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研究中心
让中华文化走向世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一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一回-原文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

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

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

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

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

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

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

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

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

王济仁问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

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

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

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

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

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

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

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

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

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

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

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

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

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

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

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

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

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

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

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

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

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

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

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

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

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

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

说着便往外走。

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

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

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

宝玉道:‘回太太去。’

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

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

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

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

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

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

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

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

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

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

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

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

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

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

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

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

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

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

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

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

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

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

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

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

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

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

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

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

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

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

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

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

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

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

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

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

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

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

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

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

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

宝玉笑道:“你就搬去。”

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

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

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

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

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

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

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

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

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

史湘云忙起身宽衣。

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

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

宝钗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

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她就披了,又大又长,她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

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

周奶娘也笑了。

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

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

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

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

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

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

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只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

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

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

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

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

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

宝玉道:“多谢你记挂。”

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

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

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

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

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

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也就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

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

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

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们清白?”

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

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

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

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

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

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

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

贾母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

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

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

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

众人听了,自去寻姑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

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

史湘云道:‘时侯没到。’

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

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

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

史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

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

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

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

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

翠缕道:‘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

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

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

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

翠缕道:‘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

湘云道:‘怎么有没阴阳的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便是阴。’

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

湘云道:‘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为阴。’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

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

翠缕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

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

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

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

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

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

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

翠缕道:‘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

湘云道:‘很是,很是。’

翠缕道:‘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

湘云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

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

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

湘云笑道:‘拿来我看。’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

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

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久别情况。

一时进来归坐,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

袭人道:‘什么东西?’

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

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

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

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

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

湘云笑道:‘幸而是顽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

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因说道……不知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一回-译文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

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

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

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

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

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天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天的事情,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

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

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她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

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

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

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

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

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

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就听见了,急忙赶过来对宝玉说:‘好好的,又怎么了?难道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应验了。’晴雯听了冷笑着说:‘姐姐既然会说,就该早点来,也省得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伺候爷的,我们原本没伺候过。因为你伺候得好,昨日才挨了窝心脚,我们不会伺候的,到明天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生气又羞愧,正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得脸色发黄,不得不忍住性子,推晴雯说:‘好妹妹,你出去逛逛,本来是我们的不对。’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指他和宝玉,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说:‘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让我替你们害臊了!就算你们偷偷摸摸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哪里就敢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当上呢,也不过和我一样,哪里就敢称上‘我们’了!’袭人羞得脸都涨红了,想了想,原来是自己说错了。

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天偏要抬举她。’袭人急忙拉住宝玉的手说:‘她一个糊涂人,你和她争辩什么?况且你平时又是有容量的,比这大的事情过去多少了,今天是怎么了?’晴雯冷笑着说:‘我原是糊涂人,哪里配和你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必要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样吵得众人皆知。我刚才也不过是为了事情,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给我找麻烦。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究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了,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

宝玉向晴雯说:‘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长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可能。’宝玉说:‘我何曾经历过这样的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急忙回身拦住,笑着说:‘往哪里去?’宝玉说:‘回太太去。’袭人笑着说:‘好没意思!真要去,你也不怕羞?就算她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消了,等没事的时候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儿急急忙忙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起疑?’宝玉说:‘太太必不疑心,我只明说是她闹着要去的。’晴雯哭着说:‘我什么时候闹着要去了?尽管生了气,还拿话压我。只管去回,我一头撞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说:‘这也奇怪了。你既不去,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闹,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

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声地在门外听消息,这会儿听见袭人跪下求情,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对袭人说:‘叫我怎么办才好!这个心都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流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哭了。

