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原文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
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
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
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
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
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
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
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疒众〉惠爱之深哉!
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
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
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
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
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
此谨奉。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
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
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
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
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
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
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
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
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
奉书恭启,并叩
台安
男芸跪书。
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
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
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
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
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
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
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
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
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
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
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
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
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
众人都道别致有趣。
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
众人不解。
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
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
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
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
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
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
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
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
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
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
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
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
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
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
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
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
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
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
宝钗道:‘她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
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
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
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
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
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
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
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
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
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
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
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
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
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
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
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
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
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
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
侍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
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
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李纨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
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
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
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
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
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
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
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
宝玉听说,只得罢了。
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
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
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
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
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
当下别人无话。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
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
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
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
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
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
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
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
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
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
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
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
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
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
你再瞧,那槅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
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
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
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
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
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
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
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
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
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
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
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
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
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
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
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
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
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
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
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
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
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
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
秋纹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
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
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
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
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
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
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
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
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
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
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
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
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
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
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
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
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
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
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
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
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
想来没话,你只去罢。”
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
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
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
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
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
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
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
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
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
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
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
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
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
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
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
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
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
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
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
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
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
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
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
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
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
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
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
“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
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
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
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
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
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
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
“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
宝钗道:
“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
湘云道:
“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
宝钗想了一想,说道:
“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
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
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
湘云笑道:
“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
你先想一个我听听。”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
《菊梦》就好。”
湘云笑道:
“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
宝钗道:
“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
我又有了一个。”
湘云道:
“快说出来。”
宝钗道:
“《问菊》如何?”
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
“我也有了,《访菊》如何?”
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
“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
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
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
“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
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
又说道:
“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
湘云道:
“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
宝钗道:
“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
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
宝钗道:
“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
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
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
湘云道:
“这话很是。
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
宝钗道:
“那也太难人了。
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
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
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
高才捷足者为尊。
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
湘云道:
“这倒也罢了。”
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七回-译文
秋天的时候,我在秋爽斋偶然组织了一个海棠社,在蘅芜苑的夜晚,我打算拟写关于菊花的题目。
这年,贾政被任命为学差,选择在八月二十日出发。那天,他拜过宗祠和贾母后起身,宝玉和其他子弟们一直送到洒泪亭。
贾政出门后,外面的事情就不多记了。单说宝玉每天在园中随意游玩,真是把时间浪费了,岁月徒增。
这天他正无聊的时候,翠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副花笺给他。宝玉说:‘我刚才还想着要去看三妹妹,她好些了吗?你却来了。’翠墨说:‘姑娘已经好了,今天也不吃药了,只是有点凉。’宝玉听说,就展开花笺看,上面写着:
娣探谨奉二兄文几:昨晚天气晴朗,月光如洗,因为珍惜这难得的清幽景色,不忍立即就寝,时间已经过了三更,还在梧桐栏杆下徘徊,没想到被风露所欺,导致了感冒。昨天承蒙您的关心和嘱咐,又多次派侍女询问,还送来了新鲜荔枝和真卿的墨迹,您的恩惠深厚啊!现在我在床边伏案时,想到古人在名利场中,还留有一些山水之地,远迎近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一定要结交二三知己,一起在这片天地中盘桓,或者设立词坛,或者开设吟社,虽然是一时的兴致,却成了千古佳话。我虽然不才,也希望能像薛、林一样,住在泉石之间,而且我也喜欢他们的技艺。风庭月榭,可惜没有聚会诗人的机会;帘杏溪桃,或许可以醉心于吟诗的酒杯。谁说莲社的才子只有男子,难道东山雅集只能让男子参加吗?直接把这次雅集让给女子吧。如果愿意划船而来,我就会扫除鲜花来迎接。这是我的敬意。
宝玉看完,高兴得拍手笑道:‘三妹妹真是高雅,我现在就去商议。’一边说,一边起身,翠墨跟在后面。刚到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班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到宝玉,就迎上去说:‘芸哥儿请安,他在后门等着,让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写着: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儿子自从被您收养,日夜想孝顺您,却找不到孝顺的地方。前些时候买花草,托您的福,认识了许多花匠,也认识了许多名园。忽然看到有白海棠这种花,很难得。所以想尽办法,只买到两盆。如果大人视我为亲儿子,就留下赏玩。因为天气炎热,担心园中的姑娘们不方便,所以不敢见面。现在写信告知,并请安。
宝玉看完,笑着说:‘只有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说:‘还有两盆花。’宝玉说:‘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边说,一边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都已经在那里了。
大家看到他进来,都笑着说:‘又来一个。’探春笑着说:‘我不算俗气,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子试试,没想到都来了。’宝玉笑着说:‘可惜晚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说:‘你们尽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不敢。’迎春笑着说:‘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说:‘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起劲来,不要互相谦让。每个人都有主意,说出来大家评判。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句话。’宝钗说:‘你这么急什么,人还没到齐呢。’话音未落,李纨也来了,进门笑着说:‘太雅了!要起诗社,我自告奋勇当掌坛。前些时候春天我就有这个想法。我想了想,我又不会作诗,乱说什么呢,就忘了,就没有说。既然三妹妹这么高兴,我就帮你把这个事情搞起来。’
黛玉说:‘既然一定要起诗社,我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显得俗气。’李纨说:‘极好,为什么不给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起来也更雅。我已经定了‘稻香老农’,再没有人能用了。’探春笑着说:‘我就是‘秋爽居士’吧。’宝玉说:‘居士,主人听起来不合适,也太啰嗦了。这里梧桐芭蕉很多,或者可以用梧桐芭蕉来起个名字。’探春笑着说:‘有了,我最喜欢芭蕉,就称‘蕉下客’吧。’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别致有趣。黛玉笑着说:‘你们快把他牵走,炖了鹿肉来喝酒。’大家都不懂。黛玉笑着说:‘古人说‘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难道不是一只鹿吗?快做鹿肉来。’大家听了都笑起来。探春笑着说:‘你别忙中出语伤人,我已经给你想了一个极好的名字了。’又对大家说:‘当年娥皇女英在竹子上洒泪,所以现在的斑竹又叫做湘妃竹。现在她住的地方是潇湘馆,她又爱哭,将来她想起林姐夫,那些竹子也会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她‘潇湘妃子’吧。’大家听了,都拍手叫好。林黛玉低下了头,不再说话。李纨笑着说:‘我早就给薛大妹妹想了一个好名字,也只有三个字。’惜春和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说:‘我封她‘蘅芜君’了,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探春笑着说:‘这个封号很好。’宝玉说:‘我呢?你们也给我想一个。’宝钗笑着说:‘你的号早就有了,‘无事忙’这三个字很合适。’李纨说:‘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着说:‘小时候的事情,还提他做什么。’探春说:‘你的号很多,又起什么。我们喜欢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说:‘我送你一个号吧。有一个最俗的号,却很适合你。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没想到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吧。’宝玉笑着说:‘当不起,当不起,还是随你们随便叫吧。’李纨说:‘二姑娘和四姑娘起个什么号呢?’迎春说:‘我们又不大会作诗,白起个号做什么呢?’探春说:‘虽然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说:‘她住的地方是紫菱洲,就称她‘菱洲’,四丫头住在藕香榭,就称她‘藕榭’吧。’
