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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八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八回-原文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

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

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

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

—-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

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

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

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

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

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

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

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

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

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

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

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

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

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

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

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

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

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

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

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

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

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

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紥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

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

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

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

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

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

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

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

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

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

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

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

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

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

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

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

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

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

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

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

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

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

说着便出去了。

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

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

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

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

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

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

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

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

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

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

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

宝玉只得跟了进来。

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

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

宝玉听说只得写了。

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

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

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

宝玉道:‘只管带去。’

说着便要走。

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

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

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

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

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

因问:‘林妹妹在那里?’

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

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

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

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

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听了,只是纳闷。

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

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

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

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

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

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

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

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

林黛玉总不理。

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

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

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

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

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

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

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

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

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

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

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

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

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

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

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

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

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

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

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

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コ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

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

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

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

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

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

众人都拍手道妙。

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

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

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

众人问:“如何该罚?”

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

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

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

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

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说毕,端起酒来,唱道: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

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

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

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

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

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

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

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说完,便唱道:

荳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

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

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

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

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

又咳嗽了两声,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

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

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

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

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

众人道:“怎么愁?”

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

说着便要筛酒。

宝玉笑道:“押韵就好。”

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

众人听说,方才罢了。

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

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

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

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毛几〉〈毛巴〉往里戳。”

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

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

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

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都道:“罢,罢,罢!”

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

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

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

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

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

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

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

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

说毕,指着宝玉。

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

薛蟠道:“该罚,该罚!”

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

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

蒋玉菡忙起身陪罪。

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

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

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

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

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

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

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

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

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

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

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

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

二人都道:“没有什么。”

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

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

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

宝玉道:“马上丢了。”

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

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

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

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

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

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

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

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

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

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

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

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

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

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

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

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

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

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

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

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

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

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

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

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

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

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

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

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

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

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

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

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

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

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

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

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八回-译文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

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

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

—-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

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

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

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

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

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

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

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

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

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

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

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

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

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

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

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

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

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

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

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

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

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

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

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

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

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

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

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

宝玉紥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

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

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

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

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又说:“既然有了这个名字,明天就让人去买来吃。”宝玉笑着说:“这些都没用。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给妹妹配一剂药丸,保证一剂就用完了。”王夫人说:“放屁!什么药这么贵?”宝玉笑着说:“真的呢,我的这个方子和别人不一样。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楚。只说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银子都不够。还有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这样的药都不算稀奇,只在众多药材里算。那主要的药材,说出来吓人一跳。前些日子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两年,我才给了他这个方子。他拿到方子后,又寻了二三年,花了几千两银子,才配成。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

宝钗听说,笑着摇手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着说:“果然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那里,听到这样的话,转身拍手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反而说我撒谎。”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为在家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到这些话,便笑着走来:“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真的。前些日子薛大哥哥亲自来找我,说是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知道这么麻烦。我问他是什么药,他说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很多药,我也没时间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带过的,所以来找我。他说:‘妹妹就没有散的,花儿上也得,摘下来,过后我挑好的再给妹妹戴上。’我没有办法,就把两枝珠花儿拆给他了。还要了一块三尺上好的大红纱,乳钵里磨了,做了隔面子。

凤姐说一句,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宝玉又说:“太太想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按照那个方子,珍珠宝石一定得在古墓里的,有古时候富贵人家陪葬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哪里为了这个去挖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

王夫人说:“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儿翻尸盗骨的,做成药也不灵!”

宝玉对林黛玉说:“你听见了吗,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他脸朝着黛玉说话,却用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说:“舅母听听,宝姐姐不帮他圆谎,他支吾我。”王夫人也说:“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着说:“太太不知道这原因。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她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以为我在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来找宝玉和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就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说:“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就出去了。宝玉说:“我今天还跟着太太吃。”王夫人说:“不,不,我今天吃斋,你好好地去吃你的吧。”宝玉说:“我也跟着吃斋。”说着就喊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下。王夫人对宝钗等人笑着说:“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吧。”宝钗笑着说:“你真的去吃吧。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很不舒服呢。”宝玉说:“不理他,过一会儿就好了。”

