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雪芹(约1715年-1763年),清代小说家,《红楼梦》被认为是其代表作,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曹雪芹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通过其家族的命运与亲身经历,写出了《红楼梦》中的深刻社会描绘和复杂人物关系。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红楼梦》是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描绘了荣府与宁府两大家族的兴衰历程,特别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情感纠葛,展示了封建社会的家庭结构、人际关系、社会风貌及其衰败过程。小说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种种矛盾和冲突。《红楼梦》不仅是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也是对人性、爱情、亲情和友情等复杂情感的深刻洞察,具有极高的文学与艺术价值。全书语言精美、情感深刻,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一回-原文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
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
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
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
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
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
众人也并无言语。
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
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
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
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
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
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
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
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
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
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
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
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
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
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
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
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
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
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
那个人也不答言。
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
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
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
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
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
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
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
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
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粱自尽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
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
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
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间里头。
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来说道:“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
劈头见了珍珠,说:“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话呢。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
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看有没有。”
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撂在这里,几乎绊我一跤。”说着往上一瞧,唬的嗳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
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
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
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
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唬的双眼直竖。
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
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他。”复又喜欢起来。
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
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
宝钗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
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
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
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
贾琏答应出去。
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里间屋内。
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
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
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叫他看着入殓。
逐与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
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发送。”
旁边一个婆子说道:“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
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脸走开了。
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嚎了几声。
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
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人说道:“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
贾琏就不便过来了。
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
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
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
贾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
一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
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
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
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不题。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
只是荣府规例,一,二更,三门掩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
凤姐虽隔了一夜渐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
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
近知贾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嗳声叹气的回到赌么样?不下来捞本了么?”
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么。”
那些人道:“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
何三道:“你们还说呢,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
那些人道:“你又撒谎,他家抄了家,还有多少金银?”
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
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掷了几骰,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
说着,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说句话。”
何三跟他出来。
那人道:“你这样一个伶俐人,这样穷,为你不服这口气。”
何三道:“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
那人道:“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
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
那人笑道:“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
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依你说怎么样拿呢?”
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
何三道:“你有什么本事?”
那人便轻轻的说道:“你若要发财,你就引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家里剩下几个女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咧。”
何三道:“什么敢不敢!你打谅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刚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
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乐一乐好不好?”
何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什么。”
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头而去。
暂且不题。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
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
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包勇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
道婆道:“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想她寂寞,我们师父来瞧她一瞧。”
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
婆子道:“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
包勇道:“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
婆子生了气,嚷道:“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我偏要打这里走!”
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
妙玉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
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他进来,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
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
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
包勇见这般光景,自然不好拦他,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了些闲话。
说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
妙玉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
惜春欣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蠲的雨水,预备好茶。
那妙玉自有茶具。
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
惜春亲自烹茶。
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时候,彩屏放下棋枰,两人对弈。
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春方赢了半子。
这时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
妙玉道:“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
惜春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他。
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
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
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
妙玉道:“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
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便掩了灯光。
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
唬得不敢作声,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
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
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
一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有人去了,咱们到西边去。”
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
便在外间屋里说道:“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
上夜的都道:“你瞧,这可不是吗。”
大家一齐嚷起来。
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
众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
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
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
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
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
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
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
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
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
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
包勇便向地下一扑,
耸身上房追赶那贼。
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
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
见有个绝色女尼,
便顿起淫心,
又欺上屋俱是女人,
且又畏惧,
正要踹进门去,
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
所以贼众上房。
见人不多,
还想抵挡,
猛见一人上房赶来,
那些贼见是一人,
越发不理论了,
便用短兵抵住。
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
将贼打下房来。
那些贼飞奔而逃,
从园墙过去,
包勇也在房上追捕。
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
已经接过好些,
见贼伙跑回,
大家举械保护,
见追的只有一人,
明欺寡不敌众,
反倒迎上来。
包勇一见,
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
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
不知死活,
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
这里包勇闻声即打,
那伙贼便抡起器械,
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
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
只顾赶了来。
众贼见斗他不过,
只得跑了。
包勇还要赶时,
被一个箱子一绊,
立定看时,
心想东西未丢,
众贼远逃,
也不追赶。
便叫众人将灯照着,
地下只有几个空箱,
叫人收拾,
他便欲跑回上房。
因路径不熟,
走到凤姐那边,
见里面灯烛辉煌,
便问:“这里有贼没有?”