李纨说:‘就这样吧。不过按照年龄排,我是最大的,你们都得听我的主意,这样说了大家都会同意。我们七个人成立一个诗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得让出我们三个人。我们三个人各自负责一件事。’探春笑着说道:‘已经有了名字,还这样称呼,不如不起了。以后出了错,也要定下惩罚的规矩才好。’李纨说:‘确定了诗社之后,再定惩罚的规矩。我那里的地方大,就在我那里举行诗社。我虽然不会作诗,但这些诗人并不介意俗气的人,我做个东道主,我自然也就显得清雅了。如果大家推选我做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还得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和藕榭这两位学者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负责誊写和监考。也不必一定是我们三个人不作诗,如果遇到题目简单韵脚容易,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如果这样安排,如果不按照我的意思来,我也不敢随便加入了。’迎春和惜春生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面,听了这话,就非常赞同,两人都说:‘非常好’。探春等人也知道这个意思,看到他们俩这么高兴,也不好再坚持,只得答应了。探春笑着说:‘这话也行,只是自己觉得好笑,好好地我提出了一个主意,反而让你们三个来管着我了。’宝玉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去稻香村吧。’李纨说:‘都是你忙的,今天只是商议了一下,等我再请。’宝钗说:‘也要定好几日一聚才好。’探春说:‘如果总是聚会,又会觉得没趣了。一个月中,只聚两三次比较好。’宝钗点头说:‘一个月只要两次就够了。’确定好日期,风雨无阻。除了这两天,如果有高兴的,愿意加一社的,或者愿意到别人那里去,或者愿意就近参加,都可以,岂不是更有趣。’众人都说:‘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说:‘只是最初是我提出这个主意,我得先做个东道主,才不辜负我的这个兴致。’李纨说:‘既然这样,明天你就先开一社吧。’探春说:‘明天不如今天,现在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考。’迎春说:‘依我说,也不必跟随一个人出题限韵,最好是抽签决定。’李纨说:‘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是好花。你们为什么不就咏它呢?’迎春说:‘都还没赏花,先作诗。’宝钗说:‘不过是白海棠,何必一定要看到才作诗。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托情感而已。如果都是等看到了才作,现在也没这么多诗了。’迎春说:‘既然这样,我来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集来,随手一翻,翻到一首七言律诗,递给众人看,大家都应该作七言律诗。迎春合上书,又对一个丫鬟说:‘你随便说一个字来。’那丫鬟正倚在门边,就说了个‘门’字。迎春笑着说:‘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第一个韵脚一定要用‘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这一格,又让那丫鬟随手拿四块。那丫鬟就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说:‘‘盆’、‘门’这两个字不好作呢!’
侍书准备好了四份纸笔,大家都安静地各自思考起来。只有黛玉或抚摸梧桐,或观赏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嬉笑。迎春又让丫鬟点燃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像灯草一样粗细,因为它容易燃尽,所以以燃尽为限,如果香燃尽了还没有完成,就要受罚。一会儿探春就先有了,自己提笔写出来,又修改了一回,递给迎春。探春问宝钗:‘蘅芜君,你有了吗?’宝钗说:‘有了,只是不太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来回踱步,对黛玉说:‘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说:‘你别管我。’宝玉又看到宝钗已经誊写好了,就说:‘糟糕!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对黛玉说:‘香已经快燃尽了,你还蹲在那潮湿地面上干什么?’黛玉也不理睬。宝玉说:‘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吧。’说着也走到案前写起来。李纨说:‘我们要看诗了,如果看完了还不交卷,一定要受罚的。’宝玉说:‘稻香老农虽然不擅长作诗,但擅长品评,又最公正,你就评判一下优劣,我们都信服的。’众人都说:‘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诗,上面写着:‘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接着看宝钗的诗,上面写着:‘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李纨笑着说:‘果然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诗,上面写着:‘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诗好,李纨才要推崇宝钗的诗有身份,于是又催黛玉。黛玉说:‘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扔给众人。李纨等人看他写着:‘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出这样的诗句!’接着看下面道:‘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和别人不一样的心思。’接着看下面道:‘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害羞地默默不知向谁诉说,疲倦地倚靠在西风里,夜色已经昏暗。大家都看了这首诗,都说这是最好的。李纨说:“如果要论风雅独特,当然是这首,但要论含蓄深厚,终究还是蘅稿。”探春说:“这样的评价很有道理,潇湘妃子应该排在第二。”李纨说:“怡红公子排在最后,你服气吗?”宝玉说:“我的那首本来就不怎么样,这样的评价最公正。”他又笑着说:“只是蘅潇两首诗还需要再考虑。”李纨说:“原本是我来评论,和你们无关,再有人多嘴就必罚。”宝玉听后,只好作罢。李纨说:“从今以后,我决定每月初二和十六这两天开诗社,出题和押韵都要听我的。在这期间,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另选日子补开,哪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也不会管。只是初二和十六这两天,你们一定要来我那里。”宝玉说:“我们到底要给这个诗社起个名字。”探春说:“名字太俗气不好,太新潮又太古怪,正好今天是海棠诗的开端,就叫海棠社吧。虽然有点俗气,因为是真有这件事,也就不那么碍事了。”说完,大家又商量了一会儿,稍微喝了点酒,吃了点水果,然后各自散去。有的回家,有的去贾母和王夫人的地方。当时其他人没有说什么。
