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三回-原文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话说赵姨娘在寺内得了暴病,见人少了,更加混说起来,唬得众人都恨,就有两个女人搀着。
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了。’
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
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
那时又将天晚,赵姨娘的声音只管喑哑起来了,居然鬼嚎一般。
无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死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整整的闹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语,只装鬼脸,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像有人剥他的样子。
可怜赵姨娘虽说不出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
正在危急,大夫来了,也不敢诊,只嘱咐‘办理后事罢’,说了起身就走。
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说:‘请老爷看看脉,小的好回禀家主。’
那大夫用手一摸,已无脉息。
贾环听了,然后大哭起来。
众人只顾贾环,谁料理赵姨娘。
只有周姨娘心里苦楚,想到:‘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
于是反哭的悲切。
且说那人赶回家去回禀了。
贾政即派家人去照例料理,陪着环儿住了三天,一同回来。
那人去了,这里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知道赵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阴司里拷打死了。
又说是‘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
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甚是着急,看着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能好的了,看着贾琏近日并不似先前的恩爱,本来事也多,竟像不与他相干的。
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又想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身来看。
凤姐心里更加悲苦。
贾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
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至。
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姐姐,许久的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见不能,如今好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作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
凤姐恍惚说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
平儿在旁听见,说道:‘奶奶说什么?’
凤姐一时苏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来索命。
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只得勉强说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给我捶捶。’
平儿上去捶着,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是‘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
平儿急忙下来说:‘在那里呢?’
小丫头子说:‘他不敢就进来,还听奶奶的示下。’
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里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他等着。你问他来有什么事么?’
小丫头子说道:‘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
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便叫‘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
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这里坐。
凤姐刚要合眼,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像要上炕似的。
凤姐着忙,便叫平儿说:‘那里来了一个男人跑到这里来了!’
连叫两声,只见丰儿小红赶来说:‘奶奶要什么?’
凤姐睁眼一瞧,不见有人,心里明白,不肯说出来,便问丰儿道:‘平儿这东西那里去了?’
丰儿道:‘不是奶奶叫去请刘姥姥去了么。’
凤姐定了一会神,也不言语。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我们姑奶奶在那里?’
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
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
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分儿。我糊涂的要死,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
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
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便叫小红招呼着。
刘姥姥道:‘我们屯乡里的人不会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许愿,从不知道吃药的。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着什么了罢?’
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便在背地里扯他。
刘姥姥会意,便不言语。
那里知道这句话倒合了凤姐的意,紥挣着说:‘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
刘姥姥诧异道:‘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他也有一个小哥儿,这便怎么样呢?’
平儿道:‘这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太呢。’
刘姥姥道:‘姑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了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
这句话又招起凤姐的愁肠,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
众人都来劝解。
巧姐儿听见他母亲悲哭,便走到炕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也哭起来。
凤姐一面哭着道:“你见过了姥姥了没有?”
巧姐儿道:“没有。”
凤姐道:“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你给他请个安。”
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着拉着道:“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
巧姐儿道:“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我还合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了。”
刘姥姥道:“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
凤姐道:“不然你带了他去罢。”
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他顽,拿什么给他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
说着,自己还笑,他说:“那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只是不像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这种人家,我们庄家人瞧着这样大财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
凤姐道:“你说去,我愿意就给。”
刘姥姥道:“这是顽话儿罢咧。放着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太太们也不给。”
巧姐因他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
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的就熟起来了。
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你提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
刘姥姥便要走。
凤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的日子还过的么?”
刘姥姥千恩万谢的说道:“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
说着,指着青儿说:“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
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
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就几乎唬杀了。
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
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喜,为的是满地的庄家来不得。
昨日又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唬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场。
我和女婿说,我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谎话,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
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
我也不认得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我这一唬又不小。
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他得了不是了,撵了。
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了熟人,才得进来。
不打谅姑奶奶也是那么病。
说着,又掉下泪来。
平儿等着急,也不等他说完拉着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罢。”
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在巧姐儿那边。
刘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
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你出来的。别思量。”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
平儿道:“你瞧去妨碍不妨碍?”
