尊称,此处指贾政。

书房:古代文人读书写字的地方。

放了学:古代学校放学。

贾环:贾宝玉的弟弟,性格顽劣。

贾兰:贾宝玉的弟弟,性格温顺。

小厮:古代家中的仆人,年轻男子。

垂手站住:表示恭敬地站立。

禀明:向上级报告。

怡红院:贾宝玉居住的地方。

袭人:宝玉的丫鬟,温柔贤淑。

雪雁:黛玉的丫鬟。

绢子:古代的一种丝织品。

惜春:贾宝玉的妹妹,性格孤僻。

蓼风轩:惜春的居所。

栊翠庵:妙玉居住的尼姑庵。

槛外人:妙玉的法号,表示她不问世事。

妙玉:尼姑,才情出众,与宝玉有深厚的感情。

畸角儿:围棋中的术语,指棋盘角落的空位。

子儿:围棋中的术语,指棋子。

反扑:围棋中的术语,指对方下子后,自己采取反击的策略。

倒脱靴势:围棋中的术语,指一种特殊的棋形。

促狭:故意捉弄人。

禅关:佛教用语,指修行者的心关。

机锋:佛教用语,指机智的言辞。

俗人:指不修行的人。

琴声:指弹琴的声音。

歇了一回:停顿了一会儿。

叠:古汉语中指韵脚,此处指诗词的韵律。

调弦:调整琴弦的音高。

无射律:古代音乐理论中的音律之一。

斯世:这个世界,人世间。

感夙因:感念过去的因缘,夙因指前世的因缘。

素心:纯洁无染的心。

变徵之声:徵是古代五音之一,变徵之声指音调变化,徵音转为其他音调,这里比喻音乐的变化。

金石:指音乐或声音的强烈和震撼。

持咒:念诵佛号或经文。

禅床:打坐用的床。

断除妄想:佛教术语,指断除杂念。

真如:佛教术语,指宇宙万物的真实本质。

骨碌碌:形容物体滚动或滚动声。

阴人:指阴间的人,这里指不干净的东西。

邪祟:指邪恶的鬼神。

内外感冒:中医术语,指体内和体外的感冒症状。

走魔入火:佛教术语,指修行过程中受到邪魔干扰,心火上升。

造作谣言:编造并散布谣言。

大造:宇宙的创造。

孔融王积薪:古代围棋高手。

荷叶包蟹势:围棋棋势。

黄莺搏兔势:围棋棋势。

三十六局杀角势:围棋棋势。

八龙走马:围棋棋势。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七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妙玉的一段神秘经历,通过其内心世界的描绘,展现了佛教文化对人物精神世界的影响。

首句‘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运用了比喻手法,将人生比作轻尘,表达了人生的无常和渺小,同时‘感夙因’暗示了妙玉前世因缘,为后续情节埋下伏笔。

妙玉听到的变徵之声,是中国古代音乐中的一种悲调,象征着哀愁和不祥,这里反映了妙玉内心的不安和恐惧。

宝玉的‘太过’和妙玉的‘恐不能持久’反映了佛教中对欲望的警惕和克制,同时也体现了人物性格中的矛盾和挣扎。

妙玉的梦境描绘了其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同时展现了佛教中的轮回观念和因果报应。

妙玉的病状和众人的猜测,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佛教信仰的误解和偏见,同时也揭示了佛教在民间信仰中的复杂性。

惜春的偈语‘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体现了佛教的空性思想,同时也反映了惜春对佛教的理解和感悟。

惜春对棋谱的解读,反映了她对佛教和人生哲学的思考,同时也展现了其独特的审美情趣。

整个故事通过人物的经历和心理活动,展现了佛教文化对人物精神世界的影响,以及佛教在民间信仰中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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