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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七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七回-原文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

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

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

细问,果有一宝玉。

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

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

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

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

紫鹃道:‘好些了。’

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

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

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

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

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

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

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

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

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

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

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

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

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

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

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

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

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

紫鹃点点头。

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

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

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

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

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

紫鹃也便挨他坐着。

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

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

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

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

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

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

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

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

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

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

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

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

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

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

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

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

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

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

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

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

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

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

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

说着,便坐在椅上。

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

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

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

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

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

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

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

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

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

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

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

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

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

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

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

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

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

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

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

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

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

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

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

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

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

贾母忙命拿下来。

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

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

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

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

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药书呢。’

王太医忙躬身笑说:‘不妨,不妨。’

贾母道:‘果真不妨?’

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

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

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

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

一时,按方煎了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

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

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

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

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

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

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

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

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

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

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

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

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

暂且按下。

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

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

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

紫鹃道:‘不过是哄你顽的,你就认真了。’

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顽话。’

紫鹃笑道:‘那些顽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

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

紫鹃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

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

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

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顽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

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

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

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

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

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

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

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

宝玉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

婆子答应去了。

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

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

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

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

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

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

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

黛玉不答。

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

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

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

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

说着,竟自睡了。

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

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

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

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

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

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

便欲说与薛蟠为妻。

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

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

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

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

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

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

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

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

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

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

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

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

贾母笑道:‘我最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

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

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

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

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

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

尤氏忙答应了。

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

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

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

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

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

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

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

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鬼一味轻薄造作之辈。

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

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

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

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

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

岫烟见问,低头不答。

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

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

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

岫烟低头答应了。

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珮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

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

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

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

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

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

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

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

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

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

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

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

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

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

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

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

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

宝钗忙道:“认不得的。”

黛玉道:“怎么认不得?”

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

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

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

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

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

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

黛玉便够上来要抓她,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

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

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

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

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

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

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

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

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

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

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

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

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个帐篇子?”

黛玉瞧了,也不认得。

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

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

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

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

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

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

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

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

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

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

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

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

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

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

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

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

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

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

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

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

说着,便要走。

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

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

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

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

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七回-译文

紫鹃用言语试探宝玉的心意,慈爱的姨妈用温柔的话语安慰痴情的黛玉。

宝玉听到王夫人叫他,急忙来到前面,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去拜见甄夫人。宝玉非常高兴,急忙换衣服,跟着王夫人去了那里。看到甄夫人的家,和荣宁府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有些地方稍微豪华一些。仔细一问,果然有一个宝玉。甄夫人留他们吃饭,直到天黑才回来,宝玉这才相信。因为晚上回家后,王夫人又吩咐准备丰盛的酒席,安排了大戏,邀请了甄夫人和她的女儿。过了两天,她们母女就不再辞行,回去了,没有其他的事情。

这天宝玉因为看到史湘云病情好转,所以去看望林黛玉。正好黛玉刚睡午觉醒来,宝玉不敢打扰她,因为紫鹃正在回廊上做针线活,他就过来问她:‘昨天晚上咳嗽好些了吗?’紫鹃说:‘好些了。’宝玉笑着说:‘阿弥陀佛!希望你真的好了。’紫鹃笑着说:‘你也开始念经了,真是新鲜事!’宝玉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病急乱投医’了。’一边说,一边看到黛玉穿着一件弹墨色的薄绵袄,外面只穿着一件青缎色的夹背心,宝玉就伸手摸了摸她,说:‘你穿得这么单薄,还坐在风口里,看这天气多冷,时气又不好,你要再病了,那就更难治了。’紫鹃就说:‘从现在起我们只能说话,不能动手动脚的。年纪大一点的小一点的不一样,让人看着不尊重。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背地里说你,你总不放在心上,还像小时候一样,这怎么行呢。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要和你开玩笑。你最近看,她离你远得恐怕还不够呢。’说完,她起身,拿着针线进了别的房间。

宝玉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里突然像浇了一盆冷水,只是盯着竹子发了一会儿呆。因为祝妈正来挖笋修竹竿,他就愣愣地走了出来,一时神魂颠倒,不知道该怎么办,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发呆,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一直呆坐了五六顿饭的功夫,千思万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好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人参经过这里,突然回头看见桃花树下石头上一个人托着腮帮子发呆,不是别人,正是宝玉。雪雁疑惑地说:‘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春天有病的人都会犯病,难道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走过来蹲下笑着说:‘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宝玉突然看到雪雁,就说:‘你又来找我干什么?你不是女儿吗?她既然担心,不让我们理你,你又来找我,要是被人看到了,不是又引起是非了吗?你快回家去吧。’雪雁听了,以为他又受到了黛玉的委屈,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

