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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九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九回-原文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

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

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

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

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

李纨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

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

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

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

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

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

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

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

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

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

平儿道:“钥匙。”

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

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

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

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

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

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

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

李纨道:“那也罢了。”

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

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

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

说着滴下泪来。

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

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

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

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

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

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

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

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

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

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

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

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

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

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

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

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

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

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

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

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

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

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

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

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

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

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

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

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

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

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

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

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

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

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

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

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

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

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

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

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

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

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

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

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

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

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

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

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

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

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

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

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

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

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

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

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

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

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

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

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

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

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

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

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

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

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

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

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

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

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

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

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

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

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

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

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

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

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

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

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

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

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

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

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

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

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

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

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

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

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

说着,宝钗等都笑了。

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

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

说着又想名姓。

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

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

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

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

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

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

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

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

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

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

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

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

宝玉忙道:“可有庙了?”

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

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

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

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

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

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

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

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九回-译文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

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了一声,就径直出了园门,回到家里,发现凤姐儿不在房间里。突然看到上次来讨东西的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他们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和周瑞家的陪着,还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上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和一些野菜。众人看到她进来,都急忙站起来。刘姥姥因为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份,急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的人都问好。早就想来请姑奶奶和姑娘们安好,但因为家里忙。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很丰盛。这是头一批摘下来的,我们不敢卖,留的最好的孝敬姑奶奶和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吃山珍海味,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味,也算是我们的心意。’平儿忙说:‘多谢您的心意。’然后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让小丫头子倒茶去。张材家和周瑞家的笑着说:‘姑娘今天脸色有些红润,眼圈都红了。’平儿笑着说:‘可不是。我本来是不想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硬让我喝,不得已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着说:‘我倒是想尝尝,但没人让我。明天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上我。’大家说着都笑了。周瑞家的说:‘早上我就看到那些螃蟹了,一斤只能称两个或三个。这么三大篓,大概有七八十斤吧。’周瑞家的说:‘如果上下都吃,可能还不够。’平儿说:‘哪里够,不过都是有名的人吃两个,那些普通人,有的能吃到,有的吃不到。’刘姥姥说:‘这样的螃蟹,今年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加上酒菜,一共大约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平儿问:‘想是已经见过奶奶了?’刘姥姥说:‘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麻烦呢。’周瑞家的说:‘这话倒是,我替你看看去。’说着就去了,半晌才回来,笑着说:‘真是你老的福气,竟然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人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着说:‘二奶奶在老太太那里呢。我原是悄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回家,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老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重东西来,晚了就住一晚明天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巧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就解释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找个古怪的老头子说话,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说:‘我这副样子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说:‘你快去罢,没关系。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些狂妄自大的人。想是你害怕,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和周瑞家的带着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站岗的小厮们看到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着说:‘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请半日假可以吗?’平儿说:‘你们倒是好,都商量好了,一天一个请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纠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巧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做了人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说:‘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帮着应一下,放了他吧。’平儿说:‘明天一早来。听着,我还要用你呢,再睡得晚了屁股晒着太阳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他那剩下的利钱。明天若不交来,奶奶也不要了,干脆送他使吧。’那小厮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就走了。

平儿等人来到贾母的房间,那时大观园里的姐妹们都正在贾母面前伺候。刘姥姥进去后,只见屋子里珠光宝气,翠绿环绕,花枝招展,却不知道这些都是谁。只见一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婆婆,她身后坐着一个像美人一样的丫鬟在为她捶腿,凤姐儿站着在那里说笑。刘姥姥立刻知道那是贾母,连忙陪笑,连连作揖,嘴里说:‘请老寿星安好。’贾母也欠身还礼,又让人搬来椅子让她坐下。那板儿还是有些胆怯,不知道该怎么问候。贾母问:‘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立刻站起来回答:‘我今年七十五岁了。’贾母对众人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康。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是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道能不能动弹呢。’

