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回-原文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
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
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
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
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
李纨也推贾兰上去。
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
凤丫头呢?
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
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
凤姐道:“没有呢。”
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
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
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
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参汤。
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
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
众婆子疾忙停床。
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哀来。
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
贾政报了丁忧。
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
家人们各处报丧。
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
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
贾赦不在家,贾政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应守灵。
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
虽请了些男女外亲来照应,内里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尤氏虽可照应,他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前,且又荣府的事不甚谙练。
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
惜春年小,虽在这里长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
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里头的事。
况又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
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办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叫凤姐总理里头的事。
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心想:“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难使唤些,如今他们都去了。
银项虽没有了对牌,这种银子是现成的。
外头的事又是他办着。
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也不致落褒贬,必是比宁府里还得办些。”
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
凤姐一一的瞧了,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点派差使。
心里想道:“这回老太太的事倒没有东府里的人多。”
又将庄上的弄出几个,也不敷差遣。
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
凤姐只得过去。
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
鸳鸯说着跪下。
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说。”
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
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一应内外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
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
我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
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
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一场,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
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二奶奶来求作个主。
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
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
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
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
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
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
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
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
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
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
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
鸳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那凤姐出来想道:“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
嗳,不要管他,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样子办去。”
于是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
不多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
横竖作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
凤姐道:“你也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
贾琏道:“什么鸳鸯的话?”
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
贾琏道:“他们的话算什么。
才刚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
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仍旧该用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是在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却没有。
老太太的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些房屋来,再余下的置买几顷祭田。
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这些贫穷族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扫。
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道都花了罢?”
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
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窜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
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
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
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
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
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
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
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候,胡弄着将早饭打发了。
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的。
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
众人都答应着不动。
凤姐道:“什么时候,还不供饭!”
众人道:“传饭是容易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
凤姐道:“糊涂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
众人只得勉强应着。
凤姐即往上房取发应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一分家伙。
鸳鸯道:“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
凤姐道:“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分平常使的。”
鸳鸯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
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发与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他头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
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
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
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
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出去了,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了。
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
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
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的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凤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语。
邢夫人在旁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
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说。
凤姐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的,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吩咐了一会,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
那些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
凤姐道:‘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说谁去呢。’
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
凤姐叹道:‘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钱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什么法儿呢。’
众人道:‘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
凤姐道:‘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那里凑手。’
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
凤姐道:‘你们回来问管事的便知道了。’
众人道:‘怨不得我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
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
众人道:‘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的。’
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好大娘们!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
众人听命而去。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
要把各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挑唆。
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他来。
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
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终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
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个,发一回急,央及一会,胡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
别说鸳鸯等看去不像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
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说了。
独有李纨瞧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俗话说的,‘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
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脸了。
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着人家的样儿,也糟踏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
那些素服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像怪琏二奶奶的似的。’
李纨道:‘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如今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像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
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
李纨道:‘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送了殡再看罢。’
贾兰道:‘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也罢了。’
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
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蜜。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粮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呢。
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
李纨道:‘就好也还小,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
众人道:‘这一个更不像样儿了!两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
李纨道:‘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
众人道:‘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像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
李纨笑道:‘车也都是借得的么?’
众人道:‘奶奶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
李纨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也有雇的么?’
