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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八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八回-原文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

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

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

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

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

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

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

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

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

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

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

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

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

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

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跴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

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

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

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

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

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

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

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

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

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

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

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

所愿去者止四五人。

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

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

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

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

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

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

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

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

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

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

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

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

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

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

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

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

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

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

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

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乌刂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藕。

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

宝玉也慢慢行来。

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

众人都笑起来。

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

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

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

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

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

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因此仰望杏子不舍。

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

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

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

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

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

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

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

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

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

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

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

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

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

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

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

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

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祇,保祐我早死。’

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

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

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

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

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

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

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

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

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

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

宝玉只得回来。

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

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

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

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屄崽子,也挑幺挑六,咸屄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

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

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

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

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

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

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

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

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

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

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

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

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

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

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

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

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

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

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

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

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

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

小丫头去了。

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

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

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

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

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

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

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

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

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

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

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

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

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

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

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

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

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槅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

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

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

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

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

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

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

众人拣收出去了。

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

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

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

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

宝玉听了,忙问如何。

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

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

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

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

芳官问何事。

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

芳官听了,便答应着。

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八回-译文

杏子树下的阴影里,假凤鸟哭泣着虚凰,茜红色的纱窗透出真情,推测着痴狂的道理。

话说他们三人因为看到探春等人进来,赶紧把那句话压下去不再提。探春等人问候过后,大家说笑了一会才散。

谁知上次提到的那个老太妃已经去世了,所有的诰命夫人都要入朝随班,按照爵位守丧。皇帝下令全国:有爵位的家庭一年内不能举办宴会和音乐,普通百姓三个月内不能结婚。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许婆媳祖孙等人每天都要入朝随祭,直到下午才回来。在大内偏宫住了二十一天后,才请灵柩进入先陵,那地方叫孝慈县。这个陵墓离京城来回需要十来天,现在请灵柩到这里,还要停放几天,才能进入地宫,所以得到了一个月的时间。宁府的贾珍夫妻俩,也少不得要去。

两府没有人,因此大家商量,家里没有主人,就上报了尤氏生产的事情,把她腾挪出来,协助处理荣宁两府的事务。因此又托付薛姨妈在园内照顾她姐妹和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搬进园子里。

因为宝钗那里有湘云和香菱,李纨那里虽然李婶母女已经离开,但有时也会来住三五天,贾母又把宝琴送给她去照顾,迎春那里有岫烟,探春因为家务繁琐,而且赵姨娘和贾环经常来吵闹,很不方便,惜春那里房子又小,而且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照顾林黛玉,薛姨妈平时也最疼爱她,现在既然巧遇这件事,就让她搬到潇湘馆来和黛玉同住,对她的药食照顾得十分细心。

黛玉感激不尽,以后就也像叫宝钗一样,连宝钗面前也直接叫姐姐,宝琴面前直接叫妹妹,就像同胞一样,比其他人更加亲切。贾母看到这样,也十分高兴放心。

薛姨妈只是照顾她姐妹,约束着丫头们,家里的大小事务也不愿多嘴。

尤氏虽然每天都过来,也只是名义上打卡,也不愿滥用权力,而且她家里上上下下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处理,再加上每天还要照顾贾母和王夫人的住处,所以也很辛苦。

现在荣宁两处的主人都不在家,两处的管理人员,有的跟随入朝的,有的在外处理事务的,还有先来踩点的,也都各自忙碌。

因此两处的仆人没有了正事可做,也都偷懒,有的乘机结党,与暂时掌权的人私下里弄权。

荣府只留下了赖大和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赖大手下常用的几个人已经走了,虽然另外委派了人,但都是新手,感觉不太顺手。

他们无知,有的骗钱没有节制,有的告状没有证据,有的推荐没有原因,种种不善,处处生事,难以一一列举。

又看到一些官宦家庭,凡是养优伶男女的,一律免除遣散,尤氏等人商量后决定,等王夫人回家后,也想遣散那十二个女孩子,还说:‘这些人原本是买的,现在虽然不学唱戏,也可以留着使唤,让教习们自己去安排吧。’

王夫人说:‘学戏的不能和使唤的比,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为家里贫穷才卖掉做这个,装丑弄鬼的几年。现在有这个机会,不如给他们一些盘缠,各自去算了。当年祖宗手里都有这个先例。我们现在这么做,既损阴德,又小气。’

