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七回-原文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
亏了还同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
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渐渐苏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
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
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够死呢。’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
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
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
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
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
那知秋纹回去,神情慌遽。
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么了。
秋纹吓的连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
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
凤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
贾母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
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
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
大家都慌了。
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
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
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
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
王大夫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
王大夫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
凤姐儿答应了。
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
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
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
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
贾母道:‘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
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心,横竖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
贾母王夫人都道:‘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饭。
凤姐同王夫人各自归房。
不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
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
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
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
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
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
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
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打破了这个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呢。’
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颠颠的,他就不见你了。’
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
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
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罢。’
说着王夫人也来。
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
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
喝了茶,薛姨妈才要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
又向薛姨妈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议。’
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
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回泪。
薛姨妈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利害?”
凤姐便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
薛姨妈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
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说:“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装奁一概蠲免。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
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
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
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
鸳鸯回去回了贾母。
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故,不叫他受委屈。
薛姨妈也答应了。
便议定凤姐夫妇作媒人。
大家散了。
王夫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话儿。
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
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
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
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
薛姨妈才告诉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
妹妹的事,说‘妈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
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
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像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他是女儿家,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她也没得说的。”
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
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
本来咱们不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说的‘都是混帐人’,亲戚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
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
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
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
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
说着,捧过通书来。
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
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
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
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
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
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
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呢。”
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
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
这是妆蟒四十匹。
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
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
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
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
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罢。”
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
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
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
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
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分儿,不得不说了。
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
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
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
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
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
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
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
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
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
自料万无生理,因紥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
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
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
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
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
一时又要起来。
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
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
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
雪雁不解,只是发怔。
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
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
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
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
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
黛玉又摇摇头儿。
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
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
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
紫鹃劝道:‘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
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紥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
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
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
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
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
紫鹃打谅他冷。因说道:‘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
黛玉又摇头儿。
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
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
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
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
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
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
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
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
黛玉只作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
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
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
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
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
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
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
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一时有什么原故。
好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
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
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
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
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
那些人都说不知道。
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
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
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
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
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
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
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很。
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
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
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
说着又问:‘姐姐有什么事么?’
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
墨雨仍旧飞跑去了。
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
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
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那一个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
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去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
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
这紫鹃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丫头急忙去请。
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亲,他自然回避。
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
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
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
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
里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
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奶来了。”
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
李纨忙问:“怎么样?”
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
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
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连忙走过来。
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
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
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
雪雁道:“他在外头屋里呢。”
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
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
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
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
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
跑进来看见这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
李纨道:“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
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
平儿道:“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儿了。”
李纨点点头儿。
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
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
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
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还站着。
李纨道:“还有什么话呢?”
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
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这么……”
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
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惟有紫鹃,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不开。”
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说道:“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
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平儿低了一回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
李纨道:“他使得吗?”
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这么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
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
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样。”
林家的道:“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
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
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的,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
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
原来雪雁因这几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
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新鲜衣服。
跟着林家的去了。
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
李纨又嘱咐平儿打那么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办了来。
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呢,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
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般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露出。
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
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心。
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
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
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
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
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
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
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
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
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
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
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
傧相请了新人出轿。
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
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
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
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
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
傧相赞礼拜了天地。
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
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
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
那知今日宝玉居然像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
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
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
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
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
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
宝玉睁眼一看,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
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忄耎体,鬟低鬓軃,眼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
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
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
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
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
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
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
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
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
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
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
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
袭人道:“宝姑娘。”
宝玉道:“林姑娘呢?”