晴雯在一旁哭着,正要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着说:‘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说:‘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着说:‘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她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胡说。’黛玉笑着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说:‘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就这模样,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他。’袭人笑着说:‘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着说:‘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着说:‘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着说:‘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着说:‘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她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黛玉离开后,有人就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好去了。原来是为了喝酒,不能推辞,只好喝完散席。晚上回来时,已经有些醉意,摇摇晃晃地来到自己院子里,只见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乘凉用的枕榻,榻上睡着一个人。宝玉以为那是袭人,一边坐在榻沿上,一边推她,问道:‘好些了吗?’只见那个人翻了个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而是晴雯。宝玉拉她坐下,笑着说:‘你的性子越来越娇惯了。早上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心劝你,你又顶撞她,你自己想想,应该不应该?’晴雯说:‘这么热的天,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着说:‘你既然知道不配,为什么还睡着呢?’晴雯无言以对,嗤嗤地笑了,说:‘你不来就好,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和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他们来。’宝玉笑着说:‘我刚喝了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然没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着说:‘算了,算了,我不敢惹你。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一看,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道是怎么洗的,笑了好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天也凉快,刚才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梳梳头。’宝玉笑着说:‘既然这样,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吃。’晴雯笑着说:‘我慌张得很,连扇子都跌折了,哪里还配打发吃果子。万一再打破了盘子,那就更糟了。’宝玉笑着说:‘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本不过是借人所用,你喜欢这样,我喜欢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本是用来扇风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只是别生气时拿它出气。就像杯盘,原本是用来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故意摔了也可以,只是别在生气时拿它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着说:‘既然这么说,你就把扇子拿来我撕。我最喜欢撕扇子。’宝玉听了,笑着递给她。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成了两半,接着又嗤嗤地撕了几声。宝玉在旁边笑着说:‘响得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着说:‘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扇子也递给晴雯。晴雯接过来,也撕了几半,两人都大笑。麝月说:‘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着说:‘打开扇子匣子你挑去,什么好东西!’麝月说:‘既然这么说,就把匣子搬出来,让他尽情的撕,岂不是更好?’宝玉笑着说:‘你就搬去。’麝月说:‘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我也累了,明天再撕罢。’宝玉笑着说:‘古人说,‘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多少!’一边说着,一边叫袭人。袭人才换完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起破扇,大家乘凉,不再细说。

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等姐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有人回禀说:‘史大姑娘来了。’不久,果然看到史湘云带着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子里。宝钗、黛玉等人连忙到台阶下迎接。青年姐妹们已经一个月没见面了,一旦相逢,那份亲密自然不必细说。一会儿进入房间,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吧。’史湘云连忙起身脱衣。王夫人笑着说:‘也没见穿上这些衣服做什么?’史湘云笑着说:‘都是二婶婶让我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宝钗在一旁笑着说:‘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服。还记得去年三四月里,他来这里住着,把宝玉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头上也勒上了,猛一看倒像是宝玉,只是多了两个坠子。他站在椅子后面,把老太太逗得直叫‘宝玉,你过来,小心那上头挂的灯穗子会招灰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说:‘这算什么。只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天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天刚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不知怎么就披上了,又大又长,他还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里玩雪人去,一跤栽到沟边,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以前的事情,都笑了。宝钗笑着对周奶妈说:‘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着说:‘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些话。’王夫人说:‘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家了,还是那样。’贾母问:‘今天还是住着,还是回家呢?’周奶妈笑着说:‘老太太没看见衣服都带来了,不住两天?’史湘云问:‘宝玉哥哥在家吗?’宝钗笑着说:‘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玉兄弟,两个人真憨。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说:‘如今你们都长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宝玉刚说完,就看到贾宝玉走了过来,笑着说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些日子派人接你去,你却不来?”王夫人说:“这里老太太才提了这个,他又提起了你的名字。”林黛玉说:“你哥哥得到了好东西,等着你呢。”史湘云问:“什么好东西?”宝玉笑着说:“你信他呢!几天不见,越发骄傲了。”湘云问:“袭人姐姐好吗?”宝玉说:“谢谢你关心。”湘云说:“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她拿出手帕子,里面卷着一个东西。宝玉问:“什么好东西?你不如把前几天送来的那种带有绛纹石的戒指带两个给她。”湘云问:“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了。众人一看,果然是上次送来的那种带有绛纹的戒指,一共有四个。林黛玉笑着说:“你们看看他这主意。前几天派人给我们送来了,你就把他也带来不就省事了吗?今天你自己带了来,我还以为又是什么新奇的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史湘云笑着说:“你才糊涂呢!我把这个道理说出来,大家评评看谁更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者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道是给姑娘们的了。如果带她们的东西,我得先告诉使者,这是哪个丫头的,那是哪个丫头的,使者明白还好,再糊涂些,连丫头的名字都记不住,乱说一气,反而把你们的东西都搞混了。如果派个平时认识的女子来还好,偏偏前些日子派了个小子来,怎么知道丫头的名字呢?反正我来给他们带,不是更清楚吗?”说着,她把四个戒指放下,说:“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能记得这么清楚?”众人听了都笑着说:“果然是明白人。”宝玉笑着说:“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着说:“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了。幸好其他人都没有听见,只有薛宝钗微微一笑。宝玉听见了,反而自己后悔又说了错话,忽然看到宝钗笑了,忍不住也笑了。宝钗看到宝玉笑了,急忙起身走开,去找林黛玉说话。