刘姥姥道:“说是罪过,我瞧着不好。”
正说着,又听凤姐叫呢。
平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
平儿正问丰儿,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哼的坐下。
只有秋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说些什么。
回来贾琏叫平儿来问道:“奶奶不吃药么?”
平儿道:“不吃药。怎么样呢?”
贾琏道:“我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罢。”
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凤姐耳边说了一声。
凤姐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
贾琏道:“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
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便问道:“拿什么?”
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吗?”
平儿气得哭道:“有话明白说,人死了也愿意!”
贾琏道:“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帐弄银子,你说有么?外头拉的帐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
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
只见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
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
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跺道:“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
说着,掉下泪来。
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
贾琏只得出去。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不免哭起来。
巧姐听见赶来。
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捣了些鬼,果然凤姐好些。
一时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心下略放心,见了刘姥姥,便说:‘刘姥姥,你好?什么时候来的?’
刘姥姥便说:‘请太太安。’不及细说,只言凤姐的病。
讲究了半天,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呢。’
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话,便过去了。
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他求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头边,告诉他心神不宁如见鬼怪的样。
刘姥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
凤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子来交给他。
刘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罢。’
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
刘姥姥顺口答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
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说:‘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他在这里住下罢。’
刘姥姥道:‘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打嘴。我带他去的好。’
凤姐道:‘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这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这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什么。’
刘姥姥见凤姐真情,落得叫青儿住几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
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来问问,若是他肯,就留下。
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
青儿因与巧姐儿顽得熟了,巧姐又不愿他去,青儿又愿意在这里。
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
不题。
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
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
不过回明了贾府。
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
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
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
宝玉听得十分纳闷,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
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
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遭此结局!’
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
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来。
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
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
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惚。
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
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
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
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
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
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却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的话儿,冷冷清清撂着他,我心里甚不过意。
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伴了好些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义却也不薄了。
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
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与他有说有讲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
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
因又一想:‘今晚他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
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陪个不是也使得。’
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
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舐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
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
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
宝玉道:‘是我。’
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
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
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
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
宝玉听了,寒了半截。
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
无奈,说道:‘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
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
宝玉半日反不言语。
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
说着,也从宝玉舐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
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
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
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
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涕。
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
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
这一句话把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
宝玉自觉脸上没趣。
只见麝月又说道:‘到底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
又向宝玉道:‘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
紫鹃里面接着说道:‘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
宝玉还要说话,因见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道:‘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
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
麝月道:‘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了儿的。’
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
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钗装睡。
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闹,闹出--’
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了一迟才接着道:‘身上不觉怎么样?’