刘姥姥笑着说:‘我们天生就是受苦的人,老太太天生就是享福的。如果我们也像这样,那些庄稼活儿也没人做了。’贾母问:‘眼睛牙齿都还好吗?’刘姥姥说:‘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那颗槽牙有点松动。’贾母说:‘我老了,什么都不中用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聋了,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只能吃点嚼得动的食物,睡一觉,闷了时就和这些孙子孙女们玩玩就完了。’

刘姥姥笑着说:‘这正是老太太的福气。我们想这样也做不到。’贾母说:‘什么福气,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完,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着说:‘我刚听说凤姐儿说,你带来好多瓜菜,让她快收拾一下,我想吃点地里现摘的瓜菜。外面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着说:‘这是野味儿,只是新鲜吃吃。我们想吃鱼肉,只是吃不起。’贾母说:‘今天既然认了亲,别空手就走了。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走。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也有果子,你明天也尝尝,带些回家,也算来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高兴,也连忙挽留道:‘我们这里虽然比不上你们的庄子大,空房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吧,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给我们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着说:‘凤丫头别拿他取笑。他是乡下人,老实,哪里受得住你取笑他。’说着,又让人去先拿些果子给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让人拿些钱给他,叫小厮们带他出去玩。刘姥姥喝了茶,就把一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给贾母听,贾母越发觉得有趣。正说着,凤姐儿就让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把自己的一些菜挑了几样,让人送过去给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完饭又打发过来。鸳鸯忙让人带着刘姥姥去洗了个澡,自己挑了两件家常衣服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连忙换好衣服出来,坐在贾母的床前,又想找些话说。那时宝玉姐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从未听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瞎子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姥姥虽是个乡下人,却天生有些见识,年纪又大了,经历世事,一见到贾母高兴,又看到这些哥哥姐姐们喜欢听,就算没有什么可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

她说:‘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一年四季,风里雨里,哪有空闲的时候,天天都是在地头上歇脚,什么奇怪的事情没见过。就像去年冬天,连续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天起得早,还没出房门,就听外面柴草响。我想着一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趴在窗户眼儿一看,却不是我们村里的人。’贾母说:‘一定是过路的客人冷了,看到现成的柴,抽些烤火也是有的。’刘姥姥笑着说:‘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奇怪。老寿星是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漂亮的小姑娘,梳着油光光的头,穿着红袄儿,白绫裙子——’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吓着老太太。’贾母等人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听了这个话,连忙起身扶了人出到走廊上来看看,只见东南方火光还在亮着。

贾母吓得嘴里念佛,忙命人去火神庙烧香。王夫人等人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一直看着火光熄了才领众人进来。宝玉忙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做什么抽柴草?要是冻出病来怎么办?’贾母说:‘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吧。’宝玉听说,心里虽然不高兴,也只得罢了。刘姥姥又想了一篇,说:‘我们庄子东边的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她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诚,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得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长得像雪团儿一样,聪明伶俐。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夜的话,正好合了贾母和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里只想着抽柴的故事,因此闷闷不乐地心里在筹划着。探春问他:‘昨天打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量一下开个诗社,然后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怎么样?’宝玉笑着回答:‘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席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吃了老太太的酒席,咱们再请不迟。’探春说:‘越往前去天气越冷了,老太太未必愿意。’宝玉说:‘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是更有趣?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意思。’林黛玉忙笑着说:‘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宝玉私下里拉了刘姥姥,详细地问她那个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个故事告诉他:‘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奉的,不是神佛,当初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不起名字。宝玉说:‘不管什么名字,你不必想了,只说原由就是了。’刘姥姥说:‘这位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视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到了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踩着脚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说:‘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已,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年久月深,人也没了,庙也破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说:‘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说:‘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哥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说:‘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说:‘幸亏哥哥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宝玉说:‘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说:‘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随意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到房中,整夜都在盘算。第二天一早,他就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照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让茗烟先去看看情况,回来再作打算。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等到日落,才见茗烟兴高采烈地回来。宝玉忙问:‘可有庙了?’茗烟笑着说:‘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像爷说的那样,所以我找了一天,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高兴得眉开眼笑,忙说:‘刘姥姥年纪大了,一时记错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看到的。’茗烟说:‘那庙门倒是朝南开,也是破破烂烂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吓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高兴地笑着说:‘他能变化人,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说:‘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家伙!这点小事也办不来。’茗烟说:‘二爷又不知道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胡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绪的事派我去碰运气,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安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骗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德。我必重重地赏你。’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九回-注解

