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六回-原文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
那个人看见贾琏的气色不好,心里先发了虚了,连忙站起来迎着。
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我把你这个混帐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儿,你敢来掉鬼!”
回头便问:“小厮们呢?”
外头轰雷一般几个小厮齐声答应。
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问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
众小厮又一齐答应“预备着呢。”
嘴里虽如此,却不动身。
那人先自唬的手足无措,见这般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碰头,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极无奈,才想出这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顽罢。”
说毕,又连连磕头。
贾琏啐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东西!”
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东西,饶了他,叫他滚出去罢。”
贾琏道:“实在可恶。”
赖大贾琏作好作歹,众人在外头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
那人赶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而去。
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众人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过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
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
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今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了没有?”
王夫人吃惊道:“我没有听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见的?”
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
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
凤姐答应去了。
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
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随意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
又加贾琏打听明白了来说道:“舅太爷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
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紥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料理完毕,既刻回来告诉我们。好叫你媳妇儿放心。”
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
贾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以后神志惛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夫人心疼。
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
二月,吏部带领引见。
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
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
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心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
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
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里。
便向贾母请了安。
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
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
贾母咽哽着说道:‘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
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儿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
王夫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
宝玉见了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便请了个安。
贾政见他脸面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
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
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没有结案,所以这些时总没提起。’
贾政又道:‘这就是第一层的难处。他哥哥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耽搁,这几天怎么办呢?’
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不错。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他父亲又走了。倘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
想定主意,便说道:‘你若给他办呢,我自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咱们家分儿过了礼。赶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南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明白,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还是个妥妥当当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这会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得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
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众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若是果真应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
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
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
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种种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夫人凤姐儿了。
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余间房屋指与宝玉,余者一概不管。
贾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诉他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
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没有听见。
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明白。
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来,却也有些信真。
今日听了这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欢。
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
若他来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担子。
但是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有听见,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什么分儿了。
袭人想到这里,转喜为悲,心想:这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
一时高兴说给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
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作林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
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顽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
若是如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他人事不知还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
我再不把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
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看着宝玉,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夫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说话。
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那袭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
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有什么委屈起来说。
袭人道:这话奴才是不该说的,这会子因为没有法儿了。
王夫人道:你慢慢说。
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
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
王夫人道:他两个因从小儿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
袭人道:不是好些。
便将宝玉素与黛玉这些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
独是夏天的话我从没敢和别人说。
王夫人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
你今儿一说,更加是了。
但是刚才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他的神情儿怎么样?
袭人道:如今宝玉若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没人和他说话他就睡。
所以头里的话却倒都没听见。
王夫人道:倒是这件事叫人怎么样呢?
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
王夫人道:既这么着,你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说着,仍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
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
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
只见贾母叹道:别的事都好说。
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
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说道: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
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
凤姐道: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
贾母道:怎么掉包儿?
凤姐道: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
瞧他的神情儿怎么样。
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
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
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
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
贾母便问道:你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
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的告诉了一遍。
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
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
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
凤姐道: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谁知道呢。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恐贾母问及,使个眼色与凤姐。
凤姐便迎着贾琏努了个嘴儿,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
一回儿王夫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
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话说了一遍,便说: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员照料。
昨日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
舅太太叫我回来请安问好,说如今想不到不能进京,有多少话不能说。
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叫他来到咱们这里细细的说。
王夫人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
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来再商量宝玉的事罢。
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收拾新房。
不题。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
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慢慢的走着等他。
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
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么话。
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
及到了跟前,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
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头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
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
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
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
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他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
黛玉听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你姐姐是那一个?”