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
袭人一面才打发睡下。
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这里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
思前想后,‘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常时哭想,并非忘情负义之徒。今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
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
才要收拾睡时,只听东院里吵嚷起来。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三回-译文
凤姐托付村里的老妇人,化解过去的恩怨,情婢对痴情的郎君心生感慨。
话说赵姨娘在寺庙里突然得了一场重病,看到人越来越少,她更加胡言乱语,吓得大家都很恨她,有两个女人搀扶着她。赵姨娘跪在地上,说一句哭一句,有时在地上爬着求饶,说:‘杀了我吧!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了。’有时双手合十,也是叫痛。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散乱,大家都害怕,不敢靠近。那时天快黑了,赵姨娘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居然像鬼哭一样。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只能叫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断气,过了一会儿又回过来,整整闹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她也不说话,只做鬼脸,自己用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像有人要剥她的皮一样。可怜赵姨娘虽然说不出来,但她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正在危急时刻,大夫来了,也不敢诊断,只说‘准备后事吧’,说完就起身走了。送大夫的家人再三请求说:‘请老爷看看脉,我好回去禀报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已经没有脉搏。贾环听了,然后大哭起来。大家都只顾着贾环,没有人料理赵姨娘。只有周姨娘心里很难过,想到:‘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大概就是这样!何况她还有儿子,我将来死了还不知道会怎样呢!’于是哭得更加悲伤。那个人赶回家去禀报了。贾政立即派人去按照惯例处理,陪着贾环住了三天,一起回来。
那个人走了之后,这里一个人传十,十个人传百,都知道赵姨娘因为下毒害人被阴司拷打死了。又有人说:‘琏二奶奶可能也好不了,怎么琏二奶奶告的呢。’这些话传到平儿的耳朵里,她非常着急,看到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行了,看到贾琏最近也不像以前那样恩爱,本来事情也很多,简直像是与他无关。平儿在凤姐面前一直劝慰,又想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天了,只是派人来看看,并没有亲自来看。凤姐心里更加悲痛。贾琏回来也没有说一句贴心的话。凤姐此时只希望快点死去,心里一想到,邪魔就都来了。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渐走近床前说:‘姐姐,好久不见了。妹妹很想念你,想见又见不到,如今好不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我们的二爷太糊涂了,也不领姐姐的情,反而抱怨姐姐做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毁了,让他现在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感到不平。’凤姐恍惚地说:‘我现在也后悔自己的心太窄了,妹妹不记旧恶,还来看我。’平儿在旁边听见,说:‘奶奶说什么?’凤姐一时清醒过来,想起尤二姐已经死了,一定是她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后,心里很害怕,又不愿意说出来,只得勉强说:‘我神志不清,可能是说梦话。给我捶捶。’平儿上去捶着,见一个小丫头进来,说:‘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平儿急忙下去问:‘在哪里呢?’小丫头说:‘她不敢进来,还等着奶奶的吩咐。’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中一定懒得见人,便说:‘奶奶现在在养神,暂时让他等着。你问他来有什么事吗?’小丫头说:‘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为没报才来晚了。’小丫头说着,凤姐听见了,便叫‘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请刘姥姥进来,我和她说说话儿。’平儿只得出去请刘姥姥到这里坐下。
凤姐刚要合眼,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像要上炕似的。凤姐慌了,就叫平儿说:‘哪里来了一个男人跑到这里来了!’连叫两声,只见丰儿小红赶来说:‘奶奶要什么?’凤姐睁开眼一看,不见有人,心里明白,不愿意说出来,便问丰儿道:‘平儿这东西哪里去了?’丰儿说:‘不是奶奶叫去请刘姥姥去了么。’凤姐定了一会儿神,也不说话。