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这里也没开门,
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
你到那里去罢。”
包勇正摸不着路头,
遥见上夜的人过来,
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
见是门开户启,
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
见是失盗。
大家着急进内查点,
老太太的房门大开,
将灯一照,
锁头拧折,
进内一瞧,
箱柜已开,
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
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的么!”
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
是管二三更的,
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
他们是四更五更,
我们的下班儿。
只听见他们喊起来,
并不见一个人,
赶着照看,
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
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
林之孝道:“你们个个要死,
回来再说。
咱们先到各处看去。”
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那边,
门儿关紧,
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
林之孝问道:“这里没有丢东西?”
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这里没丢东西。”
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
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了!
唬死了姑娘了,
醒醒儿罢。”
林之孝便叫人开门,
问是怎样了。
里头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
把姑娘都唬坏了,
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
东西是没失。”
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
上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
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呢。”
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
贾芸等走到那边,
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
细细一瞧,
好像周瑞的干儿子。
众人见了诧异,
派一个人看守着,
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
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
报了营官,
立刻到来查勘。
踏察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的,
到了西院房上,
见那瓦破碎不堪,
一直过了后园去了。
众上夜的齐声说道:“这不是贼,
是强盗。”
营官着急道:“并非明火执杖,
怎算是盗。”
上夜的道:“我们赶贼,
他在房上掷瓦,
我们不能近前,
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
赶到园里,
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
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
营官道:“可又来,
若是强盗,
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
不用说了,
你们快查清了东西,
递了失单,
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
已见凤姐扶病过来,
惜春也来。
贾芸请了凤姐的安,
问了惜春的好。
大家查看失物,
因鸳鸯已死,
琥珀等又送灵去了,
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
并没见数,
只用封锁,
如今打从那里查去。
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
如今一空,
偷的时候不小,
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
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
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
凤姐听了,
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
交给营里审问。”
众人叫苦连天,
跪地哀求。
不知怎生发放,
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
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一回-译文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
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
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
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
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语。
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
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
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