尤氏说:‘我们现在去问问那十二个女孩子,愿意回家的,就带信儿叫他们父母来亲自领回去,给他们一些盘缠才妥当。如果不叫他们父母来,只怕有坏人顶名冒领出去再转卖,那就辜负了这份恩典。如果不愿意回家的,就留下。’

王夫人笑着说:‘这话很妥当。’尤氏等人又派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告诉总理房中,每个教习给八两银子,让他们自己安排。把梨香院的所有东西都清点登记,派人看守。

把那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谈,结果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有的说父母虽然有,但只把她们卖掉当作事情,这一去还可能被他们再卖掉,有的父母已经去世,或者被叔叔伯伯兄弟卖掉的,有的说没有地方可以去,有的说舍不得这份恩情。

愿意回家的人只有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他们。把愿意回家的人全部让他们的干娘领回家去,等他们亲父母来领,把不愿意回家的人分散在园中使唤。

贾母留下了文官自己使唤,把正旦芳官指给了宝玉,把小旦蕊官送给了宝钗,把小生藕官指给了黛玉,把大花面葵官送给了湘云,把小花面豆官送给了宝琴,把老外艾官送给了探春,尤氏就讨了老旦茄官。

当下各得其所,就像倦鸟出笼,每天在园中游玩。众人皆知她们不会针线,不习惯使用,所以都不怎么责备。

其中有一两个明白事理的,担心将来没有谋生的技能,就把原来的技能丢开了,开始学习针线、纺织等女工。

一天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就去了,先到下处吃点点心,然后入朝。

早膳吃完,才退到下处,用过早饭后稍微休息一下,再入朝,等到中晚两祭完成,才出至下处休息,用过晚饭才回家。

巧的是这个下处是一个大官的家庙,是比丘尼修行的地方,房子很多很干净。东西两院,荣府就租了东院,北静王府就租了西院。

太妃和少妃每天在这里宴息,看到贾母等人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人照应。

外面的事情不用细说。

再说大观园中,因为贾母和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又因为送灵去了一个月才回来,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有空闲,都在园中游玩。

更把梨香院里服侍的众婆子全部撤回,分散在园中听使唤,园子里的人好像多了几十个。

因为文官等一干人有的心性高傲,有的依仗势力欺压下人,有的挑食,有的言语锋利,大致都不安分守己。

因此众婆子都心怀怨恨,只是嘴上不敢与他们争辩。

现在散了学,大家都称心如意,有的放手不管了,有的心胸狭窄,还怀有旧怨,就把众人分在各房名下,不敢再来侵扰。

这天正好是清明节,贾琏已经准备好了年例祭祀,带着贾环、贾琮、贾兰三个人去铁槛寺祭拜祖先,烧纸钱。宁府的贾蓉也带着族里的几个人各自准备祭祀物品前往。因为宝玉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所以没有去。

饭后再休息了一会儿,袭人就说:“天气这么好,你出去走走吧,免得放下饭碗就睡觉,心里不舒服。”宝玉听了,只好拄着拐杖,穿着拖鞋,走出院外。

因为最近贾府的花园分给了众婆子们管理,各自负责不同的工作,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有的修竹子,有的种乌刂树,有的栽花,有的种豆子,池塘里还有驾娘们划船种藕。香菱、湘云、宝琴和丫鬟们都坐在山石上,看着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走过来。

湘云看见他来了,忙笑着说:“快把这条船赶走,他们是来接林妹妹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宝玉脸红了,也笑着说:“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这样取笑。”湘云笑着说:“病也比人家另一样,本来是招笑的,反而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也坐下来,看着大家忙碌了一阵。

湘云说:“这里有点风,石头上又冷,坐一会儿吧。”

宝玉正想去看林黛玉,就起身拄着拐杖告别了他们,从沁芳桥附近的堤上走来。只见柳树垂下金色的丝线,桃花绽放出红色的云霞,山石后面有一株大杏树,花已经全部落尽,叶子茂密,翠绿欲滴,上面已经结了许多豆子大小的杏子。