只见平儿和刘姥姥带着一个小女孩进来,说:‘我们姑奶奶在哪里?’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睁开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得这么大了。’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我的奶奶,怎么几个月不见,就病成这个样子。我真是糊涂,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便叫小红招呼着。刘姥姥说:‘我们乡下人不会生病,一病了就要求神拜佛,从不知道吃药的。我想姑奶奶的病是不是撞上了什么了?’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便在背地里拉他。刘姥姥会意,便不言语。哪里知道这句话正好合了凤姐的心意,她挣扎着说:‘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刘姥姥惊讶地说:‘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她也有一个小哥儿,这怎么办呢?’平儿说:‘这有什么可怕的,他还有老爷太太呢。’刘姥姥说:‘姑娘,你哪里知道,不好死了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这句话又勾起了凤姐的愁绪,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大家都来劝解。
巧姐儿听到她母亲在哭泣,就走到床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也跟着哭了起来。凤姐一边哭着问:‘你见你姥姥了吗?’巧姐儿回答:‘没有。’凤姐说:‘你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呢,就像干娘一样,你去给她请个安吧。’巧姐儿就走到姥姥面前,刘姥姥急忙拉着她的手说:‘阿弥陀佛,不要这样,巧姑娘,我一年多没来了,你还认得我吗?’巧姐儿说:‘当然认得。那年在园子里见你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的时候我还想跟你换隔年的蝈蝈儿,但你没给我,肯定是忘了。’刘姥姥说:‘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至于蝈蝈儿,我们那里有的是,只是不来我们那里,如果去了,一车都带得走。’凤姐说:‘那你就带她去吧。’刘姥姥笑着说:‘姑娘这么尊贵,吃穿不愁,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来哄她玩,拿什么给她吃呢?这不是坑我吗。’说着,自己还笑了,她说:‘那我就给姑娘做个媒吧。我们那里虽然是乡里,也有大财主,几千顷地,几百头牲口,银子也不少,只是没有这里金的、玉的。姑奶奶可能看不上这种人家,我们这些乡下人看着这样的大财主,也觉得像是天上的人了。’凤姐说:‘你说去,我愿意就给。’刘姥姥说:‘这是开玩笑的话。放着这样的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愿意给,怎么会给乡下人呢。就算姑奶奶愿意,上面太太们也不愿意给。’巧姐因为这话不好听,就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渐渐熟悉起来。
平儿担心刘姥姥说话太多,打扰了凤姐,就拉着刘姥姥说:‘你提到太太,你还没去见过呢。我出去叫人带你过去,也不枉来这一趟。’刘姥姥正要走,凤姐说:‘急什么,你坐下,我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刘姥姥感激地说:‘如果没有姑奶奶’,她指着青儿说:‘他的父母都要饿死了。现在虽然我们这些乡下人苦,家里也种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足够他们吃的了。这两年来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去了。阿弥陀佛,前天他父亲进城,听说姑奶奶这里发生了家事,我差点吓死了。幸好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说老爷升了官,我很高兴,想要来道喜,但是地里的庄稼人不能来。昨天又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吓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大哭了一场。我和女婿说,我也不管真假,我是要进城看看的。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场,今天一大早就赶着我进城来了。我不认识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就直奔后门,看到门神都糊了,我这一吓也不小。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犯了错,被赶走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了熟人,才得进来。没想到姑奶奶也是这样病了。’说着,又掉下泪来。平儿等不及,也不等她说完,拉着她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我们去喝碗茶吧。’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在巧姐儿那边。
刘姥姥说:‘茶不要了。好姑娘,叫人带我去请太太的安,去哭哭老太太吧。’平儿说:‘你不用急,今天也赶不出城了。刚才我是怕你说话不小心让奶奶哭了,所以催你出来的。别多想。’刘姥姥说:‘阿弥陀佛,姑娘你多心了,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办呢?’平儿说:‘你瞧瞧,有没有妨碍?’刘姥姥说:‘说是罪过,我看着不太好。’