一会儿吃过饭,宝玉一方面怕贾母担心,另一方面也担心林黛玉,急忙要茶漱口。探春和惜春都笑着说:“二哥哥,你整天忙些什么?吃饭喝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着说:“你让他快吃了去看看林妹妹去,别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宝玉喝了茶,就出来,一直往西院来。恰好走到凤姐院门前,只见凤姐正坐在门槛上用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搬花盆。见宝玉来了,笑着说:“你来得正好。进来,进来,帮我写几个字。”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让人取过笔砚纸来,对宝玉说:“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说:“这算什么?又不是账,又不是礼物,怎么写法?”凤姐儿说:“你只管写上,反正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着说:“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天我再帮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说:“我屋里的人也很多,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说:“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儿说:“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说:“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再说。”说着便来到贾母这边,只见都已经吃完饭了。贾母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吃的?”宝玉笑着说:“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倒是多吃了一碗饭。”问:“林妹妹在哪里?”贾母说:“里头屋里呢。”

宝玉走进来,只见地上一个丫头在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在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正在裁剪什么东西。宝玉走进来笑着问:“哦,这是在做什么呢?刚吃完饭,这么空着脑袋,一会儿又头疼了。”黛玉并没有理睬他,只顾着自己裁剪。

有一个丫头说:“那块绸子角儿还没熨好,再熨一熨吧。”黛玉便放下剪子,说:“管他呢,一会儿就好了。”宝玉听了,只是感到纳闷。

这时宝钗和探春也来了,和贾母聊了一会儿。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在做什么?”看到林黛玉在裁剪,便笑着说:“妹妹越来越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着说:“这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着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刚才为了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舒服。”林黛玉说:“管他呢,一会儿就好了。”

宝玉对宝钗说:“老太太要打牌,正没人呢,你去打牌吧。”宝钗听说,笑着说:“我是为了打牌才来的?”说完就走了。林黛玉说:“你倒是去啊,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继续裁剪。

宝玉见她不理自己,只得陪笑说:“你也出去逛逛再裁剪不迟。”林黛玉总不理他。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看到宝玉问丫头们,便说:“不管是谁叫我裁,也不关二爷的事!”宝玉正要说话,只见有人进来报告说“外面有人请”。宝玉听了,急忙起身出去。

黛玉向外头说:“阿弥陀佛!等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天的话,便说:“要衣服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服,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焙茗听了,笑着说:“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便往东边二门前来。

恰好门上的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把原由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给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衣服,让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直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和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面,然后喝茶。

宝玉端着茶笑着说:“前些天说的幸与不幸的事,我白天想夜里想,今天一听到呼唤就来了。”冯紫英笑着说:“你们这些表兄弟倒是真心实意。前些天不过是我的借口,真心请你们喝一杯,怕你们推辞,所以说了那句话。今天一邀请就来了,谁知道都信以为真了。”说完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让唱曲儿的小厮过来敬酒,然后让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喝了几杯后,不知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着说:“你把那自己新编的曲子唱给我听,我喝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コ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唱完笑着说:“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着说:“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着说:“听我说来:这样滥饮,容易醉而没有味道。我先喝一大杯,发一个新的令,不遵守的人,连罚十大杯,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的原因。说完了,喝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的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的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不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着说:“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杯,下去斟酒不成?”众人都拍手叫好。

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下。听宝玉说:“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说:“说得有理。”薛蟠却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怎么该罚?”薛蟠说:“他说的我都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着说:“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喝了门杯,便拿起一片梨来,说:“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轮到冯紫英,说:“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说完,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唱完,喝了门杯,说:“鸡声茅店月。”令完,轮到云儿。

云儿就说了:“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薛蟠叹了口气说:“我的孩子,有我薛大爷在,你还怕什么呢!”大家都说:“别胡说,别胡说!”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说:“前些日子我见了你妈,还特意叮嘱她不要打你呢。”大家都说:“再多说一句就罚你十杯酒。”薛蟠连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没听清,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豆蔻花开在三月三,一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天进不去,爬到花儿上荡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你怎能钻?唱完了,喝了一杯酒,说:“桃之夭夭。”唱完一轮,轮到薛蟠。

