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韩非(约公元前280年-公元前233年),战国时期的法家学派代表人物之一,韩国贵族,兼具政治家与思想家的双重身份。韩非的法家思想主张法治和权力集中,强调君主绝对权威,对后来的政治理论产生了重大影响。
年代:成书于战国时期(约公元前3世纪)。
内容简要:《韩非子》是韩非的政治哲学和法家思想的代表作,全书以法治为核心,提倡国家治理应依靠严刑峻法与有效的行政手段,而非依赖个人道德或君主的仁爱。韩非强调“法、术、势”三者结合,即法律、权谋与权力的运作,提出治国理政必须强化中央集权,制定严密的法律制度,同时掌握与运用权谋技巧。书中通过多个案例分析,展现了法治的必要性,并批判了儒家和其他学派的“仁爱”之道。《韩非子》不仅在中国古代政治哲学中占有重要地位,也为后代的政治治理提供了理论支持,影响深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韩非子-五蠹-原文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
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
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
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
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
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
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
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宋有人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
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
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
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
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
是以人民众而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
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
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
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
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
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腊而相遗以水;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
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饷;穰岁之秋,疏客必食。
非疏骨肉,爱过客,多少之实异也。
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
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重争士橐,非下也,权重也。
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
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
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
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遂王天下。
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
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
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也。
故曰:世异则事异。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
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
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共工之战,铁铦矩者及乎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
是干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
故曰:事异则备变。
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齐将攻鲁,鲁使子贡说之。
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谓也。’
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
故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
以是言之,夫仁义辩智,非所以持国也。
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
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
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不知之患也。
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视民如父母。
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
此所举先王也。
夫以君臣为如父子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
人之情性莫先于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虽厚爱矣,奚遽不乱?
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
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
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
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
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
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
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
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
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
民者固服于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
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
故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
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
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
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
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
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逾者,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
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
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掇。
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
故明主必其诛也。
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
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
今则不然。
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罪之,而多其有勇也。
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故法禁坏而民愈乱。
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辱,随仇者,贞也。
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
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而吏不能胜也。
不事力而衣食,谓之能;不战功而尊,则谓之贤。
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
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
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
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
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
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工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
楚之有直躬,其父窃羊,而谒之吏。
令尹曰:‘杀之!’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报而罪之。
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
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
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
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
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
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
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
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
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
行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
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为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
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
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而美荐绅之饰;富国以农,距敌恃卒,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
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
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
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于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
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
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
故糟糠不饱者不务粱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
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
今所治之政,民间之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则其于治反矣。
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
若夫贤良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
布衣相与交,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
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于不欺之士?
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
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
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今人主之于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
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辨而不周于用,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此其故何也?
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
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国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
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伐禁无用。
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
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
战之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
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
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
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
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
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
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釁,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言谈者为势于外,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
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则有仇雠之忠,而借力于国也。
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
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
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
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
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
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
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强国制矣。
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
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
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于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
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
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
人主之于其听说也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缯缴之说而侥幸其后?
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
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
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
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
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
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
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
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
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
故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
故用于秦者,十变而谋希失;用于燕者,一变而计希得。
非用于秦者必智,用于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
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卫离魏为衡,半岁而亡。
是周灭于从,卫亡于衡也。
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
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于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
此必不亡之术也。
舍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
智困于内而政乱于外,则亡不可振也。
民之故计,皆就安利如辟危穷。
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
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
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
故事私门而完解舍,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
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
安得勿就?