正说着,又听到凤姐在叫。平儿走到床前,凤姐又不说话了。平儿正问丰儿,贾琏进来,看到炕上,也不说话,走到里间气呼呼地坐下。只有秋桐跟着进去,倒了一杯茶,热心地伺候,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平儿来问:‘奶奶不吃药吗?’平儿说:‘不吃药。怎么了?’贾琏说:‘我知道吗!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在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不说话,平儿便将一个盒子放在贾琏那里就走。贾琏说:‘有鬼叫你吗!你放着叫谁拿呢?’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问:‘拿什么?’贾琏说:‘咱们有什么?’平儿气得哭道:‘有话明说,人死了也愿意!’贾琏说:‘还要说吗!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丧事还缺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账换银子,你说有吗?外头的账不开发使得吗?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变卖去罢了。你不依吗?’平儿听了,一句话也不说,将柜里的东西搬出来。只见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贾琏也过来一看,跺脚说:‘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贾琏只得出去。
凤姐的情况更加糟糕,丰儿等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巧姐听到声音赶来。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着佛,搞了一些法事,果然凤姐的情况有所好转。过了一会儿,王夫人听了丫鬟的报告,也过来看了,先见凤姐安静了一些,心里稍微放心了,看到刘姥姥,就说:“刘姥姥,你好吗?什么时候来的?”刘姥姥回答说:“请太太安。”来不及细说,只提到了凤姐的病情。讲了好半天,彩云进来报告说:“老爷请太太。”王夫人叮嘱了平儿几句话,就过去了。凤姐闹了一阵,这时又觉得清醒些,看到刘姥姥在这里,心里相信她求神祷告,就把丰儿等人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床边,告诉她自己心神不宁,好像见到了鬼怪。刘姥姥就说起我们村子里哪个菩萨灵验,哪个庙有感应。凤姐说:“请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就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交给她。刘姥姥说:“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子里的人许了愿,病好了,花上几百钱就可以了,不用这些。就算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吧。”凤姐明知刘姥姥是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刘姥姥顺口答应,就说:“这样吧,我看天气还早,还能赶得出城去,我就先走了。明天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凤姐因为被众鬼魂缠绕害怕,巴不得她赶紧走,就说:“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她在这里住下吧。”刘姥姥说:“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丢人现眼。我带她走的好。”凤姐说:“这就是多心了。既然咱们是一家人,这有什么可怕的。虽说我们穷了,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事。”刘姥姥看到凤姐真情,就让她青儿在这里住几天,也省了家里的开销。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来问问,如果他肯,就留下。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青儿因为和巧姐儿玩得熟了,巧姐又不愿意他走,青儿又愿意留在这里。刘姥姥吩咐了几句,辞别了平儿,匆匆忙忙地赶出城去。下面不提。
栊翠庵原本是贾府的地址,因为要盖省亲园子,把那个庵圈在了里面,一直以来用的香火钱并不动贾府的钱粮。今天妙玉被劫,那些女尼呈报给官府,一方面是等待官府缉拿盗贼的下落,另一方面是妙玉的家产不便散失,依旧住下。只是通知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然都知道,但因为贾政新丧,而且心事重重,也不敢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禀报。只有惜春知道这件事,日夜不安。渐渐地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走,又有人说妙玉动了凡心,跟人走了。宝玉听得很纳闷,想来一定是被强盗抢走,这个人一定不会屈服,一定会不屈而死。但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心里非常不安,每天长叹短叹。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结局!”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怪!”由此而及彼,由彼而及此,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大哭起来。