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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一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一回-原文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

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

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

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

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

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

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

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

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

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

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

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

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

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

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

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

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

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

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

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

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

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

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

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

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

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

湘云道:“这可不能了。”

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

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

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

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

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

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

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

宝玉道:“丢了一颗。”

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

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

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

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

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

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

宝钗听说,心中明白。

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

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

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

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

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

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

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

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

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

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

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

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

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

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

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

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

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

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

麝月只得跟进来。

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

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

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

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便说:‘叫蕙香。’

宝玉便问:‘是谁起的?’

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

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

又问:‘你姊妹几个?’

蕙香道:‘四个。’

宝玉道:‘你第几?’

蕙香道:‘第四。’

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

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

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

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

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

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

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

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

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

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頫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

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

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

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

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

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

不想宝玉一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

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

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

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

宝玉道:‘我过那里去?’

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

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

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

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

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

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

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

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

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

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

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

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

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

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

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

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

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

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

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

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

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

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

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

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

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

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

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

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

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

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

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

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

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

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

贾琏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

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

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看你怎么着。”

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

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

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

平儿道:“收进来了。”

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

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

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

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

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

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

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

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

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

凤姐笑道:“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

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

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

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

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

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

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

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

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

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她就疑惑,她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

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

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她使不得。她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

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

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

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

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

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

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

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

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

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

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

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

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

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

贾琏道:“我就来。”

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

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一回-译文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小心别摔倒了!哪那么快就能追上?’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着劝道:‘就饶他这一次吧。’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是饶过史湘云,我就不活了!’史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定林黛玉不能出来,便停下脚步笑着说道:‘好姐姐,就饶我这一次吧。’恰巧薛宝钗来到史湘云身后,也笑着说道:‘我劝你们两个看在宝兄弟的份上,都放手吧。’林黛玉说:‘我不依。你们是一伙的,都在戏弄我!’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取笑他,他怎么敢说你。’四个人正僵持不下,有人来请吃饭,这才往前边去。

那天已经是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聊了一会儿,各自回房睡觉。史湘云还是去林黛玉房中休息。

宝玉送他们两个到房中,那天已经是二更天了,袭人催了好几次,宝玉才回到自己房中睡觉。第二天一早,宝玉就穿好衣服,穿着鞋子来到林黛玉房中,没看到紫鹃和翠缕,只见她们姐妹俩还躺在被窝里。

林黛玉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幅杏子红的绫被,安稳地闭着眼睛睡觉。史湘云却把一绺黑发拖在枕头旁边,被子只到胸口,一条雪白的胳膊露在被外,还戴着两个金镯子。

宝玉见了,叹了口气说:‘睡觉还是不老实!等会儿风吹了,又得喊肩膀疼了。’一边说,一边轻轻地给她盖上被子。

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到一定是宝玉,于是翻身一看,果然没错。她说道:‘这大清早的跑过来干什么?’宝玉笑着说:‘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看看。’林黛玉说:‘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去了。

林黛玉起来叫醒史湘云,两人都穿好了衣服。宝玉又进来了,坐在镜子旁边,只见紫鹃和雪雁进来伺候梳洗。

史湘云洗了脸,翠缕要倒掉剩下的水,宝玉说:‘站着,我趁机洗一下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他就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

紫鹃递过香皂,宝玉说:‘这盆里的已经不少了,不用再搓了。’再洗了两把,他就要手巾。翠缕说:‘还是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宝玉也不理她,急忙接过青盐擦了牙,漱了口,然后完毕,见史湘云已经梳完了头,他就走过来笑着说:‘好妹妹,帮我梳头吧。’史湘云说:‘这可不行了。’宝玉笑着说:‘好妹妹,你以前怎么帮我梳的?’史湘云说:‘现在我都忘了,怎么梳呢?’宝玉说:‘反正我不出门,又不戴帽子,就编几根散辫子就行了。’说着,他又开始央求。