黛玉还没醒,把人参交给紫鹃。紫鹃问她:‘太太在做什么?’雪雁说:‘也在睡午觉,所以等了这么久。姐姐,你听笑话:我因为等太太,和玉钏儿姐姐在下房里聊天,没想到赵姨奶奶招手叫我。我以为有什么事,原来她和太太请了假,出去陪她兄弟过夜,明天要去送葬,她的小丫头小吉祥儿没衣服穿,想借我的月白缎子袄。我想他们应该也有两件,去脏地方可能会弄脏,自己的舍不得穿,所以想借别人的。借我的衣服弄脏了是小事情,只是我想,她平时在我们面前也没做什么好事,所以我才说:‘我的衣服首饰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的。现在得先去告诉她,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体又不好,这事情更麻烦,耽误了你老出门,不如明天早上再去。’”紫鹃笑着说:‘你这小东西还挺机灵的。你不借给她,你把责任推给我和姑娘,别人也不会怪你。她现在就下去了,还是明天早上再去?’雪雁说:‘现在就去,恐怕她已经走了。’紫鹃点点头。

雪雁说:‘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宝玉气受了,他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急忙问在哪里。雪雁说:‘在沁芳亭后面的桃花树下。’

紫鹃听说了,赶紧放下手中的针线,又叮嘱雪雁好好听着她的吩咐:‘如果问我,你就答应我就来。’说完,她就离开了潇湘馆,直接去找宝玉。走到宝玉面前,她笑着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是为了大家好,你却赌气跑到这风地里来哭,还装病来吓我。’宝玉急忙笑着回答:‘谁赌气了!我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我想既然你们这样说,别人也会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所以我才想着自己伤心。’紫鹃就挨着他坐下。宝玉笑着说:‘刚才对面说话时你还走开了,这会儿怎么又来挨着我坐着呢?’紫鹃说:‘你都忘了?几天前你们姐妹俩正在说话,赵姨娘突然走了进来——我才听说她不在家,所以来问你。正好是前天你和她只说了一句“燕窝”就停了下来,一直没再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说:‘也没什么的。我只是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人,既然吃燕窝,就不能断,如果一直向他要,也太麻烦了。虽然不方便向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那里稍微提了一下,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儿已经知道了。我告诉她的,还没说完。现在我听说每天给你们一两燕窝,这就完了。’紫鹃说:‘原来是你说的,这又要多谢你费心了。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每天派人送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着说:‘如果天天都吃习惯了,吃上三两年就好了。’紫鹃说:‘在这里吃习惯了,明年回家,哪里有那么多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急忙问:‘谁?去哪个家?’紫鹃说:‘你妹妹要回苏州家。’宝玉笑着说:‘你又在说胡话。苏州虽然是原籍,但因为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来的这里。明年回去找谁呢?可见你在胡说。’紫鹃冷笑着说:‘你太小看人了。你们贾家虽然是大族人口多,但除了你家,别人也只有一父一母,房族中难道真的没有人了吗?我们姑娘来时,是因为老太太心疼她年纪小,虽然有叔伯,但不如亲父母,所以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嫁时,自然要送回林家。总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过一辈子不成?林家虽然贫穷到没饭吃,也是世代读书人家,断不会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让人耻笑。所以最早明年春天,最迟秋天。这里即使不送回去,林家也必定有人来接的。前天夜里姑娘和我说了,让我告诉你:把从前小时候玩的东西,有她送你的,都打包还给她。她也把送你的东西打包好了。’宝玉听了,就像头上响了一个炸雷一样。紫鹃看他如何回答,只是不作声。突然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着说:“他这里问姑娘的病情。我告诉他半天,他都不信。你拉他去吧。”说完,她自己就回房去了。

晴雯看到他呆呆的,满脸都是热汗,脸色紫胀,急忙拉起他的手,一直走到怡红院中。袭人看到这样,慌了起来,只说是时气引起的,热汗被风吹了。但是宝玉发热的情况虽然小,更严重的是他的眼睛直直的,嘴角流出了津液,自己却毫无知觉。给他枕头,他就躺下;扶他起来,他就坐着;倒茶给他,他就喝茶。众人看到这样,一时间都慌了起来,但又不敢急忙去告诉贾母,先派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会儿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晌,问了他几句,也没有回答。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脉门,用力掐了他人中上边两下,指印深得惊人,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糟糕了’,‘哎呀’一声就搂着他放声大哭起来。袭人急忙拉住她说:‘你老人家看看,可怕不可怕?快告诉我们去告诉老太太、太太。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呢?’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行了!我白操了一辈子的心!’袭人因为他们年纪大,见识多,所以请她来看,现在看到她这样一说,都信以为真,也都哭了起来。

