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七十回-原文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
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
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
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
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
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
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
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
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
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
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
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
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
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
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
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
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
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
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
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
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
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
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
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
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动。
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
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
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
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
碧月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拘住了。
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
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
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
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
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
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
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
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
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
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
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
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
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
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
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
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
因问:‘你们怎么得来?’
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
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
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
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
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
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
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
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
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
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
因又大家拟题。
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
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
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
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
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
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
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
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
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
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
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
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
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
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
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
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
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
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
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
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
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
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
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
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
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
说话时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
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
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
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
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
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
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
宝玉回说不妨事。
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
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
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
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
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
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
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
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
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
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
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
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
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
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
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
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
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
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
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
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
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
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
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
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
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
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
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
一时黛玉有了,写完。
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
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
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
因又问宝玉可有了。
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
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
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
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
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
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求。
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
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
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
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
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
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
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
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
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
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
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
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
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
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
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籰子的。
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
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
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
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
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
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
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
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
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
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
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
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
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
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
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
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
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
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
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
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
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
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
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
黛玉因让众人来放。
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
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
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
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
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
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
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
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
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
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
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
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
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
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
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
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
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
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
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
黛玉回房歪着养乏。
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七十回-译文
贾琏在梨香院连续住了七天七夜,每天都有僧人和道士在做佛事。贾母叫他去,吩咐不能把他的尸体送到家庙去。贾琏没办法,只得又和时觉商量,在尤三姐的墓地上再挖一个坑,把贾琏也埋了。那天出殡,只有族里的人和王信夫妇、尤氏婆媳参加了。凤姐一概不管,只让他自己处理。
因为又快到年底了,各种事情都堆在一起,不说别的,林之孝还开了一张单子,上面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家,好让里面该出嫁的丫头们求指婚。凤姐看了,先去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量了一下,虽然有几个应该出嫁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嫁。从那天起,她一直没和宝玉说过话,也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大家都看出她的决心,也不好勉强她。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出嫁了。彩云因为最近和贾环关系破裂,也得了不治之症。只有凤姐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了嫁,其余的年纪还小,让他们自己在外面娶妻。
原来这一阵凤姐病了,李纨和探春忙于家务,没有空闲,接着过年过节,又出来许多杂事,诗社就停了。如今到了仲春时节,虽然有了空闲,但宝玉因为冷落了柳湘莲,杀了尤小妹,尤二姐去世,气病了柳五儿,接连不断的事情,让他的心情愁苦,一重接一重。他变得痴痴呆呆,说话也常常混乱,好像得了疯病。袭人等人不敢告诉贾母,只能想办法逗他开心。
这天早上宝玉刚醒,只听外面房间里有说有笑的声音。袭人笑着说:“你快出去看看,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把温都里按在床上挠痒呢。”宝玉听了,连忙穿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看,只见他们三个人被子还没叠,大衣也没穿。晴雯只穿了一件葱绿色的院绸小袄,红色的内衣和红色的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穿着红绫抹胸,披着一件旧衣服,在那里挠雄奴的痒。雄奴躺在炕上,穿着绣花紧身衣,红色的裤子绿色的袜子,两只脚乱蹬,笑得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着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让我来帮忙。”说着,也上了床来挠晴雯的痒。晴雯被挠得痒,笑着丢下雄奴,和宝玉互相挠痒。雄奴趁机把晴雯按倒,在她肋下挠痒。袭人笑着说:“小心冻着了。”看他四个人在一起,觉得很搞笑。
突然,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天晚上奶奶在这里把一块手帕子忘了,不知道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上捡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位的,刚洗出来晾着,还没干呢。”碧月看到他们四个人乱滚,笑着说:“这里倒是热闹,大清早就这样说说笑笑的。”宝玉笑着说:“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玩?”碧月说:“我们奶奶不玩,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拘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明年冬天都走了,更寂寞了。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看看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着说:“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连忙梳洗出来,果然看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了,都笑着说:“这会儿还不起来,我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提起。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应该振奋精神重新成立才好。”湘云笑着说:“成立诗社的时候是秋天,就不应该发达。如今正好万物逢春,都是生机勃勃的。况且这首桃花诗写得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吧。”宝玉听了,点头说:“很好。”然后忙着要看诗。大家都说:“我们现在就去访稻香老农,大家商议一下怎么重新开始。”说着,大家一起起身,都往稻香村去。宝玉一边走,一边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内容如下: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他知道这是黛玉写的,所以哭了,又怕别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眼泪。他问:“你们怎么得到的?”宝琴笑着说:“你猜是谁写的?”宝玉笑着说:“自然是潇湘子写的。”宝琴笑着说:“现在是我写的。”宝玉笑着说:“我不信。这声音和口气,完全不像蘅芜苑的风格,所以我不信。”宝钗笑着说:“所以你不通。难道杜甫的诗首首都是‘丛菊两开他日泪’这样的句子吗?他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这样的柔美之词。”宝玉笑着说:“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不会允许妹妹写出这样的悲伤之词,妹妹虽然有才华,但断不会写出这样的。不像林妹妹曾经经历过离别,所以能写出这样的哀音。”大家听了,都笑了。
