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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二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二回-原文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

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

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

说着,回到怡红院内。

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

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

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

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

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

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

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

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像生疏了似的。”

袭人道:“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像小孩子时候的样子。”

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

袭人道:“没有说什么。”

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

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

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

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

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

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

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

袭人道:“为我什么?”

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

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

袭人也便不言语了。

那丫头回去。

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顽这一天。

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着“宝姐姐自然也来”。

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

于是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

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

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

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

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

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

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

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

巧姐儿道:‘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

宝玉道:‘说什么呢?’

巧姐儿道:‘我妈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顽,那里认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

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

宝玉道:‘你认了多少字了?’

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

宝玉道:‘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

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听听。’

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

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

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

宝玉道:‘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

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着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

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

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

巧姐儿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紥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着会做几针儿。’

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

巧姐儿答应着‘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

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

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着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

今日亏得凤姐想着,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

所以呆呆的想他。

贾母等着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

回来李纨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

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

果然姨妈带着宝琴过来。

宝玉请了安,问了好。

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

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

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

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

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

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

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

贾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

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

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

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

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

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

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

那人道:‘自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着脸和他母亲道:‘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亲骂他:‘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着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着骂着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着。’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

他妈哭着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偿命。他表兄说道:‘你们不用着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着他才回来的,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着,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着外甥去。

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诧异,说:‘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

岂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

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

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他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着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

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

不提。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着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

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

贾政道:‘请进来。’

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

贾政即忙迎着。

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

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

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

贾政道:‘有什么事么?’

冯紫英道:‘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着儿。’

贾政向詹光道:‘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着。’

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

詹光道:‘下采的。’

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

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

詹光笑道:‘这倒使得。’

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

贾政笑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

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

贾政道:‘你试试瞧。’

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

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

冯紫英道:‘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

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

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炁子,都是紫檀雕刻的。

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

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细腻。

点缀布置都是好的。

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着。

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

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

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

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

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绵裹着,揭开了绵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

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个盘儿来。

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使得么?”

冯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着,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

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

詹光道:“这也奇怪。”

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

那冯紫英又回头看着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

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

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

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

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

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铺不下了。

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

贾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

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

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

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

贾政道:“那里买得起。”

冯紫英道:“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

贾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

冯紫英道:“很是。”

贾政便着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着,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

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

凤姐儿接着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

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

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像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

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

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

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

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是。”

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

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

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

便与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

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

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

贾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

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

贾政道:“说那里的话。”

正说着,人回:“大老爷来了。”

贾赦早已进来。

彼此相见,叙些寒温。

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着酒。

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像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

贾政道:“这也不见得。”

贾赦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

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

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没有问起。”

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

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

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

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不准。”

贾琏道:“大约有意思的了。”

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

贾政道:“是。”

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

贾政道:“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

因又笑说道:“几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着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

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

贾政道:“像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着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

贾赦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

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

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那里当得起。”

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

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

吃毕,喝茶。

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辞了。

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

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

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

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

冯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

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

紫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

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

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二回-译文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着,回到怡红院内。

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

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

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像生疏了似的。’袭人道:‘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像小孩子时候的样子。’

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袭人道:‘没有说什么。’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

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

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袭人道:‘为我什么?’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言语了。

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顽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着‘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一早,宝玉果然去了老太太那里请了安,然后又去贾政和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告诉他们老太太今天不让上学。贾政没有说什么,宝玉就慢慢退了出来,走了几步就一溜烟似的跑到了贾母的房间里。

看到房间里的人都还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着巧姐儿,还有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让我来请安,陪老太太说说话。妈妈回来就过来。’贾母笑着说:‘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那奶妈子就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巧姐儿说:‘我昨晚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宝玉问:‘说什么呢?’巧姐儿说:‘我妈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到晚只顾玩,哪里认得。我看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着说:‘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天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宝玉问:‘你认了多少字了?’巧姐儿说:‘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前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问:‘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贾母说:‘做叔叔的也该给侄女讲讲。’宝玉说:‘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然丑,但能安邦定国,是后妃中的贤能。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等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巧姐儿说:‘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宝玉说:‘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天我还上学去呢。’巧姐儿说:‘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天说,我们家的小红以前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着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贾母说:‘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线倒是要紧的。’巧姐儿说:‘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扎花儿、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着会做几针儿。’贾母说:‘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着‘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宝玉呆呆的想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着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着,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贾母等着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着她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互相见礼。只有薛姨妈还没到,贾母又叫人去请。果然姨妈带着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和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座,所以不来。宝玉虽然见宝钗没来,心中纳闷,因为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会儿就来。贾母说:‘既然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按次序坐下。吃完饭,依旧围炉闲谈,不多赘述。