晴雯就告诉袭人刚才的事情。袭人听了,急忙赶到潇湘馆,看到紫鹃正在照顾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就走上前去问紫鹃:‘你刚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看着他,你去告诉老太太。’说完,她就坐在椅子上。黛玉看到袭人满脸焦急,还有泪痕,举止大变,也慌了,急忙问怎么了。袭人稳定了一下情绪,哭着说:‘不知道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傻孩子眼睛都直了,手脚都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他也不觉得疼了,已经半死了!连李妈妈都说不行了,都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儿都死了!’黛玉一听,李妈妈是经历过很多的老妪,说不行了,肯定是不行了。她‘哇’的一声,把药都吐了出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时间脸红发乱,眼睛肿起,气都喘不上来。紫鹃急忙上来捶背,黛玉伏在枕头上喘息了半晌,推开了紫鹃说:‘你不用捶,你拿绳子来勒死我算了!’紫鹃哭着说:‘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几句玩笑话,他就认真了。’袭人说:‘你还不知道他,那个傻孩子经常把玩笑话当真。’黛玉说:‘你说了什么话,快去解释,他可能就醒过来了。’紫鹃听后,急忙下了床,和袭人一起到了怡红院。

谁知道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已经在那里了。贾母一看到紫鹃,眼睛里就冒火,骂道:‘你这小丫头,和他说了什么?’紫鹃连忙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一些玩笑话。’谁知道宝玉看到紫鹃,才‘哎哟’了一声,哭了出来。大家一看,才都放下心来。贾母拉住紫鹃,以为她得罪了宝玉,所以拉她来责打。可是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就带我一起去。”大家都不明白,一问才知道是紫鹃说的‘要回苏州去’这句话玩笑引起的。贾母流泪说:‘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原来只是这句玩笑话。’又对紫鹃说:‘你这孩子平时最是聪明伶俐,你又知道他有个傻根子,为什么要白白地哄他呢?’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就实,林姑娘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两个一起长大,比其他姐妹更亲密。现在突然说要走,不管他是个傻孩子,即便是心肠冷的大人也会伤心的。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太太和姨太太不用担心,吃一两剂药就会好的。’

正说着,有人来报告林之孝家的和单大良家的都来探望宝玉了。贾母说:‘他们还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到‘林’字,就在床上闹腾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来接他们了,快赶出去吧!’贾母听了,也连忙说:‘赶出去!’又急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了,没人来接他,你放心吧。’宝玉哭着说:‘不管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说:‘没姓林的来,凡是姓林的我都赶走了。’一边吩咐众人:‘以后别让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提‘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吧!’众人连忙答应,又不敢笑。过了一会儿,宝玉又看到了十锦格子上摆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就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停在那里呢。’贾母连忙命人把它拿下来。袭人连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给他,宝玉就把它藏在被子里,笑着说:‘去不成了!’一边说,一边死死拉着紫鹃不放。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告大夫来了。贾母连忙命他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都暂时回避到里屋去,贾母就坐在宝玉旁边,王太医进来见这么多人,连忙上前请贾母的安,拿起宝玉的手诊了一回。紫鹃不得不低下了头。王大夫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起身说:‘世兄这病是急痛迷心。古人曾说:“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这也是痰迷的症状,是由急痛引起的,只是暂时堵塞,比痰迷要轻。”贾母说:“你只说怕不怕,谁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连忙鞠躬笑着说:“不妨,不妨。”贾母说:“真的不妨?”王太医说:“实在不妨,都在我身上。”贾母说:“既然如此,请到外面去坐,开药方。如果治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让他亲自捧来送来磕头,如果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大堂。”王太医只是鞠躬笑着说:“不敢,不敢。”他本来听了说“另外准备上等谢礼,让宝玉去磕头”,所以满口说“不敢”,竟然没有听到贾母后面说的拆太医院之戏语,还说“不敢”,贾母和众人反而笑了。

过了一会儿,按照药方煎了药来给宝玉服用,果然觉得比之前安静了。但是宝玉还是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就是要回苏州去。贾母和王夫人没有办法,只得让紫鹃守着他,另外派琥珀去服侍黛玉。黛玉不时派雪雁来探听消息,这边的事情她都知道,自己心中暗自叹息。幸好大家都知道宝玉有些傻气,从小和黛玉亲密无间,现在紫鹃的玩笑话也是常情,宝玉的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没有怀疑到别的事情上去。

晚上宝玉稍微安静了一些,贾母、王夫人等人这才回房去。一晚上还派人多次来询问。李奶母带着宋嬷嬷等几个年长的嬷嬷用心照顾,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陪伴。有时宝玉睡去,会从梦中惊醒,要么是哭着说黛玉已经走了,要么是有人来接他。每次惊醒时,都必须紫鹃安慰一番才能平静下来。那时贾母又命人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等各样秘制药物,按照药方服用。次日又服了王太医的药,病情逐渐好转。宝玉心里明白,因为担心紫鹃回去,所以有时故意装疯卖傻。紫鹃从那天起也真心后悔,现在日夜辛苦,并没有怨言。袭人等都安心了,于是对紫鹃笑着说:‘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傻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先暂时这样吧。