那丫头道:“就是珍珠姐姐。”
黛玉听了,才知道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
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
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
那丫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
黛玉听了这一句,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
略定了定神,便叫了这丫头“你跟了我这里来。”
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
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
傻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
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
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
黛玉已经听呆了。
这丫头只管说道:“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
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
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
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
说着,又哭起来。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
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
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
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
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
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
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
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
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
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
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
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
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
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这边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
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
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
紫鹃见他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微笑而已。
只是心里怕他见了宝玉,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
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去。
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
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顽去的,也有打盹儿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
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
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
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努嘴儿,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
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
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
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
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
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
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
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
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
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
袭人见了这样,知道黛玉此时心中迷惑不减于宝玉,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去罢。”
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
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起来,
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
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
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
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
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
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
只管一直走去。
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
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
离门口不远,
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
只这一句话没说完,
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
哇的一声,
一口血直吐出来。
未知性命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六回-译文
凤姐隐瞒消息,设下计谋揭露了机关,黛玉因此迷失了本性。
贾琏拿着那块假的玉气愤地走出去,到了书房。那个人看到贾琏脸色不好,心里先慌了,连忙站起来迎接。正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着说:“好大胆子,你这个混账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敢来捣乱!”回头就问:“小厮们在哪里?”外面像打雷一样,几个小厮齐声回答。贾琏说:“去拿绳子把他捆起来。等老爷回来问清楚,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齐答应“准备好了。”虽然这么说,却不动身。那个人吓得手忙脚乱,看到这种阵势,知道难以逃脱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磕头,一个劲地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困无奈,才想出这个不要脸的生计来。那玉是我借了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公子玩玩罢。”说完,又连连磕头。贾琏吐了口唾沫说:“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府里哪稀罕你那破烂的玩意儿!”正在闹腾的时候,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对贾琏说:“二爷别生气了。他算个什么东西,饶了他,让他滚出去吧。”贾琏说:“实在可恶。”赖大和贾琏好说歹说,外面的人都说道:“这糊涂狗东西,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呢。快点儿滚吧,还等着窝心脚呢!”那个人赶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地跑了。从此,街上就传开了‘贾宝玉弄出了‘假宝玉’’的消息。
再说贾政那天拜客回来,因为灯节底下,大家怕贾政生气,已经过去了的事情,都不愿意再提。只因元妃的事情忙碌了好久,近日宝玉又生病了,虽然有家宴的旧例,大家都没有兴趣,也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情。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着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报告说:‘今天二爷在外面听说有人传说,我们家的大老爷急着进京,离城只有二百多里地,在路上突然去世了。太太听说了吗?’王夫人吃惊地说:‘我没有听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是在哪里听说的?’凤姐说:‘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说的。’王夫人愣了半天,眼泪早已流了下来,擦着眼泪说:‘回来再叫琏儿打听清楚告诉我。’凤姐答应着走了。王夫人忍不住暗自落泪,为女儿和弟弟悲伤,又为宝玉担忧。这样连续发生的事情,哪里受得了,便有些胸口疼痛起来。再加上贾琏打听清楚后来说:‘舅太爷是因为赶路劳累,偶然感冒了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找医生治疗。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药下去就死了。但不知道家眷是否已经到了那里。’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胸口疼痛得坐不住,叫彩云等人扶着她上炕,还挣扎着叫贾琏去告诉贾政:‘立刻收拾行装,赶到那里,帮着料理完事情,立刻回来告诉我们。好让你媳妇儿放心。’贾琏不敢违抗,只得辞别了贾政起身。贾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舒服;又知道宝玉失玉后神志不清,医药无效;又正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举为一等。二月,吏部带领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就任命他为江西粮道。当天谢恩,已经奏明起程日期。虽然有众亲朋祝贺,贾政也没有心情应酬,只想着家中人口不安宁,又不敢耽搁在家。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
贾政急忙走进去,看到王夫人虽然生病也在那里。他向贾母请了个安。贾母让他坐下,然后说:“你不久就要去外地上任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说着,贾母流下了眼泪。贾政连忙站起来说:“老太太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儿子怎么敢不遵从呢。”贾母哽咽着说:“我今年已经八十一岁了,你又要去外地做官,偏偏你哥哥在家,你又不能告老还乡。你这一走,我心疼的只有宝玉,可他偏偏又病得不清醒,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我昨天让赖升的媳妇出去找人给宝玉算命,那个算命先生算得非常准,说要找一个金命的人来帮助他,必须冲冲喜才好,不然恐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些话,所以让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是要宝玉好,还是让他自己去呢?”贾政陪笑说:“老太太当初对我这么疼爱,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吗?只是因为宝玉不进取,所以时常责怪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要给他成家,这也是应该的,哪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道理。如今宝玉生病,儿子也是不放心的。因为老太太不让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说什么。我到底去看看宝玉是什么病。”王夫人看到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红了,知道他心里是心疼的,就叫袭人扶着宝玉过来。宝玉见到父亲,袭人让他请安,他就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色很瘦,眼神无光,看起来像是疯傻的样子,就叫人扶着他进去,心里想:“自己已经快六十岁了,现在又要去外地做官,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如果这孩子真的不好,一方面年纪大了没有儿子,虽然有孙子,但毕竟隔了一层;另一方面,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如果有什么差错,那我的罪责不是更重了吗?”看看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宝玉,又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还想着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抗?老太太的意思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姨太太那边不知道说清楚了吗?”王夫人说:“姨太太早就答应了。只是因为蟠儿的事情还没有结案,所以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提起。”贾政又说:“这就是第一层的难处。他哥哥在监狱里,妹妹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情虽然不禁婚嫁,宝玉应该按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个月的守丧期,现在也难以娶亲。再者我的出发日期已经上报,不敢耽搁,这几天的怎么办呢?”