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
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
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
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
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
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
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
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
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
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
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
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放宽了。
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
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
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
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
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
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
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
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
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前娇纵。
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
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
即忙命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
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
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
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
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
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七回-译文
林黛玉烧毁文稿,断绝了痴情;薛宝钗出嫁,成为大礼。话说黛玉到了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加触动她的心,她突然吐血,几乎晕倒。幸好还有秋纹在旁边,两个人搀扶着黛玉进了屋。秋纹离开后,紫鹃和雪雁守着黛玉,看到她渐渐苏醒过来,黛玉问紫鹃:‘你们守着哭什么呢?’紫鹃见她能说话,便放心了,说:‘姑娘刚才从老太太那里回来,身体感觉不舒服,吓得我们不知所措,所以哭了。’黛玉笑着说:‘我哪里就能死呢。’这句话还没说完,她又喘不过气来。原来黛玉因为今天听到了宝玉和宝钗的事情,这本来就是她多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失去了理智。等到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明白过来,把之前的事情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这时看到紫鹃哭,她模糊地想起了傻大姐的话,这时她反而不再伤心,只求速死,以了却这番债务。这里紫鹃和雪雁只能守着,想要告诉别人,又怕像上次那样招来凤姐的责怪。
谁知秋纹回去后,神情慌张。正好贾母刚睡醒午觉,看到这副样子,便问怎么了。秋纹吓得连忙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急忙派人叫王夫人和凤姐过来,告诉了她们婆媳俩。凤姐说:‘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泄露了消息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说:‘别管那些,先去看看她怎么样了。’说着,她起身带着王夫人和凤姐等人过去看望。只见黛玉脸色如雪,没有一点血色,神志不清,气息微弱。过了一会儿,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过痰盂,吐出的痰都是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贾母在她旁边,便喘着气说:‘老太太,你白白疼了我了!’贾母一听到这句话,非常难受,便说:‘好孩子,你养着吧,没关系。’黛玉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外面丫头进来告诉凤姐:‘大夫来了。’于是大家都稍微回避了一下。王大夫和贾琏进来,诊了脉,说:‘还好,不用担心。这是气郁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志不清。现在要用收敛阴气、止血的药,才能有望好转。’王大夫说完,和贾琏出去开方子取药去了。
贾母看到黛玉的情况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人:‘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咒她,只怕难好。你们也该为她预备一下,以防万一。或者好了,大家也就省心。即使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临时慌乱。我们家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答应了。贾母又问紫鹃,到底是谁说的,但仍然不知道是谁。贾母心里只是纳闷,便说:‘孩子们从小一起玩,有些事情是难免的。如今长大了,应该懂得一些人事,这才是女孩儿的本分,我才这么疼她。如果她心里有别的想法,那她还算是什么人呢!我可是白白疼她了。你们说,我有些不放心。’说完,她回到房中,又叫了袭人来问。袭人仍然把前天回王夫人的话和刚才黛玉的情况说了一遍。贾母说:‘我刚才看她还不至于糊涂,这个道理我就不明白。我们这种人家,别的事情自然没有,但心病是绝对不能有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我花多少钱都愿意。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有心肠了。’凤姐说:‘林妹妹的事情,老太太不必担心,反正有他二哥天天带着大夫来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情要紧。今天早上听说,房子差不多准备好了,老太太和太太可以到姑妈那边去,我也跟着去商量一下。只是有一件事,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说话不方便,不如请姑妈晚上过来,我们一夜都说清楚,就好办了。’