这时湘云的病已经好了,天天过来看望宝玉,看到宝玉明白了,就把他病中的疯狂样子描述给他看,引得宝玉自己躺在床上笑。原来他起初那样完全不知道,现在听人说起还不相信。没有人的时候,紫鹃在旁边,宝玉又拉起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吓我?’紫鹃说:‘不过是逗你玩,你就当真了。’宝玉说:‘你说的那么有感情有道理,怎么是玩笑话呢。’紫鹃笑着说:‘那些玩笑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际上已经没有人口了,就算有也是非常远的。族里的人都不住在苏州,各省都有流动的居住地。就算有人来接,老太太也一定不会让他去的。’宝玉说:‘就算老太太放他去,我也不答应。’紫鹃笑着说:‘如果你真的不答应,那可能只是说说而已。你现在也长大了,亲事也定下来了,过两三年再娶亲,你眼里还有谁呢?’宝玉听了,又惊讶地问:‘谁定亲了?定的是谁?’紫鹃笑着说:‘年前我听说老太太要定下琴姑娘,不然怎么会那么疼她呢?’宝玉笑着说:‘人人都说我傻,你比我更傻。那不过是句玩笑话,她已经许配给梅翰林家了。如果真的定下了她,我还是这个样子吗?以前我发誓赌咒砸那些东西,你都没劝过我,说我疯的?刚刚这几天才好,你又来逗我。’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的,又说:‘我只希望这会儿立刻死了,把心掏出来你们看看,然后连皮带骨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状,不如再化成一股烟——烟还可以凝聚,人还可以看见,必须得一阵大风吹得四面八方都立刻散了,这才好!’一边说,一边又流下泪来。紫鹃急忙上来捂住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急忙笑着解释说:‘你不用着急。这本来是我心里着急,所以来试探你。’宝玉听了,更加惊讶,问道:‘你又着急什么?’紫鹃笑着说:‘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唤。偏偏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我们一刻也离不开。我现在心里却愁,如果他走了,我必须跟着他走。我是全家在这里,我不去,对不起我们平时的情谊,去了,又抛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所以编出这些谎话来问你,谁知道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着说:‘原来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今以后不要再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活着,我们一起活着,不活着,我们一起化成灰化成烟。’紫鹃听了,心里暗暗盘算。忽然有人回报道:‘环哥、兰哥儿来问候。’宝玉说:‘就说难为他们,我刚睡下,不用进来。’婆子答应着去了。紫鹃笑着说:‘你也好了,该让我回去了看看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说:‘正是这样,我昨天就要叫你去的,偏偏又忘了。我已经完全好了,你就去吧。’紫鹃听说,才开始整理铺盖和妆奁。宝玉笑着说:‘我看见你文具里有三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我放在枕头旁边,睡觉时可以照照,明天出门带着也方便。’紫鹃听说,只得留给了他,先让人把东西送过去,然后告别众人,自己回到潇湘馆。

林黛玉最近听说宝玉这个样子,不免又添了些病,多哭了几场。今天看到紫鹃来了,问她的原因,已经知道病情大好了,于是又派琥珀去服侍贾母。晚上人静后,紫鹃已经脱衣躺下,悄声对黛玉笑着说:‘宝玉的心倒真的,一听说我们要去就那样了。’黛玉没有回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地说:‘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一起长大,脾气性格都彼此了解。’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累,趁着这个机会不休息,还说什么蛆。’紫鹃笑着说:‘不是白说蛆,我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没有父母没有兄弟,谁是疼你爱你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候,作定大事要紧。俗话说,‘老健春寒秋后热’,万一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然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随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是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忘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任人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这个丫头今天不疯了?怎么去了几天,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天一定要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着说:‘我说的是好话,不过是叫你心里留神,并没有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让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然自己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很伤感,等他睡了,就直哭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打了个盹。第二天勉强洗漱了,吃了些燕窝粥,就有贾母等人来看望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今天是薛姨妈的生日,从贾母开始,大家都有祝贺的礼物。黛玉也早早准备好了两份针线送去。那天也安排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人,只有宝玉和黛玉两人没有去。散场时,贾母等人顺路又来看了他们一遍,才回房去。第二天,薛姨妈家又让薛蝌陪着一群伙计喝了一天酒,忙了三四天才结束。

因为薛姨妈看到邢岫烟长得端庄稳重,而且家境贫寒,是个穿着朴素的姑娘。就想把邢岫烟许配给薛蟠做妻子。但因为薛蟠向来行为轻浮奢侈,又担心会欺负人家女儿。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想到薛蝌还没有娶妻,看他们俩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就向凤姐儿商量。凤姐儿叹了口气说:‘姑妈,您一向知道我们太太有些偏执,这件事等我慢慢来商量。’