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
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
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
奸财货贾得用于市,则商人不少矣。
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高价之民多矣。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
其言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
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
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
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
此五者,邦之蠹也。
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韩非子-五蠹-译文
在远古时代,人口稀少,禽兽众多,人们无法抵御禽兽和蛇虫的侵害。有圣人出现,搭建木巢来躲避这些危害,人民对此感到高兴,推举他统治天下,称他为有巢氏。人们以果实、蔬菜、蛤蜊为食,这些食物腥臊恶臭,伤害肠胃,导致疾病多发。又有圣人出现,钻木取火来消除食物的腥臊味,人民对此感到满意,推举他统治天下,称他为燧人氏。
中古时代,天下洪水泛滥,鲧和禹治理了水患。近古时代,桀和纣暴虐无道,汤和武王征伐他们。如果在夏朝时代有人搭建木巢或钻木取火,一定会被鲧和禹嘲笑;如果在商周时代有人治理水患,一定会被汤和武王嘲笑。那么,如果在当今时代有人宣扬尧、舜、汤、武、禹的道德,一定会被新出现的圣人嘲笑。因此,圣人不会盲目地效仿古代,也不会墨守成规,而是根据时代的情况来制定政策。
宋国有一个农民,田里有一根树桩,一只兔子奔跑时撞到树桩上,脖子折断而死。农民放下农具守在树桩旁,希望能再次捕获兔子,但兔子再也没有出现,反而被宋国人嘲笑。如今,有人想要用古代的治国之道来治理当代的人民,就像那个守株待兔的农民一样。
在古代,男人不耕种,因为草木的果实足以食用;女人不织布,因为禽兽的皮毛足以遮体。不劳作而生活富足,人口稀少而财富充裕,所以人们不争斗。因此,不需要厚赏重罚,人民就能自我管理。
尧统治天下时,茅草屋顶不修剪,橡木不做加工;吃粗糙的米饭,喝野菜汤;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即使是守门人的衣食,也不比他差。
禹统治天下时,亲自拿着农具作为人民的榜样,大腿没有肌肉,小腿不长毛发,即使是奴隶的劳作也比不上他辛苦。因此,古代那些愿意让出天子之位的人,是放弃了守门人的生计,摆脱了奴隶的劳役,这是古代传位不足为奇的事情。
现在的县令,一旦去世,子孙几代都能享受荣华,所以人们很看重他。因此,人们在选择放弃时,轻易地辞去古代的天子之位,却难以辞去现在的县令之位,这是因为古今的待遇不同。
住在山里的人去山谷取水,会互相赠送水作为礼物;住在水泽边的人苦于水患,会雇佣人挖沟渠。所以,在灾荒年份的春天,年幼的弟弟不会得到食物;在丰收年份的秋天,远方的客人一定会得到食物。这并不是因为不爱亲人,而是因为亲疏远近的实际情况不同。
古代的人轻易地放弃财富,并不是因为他们不仁慈,而是因为财富充足;现在的人争夺财富,并不是因为他们贪婪,而是因为财富稀缺。轻易地辞去天子之位,并不是因为他们高尚,而是因为权力薄弱;重视争夺财富,并不是因为他们地位低下,而是因为权力重要。
圣人会根据财富的多寡、待遇的厚薄来制定政策。因此,惩罚轻并不代表仁慈,惩罚严并不代表残暴,而是根据习俗来执行。
古代的文王居住在丰、镐之间,地方百里,施行仁义,安抚西戎,最终统一天下。徐偃王居住在汉水东边,地方五百里,施行仁义,割地朝贡的国家有三十多个。荆文王担心徐偃王对自己构成威胁,出兵攻打徐国,最终将其灭亡。这说明,仁义在古代可以统一天下,而在今天却无法做到。
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在舜的时代,有苗不服从,禹准备征伐他们。舜说:‘不可以。道德不厚就动用武力,这不是正道。’于是修养教化三年,手持盾牌和斧头跳舞,有苗最终屈服。共工之战中,手持锋利武器的人能够伤敌,而铠甲不坚固的人则受伤。这说明,盾牌和斧头在古代可以用来威慑敌人,而在今天却不能。
所以说:事情不同,装备也要随之变化。上古时代人们竞争道德,中世纪追求智谋,当今时代则争夺力量。齐国会攻打鲁国,鲁国派子贡去说服齐国。齐国人说:‘你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我想要的只是土地,不是这些话所说的。’于是出兵攻打鲁国,将城墙十里之外作为边界。
