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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九回

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九回-原文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他熬了一场。”

莺儿听了前头像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

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

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题。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

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

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

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

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

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

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

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

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

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

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

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

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

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

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

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

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

众人更是纳罕。

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

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

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

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

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

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

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

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

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

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

正是: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

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

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

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做主的,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

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他。’

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他,他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糊涂东西,他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

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

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

贾环道:‘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

邢夫人道:‘这孩子又糊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

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

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

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

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亲回来作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

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讲去。

平儿急忙拦住道:‘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他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

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说着,各自去了。

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够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赔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

平儿只得答应了。

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

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

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

王夫人听说是‘三爷’,便气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人找贾环。

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

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说不知道。

巧姐屋内人人瞪眼,一无方法。

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有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姥姥又来了。’

王夫人道:‘咱们家遭着这样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罢。’

平儿道:‘太太该叫他进来,他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他。’

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

各人见了问好。

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便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

巧姐儿听见提起他母亲,越发大哭起来。

平儿道:‘姥姥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

把个刘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

平儿赶忙问道:‘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

刘姥姥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

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

刘姥姥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

平儿道:‘大太太知道呢?’

刘姥姥道:‘我来他们知道么?’

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后头,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有送给他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

刘姥姥道:‘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

平儿道:‘这还等得几时呢,你坐着罢。’急忙进去,将刘姥姥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

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

平儿道:‘只有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

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

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只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

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

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

平儿道:‘要快走了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了饥荒了。’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

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

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去。’

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

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

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

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

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众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

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

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

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

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

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

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

宝钗道:‘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

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

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

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

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

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

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王爷的命,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

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燥起来。

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

贾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

贾环气得发怔说:‘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

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

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

两个人跪下。

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

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

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

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帐的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帐的!’

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

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

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要打大家打,要发大家都发。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了得!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

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

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

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

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

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

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

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

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

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

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

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

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

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

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糊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

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

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

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

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

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

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

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

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

贾兰也忘却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

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

好孩子,你歇歇去罢。”

贾兰那里肯走。

尤氏等苦劝不止。

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

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

惜春听了便不言语。

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

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

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

看看那天已觉是四更天气,并没有个信儿。

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的劝着回房。

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

贾环躲着不敢出来。

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

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

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连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

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

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

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

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

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

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

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

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

再明儿,三姑爷也来了。

知有这样的事,探春住下劝解。

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各诉别后的事。

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

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喜。’

王夫人打谅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那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

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

王夫人问:‘宝玉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

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

正说着,外头又嚷道:‘兰哥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

李纨心下喜欢,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

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

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

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况天下那有迷失了的举人。’

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

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

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

众人问道:‘怎见得呢?’焙茗说:‘‘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

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

惜春说:‘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

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

李纨说:‘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

王夫人哭道:‘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

探春说:‘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

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

王夫人见了可怜,命人扶他回去。

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报怨蔷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

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

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

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

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

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

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

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事。

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

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

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

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

不多一回,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了。’

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

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

那知巧姐随了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姥姥也不敢轻亵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

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

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

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

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到也热闹。

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

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了秀才。

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心里羡慕,自想:‘我是庄家人家,那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

呆呆的想着。

刘姥姥知他心事,拉着他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做个媒罢。’

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么。’

刘姥姥说:‘说着瞧罢。’

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姥姥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

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

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

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

那位爷笑着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

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

那位爷便喜欢进去。

板儿便知是贾琏了。

也不用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了他外祖母。

刘姥姥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和巧姐儿贺喜,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

平儿笑说道:‘可不是,亏得姥姥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

巧姐更自欢喜。

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

刘姥姥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

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

刘姥姥知他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渐渐的好起来。

贾琏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

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

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

众人起身辞别,贾琏送出门去。

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

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班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

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

贾琏道:‘什么混帐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

王夫人道:‘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

贾琏道:‘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

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巧姐儿进来了。’

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

巧姐儿也便大哭。

贾琏谢了刘姥姥。

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

贾琏见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

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

此是后话,暂且不题。

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

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他们的鬼,还抱怨着王夫人‘调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

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

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

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

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

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

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袭人不好了!’