袭人等人又说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温柔地劝解。宝钗起初不知道为什么,也用话劝告。但是宝玉心情抑郁,又觉得精神恍惚。宝钗想不出什么办法,再三打听,才知道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很伤心,只是因为宝玉的烦恼,就用正言解释。因为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但听说日夜苦读。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希望他成人,老爷为了他日夜操心,你却因为闲情逸致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到底是个什么结果!”说得宝玉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哪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败。”宝钗说:“可又来了,老爷太太原本是希望你成人,继承祖宗的遗业。你却执迷不悟,怎么办呢?”宝玉听来,话不投机,就靠在桌子上睡着了。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人照顾着,自己却去睡了。
宝玉看到屋子里人少,想起:“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和他说过知心的话,冷冷清清地放着,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他呢,又不像麝月、秋纹那样,我可以放心地安放。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照顾了好久,现在他的那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义也不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见我就冷冷的。如果说是因为林妹妹,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我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和他有说有讲的;到我来了,紫鹃就离开了。想来自然是因为林妹妹死了,我就成了家的原因。唉,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孩,难道连我这点苦处都看不出来吗!”又一想:“今晚他们睡觉的睡觉,做事的做事,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如果我还得罪了他,就陪个不是也行。”想定了主意,轻轻地走出房门,去找紫鹃。
那紫鹃住的房间就在西厢房里。宝玉悄悄地走到窗下,只见里面还有灯光,便用舌头舔破窗户纸往里一看,只见紫鹃一个人点着灯,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呆呆地坐着。宝玉便轻轻地叫道:“紫鹃姐姐还没睡吗?”紫鹃听了吓了一跳,愣愣地过了半天才说:“是谁?”宝玉说:“是我。”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吗?”宝玉在外面轻轻答应了一声。
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宝玉说:“我有一句话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紫鹃停了一会儿说:“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吧,明天再说吧。”宝玉听了,心里凉了半截。自己还想进去,但又怕紫鹃不会开门,想要回去,但这一肚子心事,被紫鹃一句话勾了起来。
无奈,宝玉说:“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紫鹃说:“既是一句,就请说。”宝玉沉默了半天才说不出话来。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说话,知道他向来有痴病,担心他一时被激怒,引发旧病,因此站起来仔细听了听,又问:“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话不说,尽在这里让人生气。已经气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气死一个吗!这是何必呢!”说着,她也从宝玉舔破的窗户纸处往外看,只见宝玉在那里呆呆地听着。
紫鹃不便再说,转身剪了剪烛花。忽然听到宝玉叹了口气说:“紫鹃姐姐,你向来不是这样铁石心肠,怎么最近连一句好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俗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要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希望姐姐能告诉我,哪怕姐姐一辈子都不理我,我死了也能做个明白鬼!”紫鹃听了,冷笑着说:“二爷就是这句话,还有什么?如果就是这句话,我们姑娘在的时候我也听习惯了!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应该去和太太说,我们这些丫头算不得什么。”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起来,说着又擤了擤鼻涕,宝玉在外面知道他伤心地哭了,急得跺脚说:“这是怎么说,你在那里几个月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算别人不肯帮你告诉我,难道你还不让我说,让我憋死吗!”说着,也哭了起来。