因为贾母要去看看凤姐儿,凤姐儿就趁机跟贾母说:‘薛姑妈有一件事想求老祖宗,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贾母忙问是什么事,凤姐儿就把求亲的事说了出来。贾母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好事。等我和你婆婆商量一下,她应该会答应的。’

于是,回到房里后,立刻派人去请邢夫人过来,硬是做了保媒人。邢夫人想了一会儿:薛家根基不错,现在又富裕,薛蝌长得也好,加上贾母亲自做保媒,就答应了。贾母非常高兴,立刻派人请薛姨妈过来。两人见面后,自然有很多客套话。

邢夫人立刻派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们原本就是来投靠邢夫人的,当然不会反对,早早就说这件事好极了。贾母笑着说:‘我最喜欢管闲事,今天又促成了一件事,不知道能收到多少媒人钱呢?’薛姨妈笑着说:‘这是应该的。就算送来十万两银子,也不稀罕。但有一件事,老太太既然是主婚人,还得有一个人来帮忙。’贾母笑着说:‘别的没有,我们家还有两个手脚不灵光的人。’说着,就派人去叫尤氏婆媳过来。

贾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们,她们都忙着道喜。贾母吩咐说:‘我们家有规矩你是知道的,从来没有两家亲家争礼争脸面的。现在你帮我在这中间协调,既不要太小气,也不要太浪费,把两家的事处理好再告诉我。’尤氏忙答应了。

薛姨妈非常高兴,回家后立刻写了请帖补送给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的性格,本来不想管这件事,但无奈贾母有交代,只得答应了,只能揣摩邢夫人的心思来行事。薛姨妈是个随和的人,所以比较好说话。

现在薛姨妈已经决定让邢岫烟做儿媳,全家人都知道了。邢夫人本来想接岫烟出来住,但贾母说:‘这有什么关系,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姨太太和她一个大姑,一个小姑,有什么关系?再说,她们都是女儿,正好亲近呢。’邢夫人这才作罢。

薛蝌和邢岫烟在之前路上曾见过一面,大概心里也都很满意。只是邢岫烟比以前更加拘谨,不好和宝钗姐妹闲聊,再加上史湘云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她更是觉得不好意思。幸好她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虽然有女儿身分,但不是那种装模作样、轻浮造作的人。宝钗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看到她家境贫寒,而且她的父母都是酒鬼,对女儿并不疼爱,邢夫人也不过是出于面子,并不是真心疼爱,而且邢岫烟为人稳重,迎春是个没生气的人,连她自己都照顾不过来,怎么可能照顾到她身上。闺阁中日常所需的东西,如果缺少了,没有人照顾,她又不向别人开口,宝钗就暗中经常关心帮助她,也不敢告诉邢夫人,也怕引起闲话。

现在却没想到,这个意外的缘分促成了这门亲事。邢岫烟心里先看中了宝钗,然后才看中薛蝌。有时候邢岫烟还会和宝钗闲聊,宝钗也仍然把她当作姐妹。

这天,宝钗因为来看黛玉,正好遇到岫烟也来看黛玉,两人在半路上相遇。宝钗笑着叫他过来,两人一起走到一块石壁后面,宝钗笑着问她:“这天这么冷,你怎么反而换上了夹衣?”岫烟被问后,低头不说话。宝钗便知道她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于是又笑着问道:“肯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领到。凤姐儿现在也这么粗心大意了。”岫烟说:“她本来想着不会错过日子给的,但是因为姑妈派人告诉我,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让我省下一两给爹妈,需要什么,反正有二姐姐的东西,能凑合着用就用。姐姐你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太在意,我用她的东西,她虽然不说什么,但她那些妈妈和丫头,哪个是好相处的,哪个不是嘴快心快的?我在那里虽然住着,但不敢太使唤她们,过三天五天,我得拿出钱来给她们买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为一个月的二两银子还不够用,现在又省下一两。前几天我悄悄地把棉衣典当了几吊钱做盘缠。”宝钗听了,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偏偏梅家一家人都在任上,要到后年才能回来。如果在这里,琴儿走了,还可以再商量你的事。离开了这里就完了。现在不先处理你妹妹的事,也不敢先娶亲。现在倒是一件难事。再过两年,又怕你熬出病来。等我和妈妈再商量,有人欺负你,你只管忍一忍,千万别自己熬出病来。不如明天就把那一两银子也给了她们,让她们都放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们尖酸刻薄,你受不了,就各自走开。如果缺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子气,只管来找我。并不是结婚后才会这样,你刚来的时候咱们就很好。就怕别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地告诉我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着她裙子上的一个碧玉佩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说:“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着说:“她见别人都有,就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所以送你一个。这是她聪明细致的地方。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装饰原本是出自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到脚有这些华丽的装饰吗?然而七八年前,我也是这样,现在不一样了,所以我什么都省着用。将来你到了我们家,这些没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我们现在和他们不一样了,总要实事求是,守本分,不像他们那样才是。”岫烟笑着说:“姐姐既然这么说,我回去就摘了它。”宝钗忙笑着说:“你也太听说了。这是她好意送你的,你不戴,她岂不怀疑。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你就知道了。”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你现在要去哪里?”宝钗说:“我去潇湘馆。你先回去把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地取出来,晚上再悄悄地送给你,早晚都能穿,不然衣服被风吹了就糟了。但不知道典当在哪里了?”岫烟说:“叫作‘恒舒典’,在鼓楼西大街。”宝钗笑着说:“这下全在一个地方了。如果店伙计知道了,会说‘人没过来,衣服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道这是她家的本钱,也不禁红了脸一笑,两人分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