宝玉心想:“病了几天,竟然错过了杏花!现在竟然已经‘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抬头望着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经选了夫婿的事情,虽然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办,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她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天,这杏树上的杏子落尽,再过几年,岫烟未免会像银发一样,红颜衰老,因此不禁伤感,对着杏子流泪叹息。

正当悲伤时,忽然有一只雀儿飞来,落在树枝上乱叫。宝玉又发呆了,心想:“这只雀儿一定是杏花盛开时来过的,现在看到没有花只有叶子,所以乱叫。这声音一定是哭泣声,可惜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道明年再开花时,这只雀儿是否还会飞到这里和杏花相聚?”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忽然看到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把雀儿惊飞了。宝玉大吃一惊,又听到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么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告诉奶奶们去,小心你的皮肉!”宝玉听了,更加疑惑,急忙转过山石去看,只见藕官满脸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一些纸钱灰在悲伤。

宝玉忙问:“你为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者是为了父母兄弟,告诉我你的名字,到外面去叫小厮们打好包裹写上名字去烧。”藕官看见宝玉,一句话也不说。

宝玉问了几遍也不回答,忽然看到一个恶狠狠的婆子走来拉藕官,嘴里说:“我已经告诉了奶奶们,奶奶气得要命。”藕官听了,终究是孩子气,怕丢脸,不愿意去。

婆子说:“我说你们别太得意忘形了,现在还像在外面随心所欲地闹呢。这是有规矩的地方。”指着宝玉说:“连我们的爷都守规矩,你是什么东西,跑来胡闹。怕也没用,跟我走吧!”宝玉忙说:“她并没有烧纸钱,原本是林妹妹叫她来烧那些破字纸的。你没看清楚,反而错告了她。”

藕官正无计可施,看到宝玉,也增加了恐惧,忽然听到他反诬陷,心里从忧虑转为喜悦,也硬着嘴说:“你真的看清楚是纸钱了吗?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后,更加愤怒,弯腰从纸灰中捡起那些未烧尽的纸片,拿着两片在手说:“你还嘴硬,证据就在这里。我要和你到厅上讲理!”说着,拉起袖子,就要拽着藕官走。

宝玉忙拉住藕官,用拐杖打开那婆子的手,说:“你只管拿着那些东西回去。实话告诉你: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要一串白纸钱,不能让本房的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会好得快。所以我请了这些白纸钱,特意和林姑娘麻烦她来烧,作为祝福。本来是不许别人知道的,所以我今天才能起床,偏偏你看到了。我现在又不好了,都是你冲撞了!你还要去告发她。”

藕官听了,更加有了主意,反而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急忙放下纸钱,陪着笑央求宝玉说:“我原本不知道,二爷如果告诉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是完了?我现在回去告诉奶奶们,就说爷在祭神,我看错了。”宝玉说:“你不许再回去了,我就不说了。”婆子说:“我已经告诉了,叫我来带她,我怎么能不回去呢。好吧,就说我已经叫到了她,林姑娘叫她去了。”宝玉想了想,才点头答应。那婆子只得走了。

这里宝玉问她:“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如果是为了父母兄弟,你们都已经叫人在外面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然有私下的原因。”藕官因为刚才被宝玉保护而感激,知道他也是自己一类的人,便含泪说:“我的事情,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和宝姑娘的蕊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今天被你遇到,又有这样的情谊,不得不告诉你,只不许再对别人说。

又哭着说:“我也不便和你当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完,假装平常的样子离开了。

宝玉听了,心里感到纳闷,只好慢慢走到潇湘馆,看到黛玉更加瘦弱可怜,问起来,比以前已经算好了很多。黛玉看到他也比以前瘦了,想起过去的事情,不禁流下泪来,稍微谈了一会儿,就催宝玉去休息调养。

宝玉只好回来。因为想问芳官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偏偏湘云和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她,怕别人又盘问,只好忍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着他的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却偏要先叫自己的亲女儿洗,洗完之后才让芳官洗。芳官看到这个情况,便说干娘偏心,‘把你的女儿剩下的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了我的光不算,反而还给我剩这剩那的。’他干娘感到羞愧又变成了愤怒,便骂他:‘不识好歹的东西!难怪都说戏子没有一个好相处的。不管你是什么好人,一旦入了这一行,都会变得坏。这么一个没规矩的小子,还挑三拣四,说话刻薄,像咬群的驴一样!’娘俩吵了起来。

