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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回-原文

息坤威解纷凭片语绍心法清讼诩多才

话说瞿太太零时过得江来,下船登岸。

轿夫仍把轿子抬起,都说:‘怎么一个大地方,晓得老爷在那里?到那里去问呢?’

到底瞿太太有才情,吩咐一个跟班的,叫他到夏口厅马老爷衙门里去,就说是制台衙门里来的,要找瞿老爷,叫他打发几个人帮着去找了来。

家人奉令,如飞而去。

瞿太太也不下轿。

就叫轿夫把轿子抬到夏口厅衙门左近,歇了下来等回信。

原来这位夏口厅马老爷在湖北厅班当中,也很算得一位能员,上司跟前巴结得好,就是做错了两件事,亦就含糊过去了。

他虽是地主官,也时常到戏馆里、窑子里走走,不说是弹压,就说是查夜。

就是瞿耐庵、笪玄洞几个人,近来也很同他在一块儿。

瞿耐庵讨爱珠一事,他深晓得,昨夜请客,他亦在座。

这天在衙门里,忽然门上人上来回:‘制台衙门有人来问瞿大老爷,叫这里派人帮着去找。’

他便急得屁滚尿流,立刻叫门上人出来说:‘瞿大老爷新公馆在洋街西头第二条弄堂,进弄右手转弯,第三个大门便是。’

又派了两名练勇同去引路。

当下又问:‘制台衙门里甚么人找他?为的是什么事?’

来人含含糊糊的回了两句,同了练勇自去。

走不多时,遇见瞿太太的轿子,跟班的上前禀复说:‘老爷在某处新公馆里。’

瞿太太一听‘新公馆’三个字,知道老爷有了相好,另外租的房子,这一气更非同小可!

随催轿夫跟着练勇一路同到洋衔西头,按照马大老爷所说的地方,走进弄堂,数到第三个大门,敲门进去。

瞿太太在轿子里问:‘这里住的可是姓瞿的?’

只见一个老头子出来回道:‘不错,姓‘徐’。你是那里来的?’

瞿太太不由分说,一面下轿,一面就直着嗓子喊道:‘叫那杀坯出来!我同他说话!办的好公事!天天哄我在局子里,如今局子搬到这里来了!快出来,我同你去见制台!’

一面骂,一面又号令手下人:‘快替我打!’

其时带来的人都是些粗卤之辈,不问青红皂白,一阵乒乒乓乓,把这家楼底下的东西打了个净光。

那个老头子气昏了,连说:‘反了!反了!这是那里来的强盗!’

正闹着,瞿太太已到楼上搜寻了一回,一看样子不对,急忙下楼,问同来的练勇道:‘可是这里不是?怎么不对呀?’

那房主老头儿也说道:‘你们到底找的是那个?怎么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出来乱打人!世界上那有这种道理!’

瞿太太自知打错,连忙出门上轿,骂手下人糊涂,不问明白就乱敲门。

老头子见自己的东西被他们捣毁,如今一言不发,便想走出去上轿,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跑出来,拉住轿杠要拚命。

幸亏有两个练勇助威,一阵吆喝,又要举起鞭子来打,才把老头子吓回去了。

这里瞿太太在轿子里还骂手下人,骂练勇。

内中的一个练勇稍须明白些,便说:‘莫不是我们转湾转错了罢?我们姑且到那边第三家去问声看。’

刚刚走到那边第三家门口,只见本公馆里另外一个管家正在那里敲门。

瞿太太一见有自己的人来敲门,便道:‘就是这里了!’

那管家一见太太赶到,晓得其事已破,连忙上前打一个千,说道:‘替太太请安。小的亦是来找老爷的,想不到太太也会找到这里来。’

瞿太太道:‘你们一个鼻子管里出气,做的好事情,当是我不知道!如今被我访着了你倒装起没事人来了!你仔细着!等我同你老爷算完帐再同你算帐!’

说完,推门进去。

却不料其时瞿老爷已不在这里了,只有新娶的爱珠同一个老妈在楼上,一见楼下来了许多人,知道不妙,坐在楼上不敢则声。

瞿太太因刚才打错了人家,故到此不敢造次,连问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便即迈步登楼。

一见楼上只有两个女人,不敢指定他一定是老爷的相好,只得先问一声:‘这里可是瞿老爷的新公馆?’

爱珠望望他,并不答应。

瞿太太只得又问,歇了半晌,爱珠才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走到这里来?’

瞿太太见问,反不免楞住了。

站在扶梯边,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胡福上来报道:‘太太,正是这里。跟班老爷出门的黄升报信来了。’

瞿太太一听是这里,立刻胆子放大,厉声说道:‘叫他上来!’

黄升上楼见了太太,就跪在地下嗑头,说是替太太叩喜。

瞿太太发怒道:‘老爷讨小,他欢喜,我是没有什么欢喜,用不着你们来巴结!我是不受这一切的!’

黄升道:‘小的替太太叩喜,不是这个,为的是老爷挂了牌了。’

瞿太太一听‘挂牌’二字,很像吃了一惊似的,连忙问道:‘挂那里?’

黄升道:‘署理兴国州。’

瞿太太道:‘这一个缺也罢了,但是还不能遂我的心愿。横竖我们这位老爷,无论得了甚么缺,出去做官总是一个糊涂官。

你们不相信,只要看他做的事情。他说年纪大了,愁的没儿子,要讨小,难道我就不怕绝了后代?自然我的心比他还急。

我又没有说不准他讨小。如今瞒着我做这样的事情,你们想想看,叫我心上怎么不气呢!’