史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点头梳篦。

在家不戴帽子,也不束发,只把四周的短发编成小辫,往头顶发上归拢,编成一根大辫,用红带子扎住。从头顶到辫梢,一路有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

史湘云一边编着,一边说:‘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原来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说:‘丢了一颗。’史湘云说:‘一定是外头掉了下来,不小心被人捡走了,倒便宜了他。’林黛玉在一旁洗手,冷笑着说:‘也不知道是真的丢了,还是给了别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没有回答,因为镜台两边都是化妆品,他随手拿起一件赏玩,不知不觉又随手拿起胭脂,想要往嘴边送,但又怕史湘云说。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史湘云果然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伸手‘啪’的一声,从他手中把胭脂打落,说:‘这种不长进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过!’

话音未落,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样的情景,知道她们已经梳洗完毕,只得回来自己梳洗。

忽然薛宝钗走来,问她:‘宝兄弟去哪里了?’袭人含笑说:‘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的时间!’薛宝钗听后,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姐妹们和睦相处,也有个分寸和礼节,也没个日夜不停地闹腾!无论别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薛宝钗听了,心中暗想:‘可别小看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见识。’薛宝钗便坐在炕上,慢慢地闲聊中套问她年纪、家乡等话题,留心观察,觉得她的言语和气量都很值得敬爱。

过了一会儿,宝玉来了,薛宝钗才出去。宝玉问袭人:‘怎么宝姐姐和你聊得这么开心,我一进来她就跑了?’问了一声,没有回答,再问时,袭人才说:‘你问我吗?我怎么知道你们的原因。’宝玉听了这话,看她脸上的气色与往日不同,便笑着说:‘怎么真的生气了?’袭人冷笑着说:‘我哪里敢生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反正有人服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还是要去服侍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在炕上闭上眼睛躺下。

宝玉看到这样的情景,非常惊讶,忍不住跑来劝慰。袭人只是闭上眼睛不理。

宝玉没了主意,因为看到麝月进来了,便问:‘你姐姐怎么了?’麝月说:‘我知道吗?问你自己就明白了。’宝玉听后,呆了一会儿,自觉无趣,便起身叹了口气说:‘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他就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躺下。

袭人听他半晌没有动静,微微地打起鼾来,料定他睡着了,便起身拿一领斗篷来,替他盖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掀过去,也闭上眼睛装睡。

袭人明知他的意思,便点头冷笑着说:‘你也不用生气,从今以后我只当哑巴,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忍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刚才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生气地睡了。我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你又说我生气了。我什么时候听到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说:‘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正在热闹的时候,贾母派人叫他吃饭,他才往前边去,随便吃了半碗,又回到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的炕上,麝月在旁边玩骨牌。宝玉知道麝月和袭人关系好,连麝月也不理,掀开软帘自己进了里间。麝月只好跟进来。宝玉便推她出去,说:‘不敢打扰你们。’麝月只好笑着出来,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了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为要喝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上站着。一个长得特别清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说:‘叫蕙香。’宝玉问:‘是谁给你取的名字?’蕙香说:‘我原来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的蕙香。’宝玉说:‘正应该叫“晦气”才对,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姐妹几个?’蕙香说:‘四个。’宝玉说:‘你排行第几?’蕙香说:‘第四。’宝玉说:‘明天就叫“四儿”,不必再叫“蕙香”‘兰气’的。哪一个配得上这些花名,只会玷污了好名好姓。’一边说,一边让她倒茶来喝。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着,偷偷地笑。

这一天,宝玉也不大出门,也不和姐妹丫头们闹腾,自己闷闷不乐的,只是拿书来消遣,或者弄弄笔墨,也不叫人帮忙,只叫四儿应答。谁知道四儿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见宝玉用她,就使出各种方法来笼络宝玉。晚饭后,宝玉因为喝了点酒,有些醉意,如果平时有袭人她们在,大家都会高兴地笑闹,但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灯,觉得很没趣。想要赶走她们,又怕她们得意,以后更加劝他,如果拿出主子的规矩来吓唬,似乎又太无情了。只好硬着心肠当她们死了,反正日子总是要过的。于是叫四儿剪灯煮茶,自己看了一会儿《南华经》。正看到《外篇·胠箧》这一段,其文说:

所以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毁玉毁珠,小盗不起;烧符毁印,百姓朴实;打翻斗折,百姓不争;废除天下所有圣法,百姓才开始议论。破坏六律,烧毁竽瑟,塞住瞎子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隐藏他们的聪明;毁灭文章,散失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隐藏他们的明亮;毁坏钩绳,丢弃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隐藏他们的巧。看到这里,心情很愉快,趁着酒兴,不禁提笔接着写:

烧花散麝,闺阁之人开始隐藏他们的劝告了,毁掉宝钗的仙姿,烧掉黛玉的灵窍,减少情意,闺阁的美丑开始相似了。她们隐藏了劝告,就没有了参商的忧虑,毁掉了仙姿,没有了爱慕之心,烧掉了灵窍,没有了才思之情。那些宝钗、宝玉、花、麝,都张开他们的网,挖通他们的洞,用来迷惑纠缠天下的人。写完,扔下笔去睡觉。头刚一挨枕头就突然睡着了,一整夜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天亮才醒。翻过身来看时,只见袭人穿着衣服睡在被子上面。宝玉把昨天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便推她说:‘起来好好睡,别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日夜不停地和姐妹们闹腾,如果直接劝他,估计也改不了,所以用柔情来提醒他,估计他不过半天就又好了。没想到宝玉一整夜都没有回来,自己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整夜都没能好好睡觉。今天忽然看到宝玉这样,估计他心意已转,便故意不理他。宝玉见她不应,便伸手替她解衣服,刚解开扣子,被袭人推开,又自己扣上了。宝玉没有办法,只好拉她的手笑着说:‘你到底怎么了?’连问了几声,袭人睁开眼睛说:‘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己到那边房里去梳洗,再晚就赶不上了。’宝玉说:‘我到哪儿去?’袭人冷笑着说:‘你问我,我知道?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今以后咱们两个分开,省得鸡飞狗跳,让人家笑话。反正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伺候。我们这些人,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着说:‘你今天还记着呢!’袭人说:‘一百年我还记得呢!比不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上就忘了。’宝玉见她娇嗔满面,情不自禁,便从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摔成两段,说:‘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赶紧捡起簪子,说:‘大清早的,这是何必呢!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样。’宝玉说:‘你哪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着说:‘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吧。’说着,二人这才起来梳洗。

宝玉上到上房后,没想到黛玉来了,见宝玉不在房中,便翻弄案上的书看,恰好翻出昨天的《庄子》来。看到他续写的地方,不禁又气又笑,忍不住也提笔续写了一首诗云:‘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写完,也上到上房去见贾母,然后又到王夫人那里去。

谁知凤姐的女儿大姐儿病了,正忙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不是别的病。’王夫人和凤姐听了,急忙派人问:‘可好些了吗?’医生回答:‘病虽然危险,但顺利,不用担心。重要的是准备桑虫猪尾。’凤姐听了,立刻忙碌起来:一边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边吩咐家人忌煎炒等物,一边命平儿准备铺盖衣服给贾琏,让他搬到别的房间去,一边又拿大红尺头给奶娘丫头们亲近的人裁衣服。外面又打扫干净房间,留下两个医生,轮流诊脉用药,十二天不让他们回家。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和平儿都跟着王夫人天天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离开凤姐后,就想要找事,独自住了两夜,就非常难以忍受,于是暂时叫来一个清俊的小厮来解闷。