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
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省得挤。’
众人答应了出去。
不题。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的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殡,不能不去。
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
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
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
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
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
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
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
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
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
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
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个哭的来了。
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下泪。
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
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
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
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
“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
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
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
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回-译文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贾母坐起来说:“我在你们家已经住了六十多年了。从年轻到老,福气都享尽了。从你们老爷开始,儿子孙子也都算不错了。就是宝玉,我也疼了他一场。”说到这里,贾母用眼睛四处看了看。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说:“我的孩子,你要争气才行!”宝玉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很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又不敢哭,只能站着,听贾母说:“我想再见到一个重孙子我就放心了。我的兰儿在哪里?”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下宝玉,拉着贾兰说:“你要孝顺你的母亲,将来你成了人,也让你母亲风光风光。凤姐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说:“我的孩子,你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气吧。我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心地善良,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没怎么干,就是去年让人写了些《金刚经》送人,不知道送完没有?”凤姐说:“没有呢。”贾母说:“早就应该送完了。我们的大老爷和珍儿在外面享乐,最讨厌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见我。”鸳鸯等人知道原因,但都没有说话。贾母又看了看宝钗,叹了口气,只见她脸上发红。贾政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赶紧送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闭,合上眼睛,又睁开四处看了看。王夫人和宝钗上去轻轻扶着她,邢夫人和凤姐等人忙着穿衣,地下的婆子们已经把床铺好,铺上了被褥。听到贾母喉咙里微微一动,脸上露出笑容,就这样离开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急忙停下了床。
于是贾政等人在外面跪着,邢夫人等人在里面跪着,一齐哭了起来。外面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各种东西,只听里面一传信,从荣府大门到内宅门,所有的门都大开,一律用白纸糊了,孝棚高高竖起,大门前的牌楼立刻竖了起来,上下的人都穿上了丧服。贾政上报了丁忧。礼部上报,皇帝深仁厚泽,考虑到贾家的世代功勋,又是元妃的祖母,赏赐银一千两,命令礼部主祭。家人们四处报丧。虽然知道贾家已经衰落,但看到皇帝的恩赐如此隆重,大家都来探望丧事。选了吉时入殓,灵柩停放在正房。贾赦不在家,贾政作为长子,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子,年纪又小,都应该守灵。贾琏虽然是亲孙子,带着贾蓉还可以分派家人办事。虽然请了一些亲戚帮忙,但里边的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人应该守在灵旁哭泣,尤氏虽然可以帮忙,但因为贾珍外出住在荣府,平时也不常来,而且对荣府的事也不太懂。贾蓉的媳妇就更不用说了。惜春年纪小,虽然在这里长大,但对家事一无所知。所以里头竟然没有人能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里面的事。而且贾琏在外面主持事务,里外两人倒是相宜。
凤姐以前靠着自己的才干,原本以为老太太死了她可以大显身手。邢王二夫人等人本来知道她曾经处理过秦氏的事,认为她一定能处理好,于是还是让凤姐负责里面的事。凤姐本不应推辞,自然答应了,心想:“这里的事本来就是我管的,那些家人都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就不太好使唤,现在他们都走了。虽然银两没有了对牌,但这种银子是现成的。外面的事又是他负责的。虽然我现在身体不好,但想来也不会受到指责,应该比宁府里处理得更好。”心里已经决定了,等到明天接了三,后天一早就叫周瑞家的传话,把花名册取上来。凤姐一一看了,总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十九人,其余的都是丫头,加上各房,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分配任务。心里想:“这次老太太的事,东府里的人并不多。”又把庄上的人叫来几个,也不够分配。
正在思考着,突然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对凤姐说:‘鸳鸯姐姐请您过去。’凤姐只好过去。只见鸳鸯哭得像泪人一样,一把拉住凤姐儿说:‘二奶奶请坐,我给您磕个头。虽然服丧期间不讲究礼节,但这头还是得磕的。’鸳鸯说着就跪下了。凤姐慌忙拉住她,说:‘这是什么礼数,有什么话好好说。’鸳鸯跪着,凤姐便拉她起来。
鸳鸯说:‘老太太的事情,内外大小都是二爷和二奶奶来处理,这些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一辈子也没浪费过什么钱财,现在到了这件大事上,一定要二奶奶好好操办才好。我刚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也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她说老爷的意思是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浪费钱财去追求好看。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就不该体面些呢!我虽然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一场,临死前还不让她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所以请二奶奶来求您做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去世后我也就是跟老太太的,如果看不见老太太的事情怎么办,将来怎么面对老太太呢!”