徐偃王施行仁义却失去了国家,子贡运用智谋却使鲁国受损。因此,仁义和智谋并不是维护国家稳定的手段。放弃徐偃王的仁义,停止子贡的智谋,依靠徐、鲁的力量对抗万乘之国,那么齐、荆的野心就不能在两国得逞。
古今的风俗不同,新旧的事物也不同。如果想要用宽松的政策来治理急躁时代的民众,就像没有缰绳和马鞭来驾驭烈马一样,这是不明智的做法。
现在儒家和墨家都称赞先王兼爱天下,把人民视为父母。如何证明这一点呢?回答说:‘当司法官执行死刑时,君主因此而停止娱乐;听到死刑的报告,君主会流泪。’这就是所说的先王。
如果把君臣关系比作父子关系,那么国家一定会治理得好。根据这个逻辑,没有乱伦的父子关系。人的情感没有比父母之爱更重要的,都受到爱,但未必能治理好,即使爱得很深,也未必不会出现混乱。
先王对民众的爱,不过像父母对子女的爱,子女未必不会出乱子,那么民众又怎么会轻易地被治理好呢?而且,用法律执行刑罚,君主因此而流泪,这是在表现仁慈,而不是为了治理国家。那些不忍心看到刑罚的人是仁慈的,但有些情况下刑罚是不可避免的。
先王能够战胜法律,不听从他们的哭泣,那么仁慈不能用来治理国家也就很明显了。
而且,民众确实会服从于权势,很少会为道义所感召。孔子是天下的大圣人,通过修行明道来游历天下,天下人都称赞他的仁义,有七十人愿意为他效力。那些重视仁义的人很少,能够行义的人也很难。所以,在天下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七十人愿意为他效力,而只有一个人是行仁义的。
鲁哀公是下等的君主,坐拥国家,国内的人民没有谁敢不臣服。民众确实会服从于权势,确实很容易让人臣服,所以孔子反而成了臣子,哀公反而成了君主。孔子并不是因为怀念道义而臣服于哀公,而是因为服从于权势。
现在那些学者向君主建议,不依靠必胜的权势,而一味地推行仁义就能称王,这是希望君主能达到孔子的水平,而把世上的普通人看作是孔子的弟子,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现在有一个不成才的儿子,父母责备他他不改,乡人责备他他不动,师长教育他他不改变。即使父母的爱、乡人的行为、师长的智慧都加在一起,他仍然不改变,他的习惯依旧。
州郡的官吏,拿着国家的兵器和法律,寻找坏人,然后人们才会感到恐惧,改变自己的行为。因此,父母的爱不足以教育子女,必须等待州郡官吏的严刑来治理民众。民众确实会因为宠爱而傲慢,因为威严而服从。
因此,十丈高的城墙,楼季不能越过,是因为城墙高;千丈的山,跛脚的牛容易放牧,是因为地面平坦。所以,英明的君主会制定严厉的法律和刑罚。
布匹再普通,普通人也不会放弃;熔化的金子再贵重,盗跖也不会去捡。不是有害的,就不会放弃普通的东西;如果是有害的,就不会去捡贵重的东西。所以,英明的君主一定会执行刑罚。
因此,赏赐越丰厚越有信用,使民众从中受益;惩罚越严厉越有必然性,使民众感到畏惧;法律越统一越稳定,使民众了解。所以,君主在赏赐时不会改变,在执行刑罚时不会赦免,赞扬伴随赏赐,批评伴随惩罚,那么贤能和愚昧的人都会尽自己的力量。
现在可不是这样。有人有功,就封他爵位,却贬低他的士官身份;他耕作有功,就奖励他,却轻视他的家业;他不敛财,就排斥他,却赞美他轻视世俗;他违反禁令,就惩罚他,却夸赞他有勇气。对于毁誉、赏罚,都显得相互矛盾,所以法律禁令破坏,民众更加混乱。
如果兄弟被侵犯,一定会去攻打敌人,这是廉洁的表现;如果朋友受辱,会跟随朋友报仇,这是忠诚的表现。廉洁忠诚的行为形成了,却违反了君上的法律。君主尊重廉洁忠诚的行为,却忘记了违反禁令的罪行,所以民众崇尚勇猛,而官吏却无法制服他们。
不劳动却衣食无忧,被称为能干;不立战功却受人尊敬,被称为贤能。贤能的行为形成了,军队就会变得弱小,土地就会荒芜。君主喜欢贤能的行为,却忘记了军队弱小和土地荒芜的灾难,那么私人的行为就会兴起,而公共利益就会消失。
儒家用文化扰乱法律,侠客用武力违反禁令,而君主却同时礼遇他们,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离开法律的要受罚,而各位先生却因为文学而受到重视;违反禁令的要被处死,而侠客却因为私剑而受到供养。所以法律所不赞成的,君主却采纳;官吏所处罚的,君主却供养。
法律、趋势、君主、臣民,四者相互矛盾,没有任何定规,即使有十个黄帝也无法治理。所以行仁义的人不一定是值得赞誉的,赞誉他反而会损害他的功绩;精通文学的人不一定是被需要的,使用他们反而会扰乱法律。
楚国有个人叫直躬,他的父亲偷了羊,他就去官府告发。令尹说:‘把他处死!’因为他对君主忠诚,却对父亲不忠,所以要惩罚他。从这个例子来看,君主的忠诚臣子,可能是父亲的逆子。
鲁国人跟随君主作战,三次战斗三次逃跑。孔子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有老父亲,如果我死了,没有人照顾他。’孔子认为这是孝顺,就举荐了他。从这个例子来看,父亲的孝顺儿子,可能是君主的叛臣。