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九回-译文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他熬了一场。’莺儿听了前头像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

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题。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

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

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

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

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

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

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

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

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

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贾宝玉和贾兰出门去参加考试。贾环看到他们走了,自己又生气又怨恨,就自作主张地说:‘我一定要给母亲报仇。家里没有一个男人,大太太要是支持我,还有什么人敢挡我路!’想好了主意,他就跑到邢夫人那里请安,说了一些奉承的话。邢夫人自然很高兴,就说:‘你真是明理的孩子。像巧姐儿的事情,本来应该是我来做主的,你哥哥贾琏太糊涂了,放着亲奶奶,却让别人去做主!’贾环说:‘人家那边也说了,只认这一门亲。现在都定下来了,还要准备一份大礼来送给太太呢。现在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还怕大老爷没有大官做吗!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就欺负人太狠了。将来巧姐儿也别这么没良心,我得去问问她。’邢夫人说:‘你也应该告诉她,她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你父亲在家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亲事!但平儿那个糊涂东西,他却说这件事不好,说你太太也不愿意。看来是怕我们太得意了。要是你哥哥回来晚一点,听了别人的话,就办不成了。’贾环说:‘那边都定下来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有一点,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不能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地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这也是礼数上应该的。’贾环说:‘既然这样,那帖子就由太太出吧。’邢夫人说:‘这孩子又糊涂了,里面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一个不就行了。’贾环听后非常高兴,连忙答应下来,赶忙和贾芸说了,然后邀请王仁到那外藩公馆去立文书换银子。

谁知道刚才说的话,早被邢夫人身边的丫头听到了。那丫头是经过平儿的请求才被选中的,她就抽空儿跑到平儿那里,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平儿早就知道这件事不好,已经和巧姐详细说明了。巧姐哭了一夜,一定要等她父亲回来做主,不能听大太太的话。今天又听到这样的话,就又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说去。平儿急忙拦住她道:‘姑娘先别急,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她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可以做主,而且还有舅舅做保。他们都是一伙的,姑娘一个人怎么能说得过去呢。我虽然是下人,说不上话去。现在只能想办法,绝不能鲁莽行事。’邢夫人那边的丫头说:‘你们快想想办法,不然就要抬走了。’说完就各自离开了。平儿回头看到巧姐哭成一团,就赶紧扶住她道:‘姑娘,哭是没有用的,现在二爷无法插手,听他们的话——”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邢夫人那边派人过来告诉:‘姑娘,好消息来了。叫平儿把姑娘所有需要的东西都整理出来。如果是陪送,那就等二爷回来再办。’平儿只能答应。

回来又看到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她,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别着急,我为了你跟大太太说了很多好话,看样子是改变不了她的主意了。我们只能暂时答应下来,立刻派人去告诉你父亲。’平儿说:‘太太还不知道吗?早上三爷在大太太面前说了,外藩的规矩是三天就要过去的。现在大太太已经让芸哥儿写了名字和生辰八字去了,还等二爷回来吗?’王夫人听说是‘三爷’,气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连声叫人去找贾环。找了半天,有人回说:‘今早三爷和茗哥儿、王舅爷一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答说不知道。巧姐屋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毫无办法。王夫人也难以和大太太争论,只能和大家一起抱头痛哭。