贾母对湘云说:“喝完茶歇一歇,去看看你的嫂子们。园子里也很凉快,和你的姐姐们一起去逛逛。”湘云答应了,把三个戒指包好,歇了一会儿,就起身要去看看凤姐她们。跟着的奶娘和丫头们一起去了凤姐那里,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出来往大观园来,见过李宫裁后,稍微坐了一会儿,就去找袭人。她回头说:“你们不用跟着,你们去见你们的朋友亲戚吧,留下翠缕来照顾我就可以了。”众人听了,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姑母或嫂子,很快就只剩下湘云和翠缕两个人。翠缕说:“这荷花怎么还没开?”史湘云说:“时候还没到。”翠缕说:“这也和咱们家的池塘里的荷花一样,也是楼子花吗?”湘云说:“他们那个比不上我们家的。”翠缕说:“他们那边有一棵石榴树,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真是不容易。”史湘云说:“花草也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得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我不信这话。如果说和人一样,我怎么没见过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湘云听了,忍不住笑了,说:“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要说。这叫人怎么回答你?天地间都是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但道理还是一样的。”翠缕说:“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湘云笑着说:“糊涂东西,越说越离谱。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说:“这把我弄糊涂了!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说:“阴阳有什么样子,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予了形状。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着说:“是了,是了,我今天可明白了。怪不得人都把太阳叫做‘太阳’呢,算命的把月亮叫做‘太阴星’,就是这个道理了。”湘云笑着说:“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说:“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花儿、草儿、瓦片、砖头也有阴阳不成?”湘云说:“怎么没有阴阳呢?比如那一片树叶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的便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着说:“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说:“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是阴。”翠缕又点头笑了,还想拿几件东西问,但突然想起什么,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就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说:“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雌为阴,雄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说:“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说:“这连我也不知道。”翠缕说:“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说:“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翠缕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湘云笑着说:“你知道什么?”翠缕说:“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捂着嘴,嘻嘻地笑起来。翠缕说:“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湘云说:“很是,很是。”翠缕说:“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着说:“你很懂得。

一边说,一边走,刚走到蔷薇架下,湘云说:“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去捡起来攥在手里,笑着说:“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着说:“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哪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笑着说:“拿来我看。”翠缕把手一撒,笑着说:“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戴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拿起,只是默默不语,正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把那麒麟藏起来说:“正要去呢。咱们一起走吧。”说着,大家一起进入怡红院。袭人正在台阶下靠栏杆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着说久别的情况。过了一会儿,进来坐下,宝玉笑着说:“你该早来,我得了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边在身上掏摸,掏了半天,突然叫道:“呀,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说:“什么东西?”宝玉说:“前儿得的麒麟。”袭人说:“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一拍手说:“这可丢了,往哪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去找。湘云听了,才知道是他遗失的,便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又有了麒麟了?”宝玉说:“前儿好不容易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我也糊涂了。”湘云笑着说:“幸而是玩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把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不由得非常欢喜,于是说道……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一回-注解