贾母和王夫人都说:‘你说得对。’说着,贾母吃完晚饭,凤姐和王夫人各自回房。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探宝玉,走进里间说:‘宝兄弟大喜,老爷已经选定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是看着凤姐笑,微微地点了点头。凤姐笑着说:‘给你娶林妹妹过来怎么样?’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搞不清楚他是明白还是糊涂,便又问:‘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如果你还是这么傻,就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严肃地说:‘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他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林妹妹,让他放心。’凤姐急忙扶住他,说:‘林妹妹早知道了,她现在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说:‘娶过来她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急,心里想:‘袭人的话没错。提到林妹妹,虽然还是说些疯话,但感觉他似乎明白些。如果他真的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打破了这个谜题,那饥荒才难解决呢。’便忍着笑说:‘你好好儿的就见你,如果你疯疯颠颠的,她就不见你了。’宝玉说:‘我有一颗心,前些日子已经交给林妹妹了。她过来,无论如何都会给我带来,放在我肚子里。’凤姐听着觉得这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我早听说了。现在不用管他,叫袭人好好安慰他。我们走吧。’
说着,王夫人也来了。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情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起薛蟠的事情。喝完茶,薛姨妈想要派人告诉宝钗,凤姐急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向薛姨妈陪笑说:‘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话要特别请姑妈到那边商议。’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那天晚上,薛姨妈果然来了,拜见了贾母,然后来到王夫人的屋里,不免提到了王子腾,大家忍不住都流了泪。薛姨妈问道:“我刚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时还好好的,只是稍微瘦了些,你们怎么说得这么严重?”凤姐回答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只是老太太心里挂念。现在老爷又要外出任职,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老太太的意思,首先希望老爷看到宝兄弟成家立业,这样她会放心,其次也想给宝兄弟冲喜,借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也许就好了。”薛姨妈心里也同意,只是担心宝钗会受委屈,便说:“也行,只是大家还得好好商量一下。”王夫人就按照凤姐的话和薛姨妈商量,只说:“姨太太现在家里没人,不如把嫁妆都免了。明天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边过门,一边想办法处理官事。”并没有提到宝玉的事情,又说:“姨太太,既然成了亲,娶过来早点安心,大家都早点放心。”正说着,贾母派鸳鸯过来询问情况。薛姨妈虽然担心宝钗会受委屈,但也没有办法,看到这样的情景,只得答应下来。鸳鸯回去告诉了贾母。贾母非常高兴,又叫鸳鸯过来告诉薛姨妈和宝钗原委,不让他们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于是决定由凤姐夫妇做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姐妹又聊了一夜。
次日,薛姨妈回家把这边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答应了。”宝钗一开始低头不语,后来就自己垂泪。薛姨妈用好话安慰解释了好久。宝钗回到房里,宝琴随去解闷。薛姨妈才告诉了薛蝌,叫他明天出发,“一方面去打听审案的事情,另一方面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回来就好。”
薛蝌去了四天,就回来告诉薛姨妈说:“哥哥的事情上司已经批准是误杀,一过堂就要上报,让我们准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情,说‘妈妈做主很好,赶着办又省了不少银子,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吧。’”薛姨妈听了,一方面薛蟠可以回家,另一方面宝钗的事情也解决了,心里踏实了很多。尽管看着宝钗好像不愿意,但她说:“虽然这样,她作为女儿家,一直都很孝顺守礼,知道我答应了,她也没办法说什么。”就吩咐薛蝌:“准备泥金庚帖,填上八字,派人送到琏二爷那里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做准备。本来我们不想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都是你说的‘都是混账人’,亲戚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没有人住在京城。史姑娘订婚的事情,他们家没有请我们,我们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一些,他年纪大一些,毕竟懂事。”薛蝌领命,派人送帖子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天就是好日子,今天过来告诉姨太太,就是明天过礼。”说着,递过通书来。薛姨妈也谦虚了几句,点头答应。贾琏赶着回去告诉贾政。贾政说:“你告诉老太太,既然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尽量简便些。如果是东西,请老太太看看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进去告诉了贾母。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让人把过礼的物品都给贾母看,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地笑着说:“这些东西送到园子里,回来园子里又送到这里。我们的人送,我们的人收,何必呢。”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天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人忍不住好笑,只得一件一件地给贾母看,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有准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地与凤姐说:“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我们这里代办了罢。”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人,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子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如果别处的人看到了,嘱咐他们不要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宝玉以为是真的,心里非常高兴,精神感觉好了一些,只是言语还是有些疯疯傻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道姓,因此上下人等虽然都知道,但因为凤姐吩咐,都不敢泄露风声。