已经来到了稻香村,把诗给李纨看了,不用说大家都赞不绝口。说起诗社的事情,大家商议决定:明天是三月初二,就成立诗社,把‘海棠社’改为‘桃花社’,林黛玉担任社主。明天饭后,大家就聚集在潇湘馆。于是大家又商量起题目。林黛玉说:‘大家就写一百韵的桃花诗吧。’薛宝钗说:‘不行。历来写桃花诗的最多,即使写了也难免落入俗套,不如你那首古风。我们还得再想别的题目。’正说着,有人来报告说:‘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赶到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她说话。吃完饭,又陪着到园子里逛了一圈。直到晚饭后掌灯才离开。
第二天是探春的生日,元春早早就派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玩具。全家人都有礼物,不必多言。饭后,探春换上了礼服,到处去行礼。林黛玉笑着对众人说:‘我这一社开得真不巧,偏偏忘了这两天是他的生日。虽然不摆酒唱戏,但少不得要在老太太、太太面前陪他一天,哪能抽出空来。’因此,诗社改到了初五。
这天,姐妹们都留在房中吃完早膳,然后贾政的书信到了。宝玉请安,把给贾母的信拆开念给她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份准能进京等。其他家信和事务的帖子,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去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非常高兴。偏偏最近王子腾的女儿许配给了保宁侯的儿子,定在五月初十日成婚,王熙凤忙得经常三五天不在家。这天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王熙凤,一起请众表兄弟姐妹们轻松一下。贾母和王夫人让宝玉、探春、林黛玉、薛宝钗四人陪王熙凤去。众人不敢违抗,只能回房去换装。五个人告辞后,出去了一天,掌灯后才回来。
宝玉回到怡红院,休息了半刻,袭人趁机劝他收收心,空闲时把书整理一下准备着。宝玉扳着指头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说:‘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时候你就算有了书,你的字又在哪里呢?’宝玉笑着说:‘我时常也有写得好的,难道都没收着?’袭人说:‘哪有没收着。你昨天不在家,我就拿出来一起算,数了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天起,把别的心思都收起来,天天快写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每天都写,也要大致过得去。’宝玉听了,连忙亲自检查了一遍,实在没办法推脱,就说:‘从明天开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安顿下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梳洗完毕,就在窗下磨墨,认真地临帖。贾母因为没见到他,以为他病了,忙派人来看。宝玉去请安,便说是因为写字的缘故,把早上清早的时间都用出来了,所以出来晚了。贾母听了,非常高兴,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行。你去告诉你太太。’宝玉听说,就到王夫人房中说明情况。王夫人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现在这么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能写完的。这样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答说没问题。这里贾母也说担心他急出病来。探春、薛宝钗等都笑着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然帮不上忙,字却可以帮。我们每人每天临一篇给他,混过这一关就完了。这样老爷回来不会生气,他也不会急出病来。’贾母听了,非常高兴。
原来林黛玉听说贾政要回家,一定会问宝玉的功课,宝玉如果分心,恐怕到时候会吃亏。因此林黛玉自己装作不感兴趣,不办诗社,也不拿别的事情去引诱他。探春和薛宝钗每天也各写一篇楷书给宝玉,宝玉自己也每天加紧练习,有时写二百三百字不等。到三月下旬,就把字集齐了许多。这天正好算,再写五十篇,也就混过去了。谁知紫鹃走来,给宝玉送了一卷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与自己十分相似。宝玉高兴得和紫鹃行了一礼,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和宝琴也各自临了几篇字送给宝玉。虽然凑起来还不足以应付功课,但也足够应付过去了。宝玉放心了,于是把应该读的书又温习了几遍。正是天天用功,恰巧近海一带发生了海啸,又毁了几个地方。地方官上报朝廷,奉旨让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这样算起来,直到年底才回来。宝玉听了,就把书和字又放下了,还是像以前那样游荡。
这时正是暮春时节,史湘云无聊,看到柳絮飘舞,就随便写了一首小令,题目是《如梦令》,词曰:‘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鹧鸪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自己作了,心中得意,就写在一张纸上,给薛宝钗看了,又来找林黛玉。林黛玉看完了,笑着说:‘好,也新鲜有趣。我却写不出来。’史湘云笑着说:‘咱们这几个诗社总没有填词。你明天何不起个社填词,换个样子,岂不新鲜些。’林黛玉听了,突然来了兴致,就说:‘这话说的很对。我现在就去请他们。’说着,一面吩咐准备了几样果点和点心,一面派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她俩就定了柳絮为题,又限定了几个调子,写在墙上。
众人围过来看时,以柳絮为题,要求大家各自创作不同风格的小调。大家都欣赏了史湘云的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宝玉笑着说:“这些词对我们来说很平常,我们也不免要随便胡诌一些。”于是大家抽签决定,宝钗抽到了《临江仙》,宝琴抽到了《西江月》,探春抽到了《南柯子》,黛玉抽到了《唐多令》,宝玉抽到了《蝶恋花》。紫鹃点燃了一支梦甜香,大家开始思考。过了一会儿,黛玉有了灵感,写完了。接着宝琴和宝钗也都有了作品。他们三人写完之后互相查看,宝钗笑着说:“我先看看你们的,再看我自己的。”探春笑着说:“哎呀,今天这香怎么这么快就烧完了,已经剩下三分了。我才写了半首。”于是又问宝玉是否有了。宝玉虽然写了些,但自己觉得不好,又都撕掉了,想要重新写,回头一看香已经快烧完了。李纨笑着说:“这就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先写出来。”探春听了,急忙写出来。大家一看,上面只有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李纨笑着说:“这也很好写,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呢?”宝玉见香已经烧完,愿意认输,不愿意勉强应付,放下笔来看这半首。见没有写完,反而激发了灵感,提笔续写道: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众人笑着说:“你正应该写你分内的,却偏有灵感了。就算写得好,也不算数。”说着,大家又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求。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大家看了,都点头叹息,说:“太悲伤了,固然写得很好。”接着又看宝琴的《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众人都笑着说:“确实是他的声调豪迈。‘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着说:“终究免不了过于悲伤。我想,柳絮原本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但按照我的想法,偏要把它写好,才不落俗套。所以我胡诌了一首,不一定合你们的心意。”众人笑着说:“不要太谦虚。我们且欣赏,自然是好的。”于是大家看这一首《临江仙》: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湘云先笑着说:“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不同凡响了。”接着看下面: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写得有力量,自然是这首最好。悲伤缠绵,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和蕉客今天落榜了,要受罚的。”宝琴笑着说:“我们自然要受罚,但不知道白卷子怎么罚?”李纨说:“不要急,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就以此为戒。”