众人一见太太嘴里虽说有气,其实面子上比起初上楼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就以瞿太太本心而论,此番率领众人一鼓作气而来,原想打一个落花流水;忽然得了老爷署缺信息,晓得干娘宝小姐的手面做到,心中一高兴,不知不觉,早把方才的气恨十分中撇去九分。

但是面子上一时落不下去,只得做腔做势,说道:‘我末,辛辛苦苦的东去求人,西去求人,朝着人家磕头礼拜,好容易替他弄了这个缺来。他瞒着我,倒在外头穷开心。我这是何犯着呢。他指日到任,手里有了钱,眼睛里更可以没有我了。不如我今天同他拚了罢!我也没福气做什么现任太太,等我死了,好让人家享福!’

说道,便要寻绳子,找剪子,要自己寻死。

一众管家老妈只得上前解劝。

此时新姨太太爱珠坐在窗口揩眼泪,只是不动身。

一众管家因听得老爷挂牌,都不肯多事,一个个站着不动。

瞿太太看了,愈加不肯罢休,说:‘你们都是帮着老爷的,不替我太太出力!老爷得了缺,你们想发财;你们可晓得老爷的这个缺都是太太一人之力么?既然大家没良心,索性让我到制台衙门里去,拿这个缺仍旧还了制台,叫他另委别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又不是众人的灰孙子!’

说罢,大哭不止。

正闹着,人报:‘马老爷上来。’

原来瞿太太初上楼之后,齐巧瞿耐庵亦从外头回来,刚进大门,一听说是太太在这里,早吓得魂不附体。

知道事情不妙,心上盘算了一回:‘别的朋友都靠不住,只有夏口厅马老爷精明强干,最能随机应变,不如找了他来,想个法子把个阎王请开,不然,饥荒有得打哩!’

想好主意,刚出大门,那边第三家被太太打错的那个姓徐的老头儿赶了过来,一把拉住瞿耐庵,说:‘你太太打坏了我的东西,要你赔我!你若不赔,我要叫洋东出场,到领事那里告你的!’

瞿耐庵听了,顿口无言。

还是跟去的管家会说话,朝姓徐的千赔不是,万赔不是,才把老爷放手。

瞿耐庵得了命,立刻一溜烟跑到夏口厅衙门,将以上情形同马老爷说知。

马老爷无可推却,只得赶了过来。

瞿太太虽然从未见面,事到此一问,也说不得了。

当下马老爷上楼,也不说别的,但连连跺脚,说道:‘要人家冒名顶替,亦得看什么人去!他们叫耐庵顶这个名,我就说不对,如今果然闹出事来了!如今果然闹出事来了!打错了中国人还不要紧,怎么打到一个洋行买办家去!马上人家告诉了洋东,洋东禀了领事,立时三刻,领事打德律风来,不但要赔东西,还要办人。大家都是好朋友,叫我怎么办呢!’

他说的话虽然是没头没脑,瞿太太听了,大致亦有点懂得,本来是坐着的,到此也只好站了起来。

马老爷装作不认识,连问:‘那一位是瞿太太?……’

管家们说了。

马老爷才赶过来作揖,瞿太太也只得福了一福。

德律风:电话,英语译音。

马老爷又说道:‘这事情只怪我们朋友不好,连累大嫂过这一趟江,生这一回气。这女人本是在窑子里的,因为老鸨凶不过,所以兄弟起头,合了几个朋友,大家凑钱拿他赎了出来。兄弟是做官人,如何讨得婊子;众朋友都仗义,你亦不要,我办不要,原想等个对劲的朋友,送给他做姨太太。当时就有人送给我们耐庵兄的。兄弟晓得耐庵兄的脾气,糊里糊涂,不是可以讨得小的人,所以力劝不可。当时朋友们商议,大家拿出钱来养活他,供他吃,供他用,还要门口替他写个公馆条子,省得不三不四的人闹进来。大嫂是晓得的:我们汉口比不得省城,游勇会匪,所在皆是,动不动要闯祸的;有了公馆条子,他们就不敢进来了。其时便有朋友说玩话:‘耐庵兄怕嫂子,不敢讨小,我偏要害他一害,将来这里我就写个瞿公馆,等老嫂子晓得了,叫他吃顿苦头也是好的。’条子如今还没有写,不料这话已经传开,果然把大嫂骗到这里,呕这一口气,真正岂有此理!’

瞿太太听说,低头一想:‘幸亏没有动手,几几乎又错打了人!’

又转念想道:‘如果不是这里,何以我叫人请问你马老爷,你马老爷派了练勇同我到这里来呢?为甚么黄升亦到这里来找老爷呢?’

当把这话说了出来。

马老爷赖道:‘我并没有这个话。果然耐庵讨了小,要瞒你嫂子,我岂肯再叫人同了你来。一定是我们门口亦是听了谣言,以讹传讹。大嫂断断不要相信!’

瞿太太又问黄升。

亏得黄升人尚伶俐,亦就趁势回道:‘小的亦是听见外面如此说,所以会找到这里来,不过是来碰碰看,并不敢说定老爷一定要在这里。’

瞿太太又把瞿老爷几天在外不回家的话说了。

马老爷道:‘公事呢,原有公事。’

又凑前一步,低声对瞿太太说道:‘新近我们汉口到了几个维新党,不晓得住在那一片栈房里,上头特地派了耐庵过来访拿,恐怕声张起来,那几个维新党要逃走,所以只以玩耍为名,原是叫旁人看不出的意思。大嫂,你不晓得,这维新党是要造反的,若捉住了就要正法的。这两年很被做兄弟的办掉几百个。不料现在还有这种大胆的人来到这里,又不晓得有什么举动。将来耐庵把人拿着了,还要大大的得保举呢。’

瞿太太道:‘如今挂了牌,就要到任,怎么还能来办这个呢?’

马老爷道:‘牌是藩台挂的,拿维新党是臬台委的,大家不接头。大约总得把这件事情办完了才得去上任。’

瞿太太道:‘维新党是要造反的,是不好惹的。有了缺还是早到任的好。等我去同制台说,把这差使委了别人罢。我们拿了人家的脑袋去换保举,怕人势势的,这保举还是不得的好。’

马老爷道:‘制台跟前有大嫂自己去,自然一说就妥。’

瞿太太又抢着说道:‘倒是前头打错的那个人家,怎么找补找补他才好?’