薛蟠说:“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天,下面的话没说。冯紫英笑着说:“悲什么?快说出来。”薛蟠顿时急得眼睛像铃铛一样,瞪了半天,才说:“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大家都听了大笑起来。薛蟠说:“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一个女儿嫁了男人,要当寡妇,她怎么会不伤心呢?”大家都笑得弯腰,说:“你说的很对,快说下面的。”薛蟠瞪了一眼,又说:“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说话了。大家都问:“怎么愁?”薛蟠说:“绣房里跳出个大马猴。”大家都笑着说:“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前的还可以原谅。”说着就要倒酒。

宝玉笑着说:“只要押韵就好。”薛蟠说:“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大家听了,才作罢。云儿笑着说:“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帮你说了吧。”薛蟠说:“胡说!真的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大家都听了,都惊讶地说:“这句怎么这么押韵?”薛蟠又说:“女儿乐,一根毛巴往里戳。”大家都扭着脸说:“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就唱道:“一只蚊子嗡嗡嗡。”大家都愣住了,说:“这是什么曲子?”薛蟠又唱:“两只苍蝇嗡嗡嗡。”大家都说:“罢,罢,罢!”薛蟠说:“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子,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大家都说:“免了罢,免了罢,别耽误了别人。”

于是蒋玉菡说:“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完,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唱完,喝了一杯酒,笑着说:“这诗词上我倒是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恰好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完,就喝干了酒,拿起一朵桂花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大家都依从了,完成了轮次。薛蟠又跳了起来,吵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菡愣住了,说:“何曾有宝贝?”薛蟠说:“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说:“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完,指着宝玉。宝玉有些不好意思,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说:“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和蒋玉菡等人不知道原因,云儿就告诉了他们。蒋玉菡立刻起身道歉。大家都说:“不知者无罪。”

过了一会儿,宝玉出去方便,蒋玉菡也跟着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下,蒋玉菡又道歉。宝玉觉得他温柔可爱,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有空去我们那里玩。还有一句话想问你,也是你们班子里的,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哪里?如今名扬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着说:“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高兴得跳了起来,笑着说:“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天初见,该怎么办呢?”想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给琪官,说:“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略表今天的情谊。”琪官接过,笑着说:“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天早上才戴上,还是新的,可以表示我一点亲热之意。”说完,掀开衣服,将一条系小衣的红汗巾子解下来,递给宝玉,说:“这条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赠,夏天戴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天北静王给我的,今天才戴上。若是别人,我断然不会相赠。二爷请把自己戴的解下来,给我戴上。”宝玉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接过,把自己的一条松花汗巾子解下来,递给琪官。两个人刚系好,只听一声大叫:“我可抓住你们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两个人说:“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看看。”两个人都说:“没有什么。”薛蟠哪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又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直到晚上才散。

宝玉回到园中,脱下衣服喝茶。袭人看到扇子上的坠子不见了,就问他:‘那东西去哪里了?’宝玉说:‘刚才掉了。’睡觉时他看到腰间有一条像血点一样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到八九分,于是说:‘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的那条还给我吧。’宝玉听后,才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来是袭人的,不应该给别人,心里后悔,但嘴上说不出来,只能笑着说:‘我赔你一条吧。’袭人听了,点头叹气说:‘我就知道你又会干这些事情!也不该拿我的东西给那些不靠谱的人。你也真是的,心里没点算计。’再要说几句,又怕惹他生气,只好也去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醒来,宝玉笑着说:‘夜里失了盗也不知道,你看看裤子。’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天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便知道是宝玉夜里换的,急忙解下来,说:‘我不稀罕这东西,趁早拿走!’宝玉见她这样,只好委婉地劝了她一番。袭人没有办法,只能又系在腰里。之后宝玉出去,最后还是解下来扔在一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上。

宝玉并没有追问,反而问起昨天有没有什么事情。袭人回答说:‘二奶奶派人叫了红玉去了。她原本是要等你来的,我想没什么要紧的,就自己作主让她去了。’宝玉说:‘是啊。我已经知道了,不用等我。’袭人又说:‘昨天贵妃派人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来,叫我们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让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还有端午节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叫小丫头拿来昨天赐的东西,只见有上等宫扇两把,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两匹,芙蓉簟一床。宝玉看了,高兴得不得了,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吗?’袭人说:‘老太太的多一个香如意和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一个如意。你的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有扇子和数珠,别人都没有。大奶奶,二奶奶她们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药锭。’宝玉听后,笑着说:‘这是为什么?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和我的一样,反而是宝姐姐的和我一样!不会是搞错了吧?’袭人说:‘昨天拿出来的时候,都是一份一份地写着签子的,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那里的,我去拿了来的。老太太说了,明天叫你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说:‘自然是要去的。’说着就叫紫绡去:‘把这个拿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天我得到的,喜欢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着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林姑娘说了,昨天也得了,二爷留着吧。’