再说黛玉虽然服药,但病情一天比一天重。紫鹃等人在旁边苦劝,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的事情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看宝玉的身体,这样的大病,怎么能够成亲呢。姑娘别听那些胡说,自己安心保养身体才好。”黛玉微笑了一下,也不说话,又咳嗽了几声,吐出很多血来。紫鹃等人看着,只有一口气奄奄,明知劝不过来,只能守着流泪,天天三四次去告诉贾母。鸳鸯推测贾母最近对黛玉的疼爱比以前少了些,所以不常去回话。况且贾母这几天的注意力都在宝钗和宝玉身上,没有黛玉的消息也不大提起,只是请太医治疗罢了。
黛玉一直身体不好,从贾母开始,到姐妹们的仆人,都经常来问候。今天看到贾府上下没有人来,连一个问候的人都没有,黛玉睁开眼睛,只有紫鹃一个人。她料到自己可能没有生还的可能,于是挣扎着对紫鹃说:“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然老太太派你这几年照顾我,但我把你当作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她气喘吁吁地说不下去了。紫鹃听了,心里一阵酸楚,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黛玉一边喘气一边说:“紫鹃妹妹,我躺着不舒服,你扶我起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说:“姑娘的身体不好,起来又要抖动了。”黛玉听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要起来。
紫鹃没有办法,只得和雪雁一起扶她起来,两边用软枕垫着,自己则靠在旁边。
黛玉坐不住,下身觉得硌得疼,她用力撑着,叫雪雁拿来她的诗本子。说着她又喘了起来。雪雁料到她要的是前天整理的诗稿,就找来递给黛玉。黛玉点点头,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呆。
黛玉气得眼睛直瞪,又咳嗽起来,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转身去拿水,黛玉漱了口,吐在盒子里。紫鹃用手绢给她擦嘴。黛玉便拿那手绢指着箱子,又喘成一片,说不出话来,闭上眼睛。
紫鹃说:“姑娘躺下吧。”黛玉又摇摇头。紫鹃猜到她想要手绢,就叫雪雁打开箱子,拿出一块白绫手绢来。黛玉看了看,扔在一边,用力说:“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是要那块题诗的旧手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
紫鹃劝道:“姑娘休息一下吧,何必再费神,等病好了再看吧。”只见黛玉接过手帕,也不看诗,挣扎着伸出那只手用力撕那手帕,但只是颤抖,根本撕不动。
紫鹃早已知道她是恨宝玉,但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生气!”黛玉点点头,把手帕塞进袖子里,就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了,连忙点上灯。
黛玉看了看,又闭上眼睛坐着,喘了一会儿,又说:“点上火盆。”紫鹃以为她冷。于是说:“姑娘躺下,多盖一件衣服吧。那炭气可能耐不住。”黛玉又摇头。
雪雁只得点上火盆,放在地下的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是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这时黛玉又欠起身子,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她。
黛玉这才把刚才的手帕拿在手中,看着那火点点头,往上一扔。紫鹃吓了一跳,想要抢,但两只手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这时那手帕已经着火了。
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装作没听见,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看了看又扔下了。紫鹃怕她也要烧,连忙靠住黛玉,腾出手来拿,黛玉又立刻拾起,扔在火上。
这时紫鹃够不着,只能干着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扔,不知是什么东西,赶忙抢,那纸沾火就着,哪里还能少等,立刻就烧了起来。
雪雁也顾不得手被烧,从火里抓起来扔在地上乱踩,但已经烧得所剩无几了。黛玉把眼睛一闭,向后一仰,差点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扶黛玉躺下,心里突突地乱跳。
想要叫人时,天已经晚了;不想叫人时,自己跟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在一起,又怕一时有什么变故。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早上,觉得黛玉又好了一些。饭后,忽然又咳嗽又吐,病情又加重了。紫鹃看着觉得不祥,连忙把雪雁他们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去回贾母。
到了贾母的房间,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紫鹃问:“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了这话感到惊讶,于是到宝玉的房间去看,竟也没有人。
紫鹃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道。紫鹃已经知道八九不离十了,心想这些人怎么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然连一个人问候也没有,越想越悲伤,于是激起一腔怒气,转身就出来了。
自己想了一下,“今天倒要看看宝玉是个什么样子!看他见了我怎么过得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天竟然公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见天下男子之心真是冷如冰霜,令人咬牙切齿!”一边走,一边想,已经来到了怡红院。
只见院门虚掩,里面非常安静。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道新屋子在哪里?”
正在那里徘徊,看到墨雨飞跑过来,紫鹃叫他住。墨雨过来笑嘻嘻地说:“姐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说:“我听说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哪天。”墨雨悄悄地说:“这话只告诉你,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面吩咐了,连你们都不让知道。就是今晚娶亲,不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外收拾了房子。”说着又问:“姐姐有什么事吗?”紫鹃说:“没什么事,你去吧。”墨雨又飞跑去了。