麒麟:麒麟,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兽,象征着吉祥、富贵、长寿。

伏白首双星:伏白首双星是指牛郎织女的故事中的牛郎和织女,他们被银河隔开,只有在每年的七夕相会一次。这里用来比喻夫妻分离或者有缘无分。

袭人:袭人,是《红楼梦》中的女性角色,贾宝玉的贴身丫鬟。

宝玉:贾宝玉,曹雪芹所著《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贾政与王夫人的独子,性格多情、聪明、叛逆。

山羊血黎洞丸:山羊血黎洞丸是一种古代中草药方剂,用于治疗某些出血症状。

王太医:王太医是指王夫人家的医生,负责宝玉和家中其他人的医疗。

蒲艾:蒲艾是指蒲草和艾草,这两种植物在端午节时常用作驱邪避疫的物品。

虎符:虎符是古代的一种符咒,形状像虎,用于驱邪和保平安。

端阳佳节:端阳佳节即端午节,是中国传统节日之一,通常在农历五月初五庆祝。

薛家母女:薛家母女是指薛宝钗的母亲和女儿薛宝琴。

金钏儿:贾府中的丫鬟,性格活泼,后因事被贬。

林黛玉:贾宝玉的表妹,性格敏感、多愁善感,与宝玉有着深厚的感情。

晴雯:晴雯,贾宝玉的丫鬟,性格直率,敢爱敢恨。

玻璃缸:玻璃缸是一种用玻璃制成的容器,古代多用于盛放珍贵物品。

玛瑙碗:玛瑙碗是一种用玛瑙制成的碗,玛瑙是一种珍贵的宝石,古代常用于制作装饰品和工艺品。

窝心脚:窝心脚,古代的一种刑罚,指用脚踢打人的心窝部位,比喻使人内心痛苦的行为。

伏侍:伏侍,古代用语,指伺候、照顾。

鬼鬼祟祟:鬼鬼祟祟,形容行为偷偷摸摸,不光明正大。

明公正道:明公正道,指公开、公正、合理的处理事情。

姑娘:姑娘,古代对年轻女性的尊称,也指年轻女子的身份。

拌嘴:拌嘴,争吵,争执。

大节下:大节下,指重要的节日或关键时刻。

粽子:粽子,中国传统节日端午节的食物,用竹叶或苇叶包裹糯米和各种馅料制成。

和尚:和尚,指出家人,佛教徒,此处是宝玉和林黛玉玩笑时提到的。

遭数儿:遭数儿,方言,指遭遇、经历。

黛玉:林黛玉,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女主角之一,以才情出众、性格敏感著称。

薛大爷:薛蟠,薛宝钗的哥哥,在《红楼梦》中是个性格轻浮、好色的人物。

麝月:麝月,贾宝玉的丫鬟,聪明伶俐,深得宝玉信任。

碧痕:碧痕,贾宝玉的丫鬟,负责宝玉的日常洗浴。

鸳鸯:贾母的丫鬟,聪明、机智,深受贾母信任。

扇子:扇子,古代文人墨客常用来纳凉、挥洒情感的用品。

盘子:盘子,古代用来盛放食物的器皿。

水晶缸:水晶缸,一种透明的容器,常用来盛放水果等。

袍子:袍子,古代男子穿的一种长袍。

靴子:靴子,古代男子穿的一种长筒靴。

额子:额子,古代男子用来束发的一种头饰。

大红猩猩毡斗篷:大红猩猩毡斗篷,一种高档的毛皮斗篷。

汗巾子:汗巾子,古代男子用来擦拭汗水的布巾。

扑雪人儿:扑雪人儿,一种儿童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游戏。

坠子:坠子,古代男子衣饰上的一种装饰品。

灯穗子:灯穗子,古代灯笼上的一种装饰。

灰:灰,指灰尘。

孽:孽,指坏事,这里指淘气。

婆家:婆家,指女儿的丈夫家。

小名儿:小名儿,指人的乳名或昵称。

云妹妹:史湘云,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开朗、直率,与宝玉关系亲密。

王夫人:贾宝玉的母亲,贾政的妻子,家族中的权威人物。

史湘云:贾宝玉的表妹,性格开朗、直率,与宝玉关系亲密。

平儿:贾府中的丫鬟,聪明、能干,深受贾府上下喜爱。

绛纹石的戒指儿:指用绛纹石制成的戒指,绛纹石是一种珍贵的宝石,常用于制作装饰品。