再说袭人看到宝玉看完字条后,慌慌张张地和翠墨一起走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又看到后门上的婆子送来了两盆海棠花。袭人问这是从哪里来的,婆子就把宝玉之前的事情说了。袭人听后,让他们把花摆好,让他们在客房里坐下,自己回到自己房间称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出来,都给了那两个婆子,说:“这银子赏给抬花的小子们,这钱你们买酒喝吧。”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不肯收,看到袭人坚持不收,才领了钱。袭人又说:“后门上有没有当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回答:“天天都有四个,本来是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着说:“有什么差使?今天宝二爷要派人去小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正好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的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到这里拿钱,不用让他们再往前头乱跑。”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个盘子装了一些东西去给史湘云送,却看到那个装东西的盘子槽是空的。她转头看到晴雯、秋纹、麝月等人都在一起做针线活,于是袭人问道:“那个缠丝白玛瑙盘子哪里去了?”大家被她这么一问,互相看了看,都想不起来。过了一会儿,晴雯笑着说道:“是给三姑娘送荔枝的时候用去的,还没送回来呢。”袭人道:“家常用品那么多,干嘛偏要用这个盘子呢。”晴雯说:“我何尝不这样想。他说这个盘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看了也说好看,让她把盘子留下来,就没有带回来。你再看,那个槅子上面的一对对联珠瓶还没收回来呢。”秋纹笑着说:“说到瓶子,我又想起一个笑话。我们宝二爷一提到孝心,就会表现得非常孝顺。那天他看到园里的桂花开了,折了两枝,本来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说,这是自己园里新开的花,不敢自己先玩,就巴巴地把那对瓶子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让人拿着,亲自送一瓶给老太太,又送一瓶给太太。谁知他一孝顺,连跟着的人都沾了光。巧的是那天是我去送的。老太太看到这样,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果然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得到。别人还只会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平时不大理我,有些事情看不上眼。那天她竟然让人给我几百钱,说我可怜,长得娇弱。这可是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面子。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等人翻箱倒柜找太太年轻时候的衣服,不知道给谁。一看到我,连衣服也不找了,先看花。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帮腔,夸宝玉怎么孝顺,怎么识大体,说了很多话。当着众人,太太觉得自己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更加喜欢了,就把现成的衣服赏了我两件。衣服是小事,年年都有得穿,但不像这个彩头。”晴雯笑着说:“呸!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别人,剩下的才给你,你还装什么脸呢。”秋纹说:“不管给谁剩下的,毕竟是太太的恩典。”晴雯说:“要是我,我就不要。如果是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算了。我们都是这屋子里的人,难道谁比谁高贵吗?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愿不要,宁愿得罪太太,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急忙问:“是给这屋子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回家去了,不知道是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一声。”晴雯说:“我告诉你了,难道你现在就去退回太太那里吗?”秋纹笑着说:“胡说,我只是白听了高兴高兴。哪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管其他的事情。”大家听了都笑着说:“骂得真巧,不是给了那个西洋花点子哈巴狗了吗。”袭人笑着说:“你们这帮嘴巴不干净的人!有空就拿我取笑。一个个不知道怎么死的。”秋纹笑着说:“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道歉好了。”袭人笑着说:“少轻狂。你们谁取了盘子来才是正事。”麝月说:“那个瓶子有空也应该收回来了。老太太那里还好,太太那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那一伙的人看到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坏心眼弄坏了。太太也不太管这些,不如早点收回来才是。”晴雯听说,便放下针线活说:“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说:“还是我取去吧,你取你的盘子去。”晴雯笑着说:“我偏要取一趟。是你们都得了巧宗,难道就不许我得一次?”麝月笑着说:“总共秋丫头得了一次衣服,哪里今天又巧,你也遇见找衣服不成。”晴雯冷笑着说:“虽然碰不见衣服,或者太太看到我勤快,一个月也会从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给我,也说不定。”说着,又笑着说:“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边说,一边往外跑。秋纹也跟着她出来,自己去探春那里取了盘子回来。
袭人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叫来本地的老宋妈妈,对她说:“你先好好梳洗一下,换上出门的衣服,现在打发你去给史姑娘送东西。”那宋嬷嬷说:“姑娘只管交给我,有什么话跟我说,我收拾好了就一起去。”袭人听后,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先打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种新鲜水果,另一个是一个装着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的盘子。又说道:“这些都是今年咱们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给姑娘尝尝。再之前姑娘说这个玛瑙盘子好,姑娘就留着玩吧。这绢包里是姑娘上日叫我做的活计,姑娘别嫌弃粗糙,能用就行。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说:“宝二爷不知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别再说忘了。”袭人于是问秋纹:“刚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说:“他们都在那里商量什么诗社,又都在作诗。想来没什么,你只去就是了。”宋嬷嬷听后,便拿着东西出去,另外换上了衣服。袭人又嘱咐她:“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了之后,就没有再提了。
宝玉回来后,先急忙去看了一回海棠,然后回到房里告诉袭人有关成立诗社的事情。袭人也把派人送东西给宋妈妈和史湘云的事情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笑着说:“怎么偏就忘了她。我明明感觉心里有件事,就是想不起来,亏得你提醒我,正想请她去。要是诗社里没有她,还有什么意思呢。”袭人劝说道:“这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玩玩而已。她不像你们那样自由自在,家里又不能自己做主。告诉她,她想来也由不得自己,不想来,又放心不下,让她不舒服。”宝玉说:“没关系,我去跟老太太说,派人去接她。”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了,回复说史湘云已经收下东西,对袭人说:“问二爷忙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一起作诗呢。史姑娘说,她们作诗也不告诉她,急得不行。”宝玉听了,立刻起身去见贾母,硬是要人去接史湘云。贾母说:“今天天晚了,明天一早再去。”宝玉只好作罢,回来后心情沉重。
第二天一早,宝玉又去催促人去接史湘云。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这才放心。见面后,宝玉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还要给她看诗作。李纨等人说:“先别给他看诗,先告诉他韵脚。她来了之后,先罚她作一首诗:如果好,就请她加入诗社,如果不好,还要罚她请客。”史湘云说:“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把韵脚拿来,我虽然不会,但只能硬着头皮试试。让我加入诗社,哪怕是扫地焚香我也愿意。”众人见她这么有趣,更加喜欢她,都抱怨昨天怎么忘了她,于是赶紧告诉她韵脚。史湘云兴致勃勃,等不及推敲修改,一边和人说话,心里已经作好了诗,就用随便的纸笔记录下来,笑着说:“我依韵和了两首,不知道好不好,只是应命而已。”说完,把诗递给众人。众人说:“我们四首诗已经想尽了,再一首也想不出了。你倒作了两首,哪里有那么多话说,一定会压过我们的。”一边说,一边看,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第一首: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第二首: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最后,都赞叹不已,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应该成立海棠社了。”史湘云说:“明天先罚我请客,就让我先发起一次诗社可以吗?”众人说:“这太好了。”于是又把昨天的诗评了一番。
晚上,宝钗把史湘云邀请到蘅芜苑休息。史湘云在灯下商量如何安排东道和题目。宝钗听她说了一半,都觉得不合适,于是对她说:“既然要开诗社,就要做东道。虽然是玩玩,也要考虑周全,既要让自己得利,又不能得罪人,这样才能让大家开心。你家里你不能做主,一个月总共就那么几串钱,还不够开销呢。现在你又要做这种没要紧的事,你婶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抱怨你。而且就算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不够。难道为了这个要去家里要钱吗?还是在这里要?