说到凤姐为什么没来?一开始是因为比邢王二夫人晚到,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回来汇报说:‘迎姑娘那里派人过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上头,只是来奶奶这里。’凤姐听了感到疑惑,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就叫那个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吗?’那人说:‘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派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让我来求奶奶的。’凤姐问:‘司棋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来求我?’那人说:‘自从司棋离开后,她整天都在哭。有一天她表兄来了,她母亲见了非常生气,说她害了司棋,想要打他。那个小子不敢说话。没想到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厚着脸皮和他母亲说:‘我是为了他才出来的,我也恨他没有良心。现在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先杀了我。’她母亲骂她:‘不要脸的东西,你心里想什么?’司棋说:‘一个女人应该只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足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会再次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么胆小,自己做了错事却要逃避。就算他一辈子不来,我也一辈子不嫁人。妈要给我找对象,我宁愿死。今天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如果他没变心,我在妈面前磕头,就像我死了,他到哪我就跟到哪,就是讨饭我也愿意。’她母亲气得不行,一边哭一边骂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样。’没想到那司棋这孩子傻,一头撞在墙上,把头撞破,鲜血直流,竟然死了。她母亲哭得救不了她,就要让人把那个小子处死。他表兄说:‘你们不用着急。我在外面本来发了财,因为想着她才回来的,心也是真的。你们如果不信,只管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盒子金珠首饰来。她母亲看见心软了,说:‘你既然有心,为什么总不说话?’他外甥说:‘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如果说有钱,她就是贪图钱财了。现在她只为了人,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材。’司棋的母亲接过东西,也不管女儿了,就让外甥去。哪里知道他外甥让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很奇怪,说:‘怎么要两口棺材?’他外甥笑着说:‘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她母亲见他外甥不哭,只当他心疼得傻了。岂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哭,转眼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死了。司棋的母亲后悔起来,哭得非常伤心。现在坊上的人都知道了,要上报官府。他急了,让我来求奶奶行个方便,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凤姐听了,惊讶地说:“有这样傻的丫头,偏偏碰上这么傻的小子!难怪那天翻出那些东西来,他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这么个烈性孩子。说起来,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管这些闲事,但你说得让人听起来很可怜。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去处理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个人走了,才从贾母那里过来。不提。

再说贾政这天正和詹光下围棋,整个棋局的输赢差不多,只是因为一个角落的死活未定,在那里争抢。门上的小厮进来报告说:‘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说:‘请他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急忙迎上去。冯紫英进来,在书房里坐下,看到他们在下棋,就说:‘只管下棋,我来观局。’詹光笑着说:‘晚生的棋是不值得一看的。’冯紫英说:‘没关系,请下吧。’贾政问:‘有什么事吗?’冯紫英说:‘没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招。’贾政对詹光说:‘冯大爷是我们好朋友,既然没事,我们索性下完这一局再说话。冯大爷在旁边看着。’冯紫英问:‘下采不下采?’詹光说:‘下采的。’冯紫英说:‘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贾政说:‘多嘴也无妨,反正他输了十多两银子,终究是不肯拿出来的。以后只好罚他请客了。’詹光笑着说:‘这样也行。’冯紫英问:‘老伯和詹公对下吗?’贾政笑着说:‘以前对下,他输了;现在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他经常还要悔棋,不让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着说:‘没有的事。’贾政说:‘你试试看。’大家一边说笑,一边下完了。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说:‘这盘棋最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得少,就便宜了。’