贾母想了一下说:“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等到这几件事过去,你父亲又走了。如果这病一天比一天重,怎么办呢?只能越快办越好。”想好了主意,就说:“如果你给他办,我自然有个办法,保证不会妨碍到其他人。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她。蟠儿那里,我让蝌儿去告诉他,说是要救宝玉的命,其他的事情都将就一下,自然会答应。如果说服里娶亲,实在不行。况且宝玉生病,也不可以让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缘分,婚事就不用合婚了。就选个好日子,按照我们家的规矩过了礼。赶着选个娶亲的日子,一概不用鼓乐,就按照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顶八人抬的轿子抬过来,按照南边的规矩拜堂,一样坐床撒帐,这不就算娶了亲了吗。宝丫头心地明白,不用担心。还有袭人,也是个可靠的孩子。再有一个明白人经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得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谁知道宝丫头过来,会不会因为金锁引出那块玉来,也说不定。从此以后,一天比一天好,这不是大家的福气吗?现在只要立刻收拾屋子,布置起来。这屋子是要你安排的。一切亲友都不用请,也不设宴席,等宝玉好了,过了守丧期,然后再摆席请人。这样就能赶得上。你也看到了他们小两口的事情,也可以放心地去。”贾政听了,本来不愿意,只是因为贾母做主,不敢违抗,只好勉强陪笑说:“老太太想得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里的人,不要让里外都知道,这样的事情不是小事。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如果真的答应了,也只能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去办。”贾母说:“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贾政答应着出来,心里很不舒服。因为赴任的事情很多,部里领凭,亲友们推荐人,各种各样的应酬不断,竟然把宝玉的事情,都交给贾母和王夫人、凤姐儿了。只把荣禧堂后面王夫人内屋旁边的一大片二十多间房屋指给了宝玉,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贾母决定了主意,派人告诉他去,贾政只说很好,这是后话。
宝玉见过贾政后,袭人扶着他回到里间的床上。因为贾政在外面,没有人敢和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宝玉没有听到贾母和贾政说的任何话。袭人等却清楚地听到了。之前虽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毕竟影响不大,只不见宝钗过来,却也有些相信是真的。今天听了这些话,心里才真正明白了,也就感到高兴。心里想道:‘果然上面的眼光不错,这才合适。我也真是幸运。如果他来了,我可以减轻很多负担。但是这位的心思只有一个林姑娘,幸好他没有听到,如果他知道了,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袭人想到这里,从喜转为悲,心想:‘这件事怎么办呢?老太太、太太哪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一时高兴就告诉他,原本想要他病好。如果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见到林姑娘就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作林姑娘,说了很多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一句玩笑话,他就哭得死去活来。如果他现在听到要娶宝姑娘,就把林姑娘抛在一边,除非是他人事不知,否则,只怕不但不能冲喜,反而是催命了!我如果不把话说清楚,那不是害了三个人吗?’袭人想定了主意,等到贾政出去后,叫秋纹照看着宝玉,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地请王夫人到贾母后面的屋里去说话。
贾母以为宝玉有话要说,也没有理会,还在那里考虑怎么过礼,怎么娶亲。那袭人带着王夫人到了后屋,便跪下来哭了。王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拉着她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说出来。’袭人道:‘这话奴才是不该说的,现在因为没有办法了。’王夫人说:‘你慢慢说。’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经定了宝姑娘,自然是极好的事情。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王夫人说:‘他们两个从小在一起,所以宝玉和林姑娘要好一些。’袭人道:‘不是好一些。’便将宝玉素来和黛玉的情形一一说了,还说:‘这些事情都是太太亲眼见的。只是夏天的话我从没敢和别人说。’王夫人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已经看出几分来了。你今天一说,更加明显了。但是刚才老爷说的话想必你都听见了,你看他的神情怎么样?’袭人道:‘现在宝玉如果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睡觉。所以之前的话都没有听见。’王夫人说:‘倒是这件事怎么办呢?’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说:‘既然这样,你去干你的,现在满屋子的人,暂时不用提起,等我找个机会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说着,又回到贾母那里。
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说道:‘难倒是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夫人说:‘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凤姐说:‘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贾母问:‘怎么掉包儿?’凤姐说:‘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给他了。看看他的反应怎么样。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王夫人问:‘就算他喜欢,你怎么办呢?’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问:‘你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凤姐怕贾母不懂,泄露了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的告诉了一遍。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凤姐说:‘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谁知道呢。’
