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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七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七回-原文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

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

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

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

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

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

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

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

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

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

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

满园里绣带飘飖,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

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

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

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

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

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

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

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

罢了,倒是回来的妙。

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

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

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

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

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

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

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

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

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

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

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

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

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

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

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

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

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

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

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

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

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

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

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

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

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

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

别是藏在这里头了。”

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

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

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

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

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

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侍书等上亭子来了。

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事?”

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

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

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的。”

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

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

司棋道:“没理论。”

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

红玉上来陪笑问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

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

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

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

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

碧痕道:“茶炉子呢?”

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

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

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

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分路走开。

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

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

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

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

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

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

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李氏道:“嗳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

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

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们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

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

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

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

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

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

凤姐道:‘谁是你妈?’

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

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

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紥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

红玉道:‘十七岁了。’

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

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

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

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

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

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

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

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

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

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

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

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

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

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

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

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

探春说:‘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

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

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

宝玉笑道:‘没有叫。’

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

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

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

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

探春说:‘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

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

探春说:‘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

‘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

‘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

‘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

‘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

‘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

‘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体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

‘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

‘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

‘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

‘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她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七回-译文

在滴翠亭上,杨贵妃在戏弄彩蝶,在香冢旁,赵飞燕为残红而哭泣。

话说林黛玉正悲伤地哭泣,忽然听到院门响,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等一群人送她出来。林黛玉想要上前询问宝玉,但又怕当众问会让宝玉尴尬,所以躲到一旁,让宝钗先走。宝玉等人进去关上门后,林黛玉才转身,望着门流了几滴泪。觉得自己这样没意思,于是转身回来,无精打采地卸下了残妆。

紫鹃和雪雁平时知道林黛玉的性格:没事就闷坐,要么皱着眉头,要么长叹,而且常常不知道为了什么,经常泪流不止。一开始还有人劝慰,担心她思念父母,想念家乡,受了委屈,只得用话来安慰她。但后来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大家习惯了,也就不再理会了。所以没有人理她,让她自己闷坐,只管去睡觉。

那天晚上,林黛玉靠着床栏杆,双手抱着膝盖,眼睛含着泪,就像木雕泥塑一样,一直坐到二更天才睡着。整夜没有其他事。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六日,这天是芒种节。按照古代的风俗,芒种节这天,都要摆放各种礼物,祭拜花神,因为芒种过后,就是夏天了,所有的花都会凋谢,花神退位,所以要饯行。在闺房中,这种风俗更为盛行,所以大观园中的人都早早地起床了。那些女孩子,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有的用绫罗绸缎叠成旗帜,都用彩线系着。每一棵树上,每一朵花上,都系了这些物品。整个园子里,彩带飘飘,花枝招展,这些人打扮得像桃花害羞,杏花逊色,黄莺嫉妒,鹁鸪惭愧,一时间也说不完。

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以及巧姐、大姐、香菱和众丫鬟们在园中玩耍,却不见林黛玉。迎春说:“林妹妹怎么不见了?好一个懒丫头!这会儿还在睡觉?”宝钗说:“你们等着,我去叫她。”说完,她丢下众人,一直往潇湘馆走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好,聊了一会儿闲话。宝钗回头指了指:“她们都在那里,你们去找她们吧。我叫林姑娘来就来。”说着,她缓缓地往潇湘馆走去。忽然抬头看到宝玉进去了,宝钗就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从小一起长大,兄妹间有很多不避嫌疑的地方,嘲笑喜怒无常,而且林黛玉一向猜疑,喜欢闹小性子。此刻自己跟进去,一则宝玉不方便,二则黛玉会嫌疑。算了,还是回去的好。