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

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

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

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

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

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

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

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

宝钗忙道:“认不得的。”

黛玉道:“怎么认不得?”

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

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

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

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

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

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

黛玉便够上来要抓她,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

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

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

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

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

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

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

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

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

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

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

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

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史湘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笑着说:“这是个借据吗?”林黛玉看了,也不认识。地下的婆子们都笑着说:“这可是一件稀奇的东西,这个聪明可不是白教给她的。”薛宝钗赶紧一把接过来,一看,就是刚才史岫烟说的那借据,急忙叠了起来。薛姨妈忙说:“这肯定是那个妈妈的借据丢失了,他们回来找得急死了。怎么会在这里得到的?”史湘云问:“什么是借据?”众人都笑着说:“真是个傻丫头,连借据都不知道。”薛姨妈叹了口气说:“难怪她,她真的是侯门千金,而且年纪又小,哪里会知道这些?哪里会见到这些?就是家里有这些,她也不可能看到。别笑她傻,如果你们家的姑娘们看到了,也都成了傻丫头。”众婆子笑着说:“林姑娘刚才也不认识,更别提姑娘们了。现在宝玉倒是经常出去的,只怕也没见过呢。”薛姨妈赶紧把事情的经过说明白。史湘云和林黛玉听了都笑了,说:“原来是这样。人也太会算计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样的东西不成?”众人都笑着说:“你又傻了。‘天下乌鸦一般黑’,怎么会两样呢?”薛姨妈又问是在哪里捡到的?史湘云正要回答,薛宝钗忙说:“是一张没用的死账,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香菱拿着来逗他们玩的。”薛姨妈听了这话,认为是真的,也就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告:“府里的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离开了。

这里屋子里没人时,薛宝钗才问史湘云是在哪里捡到的。史湘云笑着说:“我看到你弟媳妇的丫头篆儿悄悄地递给莺儿,莺儿就随手夹在书里,以为我没看见。等他们出去了,我偷偷地看,竟然不认识。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一起看看。”林黛玉急忙问:“怎么她也当衣服了?既然当了,怎么又给你了?”薛宝钗看到林黛玉问,不好再隐瞒她们,就把刚才的事情都告诉了她们两个。林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禁感叹起来。史湘云便生气地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要骂那些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怎么样?’说着,就要走。薛宝钗赶紧一把拉住她,笑着说:‘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下呢。’林黛玉笑着说:‘你要是个男人,就出去打抱不平。你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史湘云说:‘既然不让我去问她,明天也把她接到我们院子里一起住,不是很好吗?’薛宝钗笑着说:‘明天再商量。’正说着,有人报告:‘三姑娘和四姑娘来了。’三个人听了,急忙捂住嘴,不再提这件事。想知道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七回-注解