有个老婆婆走了进来,回报道:“后门那边的人说,刘姥姥又来了。”王夫人说:“我们家现在正遇到这样的事情,哪有功夫接待客人。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他回去吧。”平儿说:“太太应该让她进来,她可是姑娘的干妈,也应该让她知道一下。”王夫人没有说话,那个老婆婆就带着刘姥姥进来了。大家互相问好。刘姥姥看到众人的眼圈都红了,也摸不着头脑,过了一会儿,就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一定是想起了二姑奶奶。”巧姐儿一听到提起她母亲,就更加大哭起来。平儿说:“姥姥别说了,你既然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这些。”于是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刘姥姥听后也吓了一跳,等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你这样一个聪明的姑娘,没听过鼓儿词吗?这上面有好多方法呢。这有什么难的。”平儿急忙问道:“姥姥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吧。”刘姥姥说:“这有什么难的,一个人也不让他们知道,扔下他们一走了之,不就完事了吗?”平儿说:“这可是胡说。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哪里去!”刘姥姥说:“只怕你们不愿意走,如果你们要走,就到我乡下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立刻叫女婿找人来,让姑娘亲笔写个字条,送到姑老爷那里,他肯定会来的。这不是很好吗?”平儿问:“大太太会知道吗?”刘姥姥说:“我来的时候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平儿说:“大太太住在后院,对人刻薄,有什么信没有送给他的。你如果从前门来就知道了,现在是从后门来的,没关系的。”刘姥姥说:“我们约好了什么时候,我叫女婿雇了车来接走。”平儿说:“这还等什么时间,你坐着吧。”急忙进去,避开旁人告诉了刘姥姥的话。王夫人想了半天,觉得不妥当。平儿说:“只有这样。因为太太才敢说出来,太太就装作不知道,回来再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王夫人没有说话,叹了口气。巧姐儿听到后,就对王夫人说:“只求太太救我,反正父亲回来只会感激的。”平儿说:“不用说了,太太回去吧。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说:“要保密。你们两个人的衣服被褥是要的。”平儿说:“要快走才行,如果他们已经决定了,回来就会有麻烦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她就说:“明白了,你们快去办吧,有我在。”于是王夫人回去,去找邢夫人闲聊,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边就派人去安排,并嘱咐说:“别避人,有人进来看到,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送刘姥姥去。”这里又买通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就把巧姐打扮成青儿的模样,急忙地离开了。后来平儿假装送人,眼看着巧姐上了车,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然开着,但只有一两个人看守,其他人虽然有几个家仆,但因为房子里人少,空荡荡的,没有人照应。而且邢夫人是个不体恤下人的,众人明知这样的事情不好,但又都感激平儿的好处,所以一齐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在和王夫人说话,没有理会这些。只有王夫人非常不放心,说了会儿话,悄悄地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宝钗看到王夫人神色恍惚,就问:“太太心里有什么事情?”王夫人背着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宝钗。宝钗说:“太危险了!现在得赶快让芸哥儿阻止那件事才好。”王夫人说:“我找不到环儿。”宝钗说:“太太一定要装作不知道,等我想个人去告诉大太太。”王夫人点头,任由宝钗去想办法。

再说外藩原本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的一面之词,所以派人去相看。相看的人回去向藩王禀报了。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个外藩听了,知道是世代功臣,就说:“不得了!这是有禁令的,差点误了大事!何况我已经朝觐完毕,就要择日起程,如果有人再来,快快打发他们走。”这天正好贾芸和王仁等人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的人就说:“奉王爷的命令,再敢拿贾府的人冒充民女的人,要抓起来严惩的。现在太平时期,谁敢这样大胆!”这一声大喊,吓得王仁等人抱头鼠窜地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不欢而散。

贾环在家等着消息,又听说王夫人传唤,急得团团转。看到贾芸一个人回来,赶忙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踩脚道:“不好了,不好了!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然后把受骗的事情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愣说:“我早上在大太太那里说得那么好,现在怎么办呢?这都是你们这些人在害我!”正没主意,听到里面乱哄哄的,有人喊贾环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只见王夫人脸色铁青地说:“你们做了什么好事!现在逼死了巧姐和平儿,快快给我把她们找回来!”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说话,贾芸低头说:“孙子不敢做什么,是为了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做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同意了,才叫我写帖子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说:“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天内就要抬走。说亲做媒有这个道理吗!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给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现在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流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账的东西,留下的种也是这样混账的!”说着,叫丫头扶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贾环、贾芸和邢夫人三个人互相责怪,说:‘现在先不要责怪别人,估计宝玉不会死,肯定是平儿带他去某个亲戚家躲起来了。’邢夫人叫来前后门的人责骂,询问巧姐儿和平儿去了哪里。没想到下人们异口同声地说:‘大太太不用问我们,问当家的大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这里也不要闹腾,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再解释。要打大家一起打,要罚大家一起罚。自从琏二爷出门后,外面的事情闹得太过分了!我们的月钱和月米都不发了,还赌钱喝酒,还把外面的媳妇儿接到家里来。这不是老爷吗。’说得贾芸等人无言以对。