凤姐听了这话觉得奇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而且老爷虽然说要节省,但排场也不能错。就算把这些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应该的。’鸳鸯说:‘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都给我们,二奶奶如果不够用,只管拿这个去兑换补上。即使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背老太太的遗言。那天老太太分配东西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吗?”
凤姐说:‘你向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儿这么着急呢。’鸳鸯说:‘不是我着急,是为了大太太不管事,老爷又怕张扬,如果二奶奶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管老太太了,怎么办呢!对我来说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但到底是这里的声誉。’凤姐说:‘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鸯千恩万谢地托付了凤姐。
凤姐出来想:‘鸳鸯这东西好奇怪,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按理说老太太的事情本该体面些。唉,不要管她,还是按照我们家的老样子办吧。’于是叫旺儿家的来传话请二爷进来。不多时,贾琏进来,说:‘找我干什么?你在里面照应着就是了。反正做主的是二老爷,他说怎么着我们就怎么着。’凤姐说:‘你也这么说,这不是鸳鸯的话应验了吗。’贾琏问:‘什么鸳鸯的话?’凤姐就把鸳鸯请进去的话说了一遍。
贾琏说:‘他们的话算什么。刚才二老爷叫我,说老太太的事情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人会说老太太自己了结自己,不知道的人只说我们都隐瞒起来了,现在很宽裕。老太太的这些银子用不了,谁还要呢,还是应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在南边的坟地虽然有,但阴宅却没有。老太太的灵柩是要归到南边的,留这些银子在祖坟上盖些房屋,再余下的买几顷祭田。我们回去也好,不回去也好,也让这些贫穷的族人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拜。你想这些话不是正道吗?据你这么说,难道都花了吗?”
凤姐问:‘银子发出来了没有?’贾琏说:‘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地撺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办!现在外面搭建灵棚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儿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我有,先叫外面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跑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生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本事,还有赔钱的本事吗!”凤姐听了,愣了半天,说:‘这还办什么!’
正说着,一个丫头跑来说:‘大太太问二奶奶,今天第三天了,里面还很乱,供了饭还让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了菜,饭却不够,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大声喊人来伺候,胡乱地处理了早饭。偏偏那天来的人很多,里面的人都愁眉苦脸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忙出来叫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着不动。
凤姐说:‘什么时候,还不供饭!’众人说:‘传饭是容易的,只要把里面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说:‘糊涂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立即去上房取发应用的东西,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那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那些日常用品。
鸳鸯说:‘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赎回来了吗!’凤姐说:‘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份平常用的。’鸳鸯说:‘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用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凤姐一想,觉得有道理,转身就走,只好去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份出来,急忙叫彩明记账,发给大家收管。
鸳鸯看到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让她回来,心里想:‘她以前做事多么利落周到,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拖沓。我看她最近几天一点主意都没有,难道不是老太太白白疼她了吗!’却不知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了她对将来家计艰难的担忧,巴不得留一点钱作为最后的底牌。况且老太太的事情本来是长房作主,贾赦虽然不在家,贾政又是那种拘泥的人,有什么事情就会说请大奶奶拿主意。邢夫人知道凤姐手脚大,贾琏的闹鬼,所以一直紧紧抓住不放。鸳鸯以为这项银两已经交出去了,所以看到凤姐这样被掣肘,便怀疑她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不停地哭诉。