所以令尹处罚,楚国的奸邪之徒不向上报告;孔子举荐,鲁国的民众容易投降。上下之间的利益,如此不同,而君主却同时采纳普通人的行为,希望给国家带来福祉,这是不可能的。
古时候,苍颉造字时,自己环绕的字称为私,背对私的字称为公,公私之间的区别,苍颉早就知道了。现在有人认为公私是同利,这是没有仔细观察的结果。因此,为普通人考虑,不如修养道德和学问。
修养道德就能得到信任,得到信任就能被任用;学习学问就能成为明师,成为明师就能显赫荣耀:这是普通人的美好。然而,无功却能被任用,无爵却能显赫荣耀,如果国家有这样的政策,那么国家一定会混乱,君主一定会危险。
所以不相容的事情,不能同时存在。斩杀敌人的人应该受到奖赏,却赞美慈惠的行为;攻下城池的人应该得到爵位和俸禄,却相信廉洁和爱的说法;坚固盔甲,磨利兵器以备战,却赞美贵族的装饰;富国以农,抵御敌人依赖士兵,却尊重文学之士;废弃敬上畏法的民众,却供养游侠和私剑之徒。如果这样做,国家的治理和强大就不可得。
国家平时养儒者和侠客,战时使用武士,所利用的不是所用的,所用的不是所利的。因此,从事工作的人简化了自己的事业,而游学者却越来越多,这就是世道混乱的原因。
而且,世人所说的贤者,是忠诚的行为;所说的智者,是微妙的言论。微妙的言论,是高智商的人难以理解的。现在为普通人制定法律,却以上智难以理解的东西,那么民众就无法理解了。
所以,吃不饱的人不追求美食,衣服破旧的人不等待华丽的衣服。治理国家的事情,紧急的事情不能得到解决,那么不紧急的事情也就不值得去做。现在治理国家的政策,民间明白的事情不用,却追求君主知道的理论,那么对于治理来说反而有害。
所以微妙的言论,不是民众应该追求的。至于贤良忠诚的行为,一定会尊重不欺骗的人;不欺骗的人,也没有什么欺骗的技巧。平民之间相互交往,没有财富来相互利用,没有权势来相互威胁,所以人们都寻求不欺骗的人。
现在君主处于统治地位,拥有整个国家的财富,重赏严罚,掌握着权力,用来修正光明的方法,即使有田常、子罕这样的臣子,也不敢欺骗,还需要不欺骗的人做什么呢?现在忠诚的人不超过十个,而国内的官员有几百个,如果一定要任用忠诚的人,那么人手就不够了。人手不够,那么治理的人就少,混乱的人就多了。
所以明主的治国之道,是一心一意地遵守法律,而不是追求智慧;坚持自己的方法,而不是羡慕诚信。所以法律不会失败,而官员也就不会有欺诈行为。
现在君主对待言论,喜欢听那些有辩才的,而不求其是否恰当;对待行为,喜欢听那些声音美好的,而不追究其是否有功。因此,天下的言论者都追求有辩才而不注重实际应用,所以即使有先王讲仁义的言论,政治也难免混乱;行为者都追求高尚而不符合实际功效,所以智者退隐山林,不接受俸禄,而军队却无法强大,政治也难免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民众所赞誉的,君主所礼遇的,是导致国家混乱的方法。
现在国内的人都声称国家治理得好,藏有商鞅、管仲的法律的人家家都有,但国家却贫穷;谈论耕作的人很多,真正耕作的人很少;国内的人都声称国家强大,藏有孙武、吴起的兵书的人家家都有,但军队却更弱,谈论战争的人很多,真正穿上盔甲的人很少。
所以明主使用他们的力量,不听他们的言论;奖赏他们的功绩,禁止无用的行为。所以民众都全力以赴地服从君主。耕作虽然辛苦,但民众愿意做,因为他们说:这样可以致富。战争虽然危险,但民众愿意做,因为他们说:这样可以尊贵。现在学习文学,练习言谈,没有耕作的辛苦却有致富的实质,没有战争的危险却有尊贵的地位,那么谁不愿意做呢?因此,一百个人追求智慧,只有一个人用力。追求智慧的人多,法律就会失败;用力的人少,国家就会贫穷:这就是世道混乱的原因。
所以明主的国度,没有书籍和简牍,以法律为教育;没有先王的言论,以官吏为教师;没有私人的剑,以斩首为勇敢。因此,国内的民众,他们的言论必须符合法律,行动必须归于功绩,勇敢的行为必须体现在军队中。
所以,没有战争时国家富裕,有战争时军队强大,这就是君主的资本。积累了这个资本,然后面对敌国的挑衅,超越五帝,匹配三王,必须依靠这种方法。
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士人和百姓在内部放纵,言谈者在外部依仗势力,内外都名声不好,等待强敌的到来,这不是很危险吗?所以大臣们谈论外事,要么是没有加入合纵连横的党派,要么是有仇敌的忠诚,但都是借助国家的力量。
合纵是联合众弱国攻打一个强国;而连横是侍奉一个强国来攻打众弱国:这两种做法都不适合维持国家的稳定。现在那些主张连横的大臣们都说:‘不侍奉大国,遇到敌人就会遭受灾祸。’侍奉大国未必有实际的好处,但会献上地图并请求出兵。献上地图就会失去土地,献上印玺就会名声降低,失去土地就会国家削弱,名声降低就会政治混乱。侍奉大国作为连横,没有看到好处,反而失去了土地和混乱了政治。