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好像窗棂子倒了一样,大家吓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看时,帘外的丫鬟喊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着说:“好一个漂亮的风筝!不知道是谁家放断了线,拿下来给他送过去吧。”宝玉等人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着说:“我认得这个风筝。这是大老爷院子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吧。”紫鹃笑着说:“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就只有她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先拿起来。”探春说:“紫鹃也太小气了。你们也有,现在捡别人丢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着说:“是啊,谁知道是谁放的晦气风筝,快扔出去吧。把我们的拿出来,我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忙命令小丫鬟们把风筝送到园门上值班的婆子那里去,以防有人来找。
这里小丫鬟们听到放风筝,都急着拿出美人风筝来。有的搬高凳,有的绑剪子股,有的拔线轴。宝钗等都站在院门前,让丫鬟们在院外空地上放风筝。宝琴笑着说:“你这个不好看,不如三姐姐的软翅大凤凰好。”宝钗笑着说:“确实如此。”于是回头对翠墨说:“你们也把你们的拿来看看。”翠墨笑眯眯地果然也拿去了。宝玉又来了兴致,打发个小丫鬟去说:“把昨天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风筝取来。”小丫鬟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着说:“晴姑娘昨天放走了。”宝玉说:“我还没放一次呢。”探春笑着说:“反正也是给你放晦气。”宝玉说:“好吧。再拿那个大螃蟹风筝来。”丫鬟去了,和几个人一起扛了一个美人风筝和线轴来,说:“袭姑娘说,昨天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个是林大娘今天才送来的,放这个吧。”宝玉仔细看了一会儿,只见这个美人风筝做得非常精致。心中很高兴,便命人放起来。这时探春的也拿来了,翠墨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山坡上已经放起来了。宝琴也让人把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风筝取来。宝钗也很高兴,也拿了一个来,是一连七个大雁风筝,都放起来了。只有宝玉的美人风筝放不起来。宝玉说丫鬟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好半天,风筝只飞到房顶高就掉下来了。急得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气得把风筝扔在地上,指着风筝说:“如果不是美人风筝,我一定把它踩得稀巴烂。”黛玉笑着说:“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让人重新换一根顶线就好了。”宝玉一边派人去换顶线,一边又拿了一个风筝来放。大家都仰头看着,天上的几个风筝都飞到了半空中。
这时候,丫鬟们又拿来了各种各样的风筝来,大家玩了一会儿。
紫鹃笑着说:‘这次的风力很大,姑娘你来放吧。’黛玉听了,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下,果然风大,接过风筝线,随着风筝的势头轻轻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的声音,风筝线立刻就断了。
黛玉于是让其他人来放风筝。大家都笑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筝,你先请吧。’黛玉笑着说:‘放风筝虽然很有趣,但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李纨说:‘放风筝就是为了图个乐,所以又叫放晦气,你更应该多放一些,把你的病根儿都带走就好了。’
紫鹃笑着说:‘我们姑娘越来越小气了。以前每年不是放好几个风筝吗,怎么现在忽然又心疼起来了。姑娘不放,那我来放。’说着,就从雪雁手里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剪断风筝线,笑着说:‘这下把病根儿都带走了。’
那风筝飘飘摇摇地飞走了,一会儿就只剩下鸡蛋大小,转眼间只剩下一颗黑点,再转眼就不见了。
大家都抬头看着,说:‘真有趣,真有趣。’宝玉说:‘可惜不知道它落在哪里去了。如果落在有人烟的地方,被小孩子捡到还好,如果落在荒郊野外没有人烟的地方,我替它感到寂寞。我想把我的风筝放出去,让它俩做个伴儿吧。’
于是宝玉也剪断风筝线,照着先前的样子放飞。
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风筝,看到天上也有一个凤凰风筝,于是说:‘这也不知是谁家的。’大家都笑着说:‘别剪你的,看那个风筝好像要来缠我们的样子。’
说着,那个凤凰风筝渐渐靠近,和探春的风筝绞在一起。
大家正要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争执不下,又看到一个门扇大的带响鞭的玲珑喜字风筝,在半空中像钟声一样响,也靠近了。
大家都笑着说:‘这个也来缠了。别收线,让这三个风筝绞在一起倒有趣。’
说着,那个喜字风筝果然和两个凤凰风筝绞在一起。三个风筝一起收线,乱成一团,结果线都断了,三个风筝飘飘摇摇地飞走了。
大家都拍手大笑,说:‘真有趣,不知道那个喜字风筝是谁家的,真是太小气了。’
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走了,我也累了,我要去休息了。’宝钗说:‘等我们放完再散吧。’
说着,看到姐妹们都放完风筝了,大家才散去。
黛玉回到房间,歪着休息。
想知道后续,请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七十回-注解
贾琏:贾琏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母的孙子,贾宝玉的堂兄,贾府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梨香院:梨香院是贾府中的一个院落,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居住的地方。
僧道:僧道指和尚和道士,这里指的是为贾琏举行佛事的人。
佛事:佛事是指佛教仪式和活动,这里指为贾琏超度亡魂的仪式。
贾母:贾母是贾府的家长,贾宝玉的祖母,家族中的权威人物。
家庙:家庙是家族祭祀祖先的庙宇。
尤三姐:尤三姐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尤二姐的妹妹。
穴:穴指坟墓。
送殡:送殡是指送葬,即出殡。
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指贾府中的家族成员和王信夫妇、尤氏婆媳等。
凤姐:凤姐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即王熙凤,贾琏的妻子,贾府中的管家。
林之孝:林之孝是贾府中的管家之一。
小厮:小厮是古代对年轻仆人的称呼。
成房:成房指成家立业。
鸳鸯:鸳鸯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母的贴身丫鬟。
琥珀:琥珀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母的丫鬟。
彩云:彩云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丫鬟。
贾环:贾环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政的儿子,贾宝玉的弟弟。
诗社:诗社是指古代文人聚在一起吟诗作对的组织。
柳湘莲:柳湘莲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朋友。
尤小妹:尤小妹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尤二姐的妹妹。
尤二姐:尤二姐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尤三姐的姐姐。
柳五儿:柳五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丫鬟。