邢夫人等听了,觉得话中有话,没想到是自己不让凤姐方便行事,反而说凤姐果然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外面的体面还是要的。最近几天人来人往,我看那些人都照顾不到,好像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我们多操点心。’凤姐听了,愣了一下,想要说出银两不够的话,但是银钱是外面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顾不到,凤姐不敢争辩,只好不说话。
邢夫人在旁边说:‘按理说,应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来就不是孙子媳妇的事情。但是我们动不了身,所以托付给你,你不能撒手不管。’凤姐脸都涨红了,正要回话,只听外面鼓乐一响,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都在哀悼,她也就不能说什么。凤姐原本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她出去料理,说:‘这里有我们的,你快去处理明天的事情吧。’
凤姐不敢再说话,只能含着悲伤忍着哭泣出去,又叫人召集了众人,吩咐了一通,说:‘大娘婶子们,可怜可怜我吧!上面说了我很多,是因为你们不齐心,让人笑话。明天你们要辛苦一些。’那些人回答说:‘奶奶您办事不是第一次了,我们敢违抗吗?只是这次的事情太麻烦了。只说打发这顿饭吧,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回家吃,请了这位太太,那位奶奶又没来。诸如此类,哪里能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剔。’凤姐说:‘第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难缠,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怎么说呢。’众人说:‘以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么这么犀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姐叹道:‘东府里的事情虽然托我办,太太虽然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都能说话。再者外头的银钱也叫不灵,比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出去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怎么办呢。’众人说:‘二爷在外头难道不应付吗?’凤姐说:‘还提那个,他也很难办。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哪里凑手。’众人说:‘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凤姐说:‘你们回来问管事的就知道了。’众人说:‘难怪我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凤姐说:‘现在不用说了,眼前的事情大家留些神吧。如果上面有什么说的,我和你们是不依的。’众人说:‘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只是上面一个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全。’凤姐听了没办法,只得恳求说:‘好大娘们!明天先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弄明白了再说吧。’众人听命而去。
凤姐一肚子委屈,越想越生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她要整理各处的人,又怕邢夫人生气;想要和王夫人说,却又被邢夫人挑唆。那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人不帮凤姐的忙,更加欺负她。幸好平儿替凤姐解围,说:‘二奶奶巴不得办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面,不许浪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完全应付。’说过几次才安静些。虽然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但终究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是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下面张罗,叫了这个,走了那个,发一回急,央求一会,胡乱应付了一拨又一拨,却不见成效。别说鸳鸯等人看起来不像样子,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邢夫人虽然是被封为家主妇,但凭借着‘悲戚为孝’这四个字,也就不去理会这些了。王夫人也就跟着邢夫人行事,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只有李纨看出了凤姐的难处,但不敢为她说话,只能自己感叹道:‘俗话说的,‘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若不是亏待了凤丫头,那些人还会帮她吗?如果三姑娘在家还好,现在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忙活,前后左右都在抱怨说一个钱都摸不着,脸面也保不住一点。老爷一味地尽孝,对庶务不太懂,这样的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能办好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情上,只怕保不住脸面了。”于是找了个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着别人,也来糟蹋琏二奶奶。别以为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不过是混过几天罢了。看见那些人忙不过来,就帮一下手,这也是公事,大家都应该出力。”那些穿着素服的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对。