村姥姥:村姥姥,在这里指的是平儿的母亲,一种尊称,表达了对平儿母亲的亲昵和尊敬。

信口开合:指说话随意,没有拘束,不拘小节。

情哥哥:旧时对年轻男子的亲昵称呼,这里指平儿对宝玉的亲昵。

寻根究底:指追究事情的根源,探寻事情的真相。

平儿:平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丫鬟,聪明伶俐,心地善良,深受贾母和宝玉的喜爱。

湘云: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开朗,才情出众。

李纨:贾宝玉的堂姐,端庄贤淑,是贾府中的贤妻良母。

嬷嬷们:指家中的女仆,这里特指负责送盒子的女仆。

舅太太:指宝玉的舅舅的妻子,这里是指送糕点的亲戚。

菱粉糕:一种用菱粉制成的糕点,菱粉是一种淀粉,常用于制作糕点。

鸡油卷儿:一种用鸡油和面粉制成的食品,类似现在的油条。

梯己:私房钱,自己的钱财。

唐僧取经:指《西游记》中的故事,唐僧去西天取经,途中经历了许多困难和考验。

刘智远打天下:指《三国演义》中的故事,刘智远(刘备)在三国时期打天下,建立了蜀汉。

瓜精:神话传说中的生物,这里比喻有特殊才能的人。

凤丫头:对王熙凤的昵称,王熙凤是贾府中的女强人,精明能干。

总钥匙:比喻能够解决问题的关键人物或物品。

宝玉:贾宝玉,贾府中的公子,性格纯真,有才情。

彩霞:王熙凤的丫鬟,忠诚老实。

探春:贾宝玉的堂姐,聪明伶俐,有政治才能。

袭人:贾宝玉的丫鬟,温柔贤淑,对宝玉忠心耿耿。

月钱:古代仆人每月得到的报酬。

利钱:利息,这里指放高利贷所得的钱财。

凤姐儿:凤姐儿即王熙凤,是贾府中的女管家,聪明能干,手腕强硬,但心机深沉。

刘姥姥:刘姥姥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贾府的远亲,以贫穷和朴实著称,她的出现常常用来反衬贾府的奢华。