马老爷皱着眉头道:‘这倒是顶为难的一桩事情!现在牵涉洋商,又惊动了领事,恐怕要酿成交涉重案咧!’

瞿太太亦着急道:‘到底怎么办呢?这个总得拜托你马老爷的了!’说着,又福了一福。

马老爷见瞿太太一面已经软了下来,不至生变,便也趁势收篷,立刻拿胸脯一拍,道:‘为朋友,说不得包在我身上替他办妥就是了。大嫂此地也不便久留,就请过江回省。且看事情办的怎么样,兄弟再写信给耐庵兄。’

于是瞿太太千恩万谢,偃旗息鼓,率领众人,悄悄回省而去。

这里马老爷回到衙门,一看瞿耐庵还在那里候信。

马老爷先把他署缺的话说了,催他赶紧回省谢委,又把方才同他太太造的一派假话也告诉了他,以便彼此接洽,一面又叫人安慰徐老头子,打坏的东西,一齐认赔,还叫人替他点一副香烛,赔礼了事。

又同瞿耐庵商量:‘现在看尊嫂如此举动,尊宠只好留在汉口,同了去是不便的。等你到任一两月之后,看看情形如何再来迎接。好在这里有我们朋友替你照应,你只管放心前去。’

瞿耐庵见各事都已办妥,异常感激,方才辞别马老爷渡江回省,向公馆而来。

回家之后,虽说有马老爷教他的一派胡言可以抵制,毕竟是贼人胆虚,见了太太总有点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

幸亏他太太打错了一个人家,又走错了一个人家,亦觉得心上没趣,没精打采。

见了老爷,但说得一句:‘还不赶紧去谢委!’又道:‘拿什么维新党的差使可以趁空让给别人罢,自己犯不着揽在身上。’

瞿耐庵一见马老爷之计已行,便道:‘这捉人的差使,我就去回复了臬台,叫他另外派人,我们可以马上就去到任。’

瞿太太道:‘你辞得掉,顶好,倘若辞不掉,只好苦了我再到制台衙门里替你去走一趟。’

瞿耐庵道:‘容易得很,一辞就掉,不消太太费心。’说着,便换了衣服,赴各宪衙门谢委。

第二天瞿太太又到戴公馆叩谢过干娘。

又求宝小姐把他带到制台衙门叩谢过干外公、干外婆。

瞿耐庵不日也就禀辞。

接着便是上司荐人,同寅饯行,亦忙了好几日。

临走的头一天,瞿耐庵又到夏口厅马老爷那里再三把新娶的爱妾相托。

马老爷自然一口答应,当下又请教做官的法门。

马老爷说:‘耐庵,你虽然候补了多年,如今却是第一回拿印把子。我们做官人有七个字秘决。那七个字呢?叫做‘一紧,二慢,三罢休’。各式事情到手,先给人家一个老虎势,一来叫人家害怕,二来叫上司瞧着我们办事还认真:这便叫做‘一紧’。等到人家怕了我们,自然会生出后文无数文章。上司见我们紧在前头,决不至再疑心我们有什么;然后把这事缓了下来,好等人家来打点:这叫做‘二慢’。‘千里为官只为财’,只要这个到手……’马老爷说着,把两个指头一比。

瞿耐庵明白,晓得他说的是钱了。

马老爷又说:‘无论原告怎么来催,我们只是给他一个不理,百姓见我们不理,他们自然不来告状:这就叫做‘三罢休’。耐庵,你要晓得,我们湖北民风刁悍,最喜健讼,现在我们不理他,亦是个清讼之法。至于别的法门,一时亦说不尽。好在你请的这位刑名老夫子王召兴本是此中老手,一切趋避之法他都懂的,随时请教他就是了。’

瞿耐庵听了,甚是佩服。

回家收拾行李,雇船起程。

等到上了船,头一夜,瞿太太等人静之后,亲自出来船前船后看了几十遍,生怕老爷另雇了船带了相好同去。

后来见老爷一直睡在大船上,晓得没有别人同来,方才放心。

兴国州离省不过四五天路程。

头天派人下去下红谕。

次日赶到本州,书差接着。

瞿耐庵拜过前任,便预备第二天接印。

这天原看定时辰,午时接印。

到了十一点半钟,瞿老爷换了蟒袍补褂,打着全副执事,前往衙门里上任。

齐巧有个乡下人不懂得规矩,穿了一身重孝,走上前来拉住轿杠,拦舆喊冤。

轿子跟前一班听差的衙役三班,赶忙一齐过来呼喝,无奈这乡下人蛮力如牛,抵死不放。

瞿老爷忌讳最深,这日原定了时辰接印,说是黄历上虽然好星宿不少,底下还有个坏星宿,恐怕冲撞了不好,特地在补褂当中挂了一面小铜镜子,镜子上还画了一个八卦,原取“诸邪回避”的意思。

如今忽见一个穿重孝的人拉舆叫喊,早把瞿老爷吓得面如土色,以为到底时辰不好,必定撞着什么“披麻星”了。

好容易定了一定神,方问得一句:“这穿孝的是什么人?”

那乡下人见老爷说了话,连忙跪下着:“小的冤枉!小的是王七。小的的父亲上个月死了,有两个本家想抢家当,争着过继,硬说小的不是小的的父亲养的,因此要把小的母子赶出大门。”

瞿老爷道:“不是你父亲养的。难道是你娘拖油瓶拖来的吗?”