一番话提醒了史湘云,她开始犹豫起来。宝钗说:“我已经有主意了。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里出的螃蟹很好,前几天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到园子里的人,有一半以上都喜欢吃螃蟹。前几天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子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请呢。你现在暂时别提诗社的事,只管请大家来。等他们散了,我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特别肥大的螃蟹来,再从铺子里取几坛好酒,再准备几桌果盘,不是又省事又热闹吗?”史湘云听了,心中自然感激,非常赞赏她的周到。宝钗又笑着说:“我是一片真心为你考虑的。你可别多心,以为我看轻了你,我们两个就白认识了。你要是不多心,我就让他们去办。”史湘云急忙笑着说:“好姐姐,你这么说,反而让我多心了。不管我怎么糊涂,连好坏也不知道,还能算个人吗?我要是不把你当亲姐姐一样看待,上次那些家常话和难事也不会告诉你了。”宝钗听后,叫来一个婆子说:“出去跟大爷说,按照前天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天饭后请老太太和姨娘赏桂花。你告诉大爷,无论如何别忘了,我今天已经请了人。”婆子出去后,回来什么也没说。
宝钗又对湘云说:“诗的题目也不要追求过于新奇巧妙。你看古人的诗,那些古怪刁钻的题目和险峻的韵脚,如果题目过于新奇,韵脚过于险峻,就很难写出好诗,这显得有些小家子气。诗固然怕说俗话,但更不能过分追求新意,只要首先立意清新,自然用词就不会俗气。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们还是应该专注于我们的本职工作,比如纺纱织布和刺绣。空闲的时候,看看书才是对我们有益的。”湘云只是答应着,笑着说道:“我现在心里想着,昨天写了海棠诗,现在想写一首菊花诗怎么样?”宝钗说:“菊花确实符合现在的景致,只是前人已经写过很多了。”湘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担心会落入俗套。”宝钗想了想,说:“有了,现在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我想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就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的字。这样既咏菊,又赋事,前人也没写过,也就不会落俗套。既描绘景物又歌咏物品,既新鲜又大方。”湘云笑着说:“这主意不错。只是不知道用什么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给我听听。”宝钗想了一下,笑着说:“《菊梦》怎么样?”湘云笑着说:“确实好。我也有一个,《菊影》怎么样?”宝钗说:“也行。只是也有人写过,如果题目多,这个也能夹进去。我又有了一个。”湘云说:“快说吧。”宝钗说:“《问菊》怎么样?”湘云拍案叫绝,接着说:“我也有了,《访菊》怎么样?”宝钗也觉得有趣,说:“那就索性拟出十个来,写完再来。”说着,两人研墨蘸笔,湘云开始写,宝钗开始念,一会儿就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笑着说:“十个还不够一幅,索性凑成十二个才完整,就像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后,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个。宝钗说:“既然这样,索性编出个顺序来。”湘云说:“这样更好,简直就像编了个菊谱了。”宝钗说:“开头是《忆菊》,因为忆不到,所以去访,第二是《访菊》,访到了就种,第三是《种菊》,种开后就一起赏菊,第四是《对菊》,赏菊后兴犹未尽,所以折下来插瓶欣赏,第五是《供菊》,供了之后不吟诗,也觉得菊花没有色彩,第六就是《咏菊》,既然已经写成诗,就不能不供上笔墨,第七是《画菊》,既然对菊花如此熟悉,却不知道菊花有什么妙处,不禁要问,第八就是《问菊》,菊花如果会说话,会让人高兴得无法自持,第九是《簪菊》,这样人事已经写尽,但菊花还有可歌咏之处,《菊影》《菊梦》两首放在第十和第十一,最后以《残菊》来总结前面的题目,这就是整个秋天的美景和趣事都有了。”湘云按照宝钗的说法将题目记录下来,又看了一遍,问:“应该限什么韵?”