板儿:板儿是刘姥姥的外孙,年纪小,性格怯懦。

张材家的:张材家的,指张材家的妇女,是贾府中的仆人。

周瑞家的:周瑞家的是贾府中的一个丫鬟,负责周瑞的日常生活。

丫头:丫头是古代家庭中的女仆,负责照顾主人的日常生活。

打抽丰:打抽丰,指以送礼为名向人索取财物。

姑奶奶:姑奶奶,是对已婚女性的尊称,常用于称呼长辈或尊贵的人物。

庄家:庄家,指从事农业生产的人。

山珍海味:山珍海味,指各种珍贵的山野和海产食品,形容食物丰富美味。

积古的老人家:积古的老人家,指有丰富经验的长者。

二奶奶:二奶奶,指贾府中地位较高的女性,这里指王熙凤。

老太太:指贾母,是《红楼梦》中的主要角色之一,贾宝玉的祖母,家族中的长辈。

狂三诈四:狂三诈四,形容人傲慢无礼,行为放荡不羁。

二爷:二爷,指贾府中的男性成员,这里指贾琏。

旺儿:旺儿,是贾府中的仆人,负责管理财务。

大观园:大观园是《红楼梦》中的主要场景之一,是贾府中一个豪华的园林,象征着富贵和繁华。

贾母:贾母是贾府中的最高长辈,是贾宝玉的祖母,象征着家族的权威和地位。

老寿星:老寿星是对年长者的尊称,这里指贾母。

周瑞:周瑞是贾府中的一个角色,具体身份未明。

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这里形容贾母身边的丫鬟,意味着她的美丽和优雅。

贾府:贾府是《红楼梦》中的主要家族,象征着当时社会的权贵阶层。

庄家活:庄家活指的是农业劳动。

老亲家:老亲家是对年长亲戚的尊称。

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这里反映了老年人常见的身体和记忆问题。

孙子孙女儿:孙子孙女儿指的是贾母的孙子辈和孙女辈。

野意儿:野意儿指的是自然、未经加工的食材。

场院:场院指的是农村中的场地,这里可能指农村的院落。

新闻故事儿:新闻故事儿指的是新鲜有趣的故事。

瞽目先生:瞽目先生指的是盲人,这里可能指那些讲故事的人。

见识:见识指的是经验和知识。

世情上经历过的:世情上经历过的指的是在社会上经历过的各种事情。

南院马棚:南院马棚是贾府中的一个区域,专门用于饲养马匹。

玉皇:玉皇是中国神话中的天帝。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是佛教中的菩萨,以慈悲为怀著称。

史大妹妹:指史湘云,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史家的女儿,与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人为好友。

一社:指文人雅士聚会吟诗、赏景的社交活动,类似于今天的文学社团。

赏菊花:指在菊花盛开的时候欣赏菊花,这是古代文人雅士的习俗。

摆酒还席:指举办宴会来回请宾客,以示礼貌。

下头场雪:指第一场雪,古人认为第一场雪特别有诗意。

吟诗:指创作诗歌,是古代文人雅士的文学活动。

抽柴:指从山中砍柴,这里指林黛玉提出的一个有趣的活动。

祠堂:指供奉祖先或神灵的庙宇。

老爷:指家族中的长辈或有权势的男性。

小姐:指贵族家庭的女性成员。

茗玉:指刘姥姥提到的茗玉小姐,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烧香拨火:指在祠堂中烧香祭拜。

成精:指传说中的人物或物品具有超自然的能力,成为精怪。

阴骘:指行善积德,积累的善行会带来好的报应。

疏头:指一种官方文书,这里指宝玉要写的请求布施的文书。

香头:指负责管理香火的人。

瘟神爷:指传说中的瘟疫之神,这里指茗烟看到的塑像形象。

混话:指不真实的话,谎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九回-评注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

这句话通过宝玉的心理活动,展现了其内心世界的丰富和细腻。‘记挂着’和‘筹画’两个词,分别表现了宝玉对过去故事的怀念和对未来的思考,体现了他的情感和理性交织的特点。

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

探春的提问,既是对宝玉的关心,也是对未来的规划。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家庭和社会事务的关注,同时也体现了她的责任感和组织能力。

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

宝玉的回答,既表现了他的随和与幽默,也体现了他的尊重和体贴。他深知家庭和长辈的重要性,因此愿意等待时机,不急于求成。

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

探春的担忧,体现了她对长辈的关心和对家庭和谐的追求。她的担忧也反映了古代女性在家庭中的角色和责任。

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

宝玉的回答,再次展现了他的机智和浪漫。他善于利用自然景观来增添生活的乐趣,同时也体现了他的文学素养和对美的追求。

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

林黛玉的话语,既是对宝玉提议的反驳,也是她个性的一种体现。她喜欢以自己的方式体验生活,追求独特的乐趣。

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宝玉的沉默,既是对林黛玉提议的默认,也是他内心深处对林黛玉情感的体现。这种情感的表达方式,符合古代文学中含蓄、内敛的特点。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