王七道:“我的青天大老爷!为的就是这句话!前任大老爷得了被告的钱,所以就把小的断输了。小的打听得今日青天大老爷上任,所以赶来求伸冤的。”

瞿老爷不等说完,拍着扶手板,大骂道:“好刁的百姓!我没有来到这里就晓得你们兴国州的百姓健讼!如今还没有接印,你就来告状!甚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是你们家务事,亦要老爷替你管?我署这个缺,原是上头因我在省里苦够了,所以特地委个缺给我,原是调剂我的意思,不是叫我来替你们管家务!一个兴国州,十几万百姓,一家家都要我老爷管起来,我亦来不及呀!赶出去!不准!”

差役们一阵吆喝,七八个人一齐上前来拖,好容易把个王七拖走。

王七嘴里还是一味的喊“冤枉”,见老爷不准,索性在轿子旁边大哭起来。

瞿老爷听着讨厌,连连吐馋唾,连连说:“晦气!……”

后来见王七痛哭不止,不由无名火动,在轿子里大声喊道:“替我把那王八蛋锁起来!等我接了印再打他!”

新官号令,衙役们无有不遵的,立刻把王七锁起。

说话间瞿老爷已经到了大堂下轿。

礼生告吉时已到,鼓手吹打着。

等老爷拜过了印,便是老爷升座,典吏堂参,书差叩贺。

瞿老爷急急等诸事完毕,一天怒气便在王七身上发作,立刻叫人把他提到案前跪下,拍着惊堂木,骂道:“你要告状,明天不好来,嗳!后天不好来,偏偏老爷今天接印,你撞个来!你死了老子的人不怕忌讳,老爷今天是初接任,是要图个吉利的!拉下去!替我打!”

两旁差役一声吆喝,犹如鹰抓燕雀一般,把王七拖翻在地,剥去下衣,霎时间两条腿上早已打成两个大窟窿,血流满地。

瞿老爷瞧着底下一滩红的,方才把心安了一半。

原来他的意思,以为“我今日头一天接任,看见这个身穿重孝的人,未免大不吉利,如今把他打的见血,也可以除除晦气了。”

他坐在堂上一直不作声,掌刑的皂班便一直不敢停手。

看看打到八百,他还不则声。

倒是值堂的签押二爷瞧着不对,轻轻的回了老爷,方把王七放起来,然而已经不能行动了。

瞿耐庵至此方命退堂。

此时前任还住在衙门里,没有让出。

瞿耐庵只好另外凭了公馆办事,把太太一块儿接了上来同住。

且说他的前任姓王,表字柏臣,乃是个试用知州。

委署这个缺未及一年,齐巧碰着开征时候,天天有银子进来,把他兴头的了不得,以为只要收过这委钱漕,就是交卸,亦可以在省里候补几年了。

那知乐极悲生,刚才开征之后,未及十天,家乡来了电报,说是老太爷没了。

王柏臣系属亲子,例当呈报丁忧。

报了丁忧,就要交卸,白白的望着钱粮漕米,只好让别人去收。

当下他看过电报,回心一想,连忙拿电报往身子一拽,吩咐左右不准声张。

他全不想一个外府州、县衙门,凭空里来了一个电报,大家总以为省里上司来的什么公事,后来好容易才打听出来。

然而他老人家虽然死了老太爷,因为要瞒众人,并不举哀。

后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摘摘,私相议论。

王柏臣晓得遮盖不住,只得把帐房及钱谷师爷请来,并几个有脸面、有权柄的大爷们亦叫齐。

等到众人到了,他一齐让到签押房床后头一间套屋里去。

两位师爷坐着,几个大爷站着,别的人一概赶出。

王柏臣更亲手把两扇门关好,然后回转身来,朝着两位师爷一跪就下。

大家虽然明晓得他是丁艰,面子上只作不知,一齐做出诧异的样子,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断断乎不敢当!快快请起!’

说着,两位师爷也跪下了。

王柏臣只是不起,爬在地下,哭着说道:‘兄弟接到家乡电报,先严前天已经见背了!’

两位师爷又故作嗟叹,说道:‘老伯大人是什么病?怎么我们竟其一点没有晓得呢?’

王柏臣道:‘如今他老人家死已死了,俗语说得好:‘死者不可复生。’总求两位照应照应我们这些活的。

我一家门几十口人吃饭,丁忧下来,一靠就是三年,坐吃山空,如何干靠得住!如今事情,权柄是在你们二位手里。’

又指着几个大爷们说道:‘至于他们都是兄弟的旧人,他们也巴不得兄弟迟交卸一天好一天。

只要你二位肯把丁忧的事情替兄弟瞒起,多耽搁一个月或二十天,不要声张出来,上头亦缓点报上去。

趁这档口,好叫兄弟多弄两文,以为将来丁忧盘缠,便是两兄莫大之恩!就是先严在九泉之下,亦是感激你二位的!’

一席话说得两人都回答不出。

还是帐房师爷有主意,一想:‘东家早交卸一天印把子,我们亦少赚一天钱。

好在他匿丧与我们无干,我们乐得答应他,做个顺水人情,彼此有益。’

便把这话又与钱谷师爷说明,钱谷师爷亦应允了。

几个大爷们更是不愿意老爷早交卸的。

于是彼此相戒不言。

王柏臣重行爬下替两位师爷磕了一个头,爬了起来,送两位师爷出去,一路说说笑笑,装作没事人一般。

当天帐房师爷同钱谷师爷又出来商量了一条主意,说:‘现在钱粮才动头开征,十几天里如何收得齐?总得想个法子叫乡下人愿意在我们手里来完才好。

于是商量了一个跌价的法子:譬如原收四吊钱一两的,如今改为三吊八或是三吊六,言明几天为限。

乡下人有利可图,自然是踊跃从事。

如此办法,一来钱粮可以早收到手,二来还落个好声名。

商妥之后,当把这话告诉了王柏臣。

王柏臣一想不差,使叫照办,立刻发出告示,四乡八镇统通贴遍。

乡下人见有利益可沾,果然赶着来完。

看看到了半个月,这一季的钱粮已完到六七成了,王柏臣的银子也赚得不少了。

帐房、钱谷二位师爷又商量道:‘钱粮已收到一大半,可以劝东家报丁忧了。

等到派人下来,总得有好几天,怕不要收到八九分。

多少留点后任收收,等人家捞两个,也堵堵人家的嘴,倘若收得太足了,后任一个捞不到,恐怕要出乱子。’

当把这话又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还舍不得。

两位师爷便说:‘有了这个样子,我们也很对得住东家了。

到这时候再不把丁忧报出去,倘或出了什么岔子,我们是不包场的。’

便有人把这话又告诉了王柏臣。

王柏臣是个毛燥脾气,一听这话,便跳得三丈高,直着嗓子喊道:‘我死了老太爷我不报,我匿丧,有罪名我自己去担,要他们急的那一门呢!’