慧紫鹃:紫鹃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聪明而心地善良,这里指紫鹃的聪明和善良。

情辞试莽玉:情辞指情感和言辞,试莽玉则是指宝玉的玉,这里可能是指紫鹃用情感和言辞试探宝玉的真实情感。

慈姨妈:慈姨妈是指宝玉的姨母,这里指她的慈爱和关怀。

爱语慰痴颦:爱语指温柔的话语,痴颦指黛玉的忧郁表情,这里指慈姨妈用温柔的话语来安慰忧郁的黛玉。

王夫人:王夫人,贾宝玉的母亲,是贾府中的女性家长,对宝玉的教育和成长有着重要影响。

甄夫人:甄夫人是宝玉的表亲,这里指甄夫人的家庭。

荣宁:荣宁是指贾府中的荣国府和宁国府,这里是贾府的代称。

席面:席面指宴席,这里指王夫人为甄夫人母女准备的宴席。

班大戏:班大戏是指一场盛大的戏曲表演。

湘云:指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与贾宝玉有着深厚的感情。

黛玉:林黛玉,贾宝玉的表妹,才情出众,性格敏感,与宝玉感情深厚。

针黹:针黹是指用针线刺绣的手艺。

弹墨绫薄绵袄:弹墨绫是一种丝绸面料,薄绵袄是一种轻薄的棉衣。

青缎夹背心:青缎是一种丝绸面料,夹背心是一种穿在背部的衣物。

祝妈:祝妈是宝玉家的仆人,这里指她挖笋修竿。

雪雁:雪雁也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另一个丫鬟。

人参:人参是一种名贵的药材,具有滋补身体的作用。

玉钏儿:玉钏儿是宝玉的丫鬟,这里指她与雪雁说话。

赵姨奶奶:赵姨奶奶是宝玉家的亲戚,这里指她出去伴宿坐夜。

小吉祥儿:小吉祥儿是赵姨奶奶的丫鬟,这里指她借衣裳。

月白缎子袄儿:月白缎子是一种丝绸面料,袄儿是一种上衣。

沁芳亭:沁芳亭是贾府中的一处亭子,这里指宝玉坐在那里哭泣。

紫鹃:林黛玉的丫鬟,聪明伶俐,对黛玉忠心耿耿。

宝玉:指贾宝玉,是《红楼梦》中的男主角,性格多情而敏感,与林黛玉有着复杂的感情纠葛。

潇湘馆:贾宝玉住所之一,位于大观园内,是林黛玉的居所,象征着清幽、高雅。

燕窝:一种珍贵的滋补品,由金丝燕的唾液筑成,被认为有很高的营养价值。

赵姨娘:宝玉的生母王夫人的陪嫁丫鬟,性格刻薄,不受人喜欢。

老太太:指贾母,贾家的最高长辈,深受家族成员的尊敬。

凤姐:王熙凤,贾母的儿媳,贾府中的管家,聪明能干,但心狠手辣。

林家:黛玉的原籍,林如海的家。

书宦之家:指有文化、有功名的家庭。

李嬷嬷:宝玉的奶娘,年纪大,经验丰富。

袭人:宝玉的丫鬟,温柔贤淑,对宝玉非常关心。

晴雯:宝玉的丫鬟,性格直率,敢爱敢恨。

怡红院:宝玉居住的主要地方,也是他日常活动的主要场所。

贾母:贾府的家长,地位尊贵,对家族事务有最终决定权。

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苏州是林黛玉的家乡,紫鹃的这句话是玩笑话,却触动了宝玉对黛玉离别的担忧。