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
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
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
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
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
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
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
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
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她去,若是上头就是她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
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
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那个人也不答言。
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
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
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
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
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梁自尽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
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
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琥珀失去了灵性,听到邢王两位夫人分配了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问鸳鸯明天怎么坐车,就在贾母的外屋找了一圈没找到,就找到了套间里。刚到门口,看到门关着,从门缝里望去,只见灯光半明半暗,模糊不清,心里害怕,又没听到屋里有动静,就回去说:“这丫头跑到哪里去了?”刚巧碰到了珍珠,问:“你看到鸳鸯姐姐了吗?”珍珠说:“我也在找她,太太们都在等她说话呢。她肯定是在套间里睡着了。”琥珀说:“我看了,屋里没人。灯也没人添蜡花,黑漆漆的,挺吓人的,我没进去。现在我们一起进去看看,看有没有。”琥珀进去的时候正夹着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放在这里,差点绊我一跤。”说着抬头一看,吓得惊叫一声,身体往后一仰,摔倒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到了,就大声喊起来,但两只脚动不了。
外面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看,大家嚷着报告给邢王两位夫人。王夫人和宝钗等人听了,都哭着去看。邢夫人说:“没想到鸳鸯倒有这样的骨气,快派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到这个消息,吓得眼睛瞪得大大的。袭人等人慌忙扶着他,说:“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玉拼命地哭了出来,心想“鸳鸯这么一个人,偏又这样死了,”又想“实在是天地间的灵气都集中在这些女子身上了。她算找到了死的地方,我们这些人毕竟还是凡夫俗子,谁能比得上她。”接着又高兴起来。那时宝钗听到宝玉大哭,也出来了,等到他面前,见他笑了。袭人等人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说:“没关系,他有他的想法。”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哪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人进来,真心叹息着,说:“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随即命令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材装殓,“明天就跟着老太太的灵柩一起出殡,也停在老太太的棺材后面,满足了他的心愿。”贾琏答应后出去。这里让人把鸳鸯放下,放在里屋。
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和袭人、莺儿等人一起哭得死去活来。其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无依无靠,“恨不得跟了林姑娘去,既尽了主仆的恩义,又找到了死的地方。如今空悬在宝玉屋里,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终究算不得什么?”于是哭得更伤心了。
王夫人立刻叫鸳鸯的嫂子进来,让她看着入殓。然后和邢夫人商量了一下,从老太太的遗产中赏了她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会把鸳鸯所有的东西都赏给他们。她嫂子磕了头出去,反而很高兴,说:“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骨气、有福气的人,又得了好名声,又得到了好的葬礼。”旁边一个婆子说:“哎呀嫂子,这会儿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两银子就这么高兴了,那时候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道得多少银子呢,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到了她嫂子的心,她脸都红了,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看到林之孝带着人抬进棺材来了,她只得也跟进去帮忙装殓,假装哭嚎了几声。贾政因为她是为贾母而死,拿来了香,点上三炷,作了一个揖,说:“她是殉葬的人,不能像丫头一样看待。你们年轻的一辈都应该行个礼。”宝玉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贾琏想起她平日的好处,也想上去行礼,被邢夫人说:“已经有一个男子行了礼,就别再让他受委屈了。”贾琏就不方便过去了。宝钗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便说:“我本来不该给他行礼,但既然老太太去世了,我们都有未了的事,不敢胡来,她愿意为我们尽孝,我们也就应该让她好好地为老太太服务,也尽一点心意。”说着扶着莺儿走到灵前,一边奠酒,眼泪早已簌簌流下,奠完酒拜了几拜,狠狠地哭了一场。众人有的说宝玉夫妻俩都是傻子,有的说他们心地善良,有的说他们懂礼。贾政反而觉得满意。