宝玉对刘姥姥的追问,表现了他对神秘事物的兴趣和对未知的好奇。他的行为也体现了他对民间传说的尊重和探究。

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

刘姥姥的回答,既是对宝玉问题的敷衍,也是她对自己所处环境的无奈。她的回答中透露出古代农民对神灵的敬畏和对现实的无奈。

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

宝玉的话语,既是对刘姥姥的安慰,也是他对自己好奇心的满足。他的态度体现了他的宽容和对民间的关注。

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

刘姥姥的故事,为宝玉提供了一个神秘而感伤的背景。茗玉小姐的形象,既是对美好生命的缅怀,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感叹。

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

宝玉的叹惜,既是对茗玉小姐命运的同情,也是他对自己命运的反思。他的行为体现了他的善良和对生命的尊重。

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

刘姥姥的话语,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她对祠堂和茗玉小姐形象的描述,既是对民间传说的传承,也是对生命延续的想象。

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

宝玉的话语,既是对刘姥姥说法的纠正,也是他对生命本质的理解。他认为人虽然死去,但精神可以永存。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

刘姥姥的话语,再次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她对茗玉小姐形象的描述,既是对民间传说的传承,也是对生命延续的想象。

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

宝玉的话语,既是对刘姥姥建议的阻止,也是他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他认为保护祠堂和塑像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传承。

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

刘姥姥的话语,既是对宝玉的感激,也是她对民间传说的传承。她的行为体现了她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传承。

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

宝玉的话语,既是对刘姥姥的关心,也是他对传统文化的维护。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保护和传承传统文化。

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刘姥姥的话语,既是对宝玉的感激,也是她对命运的期待。她的态度体现了古代农民对命运的无奈和对未来的希望。

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

宝玉的追问,既是对刘姥姥提供信息的核实,也是他对神秘事物的深入探究。他的行为体现了他的好奇心和对真相的追求。

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刘姥姥的回答,既是对宝玉问题的敷衍,也是她对自己所处环境的无奈。她的回答中透露出古代农民对神灵的敬畏和对现实的无奈。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

宝玉的盘算,既是对刘姥姥提供信息的思考,也是他对未来行动的规划。他的行为体现了他的理性和对未来的规划。

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

宝玉的行动,既是对刘姥姥提供信息的信任,也是他对茗烟的信任。他的行为体现了他的果断和对未来的期待。

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宝玉的焦急,既是对茗烟行动的关心,也是他对未知结果的担忧。他的心情体现了他的焦虑和对未来的期待。

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

茗烟的归来,既是对宝玉期待的回应,也是他对自己的行动的自信。他的心情体现了他的轻松和对成功的喜悦。

宝玉忙道:“可有庙了?”

宝玉的提问,既是对茗烟行动的关心,也是他对未知结果的期待。他的行为体现了他的好奇和对真相的追求。

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

茗烟的回答,既是对宝玉问题的回答,也是他对自己的行动的反思。他的回答中透露出他的无奈和对现实的接受。

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

宝玉的回答,既是对茗烟行动的肯定,也是他对刘姥姥信息的接受。他的态度体现了他的宽容和对民间的关注。

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

茗烟的回答,既是对宝玉问题的回答,也是他对自己的感受的描述。他的描述中透露出他的惊讶和对神秘事物的敬畏。

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

宝玉的回答,既是对茗烟描述的认同,也是他对神秘事物的理解。他的态度体现了他的乐观和对生命的尊重。

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茗烟的回答,既是对宝玉描述的纠正,也是他对神秘事物的想象。他的描述中透露出他的幽默和对神秘事物的接受。

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

宝玉的回答,既是对茗烟行动的批评,也是他对自己的失望。他的态度体现了他的责任感和对成功的追求。

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

茗烟的回答,既是对宝玉批评的反驳,也是他对自己的辩解。他的回答中透露出他的委屈和对宝玉的不满。

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

宝玉的回答,既是对茗烟的安慰,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他的行为体现了他的宽容和对未来的期待。

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小厮的话语,既是对宝玉的提醒,也是对宝玉的关注。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古代家庭中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照顾。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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