宝玉听后,让人收了起来。刚洗完脸出来,要去贾母那里请安,只见林黛玉迎面走来。宝玉赶上去笑着说:‘我的东西让你挑,你怎么不挑?’林黛玉昨天对宝玉的误会已经放下,只顾着今天的事情了,于是说:‘我没有那么大的福气,比不上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到‘金玉’二字,心中一动,怀疑起来,便说:‘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如果有这个念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心里有疑虑,忙又笑着说:‘好没意思,白白地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说:‘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如果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说:‘你也不用说誓,我很清楚你心里有‘妹妹’,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说:‘那是你多心,我再不会了。’林黛玉说:‘昨天宝丫头不帮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要是我的话,你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走来,两人就分开走了。宝钗明显看到了这一切,却装作没看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薛宝钗因为以前母亲曾对王夫人等人说过‘金锁是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这样的话,所以总是避开宝玉。昨天看到元春赐的东西,只有他和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好宝玉被林黛玉缠住了,心里只想着林黛玉,并没有理会这件事。这时,宝玉笑着问道:‘宝姐姐,我看看你的红麝串子?’正好宝钗左手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不得不褪下来。宝钗皮肤白皙,很容易褪下来。宝玉在旁边看着她雪白的一段酥臂,不禁心生羡慕,暗暗想道:‘这个手臂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许还能摸一摸,偏偏长在他身上。’正恨自己没福气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的样子,只见她脸如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多了几分妩媚风流,不禁就呆住了,宝钗褪下串子递给他,他却忘了接。宝钗见他愣住了,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放下串子,转身要走,只见林黛玉正站在门槛上,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说:‘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着说:‘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说:‘呆雁在哪里呢?我也去看看。’林黛玉说:‘我刚出来,它就‘忒儿’的一声飞了。’说着,她将手里的手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没防备,正打在眼睛上,‘嗳哟’了一声。想知道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八回-注解

蒋玉菡:蒋玉菡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贾府的家仆,后来与宝玉结为夫妻,是宝玉的知己。