王夫人那边又派人催促说:‘快去找找。’那贾环等人急得像是要钻地缝,但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他们明知众人都在怨恨,肯定是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么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能四处打听亲戚家,但毫无踪迹。里头的邢夫人,外头的贾环等人,这几天闹得日夜不安。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和贾兰回来。等到中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都忙着打发人去下处打听。去了一拨,又没有消息,连去的人也不回来了。回来又打发一拨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像被热油煎一样,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高兴地问:‘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就哭着说:‘二叔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愣住了,半天也没说话,就直挺挺地躺倒床上。幸亏彩云等人在后面扶着,拼命地叫醒了她,哭着。见宝钗也是瞪着眼睛。袭人等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只有骂贾兰:‘糊涂东西,你跟二叔在一起,怎么他就丢了?’贾兰说:‘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进了考场,相隔也不远,一直在一起的。今天早上,二叔的试卷早就做完了,还在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试卷,一起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考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隔不过几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在叫李贵分头去找,我也带了人各处考场都找遍了,没有,所以我这时候才回来。’王夫人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袭人痛哭不止。贾蔷等人不等吩咐,也是分头去找。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白白准备了接考的酒饭。贾兰也忘了辛苦,还要自己去找。倒是王夫人拦住他说:‘我的孩子,你叔叔丢了,还能再丢了你吗?好孩子,你休息一下吧。’贾兰哪里肯走。尤氏等人苦劝不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明白,但不好说出来,就问宝钗:‘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说:‘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会不带!’惜春听了就不说话了。袭人想起那天抢玉的事情,也是料定那和尚作怪,心里痛苦,眼泪直流,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回想当年宝玉待她的情分,有时生气,他就生气,但也有让人回心转意的好处,那温柔体贴是不用说的。如果他生气了,就会发誓做和尚。没想到今天这句话竟然应验了!看看天色已经到了四更,一点消息都没有。李纨又怕王夫人太过伤心,极力劝她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了。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没睡。

次日天亮,虽然有家人回来,都说到处都找遍了,实在没有一点踪迹。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人,接连不断地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连饭都吃不下,命在垂危。忽然有家人回来报告说:‘海疆来了一位人,说是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天就要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要回京,虽然不能解决宝玉丢失的问题,但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到了第二天,果然探春回来了。众人远远地迎接,见探春比以前更好了,衣服鲜明。看到王夫人脸色苍白,众人眼睛红肿,腮帮子也红肿,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到惜春打扮成道姑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说宝玉心神不宁,走失了,家里发生了许多不幸的事情,大家又哭起来。幸好探春能言善辩,见解也高,慢慢地劝解了好久,王夫人等人稍微好了一些。第二天,三姑爷也来了。知道这样的事情,探春留下来劝解。跟探春的丫鬟和婆子也和其他姐妹们聚在一起,各自诉说离别后的情况。从那时起,上上下下的人,日日夜夜都在等待宝玉的消息。

那一夜已经是五更天了,外头几个家人跑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没有来得及告诉大丫头,进了屋子就说:‘太太奶奶们大喜。’王夫人以为宝玉找到了,便高兴地站起来说:‘在哪里找到的,快叫他进来。’那人说:‘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问:‘宝玉呢?’家人不说话,王夫人又坐下了。探春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答说:‘是宝二爷。’正说着,外头又喊道:‘兰哥儿中了。’那家人急忙出去接了报单回来禀报,看到贾兰中了第一百三十名。李纨心里高兴,因为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表现出来。王夫人看到贾兰中了,心里也是高兴,只想:‘要是宝玉一回来,我们这些人不知有多高兴呢!’只有宝钗心里悲伤,又不好掉眼泪。众人道喜,说:‘宝玉既然有中举的命运,自然就不会再丢的。天下哪有迷失的举人。’王夫人等人觉得有道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众人趁机劝王夫人多吃一些东西。只见三门外头的小厮焙茗乱喊:‘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众人问:‘怎么看得出来呢?’焙茗说:‘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哪里,哪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人都这么说:‘这小子虽然没规矩,这句话是没错的。’惜春说:‘这样大人了,哪里有走失的。只怕他看破了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这句话又让王夫人等人哭了起来。李纨说:‘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弃了的人很多。’王夫人哭着说:‘他要是抛弃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么能成佛作祖。’探春说:‘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这块玉的不好。要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就像没有生这位哥哥一样。要是真的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宝钗听了不说话,袭人忍不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就栽倒了。王夫人见了可怜,让人扶她回去。贾环看到哥哥侄儿中了举人,又因为巧姐的事情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只抱怨蔷薇和芸儿两个,知道探春回来,这件事不会善罢甘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就像在荆棘之中。