正要找别的姐妹去,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双玉色的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地在风中翩翩起舞,非常有趣。宝钗想扑过去玩耍,于是从袖中取出扇子,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就要过河了。反而引得宝钗小心翼翼地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没有心思扑蝴蝶了,正要回去,只听滴翠亭里传来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原来这个亭子的四面都是游廊曲桥,建在池中水上,四面雕刻着窗棂,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到说话声,停下脚步仔细听,只听一个人说:“你看看这块手帕,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如果不是,就还给芸二爷。”另一个人说:“可不是我那块!给我吧。”又听一个人说:“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找回来不成。”又答道:“我既然答应了谢你,自然不会骗你。”又听一个人说:“我找回来给你,自然要谢我,但只是找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男人,捡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一个人说:“你不谢他,我怎么向他交代呢?况且他三番五次地和我这么说,如果没谢的,就不给我呢。”过了一会儿,又听一个人说:“好吧,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吧。你要告诉别人,就得发誓。”又听一个人说:“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一个人说:“哎呀!我们只顾说话,看有人在外面悄悄地听着。不如把窗棂都推开,就算有人看见我们在这里,他们也只会当我们是在说笑呢。如果走到跟前,我们也能看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到这些话,心中一惊,想:“怪不得自古以来那些奸淫盗窃的人,心机都不错。如果他们现在打开窗棂,看到我在这里,他们岂不是会尴尬。而且说话的语气,很像宝玉房里的红儿的。她一向心眼多,是个特别狡猾的人。今天我听到了她的秘密,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会出事,而且我还会没趣。现在就赶紧躲开,估计也躲不及了,不得不使出‘金蝉脱壳’的计策。”还没来得及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故意加重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和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这样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惊呆了。宝钗反而向她们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坠儿说:“哪见过林姑娘。”宝钗说:“我刚在河那边看到林姑娘在这里玩水呢。我想悄悄地吓她一跳,还没走到跟前,她就看见我了,往东边一绕就不见了。难道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找了一找,然后转身离开,嘴里说:“一定是又钻进山洞里去了,遇到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不知道她们两个怎么样。

谁知道红玉听了宝钗的话,就信以为真了,于是让宝钗走开,拉着坠儿说:‘不好了!林姑娘蹲在这里,肯定听了那些话走了!’坠儿听后,半天没说话。红玉又问:‘这可怎么办呢?’坠儿说:‘就算她听了,也管不了别人的事,各人做各人的事就完了。’红玉说:‘如果宝姑娘听到了,那还好说。林姑娘说话总是刻薄,心思又细腻,她要是听到了,万一泄露了消息,怎么办呢?’两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侍书等人上了亭子。两人只好停止谈话,和他们嬉笑打闹。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红玉连忙离开众人,跑到凤姐面前,笑着问:‘奶奶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凤姐打量了一下,见她长得干净漂亮,说话得体,便笑着说:‘我的丫头今天没跟上来。我现在想起一件事,要派个人出去,不知道你能不能胜任,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红玉笑着说:‘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去做。如果说的不清楚,误了奶奶的事,任凭奶奶责罚。’凤姐笑着说:‘你是哪位小姐房里的?我派你出去,她回来找你,我好帮你解释。’红玉说:‘我是宝玉房里的。’凤姐听了笑着说:‘哎呀!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不得呢。也算了,等她问起来,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平姐姐:外屋桌子上汝窑盘子架下有一卷银子,是一百六十两,是给绣匠的工钱,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她看,再给她拿去。再里面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过来。’

红玉听说后离开了,回来发现凤姐已经不在山坡上了。因为看到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在那里系裙子,就赶上去问:‘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去哪里了?’司棋说:‘不知道。’红玉听了,转身四处看了看,只见那边探春和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笑着问:‘姑娘们知道二奶奶去哪里了吗?’探春说:‘去你大奶奶院里找去吧。’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去,迎面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人来了。晴雯一见红玉,便说:‘你真是疯了!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鸟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烧,就在外面闲逛。’红玉说:‘昨天二爷说了,今天不用浇花,过一天浇一回。我喂鸟的时候,姐姐还在睡觉呢。’碧痕问:‘茶炉子呢?’红玉说:‘今天不是我的班,有没有茶别问我。’绮霰说:‘听听她的嘴!你们别说了,让她去逛吧。’红玉说:‘你们再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派我来说话取东西的。’说着举起荷包给他们看,这才没有再说,大家都各自走开了。晴雯冷笑着说:‘怪不得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道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字和姓氏都知道了没有,就高兴成这样!这几次不算什么,以后还得看呢!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远远地长长地站在高枝上才算得。’一边说着就走了。

