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回-原文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
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流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大言语。
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时清楚。
贾母等见他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那里敢说。
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
那雪雁是他传话弄出这样缘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
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这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
雪雁答应,紫鹃自去。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个样儿,只打谅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
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他。
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
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
雪雁点点头儿叫他进来。
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姐姐呢?”
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
那雪雁此时只打谅黛玉心中一无所知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
侍书道:怎么不真。
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
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
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
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
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
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
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
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了,因说道:“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
侍书道:“这是从那里说起?”
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
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见了。”
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两天了。”
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死他就完了。”
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
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这里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
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
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
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
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走近前来。
紫鹃和他摇头儿,不叫他说话,侍书只得咽住了。
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声。
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
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
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
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
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
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
紫鹃答应道:“是。”
侍书尚未出去,因连忙过来问候。
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你姑娘好罢。”
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
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
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
因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
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
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
虽身体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
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唬人。”
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就怪了。”
贾母笑道:“你也别怪他,他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
说了一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
正是: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
雪雁向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
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
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
说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
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
紫鹃笑道:‘这就是了。’
不但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
不多几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
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
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恼,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像。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
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
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
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
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的皮。’
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儿心。不但这个,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还服你。’
凤姐答应了。
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方各自散了。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
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嚷。
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
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
婆子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有差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
凤姐道:‘为什么呢?’
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顽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了。我问他丢了什么,他就问起我来了。’
凤姐道:‘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生气呀。’
婆子道:‘这里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们家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
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了来,撵出他去。’
丫头们答应了。
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
凤姐道:‘姑娘,不是这个话。倒不讲事情,这名分上太岂有此理了。’
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去坐。
凤姐道:‘他们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余都没上没下的了。’
岫烟再三替他讨饶,只说自己的丫头不好。
凤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次。’
婆子才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
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
岫烟笑道:‘没有什么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他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
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凤姐心上便很爱敬他,说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紧,这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
说了一回,凤姐出来,各处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
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安。
想起“许多姊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他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言三语四,刚刚凤姐来碰见。”
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
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
岫烟一看,决不肯受。
丰儿道:“奶奶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裳,将来送新的来。”
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丢了衣服,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领了。”
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
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
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坐。
平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
岫烟道:“不是外道,实在不过意。”
平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
岫烟红着脸笑谢道:“这样说了,叫我不敢不收。”
又让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接着问好。
平儿便问道:“你那里来的?”
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奶奶前问起姑娘来,说姑娘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么?”
平儿道:“你怎么知道?”
婆子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叫人感念。”
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罢。”
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
说着走了。
平儿回来,回复了凤姐。
不在话下。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
宝钗道:“都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如今还亏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们家里人。”
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将来探探消息儿罢咧。这两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这种人来。”
薛姨妈道:“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哪?”
薛蝌道:“蒋玉菡却倒没来,倒是别人。”
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心起来,说道:“我虽有儿,如今就像没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是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过了。若邢丫头也像这个东西,”
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情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我一宗心事。”
薛蝌道:“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
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