茜香罗:茜香罗是一种古代的丝绸面料,这里指代宝玉送给蒋玉菡的礼物,象征着宝玉对蒋玉菡的深情。

薛宝钗:薛宝钗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宝玉的表妹,以端庄贤淑著称。

羞笼红麝串:羞笼红麝串是一种香料,这里指代宝玉送给薛宝钗的礼物,象征着宝玉对薛宝钗的尊重和喜爱。

晴雯:晴雯是宝玉的丫鬟,性格直率,因宝玉与黛玉的误会而与宝玉发生争执。

饯花之期:指古代在花朵凋零时举行的仪式,以纪念花朵的生命。

残花落瓣:指凋谢的花朵和花瓣,常用来比喻人的衰老和生命的无常。

晴雯不开门:晴雯因误会不开门,导致宝玉与黛玉之间的误会。

花颜月貌:形容女子容貌美丽,如花似月。

红颜老:指女子容颜衰老。

两不知:指不知道未来的事情。

大造:指自然界,这里指命运。

尘网:比喻尘世的束缚。

痴病:指过于执着于某种情感或事物,难以自拔的病态。

短命:指寿命短暂,这里用来形容宝玉对黛玉的担忧。

撂开手:放手,不再纠缠。

亲兄弟亲姊妹:指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

丧声歪气:形容声音不悦耳,态度不端正。

金刚丸:一种古代的药物,这里用来调侃。

菩萨散:一种古代的药物,这里用来调侃。

天王补心丹:一种古代的药物,这里用来调侃。

紫河车:紫河车,又称胎盘,是中医中常用的药材之一,认为有滋补强壮、养血安胎的功效。

人形带叶参:人形带叶参,古代传说中的珍稀药材,此处可能为比喻或虚构。

龟大何首乌:何首乌,中药材,具有补肝肾、益精血的功效,龟大何首乌则形容何首乌的品质上乘。

千年松根茯苓胆:茯苓,中药材,有利水渗湿、健脾安神的功效,千年松根茯苓胆则是形容茯苓的年份和品质。

君药:君药,中药方剂中的主要药物,具有主导治疗作用。

宝钗:小说《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聪明贤惠,知书达理。

凤姐:凤姐,即王熙凤,贾宝玉的表姐,贾母的外孙女,聪明能干,善于管理家务。

珠花儿:珠花儿,指用珍珠装饰的头饰。

大红纱:大红纱,一种红色的细纱,常用于高级的装饰或制作衣物。

乳钵:乳钵,古代的一种研磨工具,用于研磨药物。

古坟:古坟,古代的坟墓。

翻尸盗骨:翻尸盗骨,指盗掘坟墓,盗取死者遗骨的行为。

二姐姐:二姐姐,指林黛玉,宝玉的表妹。

贾母:小说《红楼梦》中的角色,贾宝玉的祖母,家族中的长辈。

探春惜春:探春惜春,贾宝玉的表妹,贾母的外孙女,性格各异,探春聪明伶俐,惜春文静温婉。

丫头:指年轻的女性仆人,在古代家庭中负责照顾主人的日常生活。

吹熨斗:古代一种用来熨平衣物的工具,通过吹热气使衣物平整。

炕:古代的一种床,通常由砖或土制成,上面铺有草席。

打粉线:古代一种装饰手法,用粉笔在纸上画线,形成图案。

黛玉:小说《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聪明伶俐,多愁善感。

剪子:一种用于剪裁布料的工具。

绸子:一种高档的丝织品,质地柔软光滑。

探春:小说《红楼梦》中的角色,贾宝玉的表妹,性格活泼开朗。

抹骨牌:一种古代的博戏,用骨牌进行游戏。

笑话儿:幽默的故事或趣事。

药:指治疗疾病的药物。

撒谎哄人:指说谎来欺骗别人。

老虎:比喻可怕的事物或人。

阿弥陀佛:佛教用语,表示虔诚的祈祷。

冯大爷:小说《红楼梦》中的角色,冯紫英的父亲。

衣裳:古代对衣服的称呼。

书房:古代文人读书写字的地方。

焙茗:小说《红楼梦》中的角色,宝玉的仆人。

包袱:古代用于包裹衣物等的布袋。

海:古代酒器,容量大,常用于饮酒游戏。

梯己新样儿的曲子:指新颖的、自己创作的曲子。

琵琶:一种古代的弦乐器,形似月琴。

三曹对案:古代一种考试形式,三曹指父亲、母亲、老师,对案即面对考试。

新令:新的饮酒游戏规则。

门杯:古代宴会中的一种仪式,指敬酒时用的小杯子。

酒面:饮酒游戏中的酒令中的上联。

酒底:饮酒游戏中的酒令中的下联。

四书五经:中国古代儒家经典,四书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云儿:云儿在这里可能是指一个女性角色,具体身份不明,但从对话内容推测,她可能是剧中的一位女性角色。

薛蟠:薛蟠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贾宝玉的表兄,性格豪放不羁,有时显得有些轻浮。

女儿悲:这是古代诗词中常见的主题,指女儿家的悲哀,多用于表达女子对婚姻、命运等的感慨。

终身指靠:指依靠一生,这里指女儿一生的依靠。

妈妈打骂:指母亲对女儿的责打和责骂,反映了古代家庭中子女与父母的关系。

嫁了个男人是乌龟:这里使用了古代俚语,乌龟在古代象征着不忠,这里指丈夫不忠,妻子伤心。

女儿愁:与“女儿悲”类似,指女儿家的忧愁。

女儿喜:指女儿家的喜悦,通常与婚姻幸福相关。

女儿乐:指女儿家的快乐,同样多与婚姻生活相关。

荳蔻开花三月三:荳蔻是一种植物,开花时意味着春天到来,这里用来比喻少女的青春。

虫儿往里钻:比喻女子对爱情的渴望,希望进入爱情的殿堂。

桃之夭夭:出自《诗经》,原意指桃花盛开,这里可能是指宴会的结束。

令:古代宴会中的游戏,类似于现代的酒令。

令官:指主持酒令的人。

绣房撺出个大马猴:这里使用了比喻,可能是指女儿在绣房中遇到了意外的事情,或者是指女儿的生活中出现了不愉快的事情。

洞房花烛朝慵起:洞房花烛夜是指新婚之夜,这里指新婚夫妻的甜蜜生活。

一根〈毛几〉〈毛巴〉往里戳:这里使用了隐晦的比喻,可能是指夫妻间的亲昵行为。

哼哼韵:一种特殊的韵律,这里薛蟠自创了一种特殊的歌曲风格。

花气袭人知昼暖: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春望》,这里蒋玉菡引用这句诗来结束酒令。