宝玉在这里伤心,忽然听到背后一个人接话说:“你叫谁帮你告诉我?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求情吧,人家愿不愿意在人家,何必拿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垫背呢。”这句话把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猜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无光。
只见麝月又说:“到底是怎么了?一个道歉,一个不理。你倒是快快求情呀。唉,我们紫鹃姐姐也太狠心了,外面这么冷,人家求了这么久,连个回应都没有。”又对宝玉说:“刚才二奶奶说了,这么晚了,你在那里呢,你怎么一个人站在房檐下呢!”紫鹃在里面接着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天再说吧。这是何必呢!”宝玉还想说话,但因为看到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边和麝月走回去,一边说:“罢了,罢了!我这一生一世也难以表白这个心!只有老天知道了!”说到这里,眼泪也不知从哪里涌出来,滔滔不绝。麝月说:“二爷,我劝你死了心吧,白流眼泪也值得珍惜的。”宝玉没有回答,于是进了屋子。
只见宝钗已经睡了,宝玉也知道宝钗是装睡。但是袭人说了一句:“有什么话明天说不得,巴巴地跑那里去闹,闹出什么来——”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身上怎么样?”宝玉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袭人这才让他睡下。一夜没有睡好,这是不言而喻的。
这里紫鹃被宝玉这么一招,心里更加难受,整夜都在哭。她前思后想,“宝玉的事情,明知道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大家才偷偷摸摸地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经常哭泣思念,并不是忘情负义的人。今天这种柔情,更加让人难受,真可怜我们林姑娘真是没有福气享受他的深情。看来,人生的缘分都有一定的安排,在未到尽头的时候,大家都是痴心妄想。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那些糊涂的也就不再理会了,那些情深义重的也不过是对着风月,洒泪悲啼。可怜那已经死去的未必知道,活着的却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看来,竟然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想到这里,她的一片炽热之心突然冷却了。
正要收拾睡觉时,只听东院里吵闹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三回-注解
宿冤:指过去的仇恨或冤屈,在这里指的是赵姨娘可能积累的旧怨。
凤姐:凤姐,指《红楼梦》中的王熙凤,是贾府中的管家媳妇,以其聪明能干、手腕强硬而著称。
村妪:指乡村中的老妇人,这里可能是指赵姨娘的某种形象或背景。
释旧憾:指消除过去的遗憾或怨恨。
情婢:指被主人宠爱的女仆,这里可能是指尤二姐。
痴郎:指痴情男子,这里可能是指贾琏。
赵姨娘:《红楼梦》中的人物,贾政的妾室,贾环的母亲。
暴病:突发的疾病,这里指赵姨娘突然生病。
红胡子的老爷:可能是指赵姨娘口中的某种神灵或鬼怪形象。
阴司:指阴间的官府,这里是比喻赵姨娘可能受到的惩罚。
琏二奶奶:指贾琏的妻子王熙凤,因在贾家排行第二,故称琏二奶奶。
邢王二夫人:指贾母的儿媳邢夫人和王夫人,是贾府中的长辈。
邪魔:指邪恶的鬼怪或内心深处的恐惧。
尤二姐:《红楼梦》中的人物,贾琏的妾室,后来因种种原因去世。
刘姥姥:刘姥姥,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远亲,以贫穷、朴实、幽默著称。
青儿:青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仆人,巧姐儿的丫鬟。
巧姐儿:巧姐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琏与王熙凤的女儿,因其父贾琏的荒唐行为,导致家中经济困难,巧姐儿后来被卖入青楼。
姥姥:姥姥在这里是对刘姥姥的亲昵称呼,类似于“阿姨”或“奶奶”。
干娘:干娘在这里是指刘姥姥对巧姐儿的称呼,意味着刘姥姥视巧姐儿如同亲生女儿。
屯里:屯里,指乡村、农村。
千金贵体:千金贵体是对女子尊贵的称呼,意指女子如同千金般珍贵。
绫罗:绫罗是指一种高级的丝绸面料,这里用来形容巧姐儿的衣着华丽。
银子钱:银子钱是指金钱,这里指财富。
太太:古代家庭中,太太通常指妻子的母亲,这里指宝玉的母亲的称呼。
庄家人:庄家人是指乡村居民,这里指刘姥姥的家乡人。
太太们:太太们是对家庭中女性长辈的尊称,这里指贾府中的女性成员。
千金:千金在这里指女儿,是古代对女儿的美称。
媒:媒在这里指媒人,是帮助他人说媒的人。
庄家:庄家是指农田,这里指刘姥姥的家乡。
罪过:罪过在这里是刘姥姥的谦词,表示自己的冒犯。
柜子:柜子是古代家具,用来存放物品。
公中的地帐:公中的地帐指的是贾府公有的土地的账目。
帐:帐在这里指欠账,债务。
名儿:名儿在这里指职责,职位。
东西:东西在这里指财物。
秋桐:秋桐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琏的妾室。
丰儿:丰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王熙凤的丫鬟。
小红:小红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仆人,凤姐的丫鬟。
佛:佛,指佛教中的佛陀,是佛教信仰的中心。
鬼:鬼,指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灵魂,常与死亡、超自然力量相关。