贾政对冯紫英说:‘有罪,有罪。我们来说说话吧。’冯紫英说:‘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是想见一见,二来是因为广西的同知进来了,引见时带来了四种洋货,可以用来进贡。其中有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都是用紫檀雕刻的。中间的不是玉,但是极好的硝子石,石上雕刻有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图案。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装女子,名叫《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雕刻得既清晰又细腻。点缀布置都很好。我想您府上的大观园正厅上正可以用得上它。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是一个小童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里面也有一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两件东西又重又大,还没有带来。现在我带在这里的两件东西有些意思。’就在身边拿出了一个锦匣子,看到几层白绵包裹着,揭开绵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面是一个金托子,大红绉绸垫底,上面放着一颗像桂圆那么大的珠子,光彩照人。冯紫英说:‘据说这就是母珠。’于是叫人拿过一个盘子来。詹光立刻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问:‘可以吗?’冯紫英说:‘可以。’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把包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开,把那颗母珠放在中间,把盘子放在桌上。看到那些小珠子滚到大珠子旁边,一会儿就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子上。詹光说:‘这也太奇怪了。’贾政说:‘这是有的,所以叫母珠,原本是珠子的母。’冯紫英又回头看着他带来的小厮说:‘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子里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问:‘这是什么?’冯紫英说:‘这叫做鲛绡帐。’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到五寸,厚不到半寸,冯紫英一层层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铺在桌上放不下。冯紫英说:‘你看里面还有两折,必须在高屋子里才能展开。这是用鲛丝织成的,夏天张在堂屋,苍蝇蚊子一个都进不来,又轻又亮。’贾政说:‘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麻烦。’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层折好收拾。冯紫英说:‘这四件东西价格也不算很贵,两万银子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和自鸣钟也是五千。’贾政说:‘哪里买得起。’冯紫英说:‘你们是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吗?’贾政说:‘用得着的很多,只是没有这么多银子。等我让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看看。’冯紫英说:‘好的。’

贾政就让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让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瞧,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说:‘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总共要卖两万银子呢。’凤姐儿接着说:‘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哪里有这么多闲钱。我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像我们这种人家,必须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者买块祭地,或者买座义庄,再买些坟屋。往后子孙遇到不顺利的事,还有个底子,不至于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道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是。’贾琏说:‘还是还给他吧。原本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看的,是为了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堆丧气话!’

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说:‘这两件东西好是好,就是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趣,就要起身。贾政说:‘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再走罢。’冯紫英说:‘罢了,来了就打扰老伯了。’贾政说:‘说什么话。’正说着,有人回报道:‘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寒暄了几句。不一会儿酒菜摆上,大家喝着酒。喝到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事,冯紫英说:‘这种货本来难销的,除非是像贵府这样人家,还可以销得,其余的就难了。’贾政说:‘这也不一定。’贾赦说:‘我们家里也比从前差多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儿子续娶的媳妇,远不如头里的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哪家的,我也没有问起。’贾政说:‘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的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儿。’紫英说:‘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说:‘听内阁里的人说,贾雨村又要升官了。’贾政说:‘这也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贾琏说:‘应该是有这个意思的。’冯紫英说:‘我今天从吏部回来,也听到这样的说法。雨村老先生是您家的本家不是?’贾政说:‘是。’冯紫英问:‘是有服的亲戚还是无服的?’贾政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的人,后来流落到苏州,很不得志。有个叫甄士隐的人和他交好,经常帮助他。后来他考中进士,做了榜下知县,就娶了甄家的丫头,现在的太太不是正房。没想到甄士隐家败落了,没有地方可去。雨村被免职后,那时我们还不认识,只因我的妹夫林如海在扬州任巡盐的时候,请他到家里做西席,我的外甥女是他的学生。因为他有复职的信要进京,恰好我的外甥女要回来探亲,林姑老爷就托他照顾她上来,还带了一封推荐信,让我帮忙吹嘘一下。那时觉得他不错,大家经常聚会。没想到雨村也奇怪,我家世袭以来,从代字辈开始,宁荣两府的人口、房屋以及日常生活,他都知道,因此觉得特别亲切。’接着又笑着说:‘几年时间,他也学会了钻营。从知府升为御史,不过几年,又升为吏部侍郎,代理兵部尚书。因为一件事被降三级,现在又要升了。’冯紫英说:‘人世间的兴衰,官场的得失,终究难以预料。’贾政说:‘像雨村这样的还算运气好。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以前一样有功勋,一样世袭,一样的生活,我们也经常往来。没过多久,他们进京来派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后来一下子抄了家,到现在没有音信,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如何,心里也真的很挂念。看到这样的事情,你想做官的会害怕吗?’贾赦说:‘我们家里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说:‘确实,您家不怕。一方面是因为里面有贵妃照顾,另一方面是因为亲戚朋友多,再就是从老太太到少爷们,没有一个刻薄刁钻的。’贾政说:‘虽然没有刻薄刁钻,但也没有德行和才华。只是空有衣帽和税收,哪里当得起。’贾赦说:‘我们不说这些话了,大家喝酒吧。’大家又喝了几杯,然后上饭。吃完饭后,喝茶。冯家的小厮轻声对冯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就要告辞了。贾赦和贾政问:“你说什么?”小厮说:“外面下雪了,梆子都敲过了。”贾政派人去看,发现雪已经深了一寸多。贾政问:“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吗?”冯紫英说:“收拾好了。如果贵府需要,价格我会让一些。”贾政说:“我会注意的。”冯紫英说:“我再听听消息。天气冷,请吧,不用送了。”贾赦和贾政就命令贾琏送他出去。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二回-注解