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这种人,偏教他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他这样受苦。
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的。
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
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混写道:“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
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
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
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
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
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
薛蝌站起来让坐。
宝蟾笑着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叫给二爷送来的。’
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呢。’
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
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大爷就伏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呢。’
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说道:‘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的酒上实在很有限,挤住了偶然喝一钟,平日无事是不能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么。’
宝蟾道:‘别的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
薛蝌没法,只得留下。
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
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因说道:‘姐姐替我谢大奶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些个礼。’
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
及见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了几分。
却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别的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
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索性倒怕起来。
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扑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回-译文
失去温暖衣物的贫穷女子忍受着饥饿,小郎惊慌失措地送来水果。
黛玉自从有了自杀的念头之后,身体逐渐支撑不住,有一天竟然绝食了。在这之前的十几天里,贾母他们轮流来看望,他有时还会说几句话;这两天干脆就不怎么说话了。虽然心里有时会晕眩,但有时也还是清醒的。贾母他们看到他的病不像没有原因就发作的,也两次盘问了紫鹃和雪雁,但她们哪里敢说。就是紫鹃想要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事情闹大了,黛玉更快地死去,所以见到侍书,一点都没提起。那雪雁是因为她传话才引起这样的误会,这时候她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了。
到了黛玉绝食的那一天,紫鹃料定她没有希望了,守着哭了一会儿,然后出来偷偷地对雪雁说:‘你进去好好看着他。我去告诉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天的情况大不相同了。’雪雁答应了,紫鹃自己走了。
这时候雪雁正在屋里陪着黛玉,看到她昏昏沉沉的,一个小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只以为这就是死的样子了,心里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立刻回来。正担心着,只听窗外脚步声响起,雪雁知道是紫鹃回来了,才放下心来,连忙站起来掀开里屋的帘子等她。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派来看黛玉的,看到雪雁在那里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雪雁点点头儿让他进来。侍书跟进来,看到紫鹃不在屋里,看了看黛玉,只见她只剩下一口气,吓得又惊又疑,便问:‘紫鹃姐姐呢?’雪雁说:‘她告诉上屋里去了。’这时雪雁以为黛玉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就悄悄地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天告诉我说的那个王大爷给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的吗?’侍书说:‘怎么不是真的。’雪雁问:‘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侍书说:‘哪里就定下来了。那天我告诉你的时候,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大太太眼里也看不出来什么人!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选,就在咱们园子里。大太太哪里摸得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为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了。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不管谁来说亲,反正都不管用。’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了,说:‘这是怎么说,白白地送了我们这位姑娘的命了!’侍书说:‘从哪里说起?’雪雁说:‘你还不知道呢。前天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的,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说:‘你小声点说,看仔细他听见了。’雪雁说:‘人事都不省了,看看吧,左右不过在这一两天了。’
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书说:‘我不信有这样奇怪的事情。’紫鹃说:‘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生气了。你懂什么!懂了也不传这些话了。’
这里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咳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床边站着,侍书和雪雁也都闭上了嘴。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水吗?’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一半杯滚烫的白水,紫鹃接过来托着,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向他摇摇头,不让他说话,侍书只得闭上了嘴。站了一会儿,黛玉又咳嗽了一声。紫鹃趁机问道:‘姑娘喝水吗?’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头好像有抬起来的意思,但实在抬不起来。紫鹃爬上床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着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正要拿碗,黛玉的意思还想喝一口,紫鹃就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不喝了,喘了一口气,又躺下了。过了一会儿,微微睁开眼睛说:‘刚才说话的不是侍书吗?’紫鹃回答说:‘是。’侍书还没出去,就急忙过来问候。黛玉睁开眼睛看了,点点头,又歇了一会儿,说:‘回去向你姑娘问好。’侍书看到这情形,以为黛玉嫌烦,就悄悄地退了出去。