袭人赶紧派人去劝解:‘别乱吵了,看看老太太不在家,你们一个也不说安静话。’晴雯说:‘都是芳官不懂事,不知道自己狂妄到什么程度,会几出戏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就像杀了贼王,捉了反叛一样。’袭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不够公平,小的也太可恶了。’宝玉说:‘怪不得芳官会这样。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从小失去父母,在这里没有人照顾,赚了他的钱,还侮辱他,怎么能不怪他呢。’然后他又对袭人说:‘他一个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这样不是更方便吗?’袭人说:‘我要照看他,哪里还需要他那几个钱呢?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说着,她起身到屋里拿了一瓶花露油和一些鸡蛋、香皂、头绳之类的东西,叫一个婆子送去给芳官,让他自己找水洗头,不要吵闹。

他干娘更加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占了我的便宜。’便在他身上拍了几下,芳官便哭了起来。宝玉便走了出去,袭人赶紧劝:‘干什么呢?我去说他。’晴雯急忙过来,指着干娘说:‘你老人家太不懂事了。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却给了他,你不觉得羞耻,还有脸打他。如果他还在学艺,你敢打他吗?’那个婆子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挤我,我就打他。’袭人叫麝月过来,说:‘我不会和人争吵,晴雯性子急,你快过去吓唬她两句。’麝月听了,急忙过来,说:‘别吵了。我问你,别说我们这里,你看整个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即使是你的亲女儿,分了房,有了主子,自然有主子可以打骂,再大的姑娘姐姐们也可以打骂,谁允许你这些做父母的又插手管闲事了?如果都这样管,那我们教他们学什么?越老越没规矩!你看到前些日子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学她?你们放心,因为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说。等两天消闲了,咱们好好说说,大家把威风收敛一下才好。宝玉才好些,我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你反而打的人鬼哭狼嚎的。上面能出去几天门,你们就无法无天了,眼里没有我们,再过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个干娘,难道粪土埋了他不成?’宝玉恨得用拐杖敲着门槛说:‘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石心肠,真是怪事。不能照顾,反而折磨,这样下去怎么行!’晴雯说:‘什么怎么行,都赶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那个婆子羞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下面是丝绸撒花袷裤,裤脚敞着,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像泪人一样。麝月笑着说:‘把一个莺莺小姐,反而弄成了拷打红娘了!这会儿又不打扮了,还是这么懒洋洋的。’宝玉说:‘他这本来面目就很好,不用打扮得太紧绷了。’晴雯过去拉了他,帮他洗净了头发,用手巾擦干,松松地挽了一个慵懒的发髻,让他穿上衣服过来。

接着,厨房的婆子来问:‘晚饭准备好了,要不要送过去?’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着说:‘刚才乱吵了一阵,也没注意听钟几点了。’晴雯说:‘那东西又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她拿起表看了一眼说:‘再等半钟茶的功夫就是了。’小丫头走了。

麝月笑着说:‘说到淘气,芳官也该挨几下。昨天是他摆弄了那坠子,结果半天就坏了。’说着,她把餐具摆好。过了一会儿,小丫头端着盒子进来站住。晴雯和麝月打开盒子一看,还是只有四样小菜。晴雯笑着说:‘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吃到什么时候?’一边说着,一边摆好餐具,又看那盒子里,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她急忙端起来放在宝玉面前。宝玉就桌上一口喝了一口,说:‘太烫了!’袭人笑着说:‘菩萨,几天不见荤,馋成这样了。’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碗轻轻吹了吹。因为芳官在旁边,她递给芳官,笑着说:‘你也学着些伺候,别总是傻乎乎的。吹的时候轻一点,别吹上唾沫星子。’芳官照着做了,吹得很好。