一边商量好了,看守家的人还是凤姐和惜春,其他人都被打发去陪灵。一夜无人敢睡,到了五更,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到了辰时初,开始出殡,贾政排在最前面,戴着孝帽,哭泣着,尽了孝子的礼数。灵柩出了门,就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风光不必细说。走了半天,来到铁槛寺安放灵柩,所有孝男等人都应该在庙里过夜,这里就不提了。
再说家里,林之孝带着人拆了棚子,把门窗关好,打扫干净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晚上打更。只是荣府的规矩,一、二更,三门就关上了,男人不能进去,里面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然隔了一夜渐渐恢复了些精神,但身体还是动不了。只有平儿和惜春各处走了一圈,吩咐了上夜的人,也各自回房了。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的时候,因为何三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赶出了门,整天在赌场里混日子。最近听说贾母去世了,肯定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谁知道探听了几天消息,一点线索也没有,就唉声叹气地回到赌场,问他们:‘不下来捞本了吗?’何三说:‘倒是想捞一捞,就是没有钱。’那些人说:‘你去周大太爷那里好几天了,府里的钱你也不知道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了。’何三说:‘你们还这么说,他们家的金银不知道有多少,只是藏着不用。明天留着不是烧了就是被贼偷了,他们才放心呢。’那些人说:‘你又撒谎,他家被抄了家,还有多少金银?’何三说:‘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不能用的。现在老太太去世了,还留了不少金银,他们一个也不动,都放在老太太屋里,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其中一个人听了这话,掷了几骰子,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了,睡去了。’说着,便走出来拉了何三说:‘老三,我和你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人说:‘你这么一个聪明人,这么穷,我为你不服这口气。’何三说:‘我命中注定穷,有什么办法呢。’那人说:‘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拿些用用?’何三说:‘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那人道:‘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依你说怎么拿呢?’那人说:‘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三问:‘你有什么本事?’那人道:‘你若想发财,你就带个头。我有好些朋友都是了不得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家里剩下几个女人,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吧。’何三说:‘什么敢不敢!你以为我怕那个干老子吗?我是看在干妈的情分上才认他作干老子的,他现在已经不算人了!你刚才的话,只怕弄不好反而招来麻烦。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就算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那人说:‘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还有在海边的,现在都在这里看风头,等机会。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享受不好吗?你若放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去,大家乐一乐不好吗?’何三说:‘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乱说的什么。’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头而去。暂且不提。
且说包勇自从被贾政叫去管理花园,贾母的事情出来也忙了,没有派他差事,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己吃自己的,闷了就睡一觉,醒了就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自由自在。那天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然知道,因为没有派他差事,他就随意闲逛。只见一个女尼姑和一个道士婆子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敲门,包勇走来说:‘女师父要去哪里?’道士婆子说:‘今天听说老太太的事情结束了,没看到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想她一个人孤单,我们师父来看看她。’包勇说:‘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守的,请你们回去吧。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说:‘你是哪里来的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行动来了。’包勇说:‘我讨厌你们这些人,我不让你们来,你们有什么办法!’