这里红玉听后,不便争辩,只能忍着气去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然看到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红玉上前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她就收起了银子,才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她拿去了。’说着把荷包递了上去,又说:‘平姐姐让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问奶奶的示下,好去那家子。平姐姐就按照奶奶的意思打发他去了。’凤姐笑着说:‘他是怎么按照我的意思打发去的?’红玉说:‘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因为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但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了,我们奶奶还会来看奶奶呢。五奶奶前些时候派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找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如果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天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的舅奶奶带去。’

话还没说完,李氏说:‘哎呀呀!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着说:‘难怪你不懂,这是好几种话呢。’说着又对红玉笑着说:‘好孩子,难为你说的这么清楚。别像他们那样扭扭捏捏的,像蚊子哼哼一样。嫂子你不知道,现在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丫头婆子之外,我就怕和他们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说成两三截,咬文嚼字,拿腔作势,哼哼唧唧的,急得我冒火,他们哪里知道!以前我们平儿也是这样,我就问她:难道一定要装蚊子哼哼才是美人吗?说了几回才好些了。’李宫裁笑着说:‘都像你这样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说:‘这个丫头就好。刚才两次,说话虽不多,但听起来就简短。’说着又对红玉笑着说:‘你明天陪我一起去吧。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紥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着说:“你一提到鞋子,我就想起一个故事:有一次我穿着鞋,恰好遇到老爷,老爷很不高兴,问是谁做的。我哪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答说那是前些日子我生日时,舅母给我的。老爷听了说是舅母给的,就没有再说什么,半天才说:‘何苦来!浪费人力,糟蹋绫罗,做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没什么,赵姨娘气的抱怨得不行:‘正经的兄弟,鞋袜没人看得见,却做这些没用的东西!’

探春听了这话,立刻沉下脸来说:“这话太荒谬了!我怎么会是该做鞋的人呢?环儿难道没有份例,没有人照顾的吗?衣服是衣服,鞋袜是鞋袜,一屋子的丫头婆子,怎么抱怨这些!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做一双半双,爱给哪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费气力。”

宝玉听了,点头笑着说:“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探春听了,更加生气,把头一扭,说:“连你也糊涂了!他的想法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种卑微低俗的看法。他可以这么想,我只认得老爷和太太,其他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兄弟面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正房庶出,我也不知道。按理我不该说他,但他太不明智了!还有一件趣事:就是上次我给你那钱,让你帮我带那些玩具。过了两天,我见到他,他也说没钱用,怎么这么难,我也不想多问。谁知道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用,不给环儿用呢。我听到这话,又好笑又生气,我就出来去太太那里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着说:“说完了,来吧。明显是哥哥妹妹的事,把别人都晾一边,先说自己的私事。我们听一句就受不了了!”说着,探春和宝玉两个人笑着来了。

宝玉因为不见了林黛玉,知道她躲到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推迟两天,等她的气消了再去也行。低头看到地上落满了凤仙花、石榴花等各种颜色的落花,叹了口气说:“这是她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些花儿。等我送了去,明天再问她。”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说:“我就来。”说完,等他们两个走远了,宝玉就把那些花兜了起来,翻山越岭,穿过树林,一直跑到那天和林黛玉葬桃花的地方去。到了花冢,还没转过山坡,就听到山坡那边有呜咽的声音,一串串地哭得很伤心。

宝玉心想:“这不知道是哪个房间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边想,一边停下脚步,听她哭道: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注解