其实黛玉虽然病得很重,心里却还清楚。起初侍书和雪雁说话时,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话,但只是装作不知道,也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回答。等到听了雪雁和侍书的话,才明白前面的事情原来是没有定下来的,再加上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是要亲上加亲,又是园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还能是谁?因此这么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时清爽了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到紫鹃的话,都赶来看。黛玉心中的疑团已经解开,自然不像先前那样有寻死之意了。虽然身体虚弱,精神不足,但也勉强回答了几句。凤姐叫过紫鹃问:‘姑娘不至于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吓人。’紫鹃说:‘实在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后来见姑娘好多了,也就怪了。’贾母笑着说:‘你也别怪他,他懂什么。看见不好就说话,这倒是他的明白之处,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聊了一会儿,贾母他们觉得没什么大碍,也就离开了。正是: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
黛玉的病渐渐好转,而雪雁和紫鹃在背地里都在默默祈祷。雪雁对紫鹃说:“幸好她好了,只是病得奇怪,好得也奇怪。”紫鹃回答:“病的倒不奇怪,只是好得奇怪。我想宝玉和姑娘肯定是有缘分的,人家常说‘好事多磨’,又说‘是姻缘,棒打不回’。看起来,人心和天意,他们两个真的是天生一对。再说了,你想,那年我说林姑娘要回南方去,宝玉急得像什么似的,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现在一句话,又让这个病得死去活来。这不就是三生石上百年前就订下的缘分吗?”说完,两人偷偷地笑了好一会儿。雪雁又说:“幸好她好了。我们明天再别提了,就是宝玉娶了别人家的姑娘,我亲眼看到他在那里结婚,我也不会再说一句话了。”紫鹃笑着说:“那就对了。”不仅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议论,其他人也知道黛玉的病来得奇怪,好得也奇怪,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不久,连凤姐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大致猜到了八九分。
那时,邢王二夫人和凤姐等人在贾母房里闲聊,提到了黛玉的病。贾母说:“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从小在一起,我以为小孩子家怕什么?后来经常听说林丫头忽然病了,忽然又好了,这都是因为她有了些感觉。所以我想,他们如果一直在一起,终究不成体统。你们怎么看?”王夫人听了,愣了一下,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的人。至于宝玉,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不避嫌疑是有的,但看外表,还算是个小孩。现在如果突然把其中一个分出去,不是会露出什么痕迹吗?古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太太您想,还是早点把他们的婚事办了为好。”贾母皱了皱眉,说:“林丫头的古怪,虽然也是她的优点,但我的心里并不想把林丫头嫁给宝玉,也是因为这个。而且林丫头身体这么虚弱,恐怕不是长寿的命。只有宝丫头最合适。”王夫人说:“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林姑娘也需要说媒才能找到人家,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哪个没有心事?如果她真的对宝玉有私心,知道宝玉定了宝丫头,那可就麻烦了。”贾母说:“当然要先给宝玉娶亲,然后给林丫头说媒,绝对不能先外后内。而且林丫头的年纪也比宝玉小两岁。按照你们这么说,倒是宝玉定亲的事不能让他知道才对。”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你们听到了,宝二爷定亲的事,不许乱说。如果有多嘴的,小心他的皮。”贾母又对凤姐说:“凤哥儿,你如今身体不大好,也不太管园子里的事了。我告诉你,得留点心。不仅这个,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赌博,都不是什么好事。你还得小心点,多分点心,严加管束他们才好。而且我看他们也就还服你。”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从此,凤姐经常到园中照料。有一天,她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吵闹。凤姐走到她面前,那老婆子才看见,立刻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问:“你在这里闹什么?”老婆子说:“承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有出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凤姐问:“为什么?”老婆子说:“昨天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玩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又到邢姑娘那边去看了看,我就让他回去了。今天早上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我问他丢了什么,他就问起我了。”凤姐说:“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生气呀。”老婆子说:“这里园子是奶奶家的,并不是他们家的。我们都是奶奶派的,怎么敢承认是贼呢?”凤姐对着她的脸啐了一口,严厉地说:“你少在我面前啰嗦!你在这里看管,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应该去问,怎么能说出这种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来,赶他出去。”丫头们答应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说:“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就过去了。”凤姐说:“姑娘,不是这个意思。不说事情,这名分上太不合适了。”岫烟见老婆子跪在地上求饶,便忙请凤姐到里面去坐。凤姐说:“我知道这种人,除了我,别人都不受他们管束。”岫烟再三替她求情,只说自己的丫头不懂事。凤姐说:“看在邢姑娘的分上,这次就饶了你。”老婆子才站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着问:“你丢了什么东西?”岫烟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一件旧的红袄子。我本来让他们找,找不到就算了。这个小丫头不懂事,问了一下那老婆子,那老婆子自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不懂事,我已经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的内外衣服都看了看,虽然有些棉衣,但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至于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给的,也没有动过,收拾得干干净净。凤姐心里对她很敬佩,说:“一件衣服原不要紧,这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呢。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聊了一会儿,凤姐出来,各处坐了坐,就回去了。回到自己房中,叫平儿拿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子,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让人送去。