话虽如此说,自己转念一想:‘不对,如今我自己把丁忧的事情嚷了出去,倘若不报丁忧,这话传了出去将来终究要担处分的。

罢罢罢,我就吃点亏罢!’

当时就把这话交代了出去。

又自譬自解道:‘丁忧大事,总以家信为凭,电报是作不得准的。

犹如大官大员升官调缺,总以部文为凭,电传上谕亦是作不得准的。

所以我前头虽然接到电报不报丁忧,于例上亦没有什么说不过去。’

此时合衙门上下方才一齐晓得老爷丁忧,一个个走来慰问。

王柏臣也假做出闻讣的样子,干号了一场。

一面禀报上司,一面将印信交代典史太爷看管。

跟手就在衙门里设了老太爷的灵位,发报丧条子,即日成服。

从同城起以及大小绅士,一齐都来叩奠。

转眼间上头委的瞿耐庵也就到了。

瞿耐庵未到之前,算计正是开征时候,恨不得立时到任。

等得接印之后一问,钱粮已被前任收去九成光景,登时把他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访问前任用的是个什么法子,才晓得每两银子跌去大钱四百,所以乡下人都赶着来完。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言传千里。’

王柏臣接着电报十几天不报丁忧,这话早已沸沸扬扬,传的同城都已知道,就有些耳报神到瞿耐庵面前送信讨好。

瞿耐庵拿到这个把柄,恨不得立时就要禀揭他。

遂只详求实在,又有人把帐房师爷待出主意,叫他跌价的话说了出来。

于是瞿耐庵恨这帐房师爷比恨王柏臣还要利害,总想抓他一个错,拿练子锁了他来,打他二千板子,方雪此恨。

此时王柏臣钱虽到手,一听外头风声不好,加以后任同他更如水火,现在尚未结算交代,后任已经处处挑剔,事事为难。

凡他手里顶红的书差,不上三天,都被后任换了个干净,就是断好的案子,亦被后任翻了好几起。

此时瞿耐庵一心只顾同前任作对,一桩事到手,不问有理无理,但是前任手里占上风的,他总得反过来叫他占下风,要是前任批驳的,到他手里一定批准。

有天坐堂,一件案情有姓张的欠了姓孙的钱,有二十多年未还。

还是前任手里,姓孙的来告了,王柏臣断姓张的先还若干,其余拨付。

两造遵断下去。

这个档口,齐巧新旧交替,等姓张的缴钱上来,已是瞿大老爷手里了。

瞿大老爷有心要拿前任断定的案子批驳,就传谕下来,硬叫姓孙的找出中人来方准具领。

姓孙的说:‘我的老爷!事情隔了二十多年,中人已经死了,那里去找中人?横竖有纸笔为凭,被告肯认帐就是了。’

瞿耐庵道:‘放屁!姓张的答应,我老爷不答应!没有中人,没有证见,就听你们马马糊糊过去吗?钱存案,候寻到中人再领。’

一阵吆喝,把两边都撵下去。

这是一桩。

又有一桩:是一个姓富的定了一家姓田的女儿做媳妇。

后来姓田的忽然赖婚,说了姓富的儿子许多坏话,就把女儿另外许给一个姓黄的。

姓富的晓得了,到州里来打官司。

前任王柏臣断的是叫姓黄的退还礼金,拿姓田的训饬了两句,吩咐他不准赖婚,仍旧将女儿许配姓富的。

当时三家已遵断具结。

到了瞿耐庵手里,姓黄又来翻案。

瞿耐庵一翻旧卷,便谕姓田的仍将女儿许于姓黄的儿子。

姓富的不答应,上堂跪求。

老爷说:‘你儿子不学好,所以人家不肯拿女儿许给他。只要你儿子肯改过,还怕没有人家给他老婆吗?不去教训自己的儿子,倒在这里咆哮公堂,真正岂有此理!再不遵断,本州就要打了!’

一顿臭骂,又把姓富的骂了下去。

过了一天又问案。

头一起乃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稻子,却不是前任手里的事。

瞿耐庵坐到堂上看了看状子,便把原告叫了上来问了两句,叫他下去。

又叫被告胡老六上来,便拍着桌子,骂道:‘好个混帐王八蛋!人家种的稻子,要你去割他的!’

便喊叫:‘拉下去打他三百板子!’

被告胡老六道:‘小的还有下情。’

瞿耐庵喝令:‘打了再说!’

早有皂役把他托翻了,打了三百板,放他起来跪着。

瞿耐庵道:‘你有什么话,快说!快说!’

胡老六道:‘小的的地是同徐大海隔壁。他占了小的地,小的不依他,他不讲理,所以小的才去割他的稻子的。’

瞿耐庵道:‘原来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带上,骂道:‘天下人总要自己没有错才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错在前头,怎么能怪别人呢?也拉下去打三百!’

徐大海道:‘小的没有错。’

瞿耐庵道:‘天下那有自己肯说自己错的!不必多说!快打!快打!’