正说着,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夫人怕贾母问及,使个眼色与凤姐。凤姐便迎着贾琏努了个嘴儿,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一会儿王夫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话说了一遍,便说:‘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员照料。昨日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请安问好,说如今想不到不能进京,有多少话不能说。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叫他来到咱们这里细细的说。’王夫人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来再商量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题。
一天,黛玉在吃过早饭后,带着紫鹃来到贾母这边,一方面是来请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排解自己的闷气。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手绢子,于是叫紫鹃回去取,自己则慢慢地走着等待她。
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后面,就是以前和宝玉葬花的地方,忽然听到有一个人在那里呜咽哭泣。黛玉停下脚步仔细听,却听不出是哪个人的声音,也听不出她在哭些什么。
心里非常疑惑,便慢慢地走去。到了跟前,却看到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泣。黛玉之前还怀疑府里的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但看到这个丫头后,又觉得好笑,心想:这种傻丫头有什么情种,肯定是那屋里做粗活的丫头被大女孩子欺负了。
仔细看了看,却不认识她。那丫头看到黛玉来了,就不敢再哭了,站起来擦眼泪。黛玉问道:“你好好地为什么在这里伤心?”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说:“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他们说的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
黛玉听了,不懂她在说什么,便笑着问:“你姐姐是哪一个?”那丫头说:“就是珍珠姐姐。”黛玉听了,才知道她是贾母屋里的,于是又问:“你叫什么?”那丫头说:“我叫傻大姐儿。”黛玉笑了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
那丫头说:“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黛玉听了这句话,心里像是被雷击中,心跳加速。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便叫那丫头跟着自己来到葬桃花的地方,那里比较僻静。
黛玉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她为什么打你?”傻大姐说:“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出门,说要赶紧去和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一方面是为了给宝二爷冲喜,另一方面——”说到这里,她又对黛玉笑了笑,才说:“赶紧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家的事情。”黛玉听完后,完全愣住了。
那丫头继续说:“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让人吵闹,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无意中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天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她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耳光,说我胡说,不遵守上面的命令,要把我赶出去。我知道上面为什么不让人说话,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此时的黛玉心里像是油、酱、糖、醋混合在一起,甜苦酸咸,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停了一会儿,颤抖着说:“你别胡说了。你再胡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吧。”说着,她要转身回潇湘馆。
那身子像是千斤重,两只脚却像踩在棉花上,早已软了。走了半天,还没走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已经软了。走得慢,又迷迷糊糊的,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又多走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地顺着堤往回走。
紫鹃取了手绢回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晃晃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转来转去。又看到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得远,看不清是哪一个。
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地问:“姑娘怎么又回去了?是要去哪里?”黛玉也只模糊地听到,随口回答:“我去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她到贾母这边。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稍微清晰了一些,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你为什么来?”紫鹃陪笑道:“我找手绢来了。刚才看到姑娘在桥那边,我赶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我。
黛玉笑着说:“我猜你是来看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紫鹃见他心里迷糊,知道黛玉一定是听到了那丫头的话,只能点头微笑。只是心里担心她见了宝玉,一个已经疯疯傻傻,另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万一说出些不合适的话来怎么办?虽然这样想,但也不敢违抗,只能搀着她进去。
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像先前那样软了,也不需要紫鹃打帘子,自己掀开帘子进来,却见屋里寂然无声。因为贾母在屋里歇午觉,丫头们有的偷懒玩去,有的打瞌睡,有的在伺候老太太。
倒是袭人听到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黛玉笑着说:“宝二爷在家吗?”袭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要回答,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向他使眼色,指着黛玉,又摇摇手。
袭人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说话。黛玉也不理会,自己走进屋来。看到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身让座,只是傻笑着看着宝玉。黛玉自己坐下,也傻笑着看着宝玉。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不推让,只是面对面傻笑。
袭人看到这情景,心里很是不安,但没有办法。忽然听到黛玉说:“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着说:“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和紫鹃吓得脸色大变,连忙用言语来岔开。