滴翠亭:滴翠亭是《红楼梦》中大观园中的一处亭子,位于池中水上,四周有游廊和曲桥,环境优美,是园中女孩子们游玩的地方。

杨妃:杨妃指的是杨贵妃,即唐玄宗李隆基的宠妃杨玉环,这里可能是指宝钗模仿杨贵妃的仪态。

戏彩蝶:戏彩蝶是指模仿彩蝶翩翩起舞,这里可能是指宝钗在园中追逐蝴蝶。

埋香冢:埋香冢是《红楼梦》中大观园中的一处坟墓,传说埋葬着一位美丽的女子,这里可能是指黛玉的悲伤之情。

飞燕:飞燕指的是赵飞燕,西汉末年汉成帝的宠妃,以美貌著称,这里可能是指黛玉的美貌。

泣残红:泣残红是指黛玉因花落而悲伤,这里可能是指黛玉对美好事物消逝的感慨。

林黛玉: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以才情出众、性格敏感、多愁善感著称。

宝钗:宝钗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贾宝玉的表妹,贤良淑德,知书达理。

宝玉:贾宝玉,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政与王夫人的独子,性格多情、聪明、叛逆。

袭人:袭人是宝玉的丫鬟,忠诚善良。

紫鹃:《红楼梦》中的人物,是林黛玉的丫鬟。

雪雁:雪雁是黛玉的丫鬟,忠诚可靠。

芒种: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农历五月,是农作物成熟和播种的重要时节。

花神:花神是古代神话中掌管花草的神灵,这里指代花草之神。

饯行:饯行是指设宴送别,这里指为花神送行。

干旄旌幢:干旄旌幢是指古代军旗,这里指代装饰用的旗帜。

彩线:彩线是指五彩的丝线,这里指装饰用的丝线。

绣带飘飖:绣带飘飖形容女子穿着华丽的服饰,步履轻盈。

桃羞杏让:桃羞杏让形容女子美丽动人,其他花朵都自愧不如。

燕妒莺惭:燕妒莺惭形容女子美丽,其他鸟类都感到嫉妒和羞愧。

文官:文官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红儿:红儿是宝玉的丫鬟,聪明伶俐。

金蝉脱壳:金蝉脱壳是古代兵法中的一种计谋,比喻巧妙地摆脱困境。

红玉:红玉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宝玉的丫鬟,聪明伶俐,善于交际。

林姑娘:林姑娘指的是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以才情和悲剧命运著称。

坠儿:坠儿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宝玉的丫鬟,性格天真。

香菱:香菱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宝玉的丫鬟,性格温顺。

司棋:司棋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侍书:侍书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凤姐儿:凤姐儿是《红楼梦》中的角色,贾琏的妻子,王熙凤的别称,聪明能干,但心狠手辣。

汝窑:汝窑是中国宋代著名的瓷窑,以烧制青瓷而闻名。

绣匠:绣匠是指专门从事刺绣工艺的工匠。

张材家的:张材家的指的是张材家的仆人。

小荷包:小荷包是一种小型的装饰品,常用于存放香料、钱币等。

晴雯:晴雯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宝玉的丫鬟,性格直率。

绮霰:绮霰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碧痕:碧痕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紫绡:紫绡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麝月:麝月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宝玉的丫鬟,性格温顺。

待书:待书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入画:入画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莺儿:莺儿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宝玉的丫鬟,性格活泼。

李氏:李氏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平姐姐:平姐姐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王熙凤的亲信。

旺儿:旺儿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五奶奶:五奶奶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仆人。

延年神验万全丹:延年神验万全丹是一种传说中的仙丹,具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在这里是比喻性的使用。