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亦打了三百。

瞿耐庵便喝令到一边去,具结完案。

随手问第二起,乃是卢老四告钱小驴子,说他酗酒骂人。

瞿耐庵也是先带了原告问过,叫他下去,把被告带上来,打了一百。

被告说:‘小的平时一钟酒不喝的,见了酒头里就晕,怎么会吃醉了酒骂人呢?是他诬赖小的的。’

瞿耐庵又信以为真了,竟把原告喊上来,帮着被告硬说他是诬告,也打一百。

仍旧带在一旁具结。

于是又问第三起,是一个人家大小老婆打架儿。

大老婆朱苟氏,小老婆朱吕氏,男人朱骆驼。

这件事实在是小老婆撒泼行凶,把大老婆的脸都抓破,男人制伏不下,所以大老婆来告状的。

瞿耐庵把状子略看了一看,便叫带朱苟氏。

朱苟氏上来跪下,刚说得几句,瞿耐庵不等他说完,便气吁吁的骂道:‘统天底下,你做大老婆的就没有好东西!常言说得好:‘上梁不整下梁差。’你倘若是个好的,小老婆敢同你打架么?这要怪你自己不好。我老爷那里有工夫替你管这些闲事!不准!’

又把男人朱骆驼叫上来吩咐道:‘你家里有这样凶的大老婆,为什么要讨小?既然讨了小,就应该在外头,不应该叫他们住在一块儿。闹出事来,你自己又降伏不住他们,今天来找我老爷。你想,我老爷又要伺候上司,又要替皇上家收钱粮,再管你们的闲帐,我老爷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快快回去,拿大小老婆分开在两下里住,包你平安无事。’

朱骆驼道:‘起初本是两下住的,后来大的打上门来,吵闹过几次,才并的宅。’

瞿耐庵道:‘这就是大的不是了!’说着,要打。

大老婆急了,求了好半天,算没有打。

亦是具结完案。

接着又审第四起,乃是两个乡下人:一个叫杨狗子,一个叫徐划子。

两个为了一只鸡,杨狗子说是他的,徐划子又说是他的,说不明白,就打起驾来。

杨狗子力气大,把徐划子右腿上踢伤了一块,一齐扭到州里来喊冤。

官叫仵作验伤。

仵作上来,把徐划子的裤子脱了下来,看了半天,跪下禀过。

瞿大老爷便同徐划子说道:‘容易。他踢坏了你的右腿,我老爷现在就打他的右腿。’

于是吩咐把杨狗子翻倒在地,叫皂隶只准拿板子打他的右腿,一连打了一百多下。

先是发青,后为发紫,看看颜色同徐划子腿上踢伤的差不多了,瞿耐庵便命放起来。

嘴里又不住的自赞道:‘像我这样的老爷,真正再要公平没有!’

于是徐、杨二人又争论那只鸡。

瞿耐庵道:‘这鸡顶不是好东西!为了他害得你们打架!老爷替你们讲和罢。’

正说着,忽拿面孔一板,道:‘这鸡两个人都不准要,充公!来,替我拎到大厨房里去,叫他俩下具结。’

衙役一声吆喝,两个人只得一瘸一拐的走了下来,眼望着鸡早拎到后头去了。

这天瞿耐庵从早上问案,一直问到晚方才退堂。

足足问了二三十起案子,其判断与头四起都大同小异。

第二天正想再要坐堂,

只见篙案门上拿了几十张禀帖进来,说是:

这些人因为老你爷精明不过,都不愿意打官司了。

这是息呈,请老爷过目。

请老爷的示,还是准与不准?

瞿耐庵忙道:

自然一齐准。

我正恨这兴国州的百姓健讼;

如今我才坐几回堂,他们就一齐息讼,

可见道政齐刑,天下不可治之百姓。

现在上头正在讲究清讼,

这个地方,照样子,只要我再做一两个月,

怕不政简刑清么。

相罢,怡然自得。

那知这两天来,

把一个兴国州的百姓早已炸了,

一齐都说:

如今王官丁了艰,来了这个昏官,

我们百姓还有性命吧!

又加瞿耐庵自以为是制台的亲眷,

腰把子是硬的,别人是抗他不动的,

便不把绅士放在眼里,

到任之后,一家亦没有去拜过。

弄得一般狗头绅士起先望他来,

以为可以同他联络的,

等到后来一现他一家不拜,

便生了怨望之心,

都说:

这位大老爷瞧不起,

我们也不犯着帮他。

又过两天,

听见瞿耐庵问案笑话,

于是一传十,

十传百,

其中更生出无数谣言,

添了无数假话,

竟把个瞿庵说得一钱不值,

恨不得早叫这瘟官离任才好。

于是这话传到王柏臣耳朵里,

便把他急的了不得。

要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回-译文

息坤威解纷凭片语绍心法清讼诩多才

话说瞿太太零时过得江来,下船登岸。轿夫仍把轿子抬起,都说:‘怎么一个大地方,晓得老爷在那里?到那里去问呢?’

到底瞿太太有才情,吩咐一个跟班的,叫他到夏口厅马老爷衙门里去,就说是制台衙门里来的,要找瞿老爷,叫他打发几个人帮着去找了来。

家人奉令,如飞而去。瞿太太也不下轿。就叫轿夫把轿子抬到夏口厅衙门左近,歇了下来等回信。

原来这位夏口厅马老爷在湖北厅班当中,也很算得一位能员,上司跟前巴结得好,就是做错了两件事,亦就含糊过去了。

他虽是地主官,也时常到戏馆里、窑子里走走,不说是弹压,就说是查夜。就是瞿耐庵、笪玄洞几个人,近来也很同他在一块儿。

瞿耐庵讨爱珠一事,他深晓得,昨夜请客,他亦在座。

这天在衙门里,忽然门上人上来回:‘制台衙门有人来问瞿大老爷,叫这里派人帮着去找。’他便急得屁滚尿流,立刻叫门上人出来说:‘瞿老爷新公馆在洋街西头第二条弄堂,进弄右手转弯,第三个大门便是。’又派了两名练勇同去引路。

当下又问:‘制台衙门里甚么人找他?为的是什么事?’来人含含糊糊的回了两句,同了练勇自去。

走不多时,遇见瞿太太的轿子,跟班的上前禀复说:‘老爷在某处新公馆里。’

瞿太太一听‘新公馆’三个字,知道老爷有了相好,另外租的房子,这一气更非同小可!随催轿夫跟着练勇一路同到洋衔西头,按照马大老爷所说的地方,走进弄堂,数到第三个大门,敲门进去。

瞿太太在轿子里问:‘这里住的可是姓瞿的?’只见一个老头子出来回道:‘不错,姓‘徐’。你是那里来的?’