那时岫烟被那个老婆子说了很多话,虽然凤姐来了压住了场面,但心里始终不踏实。她想起‘这么多姐妹都在这里,没有一个仆人敢得罪他,只有在我这里,他们才会说三道四,刚好凤姐来碰上了。’想来想去,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来。正在默默流泪,看到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坚决不肯接受。丰儿说:‘奶奶吩咐我,说姑娘如果嫌衣服旧,将来会送新的来。’岫烟笑着表示感谢说:‘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为我衣服丢了,他就拿来,我实在不敢接受。你拿回去,一定要谢谢你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已经接受了。’然后她拿出一个荷包给了丰儿。丰儿只能拿着衣服走了。
没过多久,又看到平儿和丰儿一起过来,岫烟赶紧迎上去问好,请他们坐下。平儿笑着说:‘我们奶奶说,姑娘太讲究了。’岫烟说:‘不是讲究,实在是过意不去。’平儿说:‘奶奶说,姑娘如果不收这衣服,不是嫌太旧,就是看不起我们奶奶。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答应我呢。’岫烟红着脸笑着表示感谢说:‘既然这样说了,我就不敢不收了。’然后又请他们喝了一回茶。
平儿和丰儿回去后,到了凤姐那里,碰到了薛家派来的一个老婆子,互相问好。平儿问:‘你从哪里来的?’老婆子说:‘那边太太姑娘让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安。我刚在奶奶那里问起姑娘,说她去园子里了。是从邢姑娘那里来的吗?’平儿问:‘你怎么知道的?’老婆子说:‘刚才听说的。真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为让人感动。’平儿笑了笑说:‘你回来坐下吧。’老婆子说:‘我还有事,改天再过来瞧姑娘吧。’说完就走了。平儿回来,向凤姐汇报了情况。
且说薛姨妈家里被金桂搅得不得安宁,看到老婆子回来,说起岫烟的事情,宝钗母女俩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宝钗说:‘都是因为哥哥不在家,所以让邢姑娘多吃几天苦。现在还好凤姐不错。我们下面也要留心,毕竟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人。’说着,只见薛蝌进来报告说:‘大哥哥这几年在外面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没有一个正经的,一起来都是些狐朋狗友。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是来探探消息。这两天都被我赶走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允许这种人来。’薛姨妈说:‘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哪?’薛蝌说:‘蒋玉菡倒没来,倒是别人。’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忍不住又伤心起来,说:‘我虽然有儿子,现在就像没有了一样,即使上司批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然是我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半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以后更要学好。再者,你娶的媳妇儿,家道不如以前了。人家的女儿出嫁不容易,再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女婿能干,她就有好日子过了。如果邢丫头也像这个人’,说着手指向里,‘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有廉耻有心计的,又能守贫,耐得富。只是等我们的事情过去了,早点把你们的正事办了,也了却我一桩心事。’薛蝌说:‘琴妹妹还没有出嫁,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大家又说了一些闲话。
薛蝌回到自己的房间,吃完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究是寄人篱下,而且又穷,日常起居可以想见。而且当初一路同行,她的模样和性格都了解。可知天意不公:像夏金桂这种人,偏要她有钱,娇养得这么蛮横;像邢岫烟这种人,偏要她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判的。想到这里,心情郁闷,想吟一首诗,写出来抒发胸中的闷气。但又苦于没有时间,只能随便写了几句。写完看了看,想拿去贴在墙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思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又念了一遍,说:‘管他呢,左右贴上自己看着解闷儿。’又看了看,还是不好,拿去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又遇到这样飞来横祸,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使得这个弱女子如此凄凉寂寞。
正在那里想的时候,突然看到宝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笑眯眯地放在桌子上。薛蝌站起来让座。宝蟾笑着对薛蝌说:“这是四碟水果,一小壶酒,大奶奶让我给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着回答:“大奶奶真是费心了。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不就行了,怎么又劳烦姐姐亲自来呢。”宝蟾说:“没关系。都是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再说我们大爷的事情,确实让二爷操了不少心,大奶奶早就想亲自做点什么来感谢二爷,又怕别人误会。二爷也是知道的,我们家里都是嘴上合得来,心里却不一定,送点东西没关系的,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闲话。所以今天我悄悄地准备了这些水果和酒,亲自送来。”说着,又笑着看了薛蝌一眼,说:“明天二爷再别这么说,让人听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也是底下的人,服侍大爷就是服侍二爷,这有什么关系呢。”
薛蝌一方面性格忠厚,另一方面年纪还轻,只是以前没见过金桂和宝蟾这样对待他,心里想着刚才宝蟾说是因为薛蟠的事情,这也合情合理,于是说:“水果就留下吧,这酒姐姐还是拿回去吧。我向来对酒兴趣不大,偶尔喝一杯,平时没事是不会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不知道吗?”宝蟾说:“其他的事情我作主,但这件事我不敢答应。大奶奶的脾气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如果不说二爷不喝,倒会有人说我不尽心。”薛蝌没办法,只好留下了。