宝钗说:“我一生最不喜欢限韵,明明有好诗,为什么要被韵脚束缚呢。我们不要学那些小家子气的人,只出题目不限制韵脚。本来就是为了大家偶然得到好句而取乐,并不是为了难倒人。”湘云说:“这话很有道理。这样大家的诗境界就更高了。但我们只有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个人都要写十二首吗?”宝钗说:“那也太难了。把题目抄好,都要写成七言律诗,明天贴在墙上。他们看了,喜欢哪个题目就写哪个题目。有能力的,写十二首也可以,没能力的,一首也可以。高才者居上。如果十二首都写完了,就不许再写,罚他就是了。”湘云说:“这样也行。”两人商量妥当,这才熄灯睡觉。想知道详细情况,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七回-注解
海棠社:以海棠花为主题的诗歌社。
蘅芜苑:贾宝玉的住所之一,位于大观园内,环境清幽。
菊花题:指以菊花为主题的诗词创作,菊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象征着高洁、坚韧和长寿。
贾政:贾宝玉的父亲,官至工部尚书,是贾府的家长,有很高的地位和权威。
学差:古代官职,负责管理学校事务。
洒泪亭:古代送别的地方,因离别时人们常洒泪而得名。
翠墨:指翠绿色的墨水,这里可能是指丫鬟。
花笺:古代文人用来书写诗词的纸张,通常有精美的图案。
真卿:指唐代书法家颜真卿,这里指颜真卿的书法作品。
痌〈疒众〉:通“瘁”,指劳累、疲惫。
莲社:指佛教中的一个社团,以莲花为象征,寓意清净无染。
东山:指东晋时期谢安隐居的地方,这里指隐居生活。
脂粉:指女性化妆用品,这里代指女性。
棹雪而来:指乘船在雪中而来,形容远道而来。
泉石之间:指山水之间,指隐居之地。
东山之雅会:指谢安在东山举办的文人雅集。
脂粉之才:指女性的才华,这里指女性参与文学创作。
蕉下客:指在芭蕉树下的人,这里指探春。
湘妃竹:指传说中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在竹子上留下的泪斑,形成斑竹。
潇湘馆:林黛玉居住的地方,因林黛玉爱哭而得名。
蘅芜君:指薛宝钗,因她住处有蘅芜苑而得名。
菱洲:指迎春居住的地方,因形状像菱而得名。
藕榭:指惜春居住的地方,因形状像藕而得名。
绛洞花主:宝玉的旧号,指宝玉居住的园林中有许多花草。
富贵闲人:指宝玉,因为他既有富贵又闲散,所以有这样的称号。
序齿:按照年龄的长幼顺序来排列。
合意:大家意见一致,表示满意。
社:指文人雅士聚集在一起进行文学创作或交流的活动。
副社长:在社团中协助社长工作的重要成员。
东道主人:指举办活动的主人,负责接待客人。
菱洲藕榭:指文人雅士的居所。
学究:指学识渊博的学者。
誊录:抄写、记录。
监场:监督活动现场,确保活动顺利进行。
附骥:比喻附和他人,表示愿意加入。
稻香村:指一个地方,可能是一个园林或者居所。
梦甜香:一种特定的香,以其燃烧时间短而著称。
白海棠:一种花卉,常用来比喻女性的纯洁与美丽。
诗赋:古代文学体裁,包括诗歌和赋。
拈阄:用抽签的方式决定,类似于现代的抽签决定。
十三元:指《诗韵》中的韵部,即“元”韵。
稿:指创作的诗文。
白帝:古代神话中的神,这里可能是指白帝城。
缟仙:白色的仙人,这里指纯洁的人。
清砧怨笛:清脆的砧声和哀怨的笛声,常用来形容秋天的寂寞。
湘帘:指用湘竹编织的窗帘。
碾冰为土玉为盆:比喻把冰块磨成泥土,把玉石做成盆子,形容白海棠花的纯洁无瑕。
梨蕊:梨花的花蕊,这里可能是指白海棠花。
梅花一缕魂:比喻白海棠花具有梅花的灵魂,即高洁的品质。
月窟仙人缝缟袂:指月亮里的仙人缝制白色的衣裳,这里可能是指月亮下的白海棠花。
秋闺怨女拭啼痕:指秋天闺房中的女子在擦拭眼泪,可能是指白海棠花引起人们的感慨。
娇羞默默:形容女子害羞而不言不语的样子,娇羞指害羞,默默指沉默。
同谁诉:向谁诉说,倾诉。
倦倚西风夜已昏:疲倦地依靠在西方的风中,夜晚已经昏暗。倦倚指疲倦地依靠,西风指秋风,夜已昏指夜晚已经变得昏暗。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大家看了都说这首诗是最好的。
风流别致:指风雅而有特色,别致有新意。
含蓄浑厚:指内涵丰富,表达含蓄,浑厚有深度。
蘅稿:指蘅芜苑的文稿,这里可能是指某位诗人的作品。
潇湘妃子:指黛玉,黛玉曾自称为潇湘妃子。
怡红公子:指宝玉,宝玉曾自称为怡红公子。
斟酌:仔细考虑,慎重考虑。
开社:古代文人雅士聚会吟诗作文的活动。
限韵:指作诗时限制使用的韵脚。
字贴儿:指书法或绘画作品。
两盆海棠花:两盆海棠植物。
秤了六钱银子封好:称了六钱银子,封好。
递与那两个婆子:交给那两个婆子。
眉开眼笑:形容人高兴的样子。
千恩万谢:表示非常感激。