扑哧一笑:形容笑得声音轻而短促。

凤姐:指《红楼梦》中的王熙凤,是贾府中的权贵女性,以聪明能干著称。

辈数:指家族中的世系关系,即家族成员的辈分。

林之孝:《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管家,以忠诚能干著称。

丫头:古代指年轻的女仆,通常指地位较低的女仆。

锥子紥不出一声儿来的:形容人沉默寡言,不轻易发声。

眉眼高低,出入上下:指为人处世的态度和方式,即对待不同的人或事要有不同的态度和做法。

王夫人:《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母亲,贾府中的长辈。

饯花会:古代风俗,在花朵凋谢时举行的一种聚会,以示惜别。

宝二爷:指《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贾府中的少爷。

大燕子:指家燕,古代认为家燕是吉祥的象征。

狮子倚住:指用狮子形状的物品支撑或倚靠。

炉罩:指覆盖在香炉上的罩子,用于防止灰尘落入香炉。

公案:指诉讼案件,这里指林黛玉与宝玉之间发生的事情。

打恭作揖:古代的一种敬礼方式,表示尊敬和谦卑。

探春:《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小姐,聪明伶俐。

老爷:指贾政,宝玉的父亲,贾府中的主要男性家长,性格严肃、刚直。

大嫂子:对已婚女性的尊称,这里指王熙凤。

柳枝儿编的小篮子:用柳枝编织的小篮子,古代的一种手工艺品。

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用整块竹子根雕刻成的香盒,古代的一种精美工艺品。

胶泥垛的风炉儿:用胶泥堆砌的风炉,古代的一种实用器物。

三妹妹:指宝玉的堂妹贾探春,贾政的次女,性格刚烈、聪明。

舅母:指宝玉的舅母,即王夫人的妹妹,贾府中的长辈。

绫罗:指一种质地细腻、色彩华丽的丝织品,古代富贵人家常用来制作衣服。

赵姨娘:指宝玉的庶母,性格泼辣、嫉妒心强。

环儿:指宝玉的弟弟贾环,性格顽劣。

分例:指官府或家庭中给予每个成员的固定份额。

偏的庶的:指家庭中的庶出子女,与正室所生子女相对。

体己:指私房钱,个人私有的钱财。

凤仙石榴:指两种花卉,凤仙花和石榴花,常用来比喻美丽的女子。

花锄:指用来收集落花的工具。

绣闺:指装饰华丽的女子居住的房间。

阴微鄙贱:指地位低下、见识短浅。

老爷太太:指宝玉的父亲贾政和母亲王夫人。

姊妹弟兄:指宝玉的兄弟姐妹。

体己去:指私下里商量私事。

花魂鸟魂:指花的精灵和鸟的精灵,常用来比喻逝去的美好事物。

香丘:指花香飘散的地方。

艳骨:指美丽的女子。

污淖陷渠沟:指污秽的沟渠,比喻低俗的环境。

侬:古代汉语中第二人称的称呼,相当于现代汉语的“我”。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七回-评注

宝玉在此段对话中展现了他的幽默感和对家庭琐事的洞察力。首先,他对鞋的故事的讲述,透露出他对家中长辈的敬畏和对自身处境的无奈。他用‘三妹妹’的称呼来避讳‘宝玉’的直呼,这反映了封建家庭中晚辈对长辈的尊重和避讳。

‘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老爷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宝玉奢侈行为的批评,同时也反映了封建社会对物质享受的否定态度。

袭人的回应则展现了她的善良和宽厚,她认为这些琐事无关紧要,而赵姨娘的抱怨则反映了她对家中地位的不满和对资源的争夺。

探春的发言则体现了她的直率和独立思考。她对赵姨娘的抱怨表示不满,认为赵姨娘的见识狭隘,同时也表达了她对家庭关系的处理原则,即只关心与父母的关系,不干涉其他人的事务。

探春对宝玉的批评,‘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体现了她对宝玉的关心和期望,同时也反映了她对家庭中其他人的看法。

宝玉对探春的回应,‘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则表现了他对探春的理解和同情。

探春和宝玉的对话,‘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体己去。’反映了封建家庭中兄妹之间的亲密关系和相互扶持。

宝玉对林黛玉的关心,‘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体现了他的体贴和尊重。

宝钗的介入,‘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体己去。’反映了她在宝玉和探春之间的调解作用。

宝玉对落花的感慨,‘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表现了他对林黛玉情感的细腻捕捉。

林黛玉的《葬花吟》则是对生命、爱情和青春的深刻反思。诗中通过对落花的描绘,抒发了她对美好事物的珍惜和对无常命运的感慨。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句话体现了林黛玉对自我纯洁性的坚持和对世俗污浊的排斥。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句话则是对人生无常和生命孤独的深刻思考。

整段古文通过宝玉、探春和林黛玉的对话和内心独白,展现了封建社会中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和情感世界,同时也反映了作者对生命、爱情和命运的深刻思考。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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