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一回-原文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
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
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
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
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
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
说着,几乎滴下泪来。
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
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
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
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
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
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
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
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
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
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
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
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
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
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
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
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
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
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
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
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
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
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
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
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
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
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
说着,往外走了。
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
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
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
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
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
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
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
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
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
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
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
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像,人去房空。
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
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
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
只听一个说道:‘看他洑上来不洑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
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
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
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
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
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
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
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
大家笑了一回。
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
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
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
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
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迸的。
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
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
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
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
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
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
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
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
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
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
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
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
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
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
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
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
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
说得四人都笑了。
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
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
众人越发笑起来。
探春道:‘再没见像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
五个人都唬了一跳。
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
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
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
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
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
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
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
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
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
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
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
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
凤姐道:“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
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
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
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
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像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
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
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
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
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
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
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
王夫人也笑了。
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
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
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
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
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
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
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
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
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
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她以后好了好。”
说着,嗤的一笑。
贾政道:“笑什么?”
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
贾政道:“他说什么?”
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
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
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
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
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
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
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
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
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
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
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
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
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
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
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
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
贾母得信,便命人叫过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
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
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
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
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
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
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
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
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
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
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
宝玉过来也请了安。
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
贾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
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
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
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
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
贾政道:“原是如此。
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
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
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
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
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
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
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
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
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
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
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
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
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
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
代儒告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
明日要讲书了。
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
说得宝玉心中乱跳。
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一回-译文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
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
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挨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
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
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
说着,几乎滴下泪来。
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
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
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
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
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
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
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
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
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
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
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
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
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
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
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
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
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
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
说着,往外走了。
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
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
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
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
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
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
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
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
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
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
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
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像,人去房空。
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
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
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
只听一个说道:‘看他洑上来不洑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
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
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
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
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
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
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
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
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
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
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
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
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蹦的。
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
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
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
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
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
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
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
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
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
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
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
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
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
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
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
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
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
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
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
众人越发笑起来。
探春道:‘再没见像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
五个人都唬了一跳。
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
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
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
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
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
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
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
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
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说:‘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着说:‘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
贾母说:‘好的时候还记得么?’凤姐说:‘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
贾母说:‘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
凤姐说:‘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说:‘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
王夫人说:‘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像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
凤姐说:‘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
贾母说:‘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
王夫人说:‘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
贾母说:‘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
于是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着说:‘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
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
贾母说:‘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回到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
王夫人说:‘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
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
王夫人说:‘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她以后好了好。’说着,嗤的一笑。
贾政说:‘笑什么?’王夫人说:‘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
贾政说:‘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