瞿太太不由分说,一面下轿,一面就直着嗓子喊道:‘叫那杀坯出来!我同他说话!办的好公事!天天哄我在局子里,如今局子搬到这里来了!快出来,我同你去见制台!’一面骂,一面又号令手下人:‘快替我打!’

其时带来的人都是些粗卤之辈,不问青红皂白,一阵乒乒乓乓,把这家楼底下的东西打了个净光。

那个老头子气昏了,连说:‘反了!反了!这是那里来的强盗!’正闹着,瞿太太已到楼上搜寻了一回,一看样子不对,急忙下楼,问同来的练勇道:‘可是这里不是?怎么不对呀?’

那房主老头儿也说道:‘你们到底找的是那个?怎么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出来乱打人!世界上那有这种道理!’

瞿太太自知打错,连忙出门上轿,骂手下人糊涂,不问明白就乱敲门。

老头子见自己的东西被他们捣毁,如今一言不发,便想走出去上轿,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跑出来,拉住轿杠要拚命。

幸亏有两个练勇助威,一阵吆喝,又要举起鞭子来打,才把老头子吓回去了。

这里瞿太太在轿子里还骂手下人,骂练勇。

内中的一个练勇稍须明白些,便说:‘莫不是我们转湾转错了罢?我们姑且到那边第三家去问声看。’

刚刚走到那边第三家门口,只见本公馆里另外一个管家正在那里敲门。

瞿太太一见有自己的人来敲门,便道:‘就是这里了!’那管家一见太太赶到,晓得其事已破,连忙上前打一个千,说道:‘替太太请安。小的亦是来找老爷的,想不到太太也会找到这里来。’

瞿太太道:‘你们一个鼻子管里出气,做的好事情,当是我不知道!如今被我访着了你倒装起没事人来了!你仔细着!等我同你老爷算完帐再同你算帐!’说完,推门进去。

却不料其时瞿老爷已不在这里了,只有新娶的爱珠同一个老妈在楼上,一见楼下来了许多人,知道不妙,坐在楼上不敢则声。

瞿太太因刚才打错了人家,故到此不敢造次,连问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便即迈步登楼。

一见楼上只有两个女人,不敢指定他一定是老爷的相好,只得先问一声:‘这里可是瞿老爷的新公馆?’

爱珠望望他,并不答应。

瞿太太只得又问,歇了半晌,爱珠才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走到这里来?’

瞿太太见问,反不免楞住了。站在扶梯边,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胡福上来报道:‘太太,正是这里。跟班老爷出门的黄升报信来了。’

瞿太太一听是这里,立刻胆子放大,厉声说道:‘叫他上来!’

黄升上楼见了太太,就跪在地下嗑头,说是替太太叩喜。

瞿太太发怒道:‘老爷讨小,他欢喜,我是没有什么欢喜,用不着你们来巴结!我是不受这一切的!’

黄升道:‘小的替太太叩喜,不是这个,为的是老爷挂了牌了。’

瞿太太一听‘挂牌’二字,很像吃了一惊似的,连忙问道:‘挂那里?’

黄升道:‘署理兴国州。’

瞿太太道:‘这一个缺也罢了,但是还不能遂我的心愿。横竖我们这位老爷,无论得了甚么缺,出去做官总是一个糊涂官。

你们不相信,只要看他做的事情。他说年纪大了,愁的没儿子,要讨小,难道我就不怕绝了后代?自然我的心比他还急。

我又没有说不准他讨小。如今瞒着我做这样的事情,你们想想看,叫我心上怎么不气呢!’

众人一看到太太虽然嘴里还有怨气,但实际上她的脸色比刚上楼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如果我们从瞿太太的本心来说,她这次带领众人一口气上来,原本是想彻底打败对手;但是突然得到了老爷得到官职的消息,知道干娘宝小姐的能力,心中一高兴,不知不觉中,早把刚才的怨气去掉了九成。但是面子上的尴尬一时难以放下,只能装模作样地说:‘我辛苦奔波,东求西求,给人磕头礼拜,好不容易才为他人谋得这个职位。他却瞒着我,在外面逍遥快活。我这是何苦呢?他很快就要上任,手里有钱了,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不如我今天和他拼了!我也没有福气成为现任太太,等我死了,好让人家享福!’说完,她就要找绳子、剪刀,想要自杀。一众管家和老妈子只能上前劝阻。这时,新姨太太爱珠坐在窗口擦眼泪,却不动身。一众管家因为听说老爷要挂牌,都不想多事,一个个站着不动。瞿太太看到这种情况,更加不愿意罢休,说:‘你们都是帮着老爷的,不为太太出力!老爷得到了职位,你们想发财;你们可知道这个职位都是太太一人之力吗?既然大家都没有良心,那就让我去制台衙门,把这个职位还回去,让他另找别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又不是众人的孙子!’说完,她大哭不止。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人报告说:‘马老爷上来了。’原来瞿太太刚上楼之后,正好瞿耐庵也从外面回来,刚进大门,一听说是太太在这里,立刻吓得魂不附体。他知道事情不妙,心里盘算了一番:‘别的朋友都靠不住,只有夏口厅的马老爷精明能干,最能随机应变,不如找他来,想个办法把这场麻烦解决掉,不然,饥荒就有得打了!’想好主意后,刚出大门,那边第三家被太太打错的老头儿赶了过来,一把拉住瞿耐庵,说:‘你太太打坏了我的东西,要你赔偿!你要是不赔,我就叫洋人出场,到领事那里告你!’瞿耐庵听了,无言以对。还是跟去的管家会说话,朝姓徐的千赔不是,万赔不是,才把老爷放开。瞿耐庵得以脱身,立刻跑去找夏口厅的马老爷,把以上情况告诉他。马老爷无法推辞,只能赶了过来。瞿太太虽然从未见过马老爷,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见面。