王夫人: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家长之一,贾宝玉的母亲。
彩云:彩云,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王夫人的丫鬟。
老爷:老爷,指贾府的家长,这里指贾政。
平儿:平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王熙凤的丫鬟。
心神不宁:心神不宁,形容心情不安,精神恍惚。
菩萨:菩萨,指佛教中的菩萨,是佛陀的化身,常被信徒祈求。
庙:庙,指供奉神佛的殿堂。
感应:感应,指神佛对信徒的祈求给予回应。
银钱:银钱,指金钱,古代的货币形式。
金镯子:金镯子,指用金制成的手镯。
姑奶奶:姑奶奶,是对已婚女性的尊称,这里指凤姐。
许愿:许愿,指向神佛许下愿望。
妙玉:妙玉,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栊翠庵的住持,以清高自许。
栊翠庵:栊翠庵,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妙玉居住的地方。
省亲园子:省亲园子,指贾府为迎接皇帝或皇亲国戚而建的园林。
基业:基业,指家族的产业、家业。
贾政:贾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家长之一,贾宝玉的父亲。
惜春:惜春,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府的成员,以清高孤僻著称。
宝玉:宝玉是《红楼梦》中的主人公之一,贾宝玉,性格多情,善良,有着与众不同的性格。
庄子:庄子,是中国古代哲学家,其思想以虚无、逍遥为主。
槛外人:槛外人,指超脱尘世的人。
二姐姐:二姐姐,指《红楼梦》中的贾探春,是贾府的成员。
林妹妹:林妹妹,指《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是宝玉的表妹。
兰儿:兰儿,是《红楼梦》中的人物,是贾府的成员。
送殡:送殡,指为死者送葬。
攻苦:攻苦,指勤奋学习。
遗绪:遗绪,指祖先留下的遗志、事业。
麝月:麝月,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
秋纹:秋纹,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宝玉的丫鬟。
紫鹃:紫鹃是《红楼梦》中的一个丫鬟,是林黛玉的贴身丫鬟,聪明伶俐,忠诚于黛玉。
知心的话儿:知心的话儿,指亲密无间、彼此了解的话语。
下房:古代家庭中,下房指的是仆人的住处,这里指紫鹃的住处。
西厢:古代建筑中,西厢通常指的是房屋的西边厢房,这里指紫鹃住的厢房。
间:古代房屋中,一间指的是一个房间。
悄悄的:轻手轻脚地,不发出声音。
舌头舐破窗纸:用舌头舔破窗户纸,这是一种形容非常隐秘的行为。
挑灯:点灯,这里指紫鹃在房间内点灯。
呆呆的:发呆的样子,形容紫鹃坐着不动,神情呆滞。
寒了半截:形容心情失落,失望至极。
怄人:惹人生气,故意逗人。
旧病:宝玉患有痴病,这里指宝玉的痴病。
央及:请求,恳求。
垫喘儿:垫底的人,这里指紫鹃。
铁心石肠:形容人冷酷无情,心硬如铁。
浊物:自己对自己的贬低,表示自己低劣。
赏脸:表示对方的恩惠或好意。
怄死:因生气而生病或死亡。
林姑娘:林黛玉,宝玉的表妹,也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痴心妄想:形容人沉迷于不切实际的幻想。
临风对月:站在风中对着月亮,形容人独自一人时的寂寞和伤感。
草木石头:比喻没有感情,无知无觉的生物。
东院:指房屋的东边院落。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三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贾宝玉与紫鹃之间的一段深情对话,充满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情感细腻和人物心理的深入刻画。
首先,宝玉悄悄地走到紫鹃的窗下,这一细节表现了宝玉对紫鹃的关心和尊重,同时也暗示了他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宝玉的‘舌头舐破窗纸’这一动作,不仅体现了他的天真和好奇,也透露出他无法抑制的想要接近紫鹃的冲动。
紫鹃的‘唬了一跳’和‘怔怔的半日’则表现了她对宝玉突然出现的惊讶和不知所措,同时也反映了她内心对宝玉的深情。
宝玉与紫鹃的对话充满了情感波折,宝玉的‘寒了半截’和‘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表现了他内心的失望和无奈。
紫鹃的‘怄人’和‘怄死了一个’则揭示了她的担忧和关心,同时也体现了她对宝玉的深情。
宝玉的‘我固然是个浊物’和‘不配你们理我’则表现了他的自卑和自责,这也是他性格中的一大特点。
紫鹃的‘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则体现了她的忠诚和责任感,同时也暗示了她对宝玉的同情和理解。
宝玉和紫鹃的对话充满了情感的交流,他们的对话不仅仅是语言的交流,更是心灵的碰撞。
宝玉的‘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表现了他对爱情的执着和对命运的无奈。
紫鹃的‘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和‘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则体现了她对人生的感慨和对命运的无奈。
整段古文通过对宝玉和紫鹃的细腻刻画,展现了传统中国文化的情感深度和人物心理的复杂性,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伦理道德和人生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