没想到荣国府里有一个非常不成器的酒头厨子,名叫多官,因为人觉得他懦弱无能,大家都叫他‘多浑虫’。因为他从小父母替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才二十岁左右,长得有几分姿色,看到的人都喜欢。他性格轻浮,最喜欢拈花惹草,多浑虫也不管这些,只要有酒有肉有钱,其他事情都不在乎,所以荣宁两府的人都和他有染。因为这个媳妇长得非常漂亮,非常轻浮,大家都叫她‘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面受煎熬,以前也见过这个媳妇,被她的美貌迷住了,只是因为害怕妻子,害怕宠爱的小妾,一直没有下手。多姑娘儿也对贾琏有意,只是可惜没有机会。如今听说贾琏被调到外书房,她就没事也要去招惹。她把贾琏惹得像饿老鼠一样,贾琏不得不和心腹的小厮们商量,一起遮掩,用金银财宝来交换。小厮们自然不会不同意,何况他们都和这个媳妇是好朋友,一说就成。那天晚上二更时分,多浑虫喝醉了在床上昏睡,贾琏就悄悄地来了。一进门看到她的样子,立刻魂飞魄散,也不需要什么情话,直接脱衣行事。谁知道这个媳妇天生就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一挨到男人身上,就感觉全身筋骨都软了,让男人感觉像是躺在柔软的床上,再加上她放荡的言行,甚至比妓女还要厉害,哪个男人到了这个地步还能顾得上性命呢?贾琏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化成她的样子。那媳妇故意说些放荡的话,对贾琏说:‘你家女儿出嫁了,供着娘娘,你也应该忌讳几天,却为了我而玷污了身子。快离开我这里吧。’贾琏一边激情澎湃,一边气喘吁吁地回答:‘你就是娘娘!我哪里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放荡,贾琏就越表现出丑态。事情结束后,两人又山盟海誓,难舍难分,从此就成为了情侣。

有一天,大姐的病好了,十二天后送走了娘娘,全家人祭天祭祖,还愿烧香,庆祝放赏之后,贾琏又搬回了卧室。见到凤姐,正如俗话所说‘新婚不如远别’,两人之间有无限的恩爱,不用多说了。

第二天早上,凤姐上屋去了之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面的衣服被褥,没想到枕头套里抖出了一缕青丝。平儿会意,赶紧把它藏在袖子里,然后走到这边房间里,拿出头发对贾琏笑着说:‘这是什么?’贾琏一见,急忙抢过来要夺。平儿就跑,被贾琏一把抓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嘴里笑着说:‘小蹄子,你不早点拿出来,我把你的胳膊折了。’平儿笑着说:‘你就是没良心的。我是一片好意帮你瞒着她来问,你却敢发狠!你敢发狠,等她回来我告诉她,看你怎么收场。’贾琏听后,忙陪笑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不敢发狠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凤姐的声音从外面进来。贾琏一听,松了手,平儿刚站起来,凤姐已经走了进来,让平儿快打开盒子,帮太太找东西。平儿忙答应着找东西,凤姐看到贾琏,忽然想起什么,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回来了吗?’平儿说:‘都收回来了。’凤姐问:‘有没有少什么?’平儿说:‘我也怕丢下什么,仔细查了一下,也没有少什么。’凤姐说:‘没关系就好,只是别多出来吧?’平儿笑着说:‘不丢下就是万幸了,谁还敢多拿呢?’凤姐冷笑着说:‘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许有相好的留下来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再说到头发、指甲,这些都是东西。’一番话说得贾琏脸色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使眼色。平儿假装没看见,笑着说:‘我的心思和奶奶的心思一样!我就怕有这些,留神搜了一下,竟然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的话,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找一遍去。’凤姐笑着说:‘傻丫头,即便他有这些东西,哪里就能让我们找到呢!’说着,找完东西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着说:‘这件事怎么谢我呢?’贾琏高兴得浑身发痒,跑上来搂着平儿,乱叫乱谢。平儿还是拿着头发笑着说:‘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件事来。’贾琏笑着说:‘你好好收着吧,千万别让他知道。’说着,趁平儿不注意,抢了过来,笑着说:‘你拿着终究是祸患,不如我烧了它算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它塞进了靴子里的暗袋。平儿咬着牙说:‘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你明天还想我帮你撒谎!’贾琏看到平儿娇俏动人,就搂着她求欢,被平儿夺手跑掉,贾琏急得弯着腰恨恨地说:‘死鬼小妖精!一定勾引得我火起,你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着说:‘我勾引我的,谁让你动火了?难道你图我这一时的快活,让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贾琏说:‘你不用怕她,等我发了火,把这醋坛子打个稀烂,她才认识我呢!她防我就像防贼一样,只许她和其他男人说话,不让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稍微亲近一点,她就开始怀疑,不管是大叔子还是侄子,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她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她见人!’平儿说:‘她吃醋你没关系,你吃醋她可不行。她本来行为端正,你一行动就有坏心,连我都对你不放心,更别说他了。’贾琏说:‘你们两个都是贼心。都是你们干的坏事,我凡是一行动都有坏心。早晚有一天都会死在我手里!’