紫鹃自己也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于是泪流满面,咬着牙恨恨地说:“宝玉,我看你明天死了,你也躲不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情,拿什么脸来见我!”一边哭,一边走,呜咽着回去了。
还没走到潇湘馆,就看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向外探着脑袋,一看到紫鹃,其中一个就喊道:‘这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紫鹃知道事情不妙了,连忙摆手不让她喊,急忙进去一看,只见黛玉肝火上升,两颊通红。
紫鹃觉得不对劲,叫黛玉的奶妈王奶奶过来。一看,王奶奶就大哭起来。紫鹃因为王奶妈年纪大,可以依靠她,没想到她是个没主意的人,反而让紫鹃心里慌乱。忽然想起一个人,就命小丫头赶紧去请。
你猜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寡妇,今天宝玉结婚,她自然要回避。再说园中大小事务一向都是李纨处理的,所以派人去请她。
李纨正在那里帮贾兰改诗,一个丫头冒冒失失地进来报告说:‘大奶奶,林姑娘可能不行了,到处都在哭。’李纨一听,吓了一跳,也来不及问,连忙站起来就走,素云和碧月跟着,一边走一边流泪,想着:‘姐妹们在一起这么久,再加上她那容貌和才华真是独一无二,只有青女和素娥才能稍微相似,竟然这样小的年纪,就变成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的计策,自己也不好过来看潇湘馆,竟然未能稍微尽到姐妹之情。真是太可怜了。’一边想着,已经走到了潇湘馆的门口。
里面却静悄悄的,李纨慌了神,心想一定是黛玉已经去世了,大家都哭过了,不知道衣服被褥是否已经收拾妥当?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屋子里。
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就说:‘大奶奶来了。’紫鹃急忙往外走,和李纨面对面。李纨忙问:‘怎么样?’紫鹃想说却只能喉咙里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她只能伸出一只手指着黛玉。
李纨看到紫鹃这样,更加心酸,也不再问,急忙走过来。一看,黛玉已经不能说话了。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只是微微睁开眼睛,好像还有意识,但只是眼皮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里还有呼吸,却已经说不出话,也流不出眼泪了。
李纨转身看到紫鹃不在,就问雪雁。雪雁说:‘她在外屋呢。’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屋的空床上躺着,脸色青黄,闭着眼睛只管流泪,鼻涕眼泪把一个绣花锦边的褥子已经湿了一大块。
李纨连忙叫她,紫鹃才慢慢地睁开眼睛欠起身来。李纨说:‘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只顾哭!林姑娘的衣服被褥还不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什么时候?难道她是个女孩子,你还让她光着身子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更加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边哭,一边着急,一边擦泪,一边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去收拾她的东西,再迟一点就不好了。’
正在这时,外面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李纨吓了一跳,一看是平儿。跑进来看到这样,只是呆呆地发愣。李纨说:‘你这会儿不在那边,怎么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
平儿说:‘奶奶不放心,叫我来瞧瞧。既然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管另一头的事了。’李纨点点头。平儿说:‘我也想见见林姑娘。’说着,一边往里走,一边已经流下了泪。
这里李纨对林之孝家的说:‘你来得正好,快出去看看。告诉管事的准备林姑娘的后事。办妥了就回来告诉我,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但还是站着。
李纨说:‘还有什么话吗?’林之孝家的说:‘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要用紫鹃姑娘帮忙。’李纨还没回答,只见紫鹃说:‘林奶奶,你先请吧。等到人死了我们自然会出去的,哪里用得着这么……’说到这里又觉得不好说,于是改口说:‘而且我们在这里照顾病人,身上也不干净。林姑娘还有气息,不时地叫我。’
李纨在一旁解释说:‘真的,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分。倒是雪雁是他从南方带来的,他倒不在乎。只有紫鹃,我看他们两个一时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先前听到紫鹃的话,多少有些不高兴,被李纨这么一说,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又看到紫鹃哭得像泪人一样,只好对她微微一笑,然后说:‘紫鹃姑娘,这些闲话不要紧,只是她说的这些,我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二奶奶的吗!’
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问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了一下头,说:‘这样吧,就叫雪姑娘去吧。’李纨说:‘她行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说:‘既然这样,叫雪雁去也是一样的。’林之孝家的问平儿道:‘雪姑娘行吗?’平儿说:‘行,都一样。’林家的说:‘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我去。我先去告诉老太太和二奶奶去,这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告诉二奶奶去。’李纨说:‘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小事都不耽搁。’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搁,第一件事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安排的,我们都不太明白;再者还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说着,平儿已经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为这几日觉得小孩子家懂什么,也就把心冷淡了。而且听说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一下,平儿叫他换了新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嘱咐平儿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着雪雁到了新房子里,说明了情况就去办事了。