痰迷有别:中医术语,指痰湿导致的昏迷症状,有多种不同的类型。

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古代医学中使用的药物,具有祛邪、开窍、通神的作用。

上等谢礼:指非常珍贵的礼物,表示对医生的感激和尊重。

拆了太医院大堂:太医院是古代官府设立的治疗宫廷贵族疾病的机构,贾母此话是玩笑话,表示如果医生治不好病,就要拆除太医院。

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指多种珍贵且秘制的药物,用于治疗宝玉的病症。

佯狂之态:假装疯狂的样子,宝玉为了不让紫鹃离开,有时会表现出这种状态。

狂态:指宝玉病中的异常举止,可能包括言语和行为上的反常。

梅翰林家:指梅家的翰林,是林黛玉的未婚夫家。

劳什子:口语,指无用的东西,这里可能指宝玉发誓赌咒砸的东西。

趸话:方言,指重要的话,这里指紫鹃告诉宝玉的话。

情常:指深厚的感情。

环爷兰哥儿:指贾环和贾兰,是贾宝玉的兄弟。

妆奁:指嫁妆,即女子出嫁时携带的财物。

菱花:指菱形的图案,这里指菱花形状的镜子。

燕窝粥:一种用燕窝熬制的粥,是滋补品。

伙计:指店铺或家庭中的仆人、雇工。

薛姨妈:薛宝钗的母亲,是贾府的亲戚,为人慈祥,与林黛玉关系较好。

邢岫烟:邢夫人的女儿,性格端雅稳重,家道贫寒。

钗荆裙布:形容女子衣着简朴,生活节俭。

薛蟠:薛姨妈的儿子,性格浮夸奢侈。

行止浮奢:行为举止轻浮奢侈。

遭踏:损害,伤害。

薛蝌:薛蟠的弟弟,尚未娶妻。

天生地设:形容事物搭配得非常自然和谐。

凤姐儿: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善于处理家务。

左性:性格固执,不易妥协。

邢夫人:邢岫烟的母亲,性格强势。

根基不错:家庭背景良好。

硬作保山:坚决担保,保证。

机就计:趁机行事。

宁府:贾府的一个分支,由贾母居住。

尤氏婆媳:尤氏和她的儿媳,贾府中的成员。

亲香:亲密无间。

拘泥:拘束,不自在。

爱取戏:喜欢开玩笑。

佯羞诈鬼:装模作样,虚伪。

轻薄造作:轻浮而不真诚。

女儿身分:女子的身份。

迎春:贾府中的女子,性格内向。

有气的死人:形容人性格软弱,缺乏生气。

家常:家庭日常生活。

相体贴接济:暗中关心并帮助。

谢媒钱:感谢媒人的钱财。

主亲:主要的亲家。

折腿烂手的人:比喻家中有人残疾或身体不好的人。

宝钗:薛宝钗,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宝玉的表姐,以贤良、端庄、有才情著称。

岫烟:岫烟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一个丫鬟。

月钱:古代官吏或家中的仆人每月得到的报酬。

凤丫头: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贾府中的管家,以聪明能干、手腕强硬著称。

姑妈:指薛宝钗的母亲,薛姨妈。

绵衣服:指用丝绵做成的衣物,保暖性好。

当票:当票是古代中国的一种借据,是典当行与当户之间的一种凭证,当户将物品典当给典当行,典当行给予当票,当票上注明典当物品的名称、数量、典当金额、典当期限等信息。

鼓楼西大街:指北京城内的一条街道。

碧玉珮:用碧玉制成的佩饰,古代贵族女子佩戴的装饰品。

大官富贵之家:指官职高、家境富裕的家庭。

恒舒典:典当行的名字。

小家儿女气:指小家碧玉的气度,这里指不必要的拘谨和矫情。

月下老人:民间传说中主管婚姻的神祇,用红线牵连有缘人的脚,象征着命中注定的姻缘。

红线:月下老人用来牵连有缘人的红丝线,象征着姻缘的牵绊。

海、国、世仇:比喻距离遥远、关系复杂,难以逾越的障碍。

凤哥儿:王熙凤的昵称,贾府中的权贵,聪明能干,深得老太太宠爱。

开开我的心:比喻让心情舒畅,减轻忧愁。

无依无靠:形容没有亲人依靠,生活孤苦无依。

洑上水:比喻跟着别人行事,没有自己的主张。

认姨妈做娘:林黛玉开玩笑说要认薛姨妈为娘,表达对薛姨妈的亲近之情。

邢妹妹:薛蟠的妹妹,薛宝钗的妹妹,此处指薛宝琴。

四角俱全:比喻事情安排得妥当,没有遗漏。

媒保:做媒人,保媒拉纤,促成婚事。

帐篇子:帐篇子,即账本,是古代记录财务收支的簿册,这里指当票。

侯门千金:指出身贵族家庭的女子,侯门即侯爵之门,古代贵族阶层之一。

勾了帐:勾了帐,即勾销账目,表示一笔账目已经结清。

篆儿:篆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薛宝钗的丫鬟。

莺儿:莺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薛宝钗的丫鬟。

荆轲聂政:荆轲和聂政是古代著名的刺客,这里用来比喻湘云想要出去打抱不平的行为。

苑里:苑里,即园中,指园林中的居住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七回-评注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个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

此段文字通过湘云的出现,手里拿着一张当票这一细节,展示了湘云的活泼和好奇。黛玉的‘也不认得’则表现了黛玉的纯真和对外界事物的无知。婆子们的笑则是对黛玉纯真状态的调侃,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某些风俗习惯。

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

宝钗的‘忙’字体现了她对岫烟话语的重视和对当票的珍视,同时也暗示了她对岫烟的关心和信任。

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

薛姨妈的‘必定’和‘那里得的’体现了她对当票失落这一事件的关切和推测。湘云的‘什么是当票子’则表现了她的天真和对社会现实的陌生。众人的笑则是对湘云天真状态的调侃,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知识的重视。

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

薛姨妈的叹气体现了她对湘云天真状态的同情和无奈。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侯门千金生活的无奈和对知识的渴望。

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

众婆子的笑是对黛玉和宝玉的调侃,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知识的重视和对贵族子弟的期待。

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

宝钗的话语中透露出她对湘云的关心和保护,同时也反映了她对家庭琐事的了解和对湘云性格的把握。

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

薛姨妈的‘不问了’体现了她对宝钗话语的信任和对湘云天真状态的接受。

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段文字展示了家族内部权力的运作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性。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

湘云的话语中透露出她对宝钗的信任和对当票的好奇,同时也反映了她的天真和率真。

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

黛玉的‘忙问’体现了她对湘云的关心和对当票的好奇。宝钗的‘不好隐瞒’则体现了她对黛玉的信任和对真相的坦诚。

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

黛玉的这句话体现了她对湘云遭遇的同情和对社会现实的感慨。

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

湘云的这句话体现了她的直率和冲动,同时也反映了她对黛玉遭遇的同情和对不公平待遇的反抗。

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

宝钗的‘发疯了’和‘还不给我坐着呢’体现了她对湘云的关心和爱护。黛玉的‘充什么荆轲聂政’则是对湘云冲动行为的调侃。

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

湘云的这句话体现了她对黛玉的关心和对友谊的珍视。宝钗的‘明日再商量’则是对湘云提议的回应。

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

这段文字展示了家族内部的人际关系和权力斗争,同时也反映了人物之间的情感纠葛。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这句话是古代小说中常见的结尾手法,通过留下悬念,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五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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