宝玉:贾宝玉,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主人公,性格多情、聪明、叛逆,对封建礼教持有批判态度。

秋纹:贾宝玉的丫鬟之一,聪明伶俐,对宝玉忠心耿耿。

袭人:贾宝玉的丫鬟之一,温婉贤淑,对宝玉有深厚的感情。

薛姨妈: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薛宝钗的母亲。

宝姐姐:薛宝钗,贾宝玉的表姐,美丽贤淑,与宝玉有深厚的感情。

贾政: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父亲,官至工部尚书。

禅语:佛教用语,指佛教的教义或对佛教教义的阐释。

消寒会:一种冬季聚会活动,人们聚集在一起喝酒、说笑,以驱散寒冷。

学房:古代学校或学习的地方。

姨太太:指妻子的妹妹或妻子的表妹。

史姑娘:史湘云,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开朗,与宝玉关系亲密。

邢姑娘:邢岫烟,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内向,与宝玉关系较为疏远。

李姑娘:李纨,贾宝玉的表妹,性格严肃,与宝玉关系较为疏远。

解闷:消遣时间,排解寂寞。

过了明路的了:指得到了允许或批准,可以放心去做某事。

请安:古代的一种礼节,下级或晚辈见到上级或长辈时,要行礼并问候,表示尊敬。

老太太:指家中辈分最高的女性长辈,通常是对祖母的称呼。

王夫人:贾宝玉的母亲,贾政的妻子。

回明:向上级或长辈汇报情况。

巧姐儿:贾宝玉的表妹,贾琏与王熙凤的女儿。

奶妈子:古代家庭中雇佣的专门照顾婴儿的女性。

《女孝经》:古代儒家经典之一,讲述女子如何行孝。

《列女传》:古代传记文学,记载了许多古代女性的事迹。

文王后妃:指周文王的后妃,这里指古代贤良的女性。

姜后脱簪待罪:古代典故,姜后因犯错误而脱去簪子等待惩罚。

无盐:古代美女,虽然容貌丑陋但很有才能。

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古代著名的才女。

孟光:古代女子,以贤良著称。

鲍宣妻:古代女子,以节俭著称。

陶侃母:古代女子,以贤良著称。

画荻教子:古代典故,指母亲用画荻教子读书的故事。

乐昌公主破镜重圆:古代典故,指夫妻失散后重逢的故事。

苏蕙的回文感主:古代典故,苏蕙以回文诗表达对丈夫的思念。

木兰代父从军:古代典故,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从军的故事。

曹娥投水寻父:古代典故,曹娥投水寻找父亲尸首的故事。

曹氏的引刀割鼻:古代典故,曹氏因犯罪而引刀割鼻自尽的故事。

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古代著名的美女。

秃妾发、怨洛神:古代典故,指一些美女因嫉妒而导致的悲剧。

文君、红拂:古代著名的才女。

女工针黹:古代女子学习的手工艺,如刺绣、缝纫等。

红拂:古代女子,以勇敢和智慧著称。

柳家的五儿: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柳家的女儿。

怡红院:小说《红楼梦》中贾宝玉居住的地方。

晴雯: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丫鬟。

宝琴: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薛宝琴,薛姨妈的女儿。

宝钗: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薛宝钗,薛姨妈的女儿。

邢岫烟: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邢夫人之女。

邢王二夫人:邢夫人,王夫人之妹,贾府中的长辈,地位尊贵。王夫人,贾府中的主要女性角色之一,贾宝玉的母亲。

凤姐:凤姐,即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善于管理家务,但在小说中命运多舛。

平儿: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王熙凤的丫鬟。

火盆:古代取暖用的器具,用炭火加热。

榻:古代的一种坐具,类似于现代的沙发。

迎姑娘:迎春,贾府中的三小姐,性格温和,命运多舛。

司棋:司棋是《红楼梦》中的一个丫鬟,与表兄的爱情故事是小说中的一个重要情节。

旺儿家的:旺儿家的,贾府中的一个仆人,负责传递消息。

贾母:贾母,贾府中的最高长辈,贾宝玉的祖母,地位极其尊贵。

大棋:指下围棋,古代的一种智力游戏,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劫:围棋术语,指双方在棋局中争夺棋子的过程。