袭人:袭人是宝玉的贴身丫鬟。
晴雯:晴雯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丫鬟。
麝月:麝月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丫鬟。
温都里:温都里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丫鬟。
碧月:碧月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李纨的丫鬟。
小燕:小燕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宝玉的丫鬟。
翠缕:翠缕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林黛玉的丫鬟。
宝钗:宝钗是《红楼梦》中的人物,与宝玉关系密切。
宝琴:宝琴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薛宝琴,薛蟠的妹妹。
探春:探春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女儿。
稻香老农:稻香老农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中的管家。
桃花社:桃花社是海棠社的改称,可能是因为桃花的盛开季节与海棠花不同。
海棠社:海棠社是诗社的一个名称,可能是因为海棠花而得名。
杜工部:杜工部是指唐代诗人杜甫,这里用来比喻宝钗的文学才华。
丛菊两开他日泪:这是杜甫的诗句,意指看到菊花盛开会让人想起未来的悲伤。
红绽雨肥梅:这是杜甫的诗句,意指雨后梅花盛开,色彩鲜艳。
水荇牵风翠带长:这是杜甫的诗句,意指风中水草摇曳,翠绿的带子般的长。
蘅芜之体:蘅芜之体是指宝钗的文学风格,这里指宝钗的诗歌风格。
潇湘子:潇湘子是指林黛玉,这里指林黛玉的诗歌风格。
鸳鸯锦:鸳鸯锦是指绣有鸳鸯图案的锦缎,这里比喻美好的事物。
茜裙:茜裙是指用茜草染成的裙子,这里指女子的裙子。
杜宇:杜宇是古代神话中的鸟名,这里指杜鹃鸟,其叫声有“不如归去”之意,常用来比喻春天即将结束。
帘栊:帘栊是指窗帘和窗户。
胭脂:胭脂是指女子化妆用的红色颜料,这里比喻女子的眼泪。
金盆:金盆是指用金子制成的盆子,这里指精美的盆子。
香泉:香泉是指香气扑鼻的泉水,这里比喻美酒。
胭脂冷:胭脂冷是指胭脂的颜色因为冷而显得更加鲜艳。
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这是指宝钗反驳宝玉的话,意思是杜甫的诗中不仅有悲伤的诗句,也有美丽的诗句。
稻香村:稻香村原指古代的一种村落,这里指贾府中的一个地方,可能是一个园林或庄园。
李纨:李纨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母亲,在这里可能是指李纨的诗作。
林黛玉:林黛玉是《红楼梦》中的人物,以才情出众著称。
潇湘馆:潇湘馆是林黛玉的居所,位于贾府中。
元春:元春是贾府中的女儿,后来被封为贵妃。
贾政:贾政是贾府的家长,官至工部尚书。
宝玉:宝玉是《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母的孙子。
王子腾:王子腾是贾府中的亲戚,官至工部侍郎。
凤姐儿:凤姐儿是贾府中的管家,聪明能干。
保宁侯:保宁侯是官职,指一个贵族。
小太监:小太监是宫廷中的低级官员。
顽器:顽器是指玩具。
礼服:礼服是指正式的服装,用于重要场合。
早膳:早膳是指早餐。
安禀:安禀是指向长辈请安的文书。
帖:帖是指书信。
甥男甥女:甥男甥女是指侄子侄女。
妆饰:妆饰是指打扮。
楷书:楷书是中国书法的一种字体,规范、端正。
钟王蝇头小楷:钟王蝇头小楷是指模仿钟繇和王羲之的小楷书法。
海啸:海啸是指海洋中的巨大波浪。
题本:题本是指向上级呈报的文书。
奉旨:奉旨是指皇帝的命令。
赈济:赈济是指救济灾民。
暮春:暮春是指春季的最后阶段。
柳花:柳花是指柳树的种子,形状像花。
如梦令:如梦令是一种词牌名,属于词的一种格式。
果点:果点是指水果和点心。
柳絮:柳絮是指柳树的种子,因其轻盈如絮,常被用来比喻无根无基的事物。在文学作品中,柳絮常象征着飘泊不定的人生或短暂的美好时光。
临江仙:临江仙是宋代词牌名,属于小令,多用于抒发离别、怀古等情感。
西江月:西江月也是宋代词牌名,属于中调,常用来表达豪放、开朗的情感。
南柯子:南柯子是宋代词牌名,属于小令,多用于抒发离愁别绪。
唐多令:唐多令是宋代词牌名,属于小令,常用来表达思念、怀旧之情。
蝶恋花:蝶恋花是宋代词牌名,属于中调,常用来表达爱情、相思之情。
梦甜香:梦甜香是一种香,这里指用来计时的一种香,燃尽的时间可以用来衡量写作的时间。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这两句诗意味着美好的事物已经消逝,如同花朵凋零、香气消散。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这两句诗表达了草木也有情感,美好的时光如同人的青春一样短暂,最终会老去。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这两句诗意味着美好的事物如同女子一样,被东风带走,任其飘荡,无法停留。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这两句诗表达了无论在江南还是江北,离别的痛苦都是一样的沉重。
风筝:用竹条、纸、丝线等材料制成的可以在空中飞行的玩具。
美人风筝:美人风筝是一种装饰有美人形象的风筝,常用于娱乐和装饰。
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这里的“大老爷”指的是贾府中的长辈,娇红姑娘则是贾府中的一个年轻女子。
赖大娘:赖大娘是贾府中的一个仆人。
林大娘:林大娘是贾府中的另一个仆人。
丫鬟:古代家庭中的女仆,负责照顾主人的日常生活。
送饭:为他人提供食物,这里指为某人准备饭菜。
顽:玩耍,嬉戏。
籰子:古代放风筝时用来控制风筝的线轴。
放晦气:古代认为放风筝可以带走晦气,带来好运。
西洋小银剪子:指从西方国家传入的银制剪刀。
放去:放飞风筝。
绞:风筝线相互缠绕。
玲珑喜字:指风筝上装饰的吉祥图案,如喜字。
响鞭:一种发出响声的鞭子,这里指风筝上的装饰。
拍手哄然一笑:大家高兴地拍手笑了起来。
散:结束活动,各自离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七十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风筝放飞的场景,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古代文人的生活情趣和情感交流。
首句‘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生动地描绘了丫鬟们忙碌而愉快的场景,反映了古代家庭中仆人的地位和主仆之间的关系。
紫鹃的笑和黛玉的回应,‘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与‘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表现了黛玉的娇弱和紫鹃的细心。
‘黛玉因让众人来放’这一句,体现了黛玉谦让的性格,同时也展现了古代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
李纨的话‘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中,风筝被赋予了消灾解难的意义,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的敬畏和利用。
紫鹃的幽默和黛玉的感慨,‘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与‘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表现了人物性格的鲜明对比。
风筝的逐渐远去,‘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通过视觉形象的描绘,表现了风筝飞行的速度和远去的过程。
宝玉的感慨‘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和‘教他两个作伴儿罢’,表现了宝玉对风筝的怜惜和对友情的珍视。
探春的观察和众人的笑声,‘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与‘有趣,有趣’展现了古代文人之间的互动和轻松愉悦的氛围。
风筝绞在一起,‘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这一段,通过风筝的互动,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和戏剧性。
黛玉的疲惫和宝钗的关心,‘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体现了人物之间的关心和友情的温暖。
整段古文通过风筝放飞这一事件,展现了古代文人的生活情趣、情感交流和人际关系的丰富性,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