话还没说完,凤姐就走进院子里来,因为看到平儿在窗外,就问贾琏说:‘你们要说话怎么不在屋里说,偏要跑出一个来,隔着窗户说话,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户里回答道:‘你去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要吃了他似的。’平儿说:‘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在他面前做什么呢?’凤姐儿笑着说:‘正是因为没有人才好呢。’平儿听了这话,便问:‘这话是说我吗?’凤姐笑着说:‘不说你说谁呢?’平儿说:‘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她也没有拉开门帘让凤姐进来,自己先摔上门帘走了进去。

凤姐自己掀开门帘进来,说:‘平儿疯了。这个丫头真是要来降伏我,你可要小心你的皮肉了!’贾琏听了,已经倒在了炕上,拍手笑着说:‘我竟然不知道平儿这么厉害,从此以后我要服她了。’凤姐说:‘这都是你宠坏了她,我只跟你说!’贾琏一听,急忙说:‘你们两个不对付,又把我拉进来当挡箭牌。我躲开你们。’凤姐说:‘我看你躲到哪里去。’贾琏说:‘我就来。’凤姐说:‘我有话要和你商量。’不知道要商量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一回-注解

袭人:袭人是《红楼梦》中的丫鬟,是宝玉的贴身丫鬟,对宝玉非常忠诚。

娇嗔:娇嗔,形容女子娇嗔的神态,即娇嗔带笑,指女子娇嗔带笑的样子。

宝玉:宝玉是《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性格多情而敏感。

俏平儿:俏平儿,指贾琏的妻子王熙凤的丫鬟平儿,平儿聪明伶俐,深得人心。

软语:软语,指温柔的话语,常用来形容女子柔声细语。

贾琏:《红楼梦》中的角色,王熙凤的丈夫,贾府的少爷,性格风流,有些不务正业。

史湘云:史湘云,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开朗,与宝玉感情深厚。

林黛玉: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多愁善感,与宝玉有着深厚的感情。

宝钗:宝钗,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表妹,性格稳重,深受众人喜爱。

王夫人: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母亲,性格严肃。

李纨:李纨,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堂姐,性格贤淑。

凤姐:指《红楼梦》中的角色王熙凤,她是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性格泼辣,是贾府中的女强人。

迎探惜:迎探惜,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分别是贾宝玉的堂姐迎春、探春和惜春。

贾母:贾母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是贾宝玉的祖母,家族中的长辈,具有很高的地位和权威。