冯大爷:冯紫英,贾府中的一个朋友,与贾政关系较好。

詹光:詹光,贾政的棋友,围棋高手。

子儿:围棋术语,指围棋棋子。

撕掳:处理、解决的意思,此处指凤姐决定派人去处理司棋的事情。

围屏:一种古代屏风,通常由多扇组成,用于分隔或装饰空间,也用于展示艺术作品。

紫檀:一种名贵的硬木,常用于制作家具和工艺品,因其色泽深红、质地坚硬而著称。

硝子石:一种类似玻璃的矿物,可以用来制作装饰品。

山水人物楼台花鸟:中国传统绘画中的常见题材,指描绘自然风景和人物活动的图画。

宫妆:古代宫中女子的服饰打扮,这里指画中女子的服饰。

汉宫春晓:中国古代绘画作品,描绘了汉代宫中的春日景象。

自鸣钟:一种自动报时的钟表,无需人工操作。

母珠:一种大而珍贵的珍珠,被认为是其他珍珠的母体。

鲛绡帐:用鲛鱼丝织成的帐子,质地轻柔,凉爽,古代富贵人家常用。

十番:一种古代音乐形式,通常用于宫廷和宴会。

国戚:皇族或皇室亲戚。

义庄:古代的一种公益性质的产业,用于救济贫困和资助教育。

京畿道:古代中国的一个行政区划,负责管理京城及其周边地区。

胡道长:指胡老爷,这里可能是指胡老爷在道教中的地位或称号。

内阁:明清时期,内阁是皇帝的咨询机构,由大学士等高级官员组成,负责处理国家大事。

贾雨村:贾雨村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远亲,曾任知县、知府等职,后因故被贬。

升:指官职的提升。

吏部:明清时期六部之一,负责官员的选拔、任用、考核等事务。

进士: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高学位,获得进士资格者可担任官职。

榜下知县:指科举考试中取得进士后直接被任命为知县。

甄士隐:甄士隐是《红楼梦》中的人物,与贾雨村有交情,后来家道中落。

周济:帮助,接济。

流寓:流亡他乡。

起复:指官员因故被贬后恢复原职或提升。

西席:古代对教师的一种尊称。

荐书:推荐信,用于推荐某人担任官职或职务。

门子:指家中的仆人,有时也指官府中的低级官员。

御史:明清时期监察官员,负责监察官员的行为。

吏部侍郎:吏部的高级官员,负责吏部的事务。

署兵部尚书:代理兵部尚书职务。

贵妃:指皇帝的妃子,贵妃是妃子中的高级别。

衣租食税:指不劳而获,依赖他人或国家税收生活。

梆子:古代的一种计时工具,用木梆敲击发出声音,用以报时。

原籍:指一个人的出生地或祖籍。

抄家:指官府查抄某人家产,通常是因为该人家族有罪或涉及政治斗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二回-评注

贾琏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对贾雨村升迁的期待和关心,‘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表明消息来源的官方性和可靠性,而‘又要升了’则暗示了贾雨村在官场上的得势。贾政的回应‘这也好,不知准不准’则表现出一种谨慎和不确定性,体现了他在官场上的老练和经验。

冯紫英的提问‘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和‘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显示出他对贾雨村家族关系的关心,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家族关系的重视。贾政的回答‘是’和‘说也话长’则是对冯紫英提问的回应,同时也引出了贾雨村身世和与贾家的关系。

贾政对贾雨村身世的叙述,从‘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到‘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展现了一个寒门学子通过科举进入官场,并最终获得一定地位的过程。这段叙述中,甄士隐的周济和林如海的帮助成为了贾雨村成功的关键,反映了当时社会的人际关系和人情世故。

贾政的‘几年门子也会钻了’一句,既是对贾雨村升迁速度的讽刺,也反映了当时官场上的世态炎凉。‘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这一系列职务的升迁,展示了贾雨村在官场上的迅速崛起。

冯紫英对‘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的感慨,反映了当时人们对官场变幻无常的认识,同时也表达了对人生无常的感慨。

贾政对甄家的提及,通过‘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这一对比,揭示了官场上的残酷和人性的复杂,同时也表达了对家族兴衰的感慨。

贾赦和贾政的对话,‘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和‘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等话语,反映了贾家在官场上的地位和对家族未来的担忧。

冯紫英的告辞和贾政的留客,以及随后的‘外面下雪’等细节描写,使得整个场景更加生动,同时也为故事的进一步发展埋下了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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