那些主张合纵的大臣们都说:‘不救助小国而攻打大国,就会失去天下,失去天下国家就会危险,国家危险君主就会地位低下。’救助小国未必有实际的好处,但会起兵对抗大国。救助小国未必能保住,而与大国交往未必不会疏远,疏远就会被强国控制。出兵就会军队战败,退守就会城池被攻破。救助小国作为合纵,没有看到好处,反而失去了土地和战败了军队。
因此,侍奉强国就会以外部的权力在内部安置士官;救助小国就会以内部的重权在外部谋取利益。国家的利益没有确立,但封地和厚禄已经到了;君主虽然地位低下,但大臣们却很尊贵;国家土地虽然被削弱,但私人的财富却很丰富。事情成功,权力就会长久和尊贵;事情失败,就可以用财富退隐。君主对于大臣的言听计从,事情没有成功就已经给予了高爵位和厚禄;事情失败而不加以惩罚,那么游说之士谁不会为了获得丝织品和金钱的诱惑而侥幸行事?所以,国家破灭和君主灭亡都是因为听信了游说者的空谈。
这个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君主不明白公私之利,不审查对错之言,而且惩罚也不及时。
大家都说:‘处理外事,大的可以称王,小的可以安定。’所谓称王,是指能够攻打别人;所谓安定,是指不可被攻打。强大可以攻打别人,治理得好的国家不可被攻打。治理得好的强大国家不能依赖外部,而是内部政治的成果。现在不在国内实行法术,却在外部追求智慧,那就不会达到治理和强大的地步。
俗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是说有更多的资源就容易成为专家。所以,治理得好的国家容易制定计划,弱乱的国家难以制定计划。所以,在秦国使用计谋,十次变化中很少失败;在燕国使用计谋,一次变化中很少成功。这不是因为秦国使用的人一定聪明,燕国使用的人一定愚蠢,而是因为治理和混乱的条件不同。
所以,周朝因为合纵而灭亡,卫国有因为连横而灭亡。如果周朝和卫国放缓合纵连横的计划,而加强国内的治理,明确法律禁令,确保赏罚分明,充分利用土地以增加积累,动员民众以加强城防,那么天下得到他们的土地就会少,攻打他们的国家就会受到大的伤害,即使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也不敢在坚固的城池下自取灭亡,让强敌利用他们的弱点。这一定是不灭亡的方法。放弃不灭亡的方法而追求必然灭亡的事情,是治国者的过错。内部智慧被困,外部政治混乱,那么国家灭亡就不可挽救了。
民众的习惯是都趋向于安全和利益,避免危险和贫困。现在让他们去征战,进攻就会死于敌人,撤退就会死于惩罚,那就危险了。放弃私家的事情而必须付出汗马功劳,家庭贫困而上级不关心,那就贫困了。贫困和危险的地方,民众怎能不躲避?所以,他们倾向于私人门路而保全自己的家园,家园保全了就会远离战争,远离战争就会安全。行贿赂而接近权贵就能得到满足,满足了就会私人安全,私人安全了就会追求利益所在,怎能不追求呢?因此,公民减少而私人增多。
明智的君主治理国家,使商人、工匠、游食之民减少并且名声低微,以减少追求私利而趋向于本职工作。现在,亲近的人的请求得到执行,那么官职和爵位就可以买卖;官职和爵位可以买卖,那么商人就不会低微了。奸邪的财货在市场上流通,那么商人就不会少了。聚敛的财富超过农民而使从事耕战的士人地位低下,那么正直的士人就会减少而高价购买的人就会增多。
因此,混乱国家的风俗:那些学者,用先王的道路来夸大仁义,盛装打扮而装饰言辞,以怀疑当世的法律,从而动摇君主的心思。那些言谈者,为了自己的私利而设下诡计,借助外力,而忽视了国家的利益。那些佩剑的人,聚集门徒,树立节操,以显示自己的名声,而违反了五官的禁令。那些患难中的人,积累在私人门下,用尽财物,利用权贵的请求,放弃汗马功劳。那些商人和工匠,制造粗劣的器具,积累浪费的财富,等待时机,而与农民的利益相当。这五种人,都是国家的蛀虫。君主如果不除掉这五种蛀虫之民,不培养正直的士人,那么即使海内有破灭的国家,被削弱朝廷,也不要感到奇怪。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韩非子-五蠹-注解
构木为巢:指用树木搭建巢穴,这是古代人类为了躲避野兽和蛇虫的侵害而采取的一种生活方式。
有巢氏:传说中的远古时期的一位圣人,以构木为巢避害而闻名。
钻燧取火:指古代人类通过摩擦或钻孔等方式取火的技术。
燧人氏:传说中的远古时期的一位圣人,以钻燧取火而闻名。
决渎:指开凿水道,疏通河道。
鲧、禹: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两位治水英雄,鲧是传说中治水失败的人物,禹是治水成功的人物。
桀、纣:商朝末年的两位暴君,桀和纣。
汤、武:商汤和周武王,分别是商朝末年和周朝初年的两位贤明的君主。
王天下:指成为天下之王,即成为统治整个国家的君主。
宋国:古代的一个国家,位于今天的河南、山东、安徽、江苏一带。
耒:古代的一种农具,用于翻土。
株:树桩。
茅茨不翦:茅草屋顶不加修剪。
采椽不斫:采伐的椽木不加砍削。
粝粢之食:粗糙的谷物食品。