我们也不敢那么做,只听见鸳鸯姐姐们的口风好像怪琏二奶奶的。”李纨说:“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她,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情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钱都不在她手里,叫她巧媳妇还做没米的粥来吗?现在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不怪她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像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靠山,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他有什么办法呢。”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吧,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也累了,歇歇吧。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住,我很高兴,想看看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李纨说:“好孩子,看书自然是好的。今儿先歇歇吧,等老太太送了殡再看。”贾兰说:“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想想也罢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远避开他。邢姑娘也不太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四姑娘,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热。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妈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事,白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哪里比得上兰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李纨说:“就好也还小,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众人说:“这一个更不像样儿了!两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似的,东看看西看看,虽在那里哭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李纨说:“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听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唉,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看也是说不清的,且不说闲话,——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众人说:“琏二奶奶这几天闹得像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李纨笑着说:“车也都是借得的吗?”众人说:“奶奶说笑话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天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李纨说:“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也有雇的么?”众人说:“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哪里来的呢?”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省得挤。”众人答应了出去。
且说史湘云因为他女婿生病,贾母死后只来了一次,屈指算来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天是坐夜的日子,会格外热闹。凤姐这天实在撑不住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竭尽全力,甚至嗓子都喊破了,勉强应付了半天。到了下午,来的客人更多了,事情也更忙了,前面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后面的事情又来了。正在焦急的时候,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面人太多照顾不过来,二奶奶是躲起来享受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上不来,咽下去的时候,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甜得发苦,就喷出了鲜红的血,身体站不稳,就蹲倒在地上。幸好平儿急忙过来扶住了她。只见凤姐的血不停地吐出来。不知道她性命如何,下回再继续讲。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回-注解
史太君:指贾母,即史太君是贾母的尊称,’史’是她的姓氏,’太君’是对老年妇女的一种尊称。
寿终归地府:指人因年老而去世,’寿终’意味着自然死亡,’归地府’则是指灵魂归向阴间。
王凤姐:指贾琏的妻子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以其聪明能干、心狠手辣著称。
力诎:指王熙凤在处理事务时用尽心思,’力诎’可能是指她费尽心思去解决问题。
失人心:指失去了人们的支持和信任,’人心’在这里指的是人们的好感和信任。
贾母:指贾家的长辈,是贾宝玉的祖母,在小说中拥有极高的地位和影响力。
宝玉:指贾宝玉,是《红楼梦》中的主角之一,贾母的孙子。
王夫人:指贾宝玉的母亲,是贾家的成员。
兰儿:指贾兰,是贾母的孙子。
李纨:指贾兰的母亲,是贾家的成员。
鸳鸯:古代女子名,此处指贾母的贴身丫鬟,聪明能干,对贾母忠心耿耿。