但是两个人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傻笑。袭人看到这样,知道黛玉此时的心里仍然很迷糊,就像宝玉一样,于是悄悄地对紫鹃说:“姑娘才好些,我叫秋纹妹妹和你一起搀着林姑娘回去休息一下。”然后回头对秋纹说:“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回去,你可别胡说。
秋纹笑着,也没有说话,便来和紫鹃一起搀起黛玉。
黛玉也就起来了,看着宝玉只是笑,不停地点头。
紫鹃又催促道:“姑娘,回家去休息一下吧。”
黛玉说:“可不是吗,我这就该回去了。”
说着,黛玉转身笑着走了出来,这次她没有让丫鬟们搀扶,自己走得比平时还要快。
紫鹃和秋纹连忙跟在后面。
黛玉出了贾母的院子门,就一直往前走。
紫鹃连忙拉住她叫道:“姑娘,往这边来。”
黛玉还是笑着,跟着往潇湘馆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紫鹃说:“阿弥陀佛,终于到家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黛玉的身体往前一倒,哇的一声,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
不知道她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六回-注解
瞒消息:隐瞒消息,不让人知道。在古代,这可能涉及到家族的隐私或者政治上的秘密。
凤姐:王熙凤,王夫人的侄女,贾府中的管家,聪明能干,善于处理家务。
设奇谋:制定巧妙的计谋或计划。
泄机关:泄露秘密或阴谋。
颦儿:指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以美貌和才情著称,性格敏感多愁。
迷本性:迷失了本来的性格或本性。
贾琏:王夫人的儿子,贾宝玉的兄弟,性格直爽,对妻子王熙凤宠爱有加。
假玉:指贾琏手中的假宝玉,可能是指贾宝玉丢失的真宝玉的仿制品。
枢密张老爷:枢密是古代官职,张老爷可能是指枢密院的官员。
舅太爷:指王夫人的哥哥,即贾宝玉的舅舅。
感冒风寒:感冒是常见疾病,风寒是指因为受凉引起的感冒。
十里屯:指一个地名,可能是贾政不幸去世的地方。
延医调治:请医生治疗。
误用了药:错误地使用了药物。
京察:古代对官员的考核制度,京察是指对在京官员的考核。
江西粮道:古代官职,负责管理粮食运输和分配的官员。
贾政:贾宝玉的父亲,官居大官,性格严肃,对宝玉的教育非常严格。
王夫人:贾宝玉的母亲,性格严肃,对宝玉的教育和婚姻有着决定权。
贾母: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外祖母,贾府的家长,深受家族成员尊敬。
赴任:赴任,指官员到任地就任。
亲老:亲老,指父母年迈。
算命:算命,指通过占卜、相面等方式预测命运。
金命:金命,古代相术中的命理之一,认为人的命格与五行相生相克,金命人适合佩戴金饰等。
冲冲喜:冲冲喜,指通过喜事来冲淡不吉之事,以求得好运。
功服:功服,指古代丧服的一种,指服丧期满后所穿的服色。
蟠儿:蟠儿,指贾宝玉的兄弟贾环。
贵妃:贵妃,指贾宝玉的姐姐贾元春,被封为贵妃。
荣禧堂:荣禧堂,贾府中的主要建筑之一,是贾府的象征。
金玉的道理:金玉的道理,指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有金玉良缘的说法,即宝玉的通灵宝玉和黛玉的通灵玉是相配的。
造化:造化,指命运,天意。
部里:部里,指官府,这里指贾政所在的工部。
凤姐儿:凤姐儿,即王熙凤,贾政的儿媳,贾宝玉的婶母,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性形象。
宝玉:贾宝玉,是《红楼梦》中的男主角,贾母的孙子,林黛玉的表兄,性格纯真、多情。
袭人:宝玉的丫鬟,忠诚贤惠,对宝玉有着深厚的感情。
宝钗:薛宝钗,薛蟠的妹妹,贾宝玉的未婚妻,性格端庄、贤淑。
林姑娘:林黛玉,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多愁善感,与宝玉有着深厚的感情。
紫鹃:林黛玉的丫鬟,忠诚善良,对黛玉十分关心。
秋纹:林黛玉的另一个丫鬟,与紫鹃一同照顾黛玉。
王子腾:贾府中的亲戚,官居高官,因故去世。
内阁的职衔:古代官职,指国家最高行政机构中的高级官员。
谥号:古代对已故官员的尊称,通常根据其生前的功绩和品德来授予。
扶柩回籍:指将已故官员的灵柩送回其家乡。
照料:照顾,关照。
黛玉: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贾宝玉的表妹,以才情出众、性格敏感而著称。
葬花:指黛玉和宝玉在沁芳桥附近的山石背后葬花,这一情节体现了他们之间纯洁的感情。
傻大姐儿:贾母屋里的一个丫头,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珍珠姐姐:傻大姐儿的姐姐,性格泼辣,对妹妹较为严厉。
姨太太:贾府中的长辈,宝玉和黛玉的亲戚。
潇湘馆:林黛玉的居所,位于贾府中,环境幽静,象征着黛玉的才情与孤高。
阿弥陀佛:佛教用语,是佛教徒对佛的敬称,也常用于表示对不幸事件的安慰。
性命:指人的生命,这里指黛玉的生命状况。
下回分解:古代小说常用的结尾方式,表示故事将继续发展,吸引读者期待下一回的内容。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六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林黛玉在贾府中的日常生活片段,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黛玉的性格特点和当时的社会背景。
首句‘那黛玉也就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表现了黛玉对宝玉的亲近和喜爱,同时也透露出她性格中的率真和活泼。
‘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中的紫鹃是黛玉的贴身丫鬟,她的催促反映了黛玉身体状况的虚弱,同时也体现了丫鬟对主子的关心。
黛玉的回答‘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中,‘可不是’的语气表达了她对紫鹃话语的认同,同时也流露出她内心的无奈。
‘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这一句通过黛玉的动作描写,展现了她在病中仍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由的追求。
‘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中的紫鹃和秋纹是黛玉的丫鬟,她们的跟随体现了黛玉在贾府中的地位和她们对黛玉的忠诚。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这句话表现了黛玉在贾府中的行动自由,同时也暗示了她在贾府中的孤独。
‘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中的紫鹃搀扶黛玉的动作,体现了她对黛玉身体状况的担忧。
‘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中的‘仍是笑着’再次强调了黛玉性格中的乐观,即使在病中也不失幽默。
‘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这句话中的‘阿弥陀佛’是佛教用语,表现了紫鹃的虔诚,同时也反映了当时佛教在民间的影响。
‘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这一句通过黛玉突然的病发,展现了她在病魔面前的脆弱和无力。
‘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句话是古代小说常用的结尾手法,既制造悬念,又引导读者期待下文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