王夫人说:‘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
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
且说宝玉第二天早晨起来,梳洗完毕,早就有小厮们传话进来:‘老爷叫二爷说话。’宝玉赶紧整理好衣服,来到贾政的书房中,请了个安就站着。贾政问道:‘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功课?虽然有几篇字,但也算不上什么。我看你最近的样子,越发比头几年懒散了,而且常常听说你推说生病不肯念书。现在应该好了,我还听说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姐妹们玩耍,甚至和那些丫头们一起胡闹,把自己的正事完全抛在脑后。即使做了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值得稀罕的!比如参加科举考试,终究是以文章为主,你在这方面却一点也不用心。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再不允许你做诗做对了,只专心学习八股文。限你一年,如果没有任何进步,你就不用再念书了,我也不想有你这样的儿子了。’于是叫来李贵,说:‘明天一早,传焙茗跟着宝玉去收拾应该念的书籍,全部拿过来让我看看,我亲自送他到家塾去。’然后喝令宝玉:‘去罢!明天一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于是回到怡红院去了。
袭人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听说要取书,心里倒也高兴。只是宝玉想要立刻派人去通知贾母,想叫她拦阻。贾母得到消息后,便派人叫来宝玉,告诉他:‘只管放心先去,别让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在呢。’宝玉没有办法,只能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天早点叫醒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塾去呢。’袭人答应了,和麝月两个人轮流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就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等着,拿着书籍等东西。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才出来经过贾政的书房,先打听‘老爷过来没有?’书房中的小厮回答说:‘刚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面说正在梳洗,让清客相公出去等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连忙来到贾政这边。恰好贾政派人叫他去,宝玉就跟着进去了。贾政不免又嘱咐了几句话,带着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送到家塾。
早有人先一步去告诉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来,贾政已经走了进来,向代儒请了个安。代儒拉着他的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最近身体如何?’宝玉过来也请了个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贾政说:‘我今天亲自送他来,因为有一番请求。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学一些成人的举业,这样才是终身立身成名的事情。现在他在家里只是和一些孩子们混闹,虽然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算好了,也只是些风花雪月,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系。’代儒说:‘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过得去,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玩。诗词这一行,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也不迟呢。’贾政说:‘原本就是这样。现在只求他读书、讲书、作文。如果他还不听教训,还请太爷认真地管教管教他,才不至于有名无实,白白耽误了他的一生。’说完,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告辞出去。代儒送到门口,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离开了。
代儒转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放了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放着两套旧书,薄薄的一本文章,叫焙茗把纸墨笔砚都放在抽屉里藏好。代儒说:‘宝玉,我听说你前儿有病,现在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说:‘大好了。’代儒说:‘现在来说,你应该用功了。你父亲希望你成人的心情非常迫切。你先把从前念过的书从头理一遍。每天早上读书,饭后写字,中午讲书,读几遍文章就可以了。’宝玉答应了一声‘是’,转身坐下时,忍不住四处看了看。发现以前的金荣等人不见了几个,又来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现在没有一个能做伴说知心话的人,心里感到凄凉不快乐,但又不敢出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说:‘今天是第一天,早点放你回家吧。明天要讲书了。但是你也不是特别笨的,明天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给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学习情况,我才知道你到了什么程度。’说得宝玉心里乱跳。想知道明天听讲的情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一回-注解
占旺相:指人的命运、运势,旺相即兴旺、顺利。
四美:指四种美好的事物或品质,此处可能指美好的生活、美好的景色等。
钓游鱼:比喻用计谋或手段来获得某种利益。
奉严词:指恭敬地、严肃地说话。
两番入家塾:指两次进入私塾学习。
迎春:指贾迎春,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贾府的大小姐。
王夫人: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宝玉的母亲,贾母的儿媳,家庭中的主要女性成员。
宝玉:贾宝玉,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政与王夫人的儿子,性格多情、敏感、才华横溢。
二姐姐:指贾迎春,宝玉的姐姐。
紫菱洲:《红楼梦》中贾府的园林之一。
孙家:指迎春的夫家。
孙姑爷:孙姑爷,迎春的丈夫,孙家的女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旧时俗语,比喻女子出嫁后要顺从丈夫,无论丈夫好坏都要跟随。
海棠社:《红楼梦》中宝玉、黛玉等人的诗社。
放浪形骸之外:出自《庄子·逍遥游》,形容人超脱世俗,不受束缚。
沁芳亭:沁芳亭是《红楼梦》中的一个地点,位于大观园内,是贾宝玉与林黛玉常去游玩的地方,象征着清新、幽静的意境。
蘅芜院:蘅芜院是《红楼梦》中的一个地点,也是大观园的一部分,是薛宝钗的住所,寓意着清香、雅致。
香草:香草在这里指的是生长在蘅芜院中的花草,象征着美好、高洁的品质。
门窗掩闭:指门窗关闭,形容院落中无人,寂静无声。
蓼溆:蓼溆是指生长在水边的植物,这里指水边。
栏杆:栏杆是园林中常见的装饰,起到围栏和观赏的作用。
小丫头:指年轻的仆人,通常是家中女仆。
洑上来:洑上来是指鱼儿从水下游到水面上。
李纹:李纹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远亲,性格活泼。
探春:探春是贾府中的小姐,性格直率,有才华。
李绮:李绮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远亲,与李纹是姐妹。
邢岫烟:邢岫烟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远亲,性格温婉。
假山:假山是园林中的人工山水,用于装饰和造景。
小砖头儿:小砖头儿指的是一块小石头。
杨叶窜儿:杨叶窜儿是指杨树叶上的一种昆虫,这里指鱼儿。
磁坛:磁坛是指用瓷土烧制的坛子,用于盛放物品。
苇片儿:苇片儿是指苇子切成的薄片,这里指鱼饵。
鲫瓜儿:鲫瓜儿是指鲫鱼,这里指钓到的鱼。
姜太公:姜太公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以钓鱼为业,后来成为智慧、高寿的象征。
石矶:石矶是指河岸上突出的石头,这里指钓鱼的地方。
疯和尚:疯和尚是指《红楼梦》中的癞头和尚,据说有神奇的医术。
瘸道士:瘸道士是指《红楼梦》中的跛足道人,据说有神奇的医术。
青面獠牙:青面獠牙形容面目凶恶,这里指病中的幻觉。
脑箍:脑箍,古代的一种刑具,用于束缚犯人。
金光:金光是指病愈后宝玉看到的奇异的光芒,象征着吉祥和好转。
凤姐:凤姐,即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母的儿媳,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但也心狠手辣。
贾母:贾母,即贾母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宝玉的祖母,家族的长辈,具有很高的地位和权威。
邪病:邪病,指古代民间信仰中的邪恶疾病,认为是由邪魔外道引起的,需要通过宗教仪式或药物治疗。
和尚道人:和尚道人,指修行者,可能是佛教或道教的出家人,此处可能指能够治疗邪病的修行者。
锦衣府:锦衣府,古代官署名,负责宫廷侍卫和特务,此处可能指官方机构。
刑部:刑部,古代官署名,负责司法审判,此处可能指官方审判机构。
潘三保:潘三保,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与邪病事件有关。
当铺:当铺,古代的典当行,人们可以将物品典当换取钱财。
邪魔外道:邪魔外道,指邪恶的鬼神和异端邪说。
纸人:纸人,用纸制成的模拟人形,古代民间信仰中用于祭祀或仪式。
闹香:闹香,一种香料,用于祭祀或仪式。
七星灯:七星灯,古代民间信仰中的一种灯具,用于祭祀或仪式。
钉子:钉子,一种刑具,用于惩罚。
锁子:锁子,一种刑具,用于束缚犯人。
油钱香分:油钱香分,指祭祀或仪式中的费用。
赵姨娘:赵姨娘,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政的小妾,贾宝玉的生母。
贾政:贾宝玉的父亲,官至员外郎,是一位严肃、正直的官员,对宝玉的期望很高。
迎儿:迎儿,即迎春,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府的千金。
儒大太爷:儒大太爷,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具有学问和地位。
家塾:家庭私塾,指家庭中的私人学校,用于教育子女。
小厮:古代家中的仆人,通常是年轻男子,负责照顾主人的日常生活。
八股文章:明清时期科举考试中的一种文体,要求考生按照固定的格式和内容进行写作,强调形式和内容的统一。
代儒:宝玉的老师,一位有学问的先生,对宝玉的教育态度严肃。
举业:科举考试中的功名,指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官职。
诗词:中国古代文学的一种形式,包括诗和词,以抒情、写景、议论为主要内容。
风云月露:比喻无病呻吟、无病而吟的诗词,指内容空洞、缺乏真实情感的诗词。
正事:指人生的重要事情,如功名利禄、家庭责任等。
愚夯:愚笨而迟钝,形容人笨拙无知。
听解:听讲解,指老师对学生的讲解进行听讲和评价。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八十一回-评注
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这一段通过宝玉的日常起床和听到父亲召唤的情景,展现了宝玉的日常生活和家族中的地位。‘小厮们’一词,反映了封建家庭中的等级制度,而宝玉的‘忙整理了衣服’则体现了他的孝顺和对父亲的尊重。
贾政的批评中,‘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这一问,反映了父亲对儿子学业成就的关心和期望。‘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则是对宝玉学业成绩的不满。贾政的语气严厉,‘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和‘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等表述,流露出对宝玉行为的不满和对儿子未来的担忧。
‘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这一段,通过贾政的观察,描绘了宝玉在园中的生活,表现了宝玉的率真和与姐妹们的亲密关系。同时,也反映了封建家庭中男女界限的模糊。
‘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这一句,是贾政对宝玉的严厉警告,也是对宝玉未来发展的期望。‘习学八股文章’这一要求,体现了封建科举制度对个人命运的束缚。
‘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这一句,通过宝玉的反应,展现了他在父亲面前的无奈和内心的挣扎。‘因回到怡红院来’则是对宝玉情感世界的描写,表现了他的孤独和无奈。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这一段,通过袭人的反应,展现了她在宝玉生活中的重要性,以及她对宝玉的关心。‘欲叫拦阻’则反映了袭人对宝玉未来命运的担忧。
‘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这一段,是贾母对宝玉的安慰和承诺,体现了家族中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和支持。
‘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这一段,通过袭人和麝月的行动,展现了她们对宝玉的关心和付出,同时也反映了封建家庭中女性的勤劳和牺牲。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这一段,通过袭人的行动,展现了她在宝玉生活中的重要性,以及她对宝玉的照顾。
‘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这一句,反映了宝玉在袭人的安慰下,心情有所缓和。‘连忙到贾政这边来’则表现了宝玉对父亲的尊重和孝顺。
‘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这一段,通过贾政的行动,展现了他在家庭中的权威地位和对宝玉的关心。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这一段,通过代儒的评价,展现了宝玉的才华和个性,同时也反映了封建社会对个人发展的限制。
‘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这一段,通过代儒的话语,展现了他在教育中的严谨和对宝玉的期望。
‘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这一句,是小说常用的悬念手法,通过设置悬念,吸引读者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