他的干娘也在门外忙着端饭,等芳官她们一到,就认出她们,一起去了梨香院。这个干娘原本是荣府中的三等人物,只是被派去浆洗衣服,从来没有进入过内室,所以不知道内室的规矩。现在也是因为她们的帮忙才得以入园,跟着女儿回到房间。这个干娘先是被麝月的排场领过,才稍微了解了一些情况,生怕芳官不认她做干娘,会有很多不便之处,所以心里只想讨好她们。现在看到芳官在吹汤,就急忙跑进来笑着说:‘他不够稳重,小心打翻了碗,让我来吹吧。’一边说,一边就伸手去接。晴雯连忙喊道:‘出去!让他打翻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还不快出去。’一边又骂那些小丫头们:‘你们是瞎了心,他不知道,你们也不告诉她!’小丫头们都说:‘我们赶她出去,她不走,说她,她又不信。现在连累我们受气,你信了吗?我们去过的地方,有你一半,还有你一半没去过的地方。何况你又跑到我们没去过的地方,还不算,还伸手动嘴的。’一边说,一边把她推了出去。阶下几个等着拿空盒子的婆子看到她出来,都笑着说:‘嫂子也没照照镜子,就进去了。’这个婆子又羞又恨,只能忍气吞声。

芳官吹了几口汤,宝玉笑着说:‘好了,小心吹伤了气。你尝一口,看看好些没有?’芳官以为是在开玩笑,只是笑着看着袭人她们。袭人说:‘你就尝一口吧。’晴雯笑着说:‘你看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看到这样,自己也尝了一口,说:‘好了。’然后递给宝玉。宝玉喝了一半碗汤,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不再吃了。众人把东西收拾走了。小丫头端了洗漱用具,洗漱完毕后,袭人她们出去吃饭。宝玉给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很聪明,又学了几年的戏,什么事不知道?就假装说头疼不想吃饭。袭人说:‘既然不想吃饭,你就在屋里陪着我,我把这粥给你留着,饿了再吃。’说着,她们都走了。

这里宝玉和她只有两个人,宝玉就把刚才从火光中看到藕官,又如何编造谎言保护她,还有藕官让她问你什么事,从头到尾详细地告诉她一遍,又问她祭拜的是哪个人。芳官听了,满脸笑容,又叹了口气,说:‘这件事说起来既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急忙问怎么了。芳官笑着说:‘你说他祭的是谁?他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说:‘这是友谊,也是应该的。’芳官笑着说:‘哪里是友谊?他简直是疯疯癫癫的,他说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常扮演夫妻,虽然那是假的,但每天那些曲文排场,都是真正温柔体贴的事情,所以他们就疯了,虽然不做戏,平时的饮食起居,两个人竟然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得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次都烧纸。后来又补了蕊官,我们看她也很温柔体贴,也曾经问她是否因为新弃旧。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死了妻子,如果有必要续弦,也必须续弦。但只是不能把死的忘记,这样才是情深意重。如果一味因为死了的而不续弦,孤守一辈子,耽误了大节,也不是道理,死者也不得安宁。”你说他是不是又疯又傻?说起来是不是很可笑?’宝玉听说了这些呆话,觉得与自己那呆性很合,又高兴又悲伤,又觉得奇妙,说:“既然天生了这样的人,又何必让我这个粗俗的男人玷污了这个世界。”于是急忙拉着芳官叮嘱说:“既然这样,我也有句话要嘱咐他,如果亲自面对他讲,未免不方便,你得告诉他。”芳官问是什么事。宝玉说:“以后绝对不要再烧纸钱了。这纸钱原本是后人错误的观念,不是孔子的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准备一个香炉,到时随便烧香,一心虔诚,就可以感到了。愚人不知道,无论神佛还是死人,都必须要分出等级,各式各样的。其实只看‘诚心’这两个字。即使在仓皇流离的时候,即使没有香,随便有土有草,只要干净,就可以作为祭品,不仅死者可以享用,神鬼也可以享用。你看看我案上,只放了一个香炉,不管什么日子,都经常烧香。他们都不懂原因,我心里却各有各的缘由。随便有清茶就供一杯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者有鲜花,或者有鲜果,甚至有荤腥,只要心诚意洁,即使是佛也可以享用,所以说,关键在于敬重,而不在于虚名。以后快告诉他不要再烧纸。”芳官听了,就答应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报说:‘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八回-注解