紫鹃:紫鹃,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林黛玉的丫鬟。

翠缕:翠缕,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史湘云的丫鬟。

妆奁:妆奁,指古代女子出嫁时携带的嫁妆。

胭脂:胭脂,指化妆品,古代女子用来涂脸。

散辫子:散辫子,指不扎成辫子的头发。

珍珠:珍珠,指一种珍贵的宝石,常用来装饰。

金坠脚:金坠脚,指用金制成的坠饰,常用于装饰。

斗蓬:斗蓬,指古代的一种宽大的外衣。

麝月:麝月也是《红楼梦》中的丫鬟,与袭人关系亲密,同样服侍宝玉。

南华经:《南华经》即《庄子》,是道家经典之一,宝玉在这里提到的是《庄子》的《外篇·胠箧》。

绝圣弃知:出自《庄子·胠箧》,意指抛弃圣智,回归自然。

焚符破玺:指焚烧符咒,破坏印章,象征破坏礼制。

掊斗折衡:指推翻斗和秤,象征破坏度量衡。

殚残天下之圣法:指耗尽天下的圣法,即破坏一切圣贤的教条。

擢乱六律:指扰乱音律,象征破坏音乐和谐。

铄绝竽瑟:指熔化竽瑟,象征破坏音乐。

塞瞽旷之耳:指堵塞瞎子和聋子的耳朵,象征剥夺人们的感官享受。

灭文章:指毁灭文学艺术。

散五采:指散失五彩,象征破坏色彩。

胶离朱之目:指粘合离朱的眼睛,象征剥夺人们的视觉。

毁绝钩绳:指破坏工具,象征破坏工艺。

攦工倕頫之指:指折断工匠的手指,象征破坏技艺。

晦气:一种迷信的说法,指不吉利的事物。

四儿:宝玉给蕙香起的新名字,意味着她将成为宝玉的第四个丫鬟。

花大姐姐:指宝玉的姐姐,可能是指花袭人。

张其罗而穴其隧:指设下罗网和陷阱,象征欺骗和陷害。

痘疹娘娘:痘疹娘娘是民间信仰中的神祇,被认为可以保佑孩子不受痘疹之害。

桑虫猪尾:一种传统的治疗方法,用于治疗痘疹。

大红尺头:一种红色的布料,用于裁剪衣物。

斋戒:一种宗教仪式,通过禁食和禁欲来净化身心。

多官:多官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荣国府的酒头厨子,因其懦弱无能而被称作‘多浑虫’。

多浑虫:多浑虫是对多官的贬称,意味着他既浑又蠢,没有能力。

媳妇:指多官的妻子,即多姑娘儿。

多姑娘儿:多姑娘儿是多官的妻子,因其美貌和轻浮而被众人称作‘多姑娘儿’。

娘娘:同上,指凤姐。

小厮:小厮是指家中的年轻仆人,通常负责一些杂役。

金帛:金帛指金钱和布匹,这里指金钱。

大姐:大姐可能指贾府中的某位女儿,但具体指代不明。

癍:癍可能指某种疾病,如天花。

祭天祀祖:祭天祀祖是指对天和祖先的祭祀活动,是古代重要的宗教仪式。

焚香:焚香是指点燃香炉中的香,用以祭祀或祈祷。

放赏:放赏是指分发赏钱或礼物。

平儿:《红楼梦》中的角色,是贾琏的妾,性格温顺,与王熙凤关系较好。

戒指:戒指是一种戴在手指上的装饰品。

汗巾:汗巾是一种古代男子或女子用以擦拭汗水的布巾。

香袋儿:香袋儿是一种装有香料的袋子,古代常用于随身携带。

头发:头发在这里可能指男女之间的私人物品。

指甲:指甲是指手指甲和脚指甲。

把柄:把柄是指能够用来约束或操纵某人的证据或信息。

撒谎:撒谎是指说谎,这里指平儿可能隐瞒了贾琏的事情。

醋罐:醋罐是比喻,指嫉妒心理,这里指凤姐对贾琏的嫉妒。

小叔子侄儿:小叔子侄儿是指贾琏的兄弟和侄子们。

窗子:古代建筑中用于通风、采光和观察外界的小洞口,此处指房屋的窗户。

老虎:在此处比喻平儿在凤姐面前显得威风凛凛,有威严之意。

疯魔了:形容人行为异常,不正常,此处可能是指平儿在凤姐面前显得有些疯狂或放肆。

蹄子:古代对年轻女子的亲昵称呼,此处是凤姐对平儿的戏称。

降伏:征服,制服,此处指平儿想要在凤姐面前表现自己的权威。

皮:指人的身体,此处可能是指平儿可能会受到凤姐的惩罚。

卯:古汉语中指相合,此处指凤姐和平儿关系不和谐。

淑女:指有良好教养、温柔贤淑的女子。

娇妻:指年轻美貌的妻子,此处指凤姐。

含酸:比喻心中有所嫉妒或不平,此处指娇妻心中有所不满。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一回-评注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