该班的小子们:当班的小伙子们。
混碰:指乱跑乱撞,没有目的的乱走。
小侯爷:指地位较高的侯爵的儿子。
史大姑娘:指史家的女儿,可能是指史湘云。
三百钱:三百个铜钱,古代货币单位。
袭人:贾宝玉的丫鬟,忠诚于宝玉,在小说中起到辅助宝玉、关心宝玉的作用。
史湘云: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开朗,才情出众,是《红楼梦》中的才女。
槅子:古代家具,一种有格子的屏风或窗。
缠丝白玛瑙碟子:一种装饰华丽的碟子,以缠丝白玛瑙为材质。
针黹:古代女红技艺之一,指刺绣。
三姑娘:指史湘云。
鲜荔枝:新鲜荔枝,一种水果。
宝二爷:贾宝玉的别称。
老太太:指贾母,贾宝玉的祖母,贾家的长辈。
太太:贾政的妻子,宝玉的母亲。
二奶奶:指王熙凤,贾府的管家。
赵姨奶奶:贾府的姨娘。
周姨奶奶:贾府的姨娘。
颜色衣裳:指颜色鲜艳的衣物。
西洋花点子哈巴儿:指一种外国的小狗。
掐丝盒子:一种装饰精美的盒子,用于盛放小物件。
红菱和鸡头:两种水果,红菱是指菱角,鸡头是指菱角的一种。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一种用桂花糖和栗粉蒸制的糕点。
公费:古代官员的公用经费。
宋妈妈:宝玉家的仆人,负责照顾宝玉的生活。
小子和车:古代的仆人和马车,用于出行。
宝玉:贾宝玉,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贾政的儿子,贾家的公子。
诗社:古代文人雅士结成的文学团体,以作诗、吟诗为乐。
韵:指诗歌中的押韵规则,是古代诗歌创作的重要规则。
东道:东道主,指宴请宾客的人。
当铺: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以收取物品为抵押,向顾客提供短期贷款。
螃蟹:一种水生甲壳类动物,肉质鲜美,是古代文人雅士喜爱的美食。
姨娘:指宝玉的母亲赵姨娘,是贾政的妾室。
宝钗:贾宝玉的表妹,林黛玉的好友,聪明、贤淑,善于诗词。
湘云: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开朗,喜欢诗词。
诗题:指写诗时所选定的主题或题目。
新巧:新颖巧妙,指诗歌题目或内容有创意。
刁钻古怪:形容奇特、不寻常。
险韵:指押韵难度较大的诗句。
小家气:指格局小,不够大气。
纺绩针黹:指女子织布、缝纫等家务劳动。
本等:本分、本职。
偶得了好句:偶然得到好的诗句。
七言律:指七言律诗,一种诗歌形式。
高才捷足者:指才华横溢、行动迅速的人。
罚:指对未能完成任务的人进行惩罚。
端倪:事情的真相或端倪。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七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宝钗和湘云两位女性在闲暇之余,以诗会友,共同创作菊花诗的情景。从这段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传统文化中女性文人的雅趣和才情。
宝钗的开场白‘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体现了她对诗歌创作的深刻理解。她认为,诗歌的立意应当清新自然,不应过于追求新奇和险韵,否则容易流于小家之气。这种观点与中国古代文论中关于诗歌创作的理念相契合。
宝钗和湘云以‘菊’为主题,提出了‘以菊为宾,以人为主’的创作手法,既咏菊又赋事,这种手法在古代诗歌中较为罕见,体现了她们独特的创意。
宝钗和湘云共同拟定十个题目,从‘忆菊’到‘残菊’,一一对应,形成一个完整的菊谱。这种创作方式不仅体现了她们对菊花的喜爱,也展现了她们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物候、节气等知识的掌握。
宝钗和湘云在创作过程中,相互启发,共同探讨,体现了古代文人之间的友谊和相互尊重。她们不拘泥于形式,不拘韵律,以自由的心态创作诗歌,这种创作态度在当时是比较罕见的。
宝钗提出‘高才捷足者为尊’的观点,体现了她对才华的尊重。这种观点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
这段古文不仅展现了宝钗和湘云的才情,也反映了当时文人的生活状态。她们在闲暇之余,以诗会友,共同创作,这种生活方式在当时是比较独特的。
整段古文语言优美,意境深远,通过对宝钗和湘云创作菊花诗的描写,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女性文人的风采和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