雪雁看见这情景,想起自己家的姑娘,也不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和凤姐面前不敢表现出来。她又想:‘也不知要用我做什么,我且去看看。宝玉平时和我们姑娘好得像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装丢了玉,装出傻子的样子,叫我们姑娘心寒。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难道今天还装傻吗!’一边想着,她已经悄悄地溜到里间屋子的门口,偷偷地看。这时宝玉虽然因为失玉而有些糊涂,但只听说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他的身体顿时感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像以前那么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他巴不得立刻见到黛玉,盼到今日完婚,真是高兴得手舞足蹈,虽然有几句傻话,但与病时的样子大不相同。雪雁看了,又生气又伤心,她哪里知道宝玉的心思,就各自走开了。
这里宝玉就叫袭人快快给他换新衣服,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和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从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回来又听见凤姐和王夫人说:‘虽然有丧服,外面不用鼓乐,我们南边的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不好。我传了家里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头说:‘行。’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为什么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像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宝玉这时候有些糊涂了,走到新人的面前说:‘妹妹身体好了吗?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你盖着这东西做什么!’想要揭开,反而让贾母急出了一身冷汗。宝玉又转念一想:‘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能鲁莽。’又停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只好上前揭开。喜娘接过去揭开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人上来伺候。宝玉睁开眼睛一看,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拿着灯,一手擦眼睛,再看,果然是宝钗!只见她打扮得非常漂亮,肩膀丰满,体态柔美,发髻低垂,鬓发微卷,眼睛微微闭上,真是像荷花上的露水垂下,杏花上的烟雾润泽了。宝玉愣了一会儿,又看到莺儿站在旁边,雪雁不见了。宝玉此时心里没有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愣愣地只管站着。
众人接过灯,扶着宝玉又坐下,他两眼直视,一句话也不说。贾母担心他发病,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和尤氏请宝钗进里屋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不说话。宝玉定了定神,看到贾母和王夫人坐在那边,就轻轻地叫袭人道:‘我是在哪里呢?这不是做梦吗?’袭人道:‘你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梦不梦的胡说。老爷还在外面呢。’宝玉悄悄地用手指着说:‘坐在那里那位美人是谁?’袭人捂着自己的嘴,笑着说不出话来,停了半天才说:‘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笑了。宝玉又说:‘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说:‘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你怎么说起林姑娘来了。’宝玉说:‘我刚才是看见林姑娘了,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顽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地说:‘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胡说,回来得罪了她,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儿更加糊涂了。
本来就有昏愦的病,加上今晚神出鬼没,让他更加没有主意,也不顾别的了,只一个劲地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人上前安慰,但他只是不明白。又有宝钗在旁边,也不好明说。知道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好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声,停了一会儿,宝玉便昏沉地睡去了。贾母等人这才稍微放心,只好坐着等待天亮,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穿着衣服在内屋暂时休息。贾政在外面,不知道里面的原因,只根据刚才看到的情况想,心里倒放宽了。恰好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稍微休息了一下,众人祝贺并送行。
贾母看到宝玉睡着了,也回房去休息。第二天,贾政辞别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只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担心贾政在路上不放心,并没有说起宝玉复病的事,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婚,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贾政说:‘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这样安排,带着宝玉,叫袭人跟着来。
鸳鸯去了不久,果然宝玉来了,还是叫他行礼。宝玉见到父亲,神志稍微收敛了一些,一会儿清醒,也没什么大问题。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让人扶他回去,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地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像以前那样娇纵。明年乡试,务必让他参加。王夫人一一听了,也没提起别的。急忙命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没有出房。其余的眷属都送到二门就回去了。贾珍等人也受到了一番训诫。大家举杯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才分别。
不说贾政起程赴任。再说宝玉回来后,旧病突然复发,更加昏愦,连饭也吃不下。不知道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七回-注解
林黛玉: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以才情出众、性格敏感、命运多舛著称。