宝钗:指薛宝钗,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与宝玉、黛玉并称三大才子佳人。
贾政:贾府中的家长,性格拘泥,对家庭事务有传统的看法。
丁忧:指官员因父母去世而离职守丧。
礼部:古代官署名,负责礼仪、祭祀等事务。
元妃:指贾元春,是贾家的女儿,被选为皇妃。
贾赦:指贾政的兄弟,是贾家的成员。
贾琏:指贾宝玉的父亲贾政的儿子,是贾家的成员。
贾蓉:指贾琏的儿子,是贾家的成员。
尤氏:指贾珍的妻子,是贾家的成员。
惜春:指贾母的孙女,是《红楼梦》中的角色。
东府里:指贾家的另一分支,即贾赦、贾珍这一脉。
庄上:指贾家的庄园,是贾家的产业之一。
凤姐:指小说《红楼梦》中的角色王熙凤,是贾府中的一位权势显赫的女性,聪明能干,但也性格强势,善于权谋。
老太太:指贾母,贾府中的长辈,家族的核心人物。
银子:古代货币单位,此处指金钱,用来比喻财富。
诗云子曰:指《诗经》和《论语》中的句子,常用来引用经典中的话语。
丧与其易,宁戚:出自《礼记·丧大记》,意思是丧事应当简朴,不要过分奢华。
体面:指面子,尊严,此处指办丧事要符合身份和规矩。
势派:指排场,场面,此处指办丧事要讲究排场。
抄过家:指家道中落,曾经遭受过抄家的不幸。
阴宅:指坟墓,与阳宅相对。
柩:指灵柩,即装殓死者的棺材。
祭田:指为祭祀而置办的田地。
声名:指名声,声誉。
大太太:指贾府中的长辈女性,可能是指王夫人的姐姐或妹妹,或者是王熙凤的婆婆。
二老爷:指贾府中的贾政。
册子:指记录家丁、仆人等信息的簿册。
玉钏彩云:指王夫人身边的丫鬟。
登帐:指记账,记录财务收支。
收管:指接收并管理物品。
掣肘:比喻阻挠别人做事,此处指凤姐在处理家务时受到限制。
邢夫人:贾政的妻子,性格强势,对家庭事务有很强的控制欲。
大奶奶:指王夫人,贾政的妻子,家庭中的主要决策者之一。
银两:古代货币单位,此处指金钱。
黄昏纸:古代祭祀仪式中的一种纸钱,用于焚烧以祭奠亡灵。
大娘婶子们:指家族中的长辈妇女。
东府:指贾府中的另一部分,由贾赦管理。
署事:代理职务,此处指凤姐在东府代理家务。
银钱:金钱,此处指家庭的经济状况。
诰命:古代帝王的封号,此处指贵族妇女的封号。
冢妇:指家族中的主妇,这里指邢夫人。
悲戚为孝:指以悲伤的心情来表达对长辈的孝道。
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比喻人才需要别人的帮助和支持。
三姑娘:指贾府中的贾探春。
庶务:指家务事。
撒散几个钱:指花费一些钱财。
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比喻即使有才能,没有必要的条件也无法完成工作。
素服:指穿素色衣服,表示哀悼。
大老爷:指贾府中的贾政。
脱了孝:指丧期结束后。
混过几天:指度过一段时间。
公事:指公共事务。
仗腰子:比喻依靠、依赖。
气质不大好了:指心情或精神状态不佳。
冤孽症候:指不幸的疾病。
淡妆素服:指淡妆且穿着素色衣服。
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比喻虽然有很多美好的事物,但总有更胜一筹的。
洁白清香:指梅花的特点,这里比喻宝钗的雅致。
林妹妹:指贾府中的林黛玉,这里指林黛玉的打扮。
放声大哭:指尽情地哭泣。
坐夜:指守夜,通常是指家人或亲友在亲人去世后,于灵柩前守夜,以示哀悼。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守夜是重要的丧葬仪式之一。
支撑不住:指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到了极点,无法继续支撑下去。
敷衍:指草率应对,不尽心尽力。
二奶奶:指王熙凤,古代婚姻制度中,妻子的地位低于丈夫的正室,王熙凤作为贾琏的妻子,在贾府中的地位虽然高,但仍然是二奶奶。
里头:指家中内部,这里可能是指家中举办的宴席或聚会。
受用:指享受,这里可能是指王熙凤躲开繁忙的应酬,去享受一下清静。
一口气撞上来:形容情绪激动,一口气堵在胸口,难以平息。
咽喉嚷破:形容嗓子极度疲劳,几乎要喊破嗓子。
眼前一黑:形容眼前突然发黑,可能是由于失血过多或情绪激动导致的暂时性失明。
嗓子里一甜:可能是指因为失血而感到喉咙有甜味。
鲜红的血:指王熙凤因情绪激动而吐出的鲜血。
身子站不住:形容身体极度虚弱,无法站立。
蹲倒在地:指因为身体无法支撑而蹲坐在地上。
平儿:指王熙凤的贴身丫鬟,忠诚能干,是王熙凤的得力助手。
下回分解:古代小说中常用的手法,指故事未完,待下回继续讲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紧张、焦虑的场景,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人物内心的情感变化和身体状态的急剧恶化。
首句‘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为读者设置了悬念,暗示了明日将有重要的活动,而凤姐的身体状况则成为了关注的焦点。
‘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这一句,通过‘支撑不住’、‘用尽心力’、‘咽喉嚷破’等词语,生动地描绘了凤姐的疲惫和无奈,同时也暗示了她身体状况的严重。
‘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这一句,进一步加剧了凤姐的焦虑,表现了她在繁杂事务中的无力感。
‘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这里的对话,揭示了凤姐内心的失望和愤怒,同时也暴露了家庭内部的矛盾。
‘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这一段,通过一系列的动作和感觉描写,将凤姐的情绪崩溃和身体崩溃瞬间展现出来,极具视觉冲击力。
‘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这一句,进一步强调了凤姐的虚弱和无力,同时也暗示了她的生命危机。
‘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这一句,表现了平儿对凤姐的关心和照顾,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这一句,再次强调了凤姐病情的严重性,为下文的发展设置了悬念。
‘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这一句,巧妙地留白,激发了读者的好奇心,使得读者迫切想要知道凤姐的最终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