杏子阴:指杏树下的阴影,常用来比喻女子的美丽。

假凤泣虚凰:比喻女子虽然外表美丽,但内心空虚,如同虚假的凤凰。

茜纱窗:茜纱是红色的丝织物,窗指窗户,这里指装饰华丽的窗户。

真情揆痴理:真情指真诚的感情,揆痴理指用愚笨的道理去衡量,这里可能指用真诚去对待那些看似愚笨的事情。

诰命:古代皇帝对有功的女子赐予的封号,表示尊贵。

守制:指守丧,按照礼制规定服丧。

敕谕:皇帝的命令或指示。

庶民:普通百姓。

筵宴音乐:宴会和音乐活动。

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指普通百姓在三个月内不得举行婚礼。

贾母:贾家的祖母,是小说《红楼梦》中的重要人物。

邢、王、尤、许婆媳祖孙:贾母的儿媳和孙辈,也是《红楼梦》中的角色。

入朝随祭:指进入朝廷参加祭祀活动。

先陵:指皇帝的陵墓。

孝慈县:地名,指皇帝陵墓所在地。

宁府:指宁国府,是贾宝玉家族中的一个分支。

协理:协助管理。

薛姨妈:薛宝钗的母亲,也是《红楼梦》中的角色。

园内:指大观园,是贾家的私人园林。

姊妹丫鬟:姐妹和女仆。

宝钗:薛宝钗,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

湘云香菱:林黛玉的好友,也是《红楼梦》中的角色。

李纨:贾母的儿媳,是《红楼梦》中的角色。

赵姨娘:贾政的小妾,是《红楼梦》中的角色。

贾环:赵姨娘的儿子,是《红楼梦》中的角色。

惜春:贾母的孙女,是《红楼梦》中的角色。

林黛玉:《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贾母的孙女。

潇湘馆:大观园中的一处住所,林黛玉居住于此。

药饵饮食:药物和食物。

经心:用心照顾。

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协助管理荣宁两府的事务。

宁府贾珍夫妻:宁府的主人贾珍和他的妻子。

执事人等:负责事务的人员。

荣府:贾家的主要住宅,与宁府相对。

赖大:荣府的管家。

优伶男女:戏曲演员,男女都有。

蠲免遣发:免除赋税和征召。

十二个女孩子:指被贾家收养的戏曲演员。

干娘:指养母,即收养孩子为女儿并对其进行养育的母亲。

针黹纺绩女工:缝纫、纺织等女红技艺。

朝中大祭:朝廷举行的重大祭祀活动。

北静王府:与荣府相邻的王府。

比丘尼:出家的女性僧人。

房舍:房屋。

东西二院:东西两个院落。

伏侍:伺候,服侍。

散在园内听使:分散在园中供人使唤。

心性高傲:性格傲慢。

倚势凌下:依仗权势欺压下属。

拣衣挑食:挑剔食物。

口角锋芒:言语尖刻。

不安分守理:不守规矩,行为不端。

含怨:心怀怨恨。

分证:争吵,争论。

清明:清明节,中国传统节日之一,在农历三月,是祭祖扫墓的日子,也是春季的一个重要节气,标志着春季的结束和夏季的开始。

年例祭祀:指每年固定的祭祀活动,通常是对祖先的纪念。

铁槛寺:指一个寺庙的名字,具体位置和背景未在文中提及。

祭柩烧纸:祭柩是指对逝去亲人的祭奠,烧纸是指焚烧纸钱,以供亡灵使用。

贾蓉:贾宝玉的堂弟,宁国府的贾珍之子。

族中:指同宗族的人。

修竹:修剪竹子。

乌刂树:指一种树木,刂是“刄”的简化字,指削、砍的意思,此处可能是指砍伐树木。

栽花:种植花卉。

种豆:种植豆类作物。

驾娘:指划船的女子。

夹泥种藕:在泥中种植藕。

香菱:贾宝玉的丫鬟。

湘云:贾宝玉的表妹,林黛玉的好友。

宝琴:贾宝玉的表妹,林黛玉的好友。

丫鬟:指家中的女仆。

林妹妹:指林黛玉,宝玉对她的昵称。

绿叶成荫子满枝:形容树木茂盛,叶子繁密,果实累累的景象,也比喻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子女成群。

邢岫烟:贾宝玉的表妹,林黛玉的好友。

乌发如银,红颜似槁:形容人年老色衰,头发变白,容颜衰老。

公冶长:古代传说中的人物,能通鸟语,此处指懂得鸟语的人。

沁芳桥:贾府中的一个桥名。

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形容春天景色美丽,柳树垂下金色的丝线,桃花如丹霞般绚烂。