婆子生气了,喊道:‘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世的时候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哪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无法无天。我偏要从这里走!’说着,便在门环上狠狠地打了几下。妙玉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正要转身离开,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争吵,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转身走了,明知一定是包勇得罪了她,走了。最近婆子们都知道上面太太们和四姑娘关系亲近,恐怕她日后说门上不放她进来,那时如何承担得起,赶忙走来说:‘不知道师父来,我们开门晚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道咱们的事,回来告诉太太,打他一顿赶出去就完了。’妙玉虽然听见了,总不理他。那看腰门的婆子赶忙再次恳求,后来才说出自己怕担责任,几乎要跪下,妙玉无奈,只得跟着婆子过来。包勇见这样,自然不好拦她,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着道士婆子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歉,聊了一些闲话。说起‘在家看家,只好熬几个晚上。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了。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今儿你既然来了,肯陪我一夜,咱们下棋说话,可以吗?’妙玉本来不愿意,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就答应了,打发道士婆子回去取了他的茶具和被褥,命侍女送了过来,大家坐了一夜。惜春非常高兴,就命彩屏去打开去年留下的雨水,预备好茶。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士婆子去了不久,又来了一个侍女,带来了妙玉日常用品。惜春亲自泡茶。两人谈得投机,聊了半天,那时已经是初更时分,彩屏放下棋盘,两人开始下棋。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惜春才赢了一半。这时已经是四更,天空辽阔,万籁俱寂。妙玉说:‘我到五更时要打坐一会儿,我自有别人服侍,你自去休息吧。’惜春还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再挽留他。
正要休息,突然听到东边厢房里守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来,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跟着喊道:‘不好了!有人了!’惜春和彩屏等人都吓得心惊胆战,听到外面守夜的男人也喊了起来。妙玉说:‘不好了,一定是这里进了贼。’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就熄了灯。从窗户缝往外一看,只见几个男人站在院子里,吓得不敢出声,转身轻轻爬下来,说:‘不好了,外面有几个大汉站着。’话音未落,又听到屋顶上响声不断,外面守夜的人进来喊捉贼。一个人说:‘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人也不见了。东边有人逃走了,我们去西边。’惜春的老婆子听到有自己的人,就在外屋说:‘这里有好些人上了屋顶了。’守夜的都说:‘你看,不是吗。’大家一齐喊起来。只听屋顶上飞下好多瓦片,众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只听园门和腰门一声巨响,有人打门进来,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手持木棍。众人吓得躲藏不及,听到那个人喊道:‘别让他们跑了!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更加吓得魂飞魄散,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个人站在那里大声喊叫,家人中有一个眼尖的认出来了,你猜是谁,正是甄家推荐来的包勇。这些家人不觉胆子壮了起来,就颤颤巍巍地说:‘有一个跑了,还有的在屋顶上呢。’包勇便往地上扑去,跃身上房追赶那些贼人。那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子里偷看惜春的房间,看到一个绝色的女尼,就起了淫心,又因为上屋都是女人,而且又害怕,正要踹门进去,因为听到外面有人进来追赶,所以贼人上了屋顶。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突然看到一个人上屋顶赶来,那些贼人见是一个人,越发不放在眼里了,就用短兵器抵挡。但经不住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人打下屋顶。
那些贼人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包勇也在屋顶上追捕。没想到园内早已经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经接过好些东西,见贼人跑回来,大家拿起武器保护,见追的人只有包勇一个,明知道人少,反而迎了上来。包勇一见,生气地说:‘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那伙贼人说:‘我们有一个同伴被他们打倒了,不知道死活,咱们索性把他抢出来。’这里包勇听到声音就打,那伙贼人便举起武器,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面守夜的人也都鼓起勇气,赶了过来。众贼见打不过包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追赶,被一个箱子绊了一跤,站稳了看时,心想东西还没有丢,众贼已经跑远了,也不追赶了。就叫众人把灯拿过来,地上只有几个空箱子,让人收拾,他就想跑回上房。因为不熟悉路,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就问:‘这里有贼吗?’里头的平儿战战兢兢地说:‘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路,远远看到守夜的人过来,才跟着他们一起找到上屋。