藜藿之羹:用藜藿(野菜)做的汤。
麑裘:鹿皮制成的皮衣。
葛衣:用葛藤编织的衣物。
监门之服养:看门人的服饰和饮食。
殷、周:商朝和周朝,是中国历史上的两个重要朝代。
县令:古代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县的行政事务。
絜驾:整理车驾,指准备出行。
膢腊:古代的一种祭祀活动。
汉东:汉水以东地区。
徐偃王:古代徐国的一位君主,以行仁义著称。
荆文王:楚国的君主,荆是楚国的别称。
苗:古代的一个民族。
干戚:古代的一种兵器,干是盾牌,戚是斧头。
共工之战:古代传说中的一场战争。
铁铦矩:古代的一种兵器,铦是锐利的兵器,矩是方形的盾牌。
铠甲:古代的护身甲。
子贡:孔子的弟子,以口才和智慧著称。
万乘:古代的一种计量单位,指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形容国家强大。
儒、墨:儒家和墨家,是中国古代的两大哲学流派。
司寇:古代的司法官。
流涕:流泪。
列徒:孔子的弟子。
鲁哀公:鲁国的君主。
州部:古代的地方行政单位。
楼季:古代的一位勇士。
铄金:熔化的金。
盗跖:古代的一位著名盗贼。
百镒:古代的一种重量单位,一镒等于二十四铢。
百溢:古代的一种容量单位,一溢等于十分之一斗。
胜其法:胜过法律。
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时期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
说其仁:称赞他的仁爱。
美其义:赞美他的道义。
役使:驱使,役使。
势:权势、势力。
州部之吏:州郡的官员。
官兵:官府的军队。
公法:公共的法律。
奸人:坏人,罪犯。
节:行为,举止。
行:行为,举止。
峭:陡峭。
夷:平坦。
明王:贤明的君主。
诛:处死,惩罚。
信:诚信。
迁:改变,变动。
赦:赦免,宽恕。
誉:赞美,称赞。
毁:诋毁,批评。
贤、不肖:贤能和不成才的人。
爵:古代的爵位,是对有功之人的荣誉和地位的象征。
耕作:指农业劳动,古代社会的经济基础。
赏:奖励,表彰。
家业:家族的产业,指经济基础。
不收:不收归己,指不占有。
外之:排斥在外。
轻世:轻视世俗,不拘泥于世俗。
犯禁:违反禁令。
毁誉:诋毁和赞誉。
法禁:法律和禁令。
兄弟:亲兄弟,指家族成员。
知友:知己朋友。
贞:忠诚,坚守正道。
廉:廉洁,不贪污。
程:追求,力求。
吏:官吏,指政府官员。
说:同“悦”,喜欢,赞同。
私行:个人的行为,非官方行为。
公利:公共利益。
儒:儒家,指儒家学派及其思想。
侠:侠客,指行侠仗义的人。
礼:礼节,礼仪。
离法:离开法律,指违反法律。
私剑:私人的武器,指个人拥有的武器。
趣:趋向,追求。
十黄帝:十位传说中的黄帝,这里指很多能人。
仁义:仁爱和正义,儒家思想的核心。
直躬:直率的躬身,指直率的人。
令尹:古代楚国的最高官职,相当于宰相。
北:战败后退却。
社稷:国家的代称。
苍颉:古代传说中造字的圣人。
私:私人的,私有的。
公:公共的,国家的。
匹夫:普通百姓。
修行义:修养仁义。
文学:文学知识,指文化教育。
见信:被信任。
事:担任,从事。
显荣:显赫荣耀。
田常:春秋时期齐国的权臣。
子罕:春秋时期宋国的权臣。
布衣:平民,指没有官职的人。
游学者:游历学习的人,指知识分子。
世:时代,社会。
贤者:有德行的人。
智者:有智慧的人。
微妙之言:深奥难懂的话语。
梁肉:精美的食物,指富足的生活。
短褐:粗布衣服,指贫穷的生活。
文绣:精美的绣花,指奢华的装饰。
治世之事:治理国家的事务。
上知之论:高深的理论。
布衣相与交:平民之间的交往。
游侠:游侠,指行走江湖的侠客。
介士:勇士,指善于战斗的人。
商、管之法:商鞅和管仲的法律,指法家思想。
孙、吴之书:孙武和吴起的兵书,指兵家思想。
王资:称霸天下的资本。
敌国之釁:敌国的挑衅,指战争。
五帝:传说中的五位帝王,指古代的圣王。
三王:夏、商、周三代的王,指古代的统治者。
士民:指士人和普通百姓,士人通常指有文化、有教养的人,百姓则指普通民众。
纵恣:放纵、肆意,指不受约束。
言谈者:指善于言辞的人,这里可能指游说之士。
强敌:强大的敌人。
从衡:从,指合纵;衡,指连横。合纵连横是战国时期的一种外交策略,合纵指六国联合对抗秦国,连横指六国分别与秦国结盟。
党:派系、集团。
仇雠:仇敌、敌人。
借力:借助他人的力量。
事大:事奉大国,指与大国结盟。
举图:献上地图,表示臣服。
效玺:献上印玺,表示臣服。
委:放弃。
委质:献上质子,表示臣服。
削:削减、削弱。
卑:卑微、低下。
政乱:政治混乱。
事成:事情成功。
事败:事情失败。
缯缴:丝线,这里指贿赂。
游说之士:善于游说的人,指那些以游说为业的人。
浮说:空洞的言论,没有实际内容的话。
公私之利:公家和私人的利益。
当否之言:正确的或错误的话。
诛罚:惩罚、处决。
外事:国家的外交事务。