此句描绘了凤姐的警觉与机智。‘一句未了’暗示了对话的突然中断,而凤姐的即时反应则表现出她的敏锐。‘因见平儿在窗外’则揭示了她的观察力,能够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变化。‘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这句话,不仅是对平儿行为的质疑,也透露出凤姐对私密空间的重视,以及对规矩的维护。‘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则是对平儿行为的进一步质问,表现出凤姐的严肃和不容忽视的态度。

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

贾琏的回答带有玩笑和调侃的成分,用‘屋里有老虎吃他’来形容平儿的紧张,既是对平儿的安慰,也是对凤姐严肃态度的一种轻松化解。这种对话方式反映了贾琏的随和与风趣,同时也显示出他对于家庭关系的调节作用。

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

平儿的回答直接而坦率,她否认了凤姐的指责,并质问凤姐为何怀疑她。这种回答既表现了平儿的直率性格,也体现了她对凤姐的不满。平儿的这种反应,进一步加剧了夫妻之间的矛盾。

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

凤姐的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含深意。她以轻松的语气回应平儿的质问,实际上是在讽刺平儿没有人才,暗示平儿的能力不足。这种讽刺性的回答,凸显了凤姐的尖酸刻薄,也反映了她对于平儿的轻视。

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

平儿的追问进一步表明了她对凤姐话语的敏感,以及她对自身地位和能力的关注。她的这句话,既是对凤姐话语的直接回应,也是对自己处境的一种反思。

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

凤姐的再次笑答,既是对平儿追问的回避,也是对平儿不满的回应。她的这种态度,进一步加剧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反映了她作为家庭主妇的强势和专断。

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

平儿的这句话表达了她对凤姐的不满和无奈,同时也透露出她对自身处境的无奈接受。这种情绪的流露,使得人物形象更加丰满。

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

平儿的这一行为,既是对凤姐的不满的体现,也是她性格中果断和决绝的一面。她不等待凤姐,自己先行动,这种态度反映了她对于家庭地位的不满和反抗。

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

凤姐的这句话充满了责备和威胁,她用‘疯魔了’来形容平儿,暗示平儿的行为不正常,同时警告平儿不要挑战她的权威。这种强烈的语言表达,体现了凤姐的强势和专断。

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

贾琏的这句话,一方面是对平儿的赞赏,另一方面也是对凤姐的讽刺。他通过自己的反应,揭示了凤姐的威严和家庭的紧张气氛。

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

凤姐的这句话,将责任归咎于贾琏,表现了她对家庭矛盾的推卸,同时也体现了她对丈夫的责备。

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

贾琏的这句话表达了他对家庭矛盾的逃避态度,他试图通过躲避来避免矛盾的进一步升级。

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

凤姐的这句话,既是对贾琏的责备,也是对家庭矛盾的无奈接受。她知道贾琏的逃避是无用的,因此用这句话来表达她的无奈。

贾琏道:“我就来。”

贾琏的回答,表明他虽然想要逃避,但最终还是愿意面对家庭矛盾,这种态度反映了他对家庭责任的承担。

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凤姐的这句话,为接下来的情节埋下了伏笔,同时也预示着家庭矛盾的解决或许即将到来。

正是: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这句诗作为结尾,既是对整个情节的总结,也是对女性在家庭中地位的一种隐喻。‘淑女’和‘娇妻’分别代表了平儿和凤姐,她们在家庭中的抱怨和含酸,反映了女性在传统家庭中的无奈和矛盾。这句诗以含蓄的方式,点明了整个故事的主题。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二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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