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指杏树上结的小杏,大小如豆。

纸钱:用于祭祀的纸制钱币,烧给亡灵。

遗纸:指写错了的字纸。

白纸钱:白色的纸钱,此处指宝玉梦中提到的特殊纸钱。

祝赞:祭拜时的祈祷。

雀儿:指小鸟。

肉:指身体,此处指受到责罚。

阿物儿:方言,指某个人或事物。

烂字纸:写错的字纸。

神祇:指神灵。

芳官:指剧中人物,是宝玉的丫鬟之一,因喜欢花草,故名为‘芳官’。

蕊官:贾宝玉的丫鬟。

佯常:假装平常,不动声色。

月钱:古代仆人每月从雇主那里得到的报酬。

屄崽子:方言,这里指不识好歹、不知羞耻的人。

戏子:古代对从事戏曲表演艺人的称呼,有时带有贬义。

物不平则鸣:出自《左传》,意为事物不公平就会发出声音,比喻人受到不公正待遇时会反抗。

亲失眷:指失去父母亲人。

照看:照顾,照料。

花露油:一种传统的香露,用于清洁和滋润皮肤。

鸡卵:鸡蛋。

香皂:用于清洁身体的肥皂。

头绳:用来束发的绳子。

莺莺小姐:指《西厢记》中的女主角崔莺莺,这里用来比喻芳官。

拷打红娘:指对红娘进行拷打,红娘是《西厢记》中的人物,这里比喻芳官。

淘气:顽皮,调皮。

火腿鲜笋汤:一种汤品,以火腿和鲜笋为主要食材。

浆洗:指洗涤衣物,古代家庭中的一项家务活。

内帏规矩:指内室中的行为规范,特别是贵族家庭中女性的行为准则。

托赖:依赖,借助他人的力量。

排场:指气派、场面。

失利之处:指可能出现的损失或不利情况。

买转:用财物或手段使人改变态度或行为。

槅子:指门或窗的格子。

生恐:担心,害怕。

不老成:指不够稳重,不成熟。

须眉浊物:指男子,这里宝玉用来自嘲。

遗训:遗留下来的教诲或训诫。

感格:感动,感应。

仓皇流离:慌张不安,四处流浪。

心诚意洁:指心意真诚,清洁无瑕。

佛:指佛教,佛教的神祇。

虚名:空洞的名声,没有实际内容的名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八回-评注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这句话描绘了一个忙碌的场景,干娘为了迎接客人,不辞辛劳地准备饭食,体现了古代家庭中尊老爱幼、孝顺长辈的传统美德。

‘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里的‘向日’指代过去的日子,‘芳官’则是小说中的一个角色。这句话通过时间的对比,展现了芳官与梨香院的关系,暗示了人物之间的情感纽带。

‘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这句话揭示了古代社会等级制度下的身份差异,干婆子虽然出身荣府,但因为身份低微,对内帏规矩一无所知,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阶级固化。

‘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句话说明了干婆子能够入园,是因为芳官等人的帮助,这也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精神。

‘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这句话通过婆子的心理活动,揭示了人物内心的矛盾和担忧,同时也展现了古代社会中人际关系的微妙。

‘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槅子来了?还不出去。”’这句话通过晴雯的语气和行为,表现了她的直率和泼辣,同时也反映了古代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这句话展现了宝玉对芳官的关心和体贴,同时也体现了古代贵族家庭中男女关系的平等。

‘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这句话通过袭人和晴雯的行为,展现了她们对宝玉的关心和信任,同时也反映了古代女性之间的友谊。

‘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这句话揭示了宝玉和芳官之间的默契,同时也展现了芳官的聪明才智。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这句话通过宝玉的叙述,展现了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和情感纠葛。

‘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这句话表现了芳官对事件的复杂情感,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叹。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这句话揭示了宝玉对人生的感慨,同时也展现了他的性格特点。

‘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这句话展现了宝玉的细心和体贴,同时也表现了他对芳官的信任。

‘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这句话通过时间的推进,展现了小说情节的发展,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展开埋下了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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