王:称王,指成为国王。
攻人:攻打他人。
治:治理得好。
内政:国家的内部政治。
法术:法律和策略。
智:智慧、才智。
治乱之资:治理或混乱的条件或资源。
缓:推迟、延缓。
严:严格、严厉。
赏罚:奖赏和惩罚。
地力:土地的肥沃程度。
积:积累、积蓄。
致:达到、促使。
死:献出生命,指为国捐躯。
顿:停滞、停留。
裁:削弱、削弱。
必不亡之术:必定不会灭亡的方法。
游说:游说、游历。
计:计策、策略。
智困:智慧受限。
故计:习惯性的想法或计划。
辟:避开、避免。
危穷:危险和贫困。
私门:权贵之门,指有权势的人家。
解舍:解除兵役。
当涂:掌权的人。
籍:依靠、借助。
盛容服:华丽的服饰。
饰辩说:装饰言辞,指夸夸其谈。
疑:怀疑、质疑。
带剑者:佩剑的人,指武士。
立节操:树立节操、品德。
犯:违反、触犯。
患御者:担忧御敌的人。
积于私门:在权贵之家积累财富。
弗靡:浪费、挥霍。
耿介之士:正直的人。
奸财货贾:奸诈的商人。
聚敛:积累财富。
过耕战之士:超过耕战之士,指不从事农业和战争的人。
籍仁义:依靠仁义。
称先王之道:称颂古代圣王的道路。
疑当世之法:怀疑当代的法律。
贰人主之心:动摇君主的心意。
设诈称:设下欺诈的说法。
遗社稷之利:忽视国家的利益。
五官:指官府、政府。
退汗马之劳:放弃辛勤的劳作。
苦窳之器:粗劣的器具。
弗靡之财:浪费的财富。
侔农夫之利:与农夫的利益相当。
五蠹:五种蛀虫,比喻五种有害于国家的人或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韩非子-五蠹-评注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言谈者为势于外,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
此句点明了当时的社会状况,士民放纵于内,言谈者在外谋取势力,内外皆恶,这种局面正等待着强敌的入侵,形势危险。
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则有仇雠之忠,而借力于国也。
作者在这里批评了群臣对于外事的讨论,指出他们要么属于从属某一方,要么是出于私仇而忠诚,都是借助国家之力。
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
这里分析了从和衡两种策略,从是联合弱者攻击强者,衡是侍奉强者攻击众弱者,这两种策略都不是维持国家稳定的方法。
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
作者批评了当时人臣对于事大的盲目追随,指出事大并不一定有实际效果,反而可能导致国家的削弱。
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
这里进一步说明了事大的危害,献图和效玺都会导致国家土地和名望的丧失,进而导致国家的削弱和政局的混乱。
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
作者总结说,事大作为衡的策略,并没有带来利益,反而导致了国家的土地丧失和政局的混乱。
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
这里又批评了人臣对于从的策略,认为不救助小国而攻击大国会导致失去天下,进而导致国家危险和君主地位低下。
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
作者指出,救助小国也不一定能够成功,反而可能引发与大国的战争。
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
作者总结说,救小作为从的策略,也没有带来利益,反而导致了国家的土地丧失和军队的失败。
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于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
作者分析了事强和救小的策略,指出事强会使得外国的权势渗透到国内,而救小则会使得国内的重权寻求外部的利益。
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
这里说明了事强和救小的结果,国家的利益没有建立,但是封土和厚禄已经到了,君主地位虽然低下,但是人臣的地位却很高,国家的土地虽然削减,但是私家的财富却很丰富。
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
作者指出,事成之后,权势会变得更加长重,而事败之后,则可以通过财富来退居。
人主之于其听说也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缯缴之说而侥幸其后?