见到门开着,那些守夜的在那里哭泣。一时贾芸、林之孝等都进来了,见到失窃。大家都很着急地进屋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一照灯,锁头被拧断了,进去一看,箱柜都被打开了,就骂那些守夜的妇女说:‘你们都是死人吗!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吗!’那些守夜的妇女哭着说:‘我们几个人轮流守夜,是管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停下来前后走动。他们是四更五更,是我们的接班。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东西已经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说:‘你们个个要死,回来再说。我们先到各处去看看。’守夜的男子领着他们走到尤氏那边,门关得紧紧的,有几个接话说是:‘吓死我们了。’林之孝问:‘这里没有丢东西?’里头的人才开门说:‘这里没丢东西。’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子里,只听到里面说:‘了不得了!吓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就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里头的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架,把姑娘都吓坏了,幸亏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丢。’林之孝说:‘贼人怎么打架?’守夜的男子说:‘幸亏包大爷上了屋顶把贼打跑了,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呢。’包勇说:‘在园门那里呢。’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人躺在地上死了。仔细一看,好像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都很惊讶,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着前后门,都还是关着的。
林之孝就叫人开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查看到贼是从后夹道上屋顶的,到了西院屋顶,见那屋顶的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后园去了。众守夜的齐声说:‘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地说:‘并非明火执杖,怎能算是盗。’守夜的说:‘我们赶贼,他在屋顶上扔瓦,我们不能靠近,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屋顶打退了。赶到园里,还有好几个贼人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营官说:‘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吗。不用说了,你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生病过来,惜春也来了。贾芸向凤姐请安,问了惜春的安好。大家查看失物,因为鸳鸯已经死了,琥珀等人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有点数,只是用锁封着,如今要从哪里查起。众人都说:‘箱柜里的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不小,那些守夜的人是干什么的!况且被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一定是他们串通一气的。’凤姐听了,气得眼睛直瞪瞪的,便说:‘把那些守夜的女人都绑起来,交给官府审问。’众人都叫苦连天,跪地哀求。不知如何处理,以及丢失的东西有没有着落,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一回-注解
鸳鸯女:指贾府中的丫鬟鸳鸯,这里比喻忠诚、坚贞的女性。
殉主:指为了主人而死,这里指鸳鸯为了贾母而选择自杀。
登太虚:太虚指佛教中的空寂境界,这里指鸳鸯死后升入极乐世界。
狗彘奴:狗彘指猪狗,这里比喻卑鄙无耻的人,奴指奴才。
欺天:欺骗天理,指做出违背道德和天理的行为。
招伙盗:招引一伙盗贼,指引诱他人做坏事。
凤姐:贾府中的角色,贾琏的妻子,以能干和手腕强硬著称。
昏晕:昏迷不醒,指因极度悲痛或疾病导致失去意识。
孝幕:古代丧礼中用以覆盖灵柩的布幕,这里指丧礼的布置。
辞灵:古代丧礼中告别灵柩的仪式。
上人:指家族中的长辈或尊贵的人。
下人:指家族中的仆人或地位较低的人。
秦氏:指贾府中的女性角色秦可卿,这里指她的鬼魂。
警幻:指《红楼梦》中虚构的人物警幻仙子,这里指她的妹妹可卿。
情司:佛教中掌管情欲的部门,这里指管理情感的世界。
性情:人的性格和情感,这里指鸳鸯的性格和情感。
性:指人的本性,与情相对,这里指鸳鸯的本性。
情海:比喻情感的世界,这里指鸳鸯的情感世界。
琥珀:贾府中的角色,贾母的丫鬟。
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是贾府中邢大老爷的妻子,王夫人是贾府中王大老爷的妻子,她们是贾府中的长辈。
看家:指守护家园,防止不测。
鸳鸯:贾府中的角色,贾母的丫鬟,后成为贾琏的妾。
套间:指房屋中的内室。
灯:指照明用的灯具。
蜡花儿:指用于点灯的蜡烛。
脚凳:一种可以折叠的矮凳。
殉葬:古代一种随葬制度,将人殉葬于墓中。
灵柩:装殓死者遗体的棺材。
灵前:指灵柩前。
奠酒:在灵柩前祭奠时,倒酒于地。
路祭:在送葬的路上,亲友设祭奠。
铁槛寺:指一个寺庙的名字。
衰麻:古代丧服,用麻布制成的丧服。
伴宿:陪伴死者住宿。
查夜:晚上巡视,防止火灾或其他不测。
惜春:惜春是《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母的孙女,贾宝玉的妹妹,以清高、孤僻著称。
周瑞:贾府中的角色,贾母的管家。
贾珍:贾珍是贾府中的成员,此处提到他在贾珍管事时发生了事件。
鲍二:鲍二是贾府中的仆人,与何三打架。
贾母:贾母是贾府的尊长,此处提到她的去世。
撵在外头:撵在外头指的是被赶出府邸。
赌场:赌场是指赌博的场所,此处指何三常去的地方。
领办:领办指的是负责办理或处理某项事务。
嗳声叹气:嗳声叹气是形容人因烦恼或无奈而发出叹息的声音。
捞本:捞本是指收回投资或赌注的损失。
金银:金银是指黄金和白银,此处指财富。
抄了家:抄了家是指财产被没收或查封。