第二天,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举人,大家成为了同年。说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着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呈报给皇上,皇上逐一阅读,看那些中举的文章都是平正通达的。看到第七名是金陵籍贯的贾宝玉,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的贾兰,皇上下令询问,两个姓贾的是不是金陵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和贾兰询问,贾兰将宝玉考后迷失的事情以及三代的情况陈述清楚,大臣代为转奏。皇上非常仁慈,想起贾氏的功勋,命令大臣查复,大臣便详细地奏明。皇上非常同情,命令有关部门调查贾赦的罪行并呈报。皇上又看到海疆平定、班师回朝、善后事宜的奏折,奏的是海晏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非常高兴,命令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见了座师,并听到了朝内大赦的消息,便回了王夫人等人。全家人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高兴,便想赎罪。

一日,有人报告甄老爷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让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会儿,贾兰笑嘻嘻地进来回王夫人说:‘太太们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内听到有旨意,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还继承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还是老爷继承了,等到服丧期满,还会升任工部郎中。所抄的家产,全部归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非常高兴,知道他是元妃的兄弟,北静王也奏说人品好,皇上下令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他的侄儿贾兰说,宝玉在考场后迷失了,现在正在四处寻找,皇上下令五营各衙门用心寻找。这个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的恩典,再没有找不到的。’王夫人等人这才一起庆祝,高兴起来。只有贾环等人心里着急,四处寻找巧姐。

没想到巧姐跟着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姥姥也不敢轻慢巧姐,就打扫上房让巧姐和平儿住下。每天供给虽然只是乡村风味,但也干净整洁。又有青儿陪着,暂时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的姑娘,都来观看,都说她是天上的神仙。也有人送菜果,也有人送野味,热闹非凡。其中有个非常富有的家庭,姓周,家产万贯,良田千顷。只有一个儿子,长得文雅清秀,十四岁,他父母请老师教他读书,最近科试中了秀才。那天他母亲看到巧姐,心里羡慕,自己想:‘我是庄家人家,怎么能配得上这样世家小姐呢!’呆呆地想着。刘姥姥知道他的心思,拉他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我给你做媒吧。’周妈妈笑着说:‘你别哄我,他们是什么人家,会给我们庄家人做媒吗?’刘姥姥说:‘走着瞧吧。’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姥姥记挂着贾府的事情,就让板儿进城去打探消息。那天正好到了宁荣街,只见那里停了好些马车。板儿就在附近打听,有人说:‘宁荣两府恢复了官职,被抄的家产也赏还了,现在府里又要兴盛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不知道去了哪里。’板儿心里很高兴,正想回去,又见有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的人鞠躬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的身体怎么样了?’那位爷笑着回答:‘好了。又得到了皇帝的恩旨,马上就要回来了。’他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的人回答说:‘是皇帝派官员在这里下旨,让人领回家产。’那位爷就高兴地进去了。板儿知道那是贾琏。他不用再打听,就急忙回去告诉了他的外祖母。刘姥姥听说后,高兴得眉开眼笑,就去和巧姐儿庆祝,把板儿的话说了一遍。平儿笑着说:‘可不是,多亏了姥姥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巧姐更加高兴。

正说着,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姑老爷非常感激,让我一回到家就赶紧把姑娘送回去。还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刘姥姥听了得意洋洋,就叫人赶了两辆车,让巧姐和平儿上车。巧姐在刘姥姥家住得习惯了,反而不愿意离开,青儿哭着,恨不得留下来。刘姥姥知道她不舍得分别,就叫青儿跟着进城,直接去了荣府。