焚稿断痴情:焚稿断痴情,指林黛玉因为爱情受挫而焚烧自己的文稿,象征着断绝痴情。
薛宝钗:薛宝钗,是《红楼梦》中的另一位女主角,以端庄贤淑、才貌双全著称。
出闺成大礼:出闺成大礼,指薛宝钗出嫁,完成女子成婚的大礼。
潇湘馆:潇湘馆是《红楼梦》中贾府中黛玉的住所,象征着黛玉的才情和忧伤,也是她悲剧命运的象征。
紫鹃:紫鹃是黛玉的丫鬟,忠诚且感情丰富,对黛玉非常关心,是黛玉身边的重要人物。
雪雁:林黛玉的丫鬟。
宝玉:贾宝玉,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贾政的儿子,贾府的公子。他性格多情、敏感、聪明,但又有傻气的一面。
凤姐:王熙凤,贾府的管家,聪明能干,但心狠手辣。
贾母:贾宝玉的祖母,贾府的长辈,家族中的权威人物。
王夫人: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政的妻子,宝玉的母亲,性格严肃、古板。
郁气伤肝:中医术语,指因情绪不畅而导致的肝脏受损。
敛阴止血:中医术语,指收敛阴气,以达到止血的效果。
姑妈:指薛宝钗的母亲薛姨妈。
宝妹妹:对薛宝钗的亲昵称呼。
灯虎儿:谜语,比喻宝玉的痴情和迷茫。
饥荒:比喻困难或危机。
薛姨妈:薛姨妈是薛宝钗的母亲,也是贾宝玉的姑妈,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在小说中,她是一个慈祥、善良的女性形象。
王子腾:王子腾是薛姨妈的丈夫,官至工部尚书,是小说中的官员形象。
宝哥儿:宝哥儿是贾宝玉的小名,也是他的乳名,体现了家族对他的宠爱。
金琐:金琐是宝钗的丫鬟,这里指的是宝钗。
装奁:装奁是指女子出嫁时携带的嫁妆。
蠲免:蠲免是指免除、取消。
官事:官事在这里指的是官府的诉讼或案件。
鸳鸯:鸳鸯是贾母的贴身丫鬟,聪明伶俐,是小说中的关键人物。
金项圈:金项圈是一种佩戴在脖子上的金制饰品。
妆蟒:妆蟒是指绣有蟒纹的绸缎,常用于制作官服。
羊酒:羊酒是指用羊和酒作为礼物。
泥金庚帖:泥金庚帖是一种用泥金书写的庚帖,庚帖是一种古代婚书。
史姑娘:史姑娘指的是史湘云,是贾宝玉的表妹。
张德辉:张德辉是薛姨妈家的管家,负责处理家务。
通书:通书是一种古代的历书,用于婚嫁、祭祀等活动。
袭人:宝玉的丫鬟,宝玉最亲近的人之一。
咳嗽数声:咳嗽数声是指连续咳嗽几声,常用来形容身体不适。
吐出好些血来:吐出好些血来是指病情严重,有血的症状。
黛玉:黛玉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妻子,性格多愁善感,才华横溢,与宝玉有着深厚的感情。
诗本子:诗本子,指黛玉整理的诗稿,是她文学才华的体现。
白绫绢子:白绫绢子,一种白色丝绸的布料,此处可能指黛玉曾经题诗的绢子。
火盆:火盆,一种古代的取暖工具,用炭火加热。
炭气:炭气,指燃烧木炭时产生的气体,有时会让人感到不适。
诗稿:诗稿,指黛玉所写的诗歌手稿。
怡红院:怡红院,是贾宝玉居住的地方,也是《红楼梦》中的一个重要场景。
墨雨:墨雨,贾宝玉的丫鬟,负责宝玉的日常事务。
琏二爷:琏二爷,即贾琏,贾府中的次子,宝玉的叔叔,为人精明能干。
肝火上炎:中医术语,指体内肝气郁结,导致身体出现热症状。
两颧红赤:形容脸颊发红,通常是身体内有热的表现。
奶妈:古代家庭中专门负责照顾婴儿和妇女的保姆。
王奶奶:黛玉的奶妈,此处的王奶奶可能是指黛玉的奶妈王熙凤。
李宫裁:李纨的别名,宫裁是对女性的一种美称。
孀居:指丧偶的妇女。
宝玉结亲:指宝玉与宝钗的婚礼。
北邙乡女:指林黛玉早逝,此处再次使用此比喻。
偷梁换柱:成语,比喻暗中更换人或事物,以欺骗他人。
青女素娥:古代神话中的仙女,此处用来形容林黛玉的容貌和才情。
素云碧月:黛玉的丫鬟,此处指黛玉身边的丫鬟。
衣衾:指衣服和被褥。
装裹:指整理和包裹尸体。
平儿:平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表妹,贾母的孙女,贾琏的妻子王熙凤的陪嫁丫鬟。在小说中,她聪明、机智、忠诚,是贾府中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物。
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林之孝的妻子,林之孝是贾府的家丁,她负责管理贾府的家务。
二奶奶:指王熙凤,此处是对她的尊称。
雪姑娘:雪姑娘,指雪雁,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丫鬟,性格温顺,是宝玉的知己。
李纨:李纨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媳妇,王熙凤的姐姐,性格端庄、贤淑。
宝姑娘:宝姑娘是指薛宝钗,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宝玉的另一位妻子,性格温婉、贤淑。
贾政:贾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家长,宝玉的父亲,性格严肃、古板。
大轿:大轿是指古代婚礼中使用的轿子,是新娘出嫁时乘坐的。
宫灯:宫灯是古代宫廷中使用的灯笼,通常用于装饰和照明。
傧相:傧相是古代婚礼中的官员,负责主持婚礼仪式。
坐床撒帐:坐床撒帐是古代婚礼中的习俗,新娘入洞房后,坐在床上,撒帐以驱邪避凶。
新人:指新婚的夫妇,这里指贾宝玉与薛宝钗。
林妹妹:指林黛玉,贾宝玉的表妹,与宝玉有着深厚的感情。
宝钗:薛宝钗,贾宝玉的妻子,性格稳重、贤良,与宝玉成婚后成为贾府的媳妇。
喜娘:古代婚礼中负责主持仪式的女性。
莺儿:宝玉的丫鬟。
尤氏:贾府的成员,尤二姐的姐姐。
安息香:一种用于静心的香料,这里指点燃安息香以安定宝玉的神志。
宗祠:家族祭祀祖先的场所。
乡试:明清两代科举考试的一种,每三年举行一次,是进入更高一级科举考试的前提。
十里长亭:古代送别时设的长亭,十里长亭是古代送别的一种仪式,表示送行者已经远离了被送行者。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九十七回-评注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
这段文字描绘了宝玉在新婚之夜的傻气表现。‘傻气’一词,在这里并非贬义,而是展现了宝玉纯真、率直的性格特点。他不顾场合,直截了当地询问新娘子的情况,体现出他对林黛玉的深情。‘劳什子’一语双关,既指新娘子头上的盖头,也暗示宝玉对世俗礼教的轻视。
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
这一句通过贾母的反应,突显了宝玉此举的惊世骇俗。贾母的‘冷汗’不仅是因为宝玉的举动,更是因为宝玉的行为挑战了传统的婚姻观念,使她感到忧虑。
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
宝玉的内心挣扎体现了他的善良和体贴。他担心林黛玉会因为自己的冒失而生气,但又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最终选择了揭开盖头,这一行为既体现了宝玉对林黛玉的深情,也暴露了他性格中的矛盾。
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
这一段文字展现了婚礼的仪式感,同时也揭示了宝玉对林黛玉的思念。雪雁的离开,暗示了林黛玉的缺席,而莺儿等人的出现,则是为了伺候新娘子,这一对比使得宝玉的失落感更加鲜明。
宝玉睁眼一看,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
宝玉在揭开盖头后,看到的不是林黛玉,而是宝钗。这一情节转折,揭示了宝玉的失望和困惑,同时也为后续的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
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忄耎体,鬟低鬓軃,眼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
这段文字对宝钗的描写细腻入微,通过对她外貌的描绘,展现了她的美丽和气质。同时,这一描写也反衬出宝玉对林黛玉的思念之情。