宝蟾正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过头来对薛蝌一笑,用手指着里面说:“她还可能要亲自来向你道乏呢。”薛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反而有些尴尬,于是说:“姐姐代我向大奶奶道谢吧。天气冷,注意别着凉。再者,我们叔嫂之间,也不必拘泥这些礼节。”宝蟾没有回答,笑着离开了。
薛蝌一开始以为金桂因为薛蟠的事情,或许真的有些过意不去,准备了这些酒果来向他道歉,也是可能的。但是看到宝蟾这样鬼鬼祟祟、尴尬的样子,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自己又想:“她毕竟是嫂子的身份,怎么会做出别的事情呢?或许宝蟾不稳重,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但是拿金桂的名头来指责,也未可知。然而她毕竟是哥哥屋里的人,也不好随便说些什么。”突然又一转念:“金桂素来为人没有闺阁的规矩,而且有时打扮得妖里妖气的,自以为很美,谁知道是不是怀着坏心思呢?不然,就是她和琴妹妹之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所以设下这个计谋,想要把我拖下水,给我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声,也未可知。”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害怕起来。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笑声,把薛蝌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谁,下回再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回-注解
失绵衣:指失去温暖的衣物,这里比喻黛玉生活困苦。
贫女:贫穷的女子,这里指黛玉。
耐嗷嘈:嗷嘈,指饥饿的哭声,这里形容黛玉饥饿。
送果品:送水果,这里指黛玉得到别人的帮助。
小郎:年轻的男子,这里指宝玉。
惊叵测:惊恐不安,叵测,不可预测,这里指黛玉的心情。
自戕:自杀。
绝粒:停止进食。
紫鹃:林黛玉的丫鬟,聪明伶俐,对黛玉十分关心。
雪雁:林黛玉的丫鬟,忠诚且细心。
侍书:宝玉的丫鬟。
传话:传递消息。
指望:希望,期望。
绝粒之日:停止进食的那一天,指黛玉绝食的当天。
光景:情况,状况。
放定:确定,决定。
门客:古代贵族家中请来的宾客,这里指宝玉的朋友。
拉拢:拉关系,笼络。
大太太:贾府中的长辈,这里指王夫人。
亲上作亲:指亲族之间结婚。
园子:花园。
阴极阳生:指在最黑暗的时候,光明即将到来。
心药:比喻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这里指解决心理问题的方法。
系铃人:比喻引起问题的人,这里指引起黛玉病发的人。
黛玉: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以才情和美貌著称,身体虚弱,情感细腻。
宝玉:贾宝玉,是《红楼梦》中的男主角,林黛玉的表兄,性格率真,对黛玉有着深厚的感情。
姻缘:指命中注定的婚姻关系,古代认为姻缘是由天意决定的。
好事多磨:指美好的事情往往需要经历许多困难和考验。
棒打不回:比喻坚定的意志或感情不容易被改变。
三生石:佛教传说中,人死后灵魂会转世,三生石上记录了每个人的前世、今生和来世。
林姑娘:对林黛玉的称呼。
回南去:指林黛玉回到南方家中。
家翻宅乱:形容家中发生了极大的混乱。
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指林黛玉和宝玉的缘分是前世就注定的。
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的姑娘:指宝玉要娶其他家族的女子为妻。
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古代的婚姻观念,认为男子到了一定年龄应该结婚,女子到了一定年龄应该出嫁。
林丫头的乖僻:林黛玉性格中的古怪、与众不同的特点。
宝丫头:对薛宝钗的称呼,是宝玉的未婚妻。
凤姐儿:王熙凤,贾府中的管家,聪明能干,但心狠手辣。
邢王二夫人:贾府中的两位夫人,邢夫人和王夫人。
贾母:贾府的老太君,家族的长辈,对家族事务有决定权。
紫菱洲畔:《红楼梦》中贾府园林中的一处景致。
黑儿:邢岫烟家的仆人。
邢姑娘:邢姑娘,指邢岫烟。
老林:对婆子的称呼。
佛青银鼠褂子:一种用银鼠皮制成的衣服,颜色为佛青色。
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种用洋绉面料制成的小袄,颜色为大红色。
岫烟:岫烟,此处指《红楼梦》中的邢岫烟,她是贾府中的一位小姐,因其家道中落,被送到贾府中居住。
老婆子:老婆子,指年纪较大的女性仆人,此处可能指邢岫烟家中派来的老仆人。
凤姐:凤姐,即王熙凤,是《红楼梦》中贾府中的管家媳妇,以聪明能干著称。
姊妹们:姊妹们,指同辈的女子,此处可能指贾府中的其他小姐们。
下人:下人,指仆人、家丁,此处指贾府中的仆人。
言三语四:言三语四,指闲言碎语,是非之词。
丰儿:丰儿,是凤姐的丫鬟。
荷包:荷包,古代的一种小袋子,用于装钱币或小物件。
平儿:平儿,是凤姐的另一位丫鬟。
外道:外道,此处指过分、不正常,这里是指邢岫烟过于客气。
太太:太太,指已婚女性的尊称,此处指薛姨妈。
姑娘:姑娘,指未婚女性或年轻女性的尊称。
太太姑娘们的安:太太姑娘们的安,是古代问候语,表示对长辈和同辈女性的尊敬。
狐群狗党:狐群狗党,比喻坏人结成的集团。
蒋玉菡:蒋玉菡,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此处可能指与薛蝌交往不慎的人。
阎王判命:阎王判命,指生死由阎王决定,此处比喻命运的不公。
幽闺弱质:幽闺弱质,指深居闺阁的年轻女子,此处指邢岫烟的处境。
宝蟾:宝蟾是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丫鬟,以聪明伶俐、机智过人著称。在这里,她推门进来,为薛蝌送来酒果,显示出她的细心和忠诚。
盒子:古代用来盛放物品的容器,常用于赠送礼物或携带食物。
笑嘻嘻:形容人面带笑容,显得很高兴。
薛蝌:《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薛宝钗的弟弟,性格忠厚老实。
大奶奶:指薛蝌的妻子,薛宝钗的母亲,这里指薛蝌的妻子。
二爷:对薛蝌的尊称,表示对他的尊重。
套话:指过于客套、不真诚的话语。
大爷:指薛蝌的哥哥薛蟠。
言合意不合:指表面上和睦,实际上意见不合。
七嘴八舌:形容人多嘴杂,议论纷纷。
果子:指水果或干果,古代送礼时常用。
酒儿:古代对酒的称呼,这里指一小壶酒。
金桂:《红楼梦》中的人物,薛蝌的妻子,性格泼辣,有时行事不检点。
琴妹妹:《红楼梦》中的人物,薛蝌的妹妹,性格温婉。
毒法儿:指恶意的计谋或手段。
浑水:比喻复杂、混乱的局面。
扑哧:形容笑声,这里指突然发出的笑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微妙人际关系的场景,展现了薛蝌与宝蟾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薛蝌内心的挣扎与疑虑。
宝蟾推门而入,手中的盒子以及她的笑意,首先营造了一种温馨的氛围。她的行为不仅体现了对薛蝌的关心,也暗示了她对薛蟠事件的介入。
宝蟾的话语中充满了谦逊与体贴,她不仅称薛蝌为“二爷”,还主动提及薛蟠的事情,显示出她对此事的重视。她的言辞中流露出对大奶奶的顾虑,以及对自己行为的解释,这些都反映出她内心的矛盾与不安。
薛蝌的回应中透露出他的忠厚与年轻,他对宝蟾的关心感到意外,同时也表现出他的谨慎和矜持。他的拒绝酒水的举动,既是对自己习惯的坚持,也是对宝蟾行为的一种试探。
宝蟾的再次提醒,以及她转身望向门口的动作,都暗示着可能有其他人即将到来。这种暗示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悬念,也反映了宝蟾与薛蝌之间可能存在的默契。
薛蝌的内心独白揭示了他对金桂和宝蟾行为的猜疑,以及他对自身处境的担忧。他的想法复杂,既有对金桂的担忧,也有对自己名誉的担忧,这种内心的挣扎在古文中通过细腻的描写得以体现。
窗外突然的笑声,将薛蝌从沉思中惊醒,也为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埋下了伏笔。这一笑可能是金桂的,也可能是宝蟾的,或者是其他人的,无论是谁,这一笑都预示着故事将有新的转折。
整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和情节设置,展现了古人在复杂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状态,以及他们在面对未知时的恐惧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