撂不了的:撂不了的指无法丢弃或处理掉的。
送了殡:送了殡是指举行了丧葬仪式。
衙门:衙门是指官府或政府机构。
下海:下海是指从事非法活动或冒险的行为。
伶俐人:伶俐人是指聪明机智的人。
干老子:干老子是指认作干亲的父亲。
干妈:干妈是指认作干亲的母亲。
反了天:反了天是指违反天理或常规,此处指行为过分。
横强盗:横强盗是指蛮横无理的人。
法没天:法没天是指无法无天,不受约束。
门路:门路是指关系或途径。
下海去受用:下海去受用是指从事非法活动或冒险以获取财富。
彩屏:惜春的丫鬟,负责照顾惜春的日常生活。
蠲:蠲是指免除或减免。
雨水:雨水是指雨水酒,一种用雨水酿制的酒。
茶具:茶具是指泡茶用的器具。
衣褥:衣褥是指衣服和被褥。
侍儿:侍儿是指丫鬟。
对弈:对弈是指下棋。
打坐:打坐是指静坐冥想。
老婆子们:指年纪较大的女仆,她们在古代家庭中负责家务和照顾主人的日常生活。
贼:指偷窃者,古代对偷盗行为的称呼。
妙玉:《红楼梦》中的一个角色,贾府中的女尼,以才情和清高著称。
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指在东边房屋中负责夜间守卫的人。
上夜的男人:指负责夜间巡逻的男性仆人。
包勇:甄家荐来的仆人,以勇猛著称。
梢长:指身材高大。
木棍:一种用木头制成的武器。
家人:指主人的仆人或家族成员。
梢长汉:指身材高大的男子。
东西:指财物。
老太太:指贾府中的长辈,贾母。
箱柜:古代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家具。
林之孝:贾府中的管家,负责管理家务。
尤氏:贾府中的角色,贾珍的妻子。
接赃:指接收被盗的财物。
营官:指军队中的官员。
明火执杖:指公开抢劫,明目张胆地行窃。
递了失单:指报告失窃情况,填写失窃报告单。
拴起来:指捆绑起来,进行拘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红楼梦-第一百十一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写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盗贼入侵事件,通过对场景的细致描绘和人物心理活动的刻画,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人物性格。
首句‘正要歇去’暗示了当时夜深人静的气氛,而‘猛听得’则突出了事件的突然性,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通过‘那里的’一词,强调了惜春的特殊地位,同时也揭示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歧视。
‘了不得了!有了人了!’这句话的重复使用,表现了人物内心的恐慌和不安,增强了紧张感。
‘妙玉道:“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妙玉的冷静与惜春等人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人物性格。
‘不敢开门,便掩了灯光’这一行为,反映了当时人们对盗贼的恐惧和对自身安全的保护意识。
‘唬得不敢作声’通过‘唬’字,生动地描绘了人物在惊恐中的反应,使读者感同身受。
‘房上响声不绝’与‘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形成呼应,推动了情节的发展。
‘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体现了当时家族成员之间的紧密联系,同时也暗示了可能存在的内部矛盾。
‘上夜的都道:“你瞧,这可不是吗。”’通过‘都道’一词,展现了当时人们对事件的普遍关注。
‘房上飞下好些瓦来’这一细节描写,生动地表现了盗贼入侵时的混乱场面。
‘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通过‘打进门来’和‘手执木棍’这两个动作,展现了包勇的勇敢和果断。
‘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表现了盗贼的凶残和家人的恐惧。
‘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通过‘扑’和‘追’这两个动作,展现了包勇的英勇。
‘那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揭示了当时社会风气和贾家在当地的地位。
‘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表现了盗贼的猖狂和轻视。
‘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展现了包勇的武艺高强。
‘那些贼飞奔而逃’和‘包勇也在房上追捕’表现了盗贼的慌乱和包勇的坚定。
‘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揭示了盗贼的狡猾和预谋。
‘包勇闻声即打’表现了包勇的机警和果断。
‘那伙贼便抡起器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展现了盗贼的凶狠和包勇的勇敢。
‘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赶了来’表现了当时社会的道德风尚。
‘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揭示了盗贼的无奈和失败。
‘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绊’表现了包勇的疲惫和无奈。
‘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展现了包勇的责任感和忠诚。
‘因路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揭示了包勇对贾府的熟悉。
‘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表现了惜春的谨慎和小心。
‘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展现了凤姐的果断和权威。
‘众人叫苦连天,跪地哀求’表现了当时社会的腐败和民众的苦难。
‘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揭示了事件的严重性和后续的未知。
整段古文通过对盗贼入侵事件的描写,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人物性格和道德观念,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