木樨:即桂花,这里指木樨花。

北静王:《红楼梦》中的一个虚构角色,是清朝的一位王爷。

琪官:蒋玉菡的小名,这里指蒋玉菡本人。

茜香国女国王:茜香国是虚构的国家,女国王也是虚构的人物,这里可能是指某种珍贵的礼物或物品。

汗巾子:古代男子腰间系带,用于束腰,有时也用作装饰。

扇子:古代的一种扇形工具,用于扇风或装饰。

玉玦扇坠:玉玦是一种玉制的环形装饰品,扇坠是指挂在扇子上的装饰品。

解手:古代用语,指上厕所或方便。

廊檐下:指房屋的走廊或屋檐下。

鸳鸯帏:指夫妻共用的床帏,这里指夫妻共度良宵。

谯楼鼓敲:谯楼是古代城楼的一种,鼓敲指打鼓,这里可能是指夜晚的钟声或鼓声。

剔银灯:剔灯是指点燃灯火,银灯指精美的灯具。

北静王给我的:指北静王赠送给蒋玉菡的礼物。

扇坠:挂在扇子上的装饰品。

微物不堪:指微不足道的礼物。

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表示礼物虽小,但表达了心意。

大红汗巾子:指红色的汗巾子,这里可能是指蒋玉菡赠送的礼物。

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指茜香国女国王赠送的珍贵物品。

松花汗巾子:指宝玉自己的一条汗巾子,这里指宝玉回赠的礼物。

逃席:指离开宴会座位。

酒令:古代宴会中的游戏,通过吟诗、对对子等方式进行,通常伴随着饮酒的仪式。

宝玉:贾宝玉,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贾政的儿子,贾府的公子。以性格率真、才情出众、对封建礼教的不满而著称。

袭人:《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丫鬟,性格温柔贤淑,对宝玉忠心耿耿。

坠儿:《红楼梦》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因偷窃宝玉的扇子坠子而被提及。

清虚观:道教宫观,此处指进行道教仪式的场所。

平安醮:道教中的一种法事,目的是祈求平安。

珍大爷:贾珍,贾府的成员,贾母的孙子。

宫扇:古代宫廷中使用的扇子,此处指扇子。

红麝香珠:一种香料,常用于制作香珠。

凤尾罗:一种丝织品,质地轻盈,常用于制作服饰。

芙蓉簟:一种竹席,因其花纹似芙蓉而得名。

香如意:一种香料,形状如如意。

玛瑙枕:用玛瑙制成的枕头。

锭子药:古代的一种药丸。

紫绡:《红楼梦》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

金玉:指宝玉和林黛玉身上的金锁和宝玉身上的玉,此处指两人的婚姻。

妩媚风流:形容女子柔美、有魅力。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八回-评注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这一句描绘了宝玉归园后的悠闲生活,宽衣吃茶的场景透露出一种闲适与自在,反映了宝玉性格中的随性一面。

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这里袭人的提问与宝玉的回答形成了一种对比,袭人的关心与宝玉的漫不经心,展现了二人的性格差异。

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这一段描写了宝玉的过失与袭人的宽容,同时也反映了宝玉内心的矛盾与挣扎。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这一段通过宝玉与袭人的互动,展现了宝玉的率真与袭人的贤淑。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这里通过袭人的叙述,展现了贾府的奢华与宝玉对世俗事物的淡然。

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这一段描写了宝玉对林黛玉的关心与林黛玉对宝玉的回应,展现了二人之间的情感。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这一段描写了宝玉与林黛玉之间的情感纠葛,展现了宝玉的率真与林黛玉的敏感。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这一段描写了宝玉与宝钗之间的微妙关系,展现了宝钗的含蓄与宝玉的率真。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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