再说贾琏,之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身体渐渐好转。贾琏接着家书,知道了家里的事情,禀明贾赦回来后,走到中途,听说大赦,又赶了两天,今天到家,正好遇到颁布赏赐的恩旨。里面邢夫人等人正发愁没有人接旨,虽然有贾兰,但毕竟年纪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这时也来不及说话,就到前厅向钦命大人请安。问了他父亲的情况,说明天要去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起身辞别,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允许停车,正在吵闹。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就骂家人道:‘你们这班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把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难道是和我有什么仇吗!’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贾琏道:‘什么混账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子,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王夫人道:‘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贾琏道:‘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巧姐儿进来了。’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谢了刘姥姥。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贾琏见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此是后话,暂且不题。

邢夫人正怕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他们的鬼,还抱怨着王夫人‘挑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愧。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袭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九回-注解

中乡魁:指科举考试中的乡试第一名,即解元。中乡魁意味着取得了乡试的胜利,是科举考试中重要的一个阶段。

宝玉:贾宝玉,是《红楼梦》中的主人公之一,贾政与王夫人的次子,性格纯真、多情,具有超凡脱俗的气质。

却尘缘:指断绝尘世的缘分,即放弃世俗的欲望和牵挂,追求超脱。

沐皇恩:指受到皇帝的恩宠和赏赐,皇恩通常指皇帝的恩惠。

贾家:指《红楼梦》中的贾府,是小说中的主要家族,代表了当时封建社会的权贵阶层。

延世泽:指延续家族的福泽和繁荣,世泽指的是家族的福气和传承。

莺儿:《红楼梦》中的人物,是宝玉的丫鬟,聪明伶俐。

袭人:《红楼梦》中的人物,是宝玉的丫鬟,忠诚可靠。

素云:《红楼梦》中的人物,是宝玉的丫鬟。

和尚:指《红楼梦》中的贾宝玉的师傅,是一个神秘的人物,对宝玉有着重要的影响。

举人:明清两代科举考试中的第三级,通过乡试的考生称举人,是进入仕途的资格之一。

王夫人:贾府中的王氏,贾政的妻子。

贾兰:贾兰,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政与王夫人的儿子,性格温顺。

李纨:《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宝玉的嫂子,性格贤良。

凤冠霞帔:古代贵族妇女的冠服,凤冠霞帔通常指已婚妇女的盛装。

世交:指世代交好的朋友或家族。

樊笼:比喻束缚人的环境或制度,这里指世俗的束缚。

赴考:指参加科举考试,古代中国士人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官职。

贾环:贾环,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政与赵姨娘之子,性格顽劣,与贾宝玉、贾琏等人形成鲜明对比。