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
宝玉的失神和莺儿的出现,进一步加深了宝玉的失落感。雪雁的缺席,使得宝玉更加确信自己看到了林黛玉,而莺儿的出现,则是对宝玉幻想的破灭。
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
宝玉的迷茫和困惑,使得他无法接受现实,只能将一切归咎于梦境。这一情节展现了宝玉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
宝玉的失态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他们纷纷上前安慰。宝玉的沉默和直视,进一步加深了他的迷茫和困惑。
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
贾母的担忧和关爱,体现了她对宝玉的深情。她亲自扶宝玉上床,既是对他的照顾,也是对宝玉内心痛苦的安慰。
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
宝钗的低头不语,体现了她的矜持和端庄。同时,这一情节也为后续的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
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
宝玉在贾母和王夫人的注视下,终于恢复了清醒。他的这一问,既是对自己的怀疑,也是对现实的困惑。
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
袭人的回答,既是对宝玉的安慰,也是对宝玉幻想的破灭。她提醒宝玉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不要胡思乱想。
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
宝玉对宝钗的出现感到困惑,而袭人的回答和众人的笑声,则是对宝玉幻想的进一步破灭。
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
宝玉对林黛玉的思念之情愈发强烈,他无法接受宝钗的出现,而袭人的回答则是对宝玉幻想的再次破灭。
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
宝玉的追问和凤姐的安慰,进一步展现了宝玉的迷茫和困惑。宝玉对林黛玉的思念之情,使得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不满。
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
宝玉的病情因为今晚的变故而加重,他的内心更加迷茫和困惑。他不顾一切地寻找林黛玉,体现了他对她的深情。
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
贾母等人的安慰,无法让宝玉恢复清醒。宝玉的病情和内心困惑,使得他无法理解周围的一切。
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
宝钗的存在,使得宝玉的困惑更加复杂。他无法直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只能将内心的痛苦压抑在心底。
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
为了稳定宝玉的情绪,众人只能采取保守的措施,通过点燃安息香来安抚他的神魂。
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
宝玉在众人的安抚下,终于入睡。这一情节展现了宝玉内心的疲惫和无奈。
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
贾母等人的放心,体现了他们对宝玉的关爱。他们只能坐以待旦,等待宝玉醒来。
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
宝钗的沉默和淡定,体现了她的冷静和成熟。她对于宝玉的病情和内心的困惑,选择保持沉默。
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放宽了。
贾政在外对宝玉的病情一无所知,但他从眼前的情景中,推测出宝玉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
明日是贾政起程的吉日,众人纷纷前来贺喜,为贾政送行。
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贾母在宝玉睡着后,也回房去休息。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
贾政在辞别贾母时,表达了对她的关爱和祝福。他承诺一到任所,就会修禀请安,并请求贾母对他的儿子宝玉进行训诲。
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
贾母在担心贾政在路上的安全,她没有将宝玉复病的事情告诉他,而是以宝玉的病情为由,请求贾政在离开前见一见宝玉。
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
贾政对宝玉的期望,体现了他对宝玉的关爱。他希望宝玉能够认真念书,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
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
贾母安排了鸳鸯和袭人,带宝玉前来见贾政。
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
宝玉在鸳鸯和袭人的陪伴下,前来见贾政,并按照礼仪行礼。
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
宝玉在见到父亲后,神志有所恢复,但仍然有些迷茫。
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
贾政对宝玉进行了一番训诫,宝玉表示答应。
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前娇纵。
贾政回到王夫人房中,再次强调要管教好宝玉,不要像以前那样娇纵。
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
贾政希望宝玉能够参加明年的乡试,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
王夫人对贾政的安排表示同意,但没有提出异议。
即忙命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
王夫人安排了宝钗的送行仪式,但宝钗并没有离开房间。
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
其他的女眷们送贾政至二门,然后返回。
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
贾珍等人也受到了贾政的训诫。
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众人举杯送行,贾政的子侄晚辈和亲友们一直送他至十里长亭。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
贾政起程赴任的情景被省略。
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
宝玉在贾政起程后,病情突然加重,无法进食。
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宝玉的病情和命运,将在下回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