作者批评了君主对于游说之士的纵容,指出在事情未成之前,游说之士已经得到了尊贵的爵禄,而事情失败之后,如果没有受到惩罚,那么游说之士就会继续利用游说之术来侥幸成功。
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
作者总结说,因此,国家破灭和君主亡国都是因为听信了游说者的虚言。
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
作者询问了这种现象的原因,指出是因为君主不懂得公私之利,不审查言论是否得当,而且惩罚也不及时。
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
作者引用了当时的一种说法,指出人们认为处理外事,大事可以称王,小事可以安定。但是,能够攻击别人的才是真正的王者,而能够安定的则不可被攻击。
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
作者进一步解释说,强大的人能够攻击别人,而治理得好的国家则不可被攻击。
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
作者指出,国家的治理强大不能依赖于外部,而是取决于内部的政事。
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
作者批评了当时的情况,指出现在不注重国内的法术,而只注重外部的智慧,这样就不能达到治理强大的目标。
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
作者引用了当时的一个谚语,指出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说明拥有更多资源的人更容易成功。
故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
作者由此得出结论,治理强大的国家容易制定策略,而弱乱的国家则难以制定策略。
故用于秦者,十变而谋希失;用于燕者,一变而计希得。
作者以秦和燕为例,说明了在秦使用策略十次中很少失败,而在燕使用策略一次中很少成功。
非用于秦者必智,用于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
作者指出,这并不是因为用于秦的人一定聪明,用于燕的人一定愚蠢,而是因为秦和燕的治理状况不同。
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卫离魏为衡,半岁而亡。
作者以周和卫为例,说明了周离开秦后采用从的策略一年就取得了成功,而卫离开魏后采用衡的策略半年就失败了。
是周灭于从,卫亡于衡也。
作者总结说,周因为从而灭亡,卫因为衡而灭亡。
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于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
作者提出了一个观点,如果周和卫能够缓和他们从衡的策略,加强国内的治理,明确法律禁令,确保赏罚分明,充分利用土地资源,激励民众,那么他们就不会灭亡。
舍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
作者批评了那些放弃必不亡之术而追求必亡之事的治国者。
智困于内而政乱于外,则亡不可振也。
作者指出,如果国家内部智慧不足而外部政治混乱,那么国家的灭亡就不可挽救。
民之故计,皆就安利如辟危穷。
作者分析了民众的行为模式,指出他们总是追求安全与利益,避免危险与贫穷。
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
作者指出,如果民众被迫参与战争,那么他们要么在战场上死去,要么在撤退时被处死,都是危险的。
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
作者指出,如果民众放弃私家事务而必须进行艰苦的劳作,那么他们的家庭就会陷入困境,而且不会被上级关注,就会陷入贫穷。
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
作者指出,既然贫穷和危险就在眼前,民众怎么可能不逃避呢?
故事私门而完解舍,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
作者指出,因此,民众会选择依附于权贵,保全自己的家园,远离战争,这样就能获得安全。
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
作者指出,通过行贿和依附权贵,民众可以求得安全,这样他们就能获得利益,因此他们会选择这样做。
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
作者总结说,因此,忠诚于国家的公民减少了,而依附于私人的势力增加了。
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
作者提出了一个理想的国家治理模式,即减少商工游食之民的数量,降低他们的地位,让他们专注于本职工作,而不是追求末节。
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
作者批评了当时官爵可以买卖的现象,认为这导致了商工的地位不卑。
奸财货贾得用于市,则商人不少矣。
作者指出,那些奸邪的财货和商人得到了市场的认可,因此商人的数量不少。
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高价之民多矣。
作者批评了那些聚敛财富的人,他们使农民的地位低于耕战之士,因此正直的人减少了,而追求高价的人增加了。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
作者批评了乱国的风俗,指出学者们称颂先王之道,却借仁义之名,盛装打扮,装饰言辞,以怀疑当世的法律,从而动摇君主的心志。
其言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
作者批评了那些言谈者,他们设置欺诈,借助外力,实现自己的私利,却忽视了国家的利益。
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
作者批评了那些带剑的人,他们聚集门徒,树立节操,以显扬自己的名声,却违反了官府的禁令。
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
作者批评了那些患御者,他们在私门中积累财富,用金钱收买权贵,而忽视了自己的辛勤劳作。
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
作者批评了商工之民,他们制造粗劣的器具,积累财富,等待时机,却与农夫的利益相当。
此五者,邦之蠹也。
作者将这些行为称为国家的蛀虫。
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作者指出,如果君主不能除去这五种蛀虫,不培养正直之士,那么即使海内有破亡的国家和被削灭的朝代,也无需感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