报仇:指为亲人或自己遭受的不公或伤害寻求报复。

大太太:大太太是指邢夫人,王夫人的儿媳,贾府中的另一位主要女性角色。

巧姐儿:贾琏和王夫人的女儿,因家道中落而流落他乡。

琏二哥:贾琏,贾政与王夫人的次子,巧姐儿的父亲。

藩王孙女婿儿:指外藩的王子或王孙作为女婿。

元妃姐姐:指贾元春,贾宝玉的姐姐,曾入宫为妃。

平儿:贾琏的妾,聪明能干,深受贾琏喜爱。

犯官的孙女:指巧姐儿,因为其父贾琏曾因贪污被贬为犯官。

王府的规矩:指外藩王府的婚嫁习俗。

大老爷:指贾赦,贾政的哥哥,贾府中的长辈。

门子:指婚姻关系。

芸哥儿:贾芸,贾宝玉的堂弟,贾府中的年轻一辈。

保山:指担保人,保证人。

抬走:指用轿子或马车将人带走,这里指将巧姐儿嫁给外藩。

王仁:王仁是贾府中的一个角色,贾环的叔叔,因贪婪而为人所不齿。

外藩公馆:指外藩的官邸。

兑银子:指交换银两,完成交易。

跟邢夫人的丫头:指跟随邢夫人的女仆。

八字:指人的生辰八字,这里指巧姐儿的生辰八字。

大喜的事:指巧姐儿即将出嫁的好事。

应用的东西:指巧姐儿日常使用的生活用品。

赔送:指嫁妆,陪嫁的财物。

差个家人:指派遣一个家仆。

三爷:指贾环,贾政与王夫人的三子。

蔷哥儿:贾蔷,贾府中的年轻一辈。

瞪眼:形容焦急、无奈或愤怒的表情。

抱头大哭:形容极度悲伤的样子。

刘姥姥:刘姥姥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是一个贫穷的农村老妇人,以其幽默、朴实和善良的形象而著称。

鼓儿词:鼓儿词是一种民间说唱艺术形式,通过说唱讲述故事,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