金麒麟:金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兽,此处指金制的麒麟形状的饰品。

贾府:指贾宝玉所在的家族,即《红楼梦》中的主要背景。

小子:指派来送东西的仆人,这里指年轻男性仆人。

贾母:贾母,即贾母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贾府的老太君,家族长辈,地位尊贵。

湘云:史湘云,是《红楼梦》中的女性角色,贾母的外孙女,聪明伶俐,性格活泼。

戒指儿:戒指,古代指戴在手指上的装饰品,此处指湘云佩戴的首饰。

园里:园里,指贾府中的花园,是贾宝玉、林黛玉等人的活动场所。

凤姐: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女性角色,贾琏的妻子,聪明能干,但性格狡黠。

大观园:大观园,是《红楼梦》中的主要场景之一,贾府的花园,也是故事的主要发生地。

李宫裁:李宫裁,是《红楼梦》中的女性角色,贾府中的宫女。

翠缕:翠缕,是《红楼梦》中的女性角色,贾府中的丫鬟。

楼子花:楼子花,指花朵层层叠叠的花,此处指花朵的形状。

石榴:石榴,一种果实,果实多子,象征多子多福。

气脉:气脉,指自然界或人体中的气息流动,此处指花草的生长状态。

阴阳:阴阳,中国古代哲学中的概念,指自然界中相互对立、相互依存的关系,此处指事物性质的对立。

太阳:太阳,自然界中的恒星,是阳性的象征。

太阴星:太阴星,即月亮,是阴性的象征。

文彩辉煌:文彩辉煌,形容事物光彩夺目,非常美丽。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一回-评注

贾母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指导,‘吃了茶歇一歇’体现了古代礼仪中对饮食的重视,同时也体现了贾母对湘云的体贴。‘园里也凉快’则是对自然环境的描述,也反映了当时人们追求自然、享受生活的态度。

湘云的性格在对话中得到了体现,她答应了贾母后,迅速行动,显示出她的果断与随性。‘将三个戒指儿包上’则表现了她对细节的关注,也为后文情节埋下伏笔。

翠缕的提问‘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反映出她天真好奇的性格,而湘云的回答‘时侯没到’则体现了她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和理解。

翠缕和湘云的对话,从花草的阴阳谈到人的阴阳,展现了古代哲学中阴阳五行思想的普及和影响。湘云的辩证思维和对阴阳关系的阐述,显示出她深厚的文化底蕴。

翠缕对阴阳的疑惑和湘云的耐心解答,反映了古代文化中知识传承和思想交流的方式,也体现了女性在传统文化中的智慧。

湘云对翠缕的调侃和翠缕的回应,展现了两人之间轻松愉快的氛围,同时也反映了古代女性之间平等、亲密的关系。

湘云和翠缕对金麒麟的讨论,体现了古代文化中对吉祥物的崇拜和寓意,同时也揭示了人物性格和身份的象征。

宝玉的出现和麒麟的失而复得,为故事增添了戏剧性,同时也反映了宝玉对湘云的特殊情感。

袭人的出现和宝玉的玩笑,展现了贾宝玉的多情和对朋友的关心,同时也为故事增添了喜剧色彩。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三十一回》
内容链接:https://market.tsmc.space/archives/17131.html
Copyright © 2021 TSMC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