屯里:屯里指的是农村的居住地,这里指刘姥姥的家乡。

姑老爷:姑老爷是对妻子的哥哥的尊称,这里指巧姐的舅舅。

赵姨娘:赵姨娘是王夫人的侍妾,贾环和贾环的姐妹的母亲。

贾芸:贾芸,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的堂弟,与贾环、贾琏同属贾府中的庶出子弟。

藩王:藩王是指封建时代分封在各地的王侯,这里指外藩的统治者。

使唤的女人:使唤的女人指的是被雇佣的女仆,这里指外藩想要购买的女子。

干例禁:干例禁是指某些行为或事物被法律禁止,不允许进行。

朝觐:朝觐是指封建时代臣子或地方官员到京城向皇帝朝拜。

年庚:年庚是指个人的出生年月日,这里指贾芸等人的生辰八字。

究治:究治是指对犯罪者进行法律制裁。

抱头鼠窜:抱头鼠窜是形容惊慌失措的样子。

坑了我了:坑了我了是表示被欺骗或害了的意思。

抬了走:抬了走是指被带走,这里指巧姐儿即将被带走。

写帖儿:写帖儿是指写书信,这里指贾芸写的求亲信函。

邢夫人:贾府中的邢氏,贾赦的妻子。

当家的爷们:当家的爷们,指贾府中的当家主事之人,即贾母、贾政等。

月钱月米:月钱月米,指古代官府或家庭中按月发放给仆人的钱粮。

小旦:小旦,指戏曲中的年轻女性角色。

统制大人:统制大人,指古代官职,为军队中的高级将领。

三姑奶奶:三姑奶奶,指贾府中的三姑,即贾政的妹妹,贾宝玉的姑母。

跳得比先前更好了:跳得比先前更好了,指探春回京后精神状态比离开时更好。

服采鲜明:服采鲜明,指穿着的衣饰色彩鲜明,光彩照人。

眼肿腮红:眼肿腮红,形容哭泣后眼睛红肿,脸颊泛红。

爵位:古代对贵族或功臣所授予的官职和荣誉,代表一定的社会地位和权力。

富贵:指财富和地位,常用来形容显赫的家庭或个人。

空门:佛教用语,指修行求道之途径,此处指出家为僧。

成佛作祖:佛教用语,指修行达到最高境界,成为佛或祖师。

修积:指积累功德或善行。

原故:原因,缘由。

同年:科举考试中同一年中举的人。

知贡举:古代科举考试中负责主持贡举考试的官员。

披阅:阅读,审查。

海宴河清:比喻天下太平,没有战乱。

圣恩:皇帝的恩赐或恩典。

世职:世袭的官职。

赎罪:通过某种方式来弥补或消除罪过。

媒:介绍婚姻的人,此处指刘姥姥要为巧姐和周家儿子做媒。

良田:肥沃的田地,指富饶的土地。

科试:科举考试,指通过乡试、会试等考试成为举人或进士。

秀才:明清两代科举考试中的第二级,通过乡试的考生称秀才。

贾府:指贾家,即贾宝玉、贾琏、贾母等人的家族,是《红楼梦》中的主要家族。

板儿:刘姥姥的孙子,随刘姥姥进入贾府。

宁荣街:宁国府和荣国府所在的主要街道,也是贾府的象征。

抄的家产:指贾府在历史上被抄家后没收的财产。

宝玉中了官:宝玉在小说中通过科举考试成为官员。

恩旨:皇帝的旨意,表示皇帝的恩惠。

钦命大人:皇帝派遣的高级官员。

屯车:古代用于运输的大车。

家书:家信,家人之间通过书信交流。

大赦:皇帝对罪犯实行大赦,免除其罪行。

宝钗:贾府中的薛宝钗,聪明美丽,有才情。

秋纹:宝玉的丫鬟,忠诚善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九回-评注

刘姥姥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

此句通过刘姥姥对贾府的牵挂,展现了其与贾府之间的深厚情感,同时也为下文板儿打听消息的情节做了铺垫。

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

板儿的话揭示了贾府的兴衰变迁,同时也反映了宝玉的命运变化,为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

此句通过板儿的喜悦和马匹的到来,渲染了贾府复官后的喜庆气氛。

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那位爷笑着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那位爷便喜欢进去。

这段对话表现了贾府对贾琏的期待和喜悦,同时也揭示了贾府与皇室的密切关系。

板儿便知是贾琏了。也不用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了他外祖母。

板儿得知贾琏的消息后,急忙回家告知外祖母,体现了刘姥姥对贾府的关心。

刘姥姥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和巧姐儿贺喜,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

刘姥姥的喜悦和与巧姐儿的庆祝,表现了贾府重振的喜悦。

平儿笑说道:‘可不是,亏得姥姥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巧姐更自欢喜。

平儿的评价和巧姐的喜悦,进一步渲染了贾府重振的气氛。

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

送信人的话,进一步说明了贾府的兴盛,同时也反映了贾府与朝廷的关系。

刘姥姥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

刘姥姥的得意和请巧姐平儿上车的场景,展现了贾府的荣光。

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

巧姐和青儿的依依不舍,反映了贾府与刘姥姥之间的深厚情感。

刘姥姥知他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刘姥姥的行为,体现了她对贾府的忠诚和对巧姐的关心。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渐渐的好起来。

此句通过贾琏的行为,展现了父子之间的深情。

贾琏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

贾琏的经历,反映了贾府的兴衰变迁。

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

这段对话展现了贾府在贾琏回来后的喜悦和紧张。

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

贾琏的行为,体现了他对贾府的忠诚和对家族荣誉的看重。

众人起身辞别,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

此句通过贾琏的所见所闻,反映了贾府内部的矛盾。

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班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

贾琏的愤怒和责备,揭示了贾府内部的矛盾和家族之间的纷争。

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

家人的回答,揭示了贾府内部的权力斗争。

贾琏道:‘什么混帐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的愤怒和命令,展现了他在贾府中的权威。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

贾琏的行为,体现了他对王夫人的尊敬和对家族荣誉的看重。

王夫人道:‘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贾琏道:‘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

王夫人和贾琏的对话,展现了贾府内部的矛盾和家族之间的纷争。

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巧姐儿进来了。’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

巧姐的归来和落泪,反映了贾府的兴衰变迁。

巧姐儿也便大哭。

巧姐的大哭,进一步渲染了贾府的悲剧色彩。

贾琏谢了刘姥姥。

贾琏的感谢,体现了他对刘姥姥的感激之情。

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

王夫人的行为,体现了她对贾琏的关心。

贾琏见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

贾琏对平儿的感激之情,体现了他对平儿的敬重。

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

贾琏对平儿的敬重,体现了他对家族未来的期望。

此是后话,暂且不题。

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

邢夫人的担忧和焦虑,反映了贾府内部的矛盾。

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他们的鬼,还抱怨着王夫人‘调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

邢夫人的抱怨,揭示了贾府内部的矛盾和家族之间的纷争。

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

这段对话展现了贾府内部的矛盾和家族之间的纷争。

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

邢夫人的羞愧和服气,反映了贾府内部的矛盾逐渐得到解决。

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

平儿的行为,体现了她对王夫人的尊敬和对家族荣誉的看重。

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

这段话反映了贾府对未来的期望和对家族兴旺的信心。

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袭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秋纹的突然出现,为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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