马老爷上楼后,没有说别的,只是连连跺脚,说:‘让人家冒名顶替,也得看是什么人去!他们让耐庵顶这个名,我就觉得不对,如今果然闹出事来了!如今果然闹出事来了!打错了中国人还不要紧,怎么打到一个洋行买办家去!马上人家告诉了洋人,洋人告了领事,领事立刻打电话来,不但要赔偿东西,还要处理人。我们都是好朋友,叫我怎么办呢!’他说话虽然语无伦次,但瞿太太大致也明白了,本来是坐着的,这时也只好站起来。马老爷装作不认识,连问:‘哪位是瞿太太?’管家们告诉他。马老爷才赶过来行礼,瞿太太也只得还了一礼。

马老爷又说:‘这事情只怪我们朋友不好,连累大嫂过江,生这一回气。这个女人本来是在妓院的,因为鸨母太凶,所以兄弟我牵头,和一些朋友凑钱把她赎了出来。兄弟我是个做官的人,怎么可能去讨妓女;朋友们都仗义,你也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朋友,送给她做姨太太。当时就有人开玩笑说:‘耐庵兄怕老婆,不敢讨小,我偏要害他一下,将来这里我就写个瞿公馆,等老嫂子知道了,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好的。’条子到现在还没写,没想到这话已经传开了,果然把大嫂骗到这里,让她受这口气,真是岂有此理!’

瞿太太听说后,低头想了一下:‘幸亏没有动手,差点又错打了人!’又转念想道:‘如果不是这里,我怎么会让人来问马老爷,马老爷为什么会派兵士带我来这里?黄升为什么会来找老爷呢?’当她把这话说出来后,马老爷推脱说:‘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耐庵真的讨了小,要瞒着你,我怎么会再派人带你来。一定是门口的人听了谣言,以讹传讹。大嫂千万不要相信!’瞿太太又问黄升。幸好黄升人机灵,趁机回道:‘小的也是听外面这么说,所以来碰碰运气,并不敢肯定老爷一定在这里。’

瞿太太又把瞿老爷几天没回家的事情说了出来。马老爷说:‘公务嘛,原本就有公务。’然后又向前一步,低声对瞿太太说:‘最近我们汉口来了几个维新党,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个客栈里,上面特地派我来找他们,怕声张出去这几个维新党会逃跑,所以只说是来玩耍,其实是叫别人看不出来。大嫂,你不知道,这些维新党是要造反的,一旦抓住他们就要依法惩处。这两年来,已经有几百个被我们处理掉了。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大胆的人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行动。将来我抓住了他们,还能得到上级的嘉奖。’瞿太太说:‘现在我已经挂了任,怎么还能来处理这件事呢?’马老爷说:‘牌子是藩台挂的,抓维新党是臬台委托的,我们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大概得先把这件事处理完才能上任。’瞿太太说:‘维新党是要造反的,不好惹的。有了空缺还是早点上任好。我去跟制台说,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吧。我们拿别人的脑袋去换嘉奖,怕人势势的,这个嘉奖还是不要的好。’马老爷说:‘制台那里有大嫂自己去,自然一说就妥了。’瞿太太又抢着说:‘那前面打错的那个人家,怎么办才好呢?’马老爷皱着眉头说:‘这可是最难办的一件事!现在还牵涉到洋商,又惊动了领事,恐怕要变成交涉重案了!’瞿太太也着急地说:‘到底怎么办呢?这件事还得拜托马老爷了!’说着,又向马老爷行了一礼。马老爷见瞿太太已经软了下来,不会再生事,便也趁机收手,立刻拍着胸脯说:‘为了朋友,说不得,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定帮你办妥。大嫂在这里也不方便久留,就请过江回省。看事情办得怎么样,我再写信给耐庵兄。’于是瞿太太千恩万谢,偃旗息鼓,带着众人,悄悄回省去了。

马老爷回到衙门,一看瞿耐庵还在那里等着消息。马老爷先告诉他缺任的事情,催他赶紧回省感谢委派,又把刚才跟他说的话也告诉了他,以便彼此沟通,一面又叫人安慰徐老头子,把打坏的东西全部赔偿,还让人点了一副香烛,赔礼道歉。又跟瞿耐庵商量:‘现在看大嫂这样子,你就只能留在汉口,带她去不方便。等你上任一两月后,看看情况再过来接。好在这里有我们朋友照应,你只管放心去吧。’瞿耐庵见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非常感激,才告别马老爷渡江回省,前往公馆。

回家之后,虽然马老爷教了他一套应对之策,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害怕,见到太太时总是有些拘谨,说不出话来。幸好他太太之前打错了一家,又走错了一家,心里也觉得没趣,没精打采。见到老爷,只说了一句:‘还不赶紧去感谢委派!’又说:‘拿什么维新党的差事可以趁空让给别人,自己犯不着揽在身上。’瞿耐庵一见马老爷的计划已经实施,便说:‘这个抓人的差事,我就去回复臬台,让他派别人,我们可以马上就去上任。’瞿太太说:‘你能辞掉最好,如果辞不掉,我只好再去制台衙门帮你走一趟。’瞿耐庵说:‘很容易,一辞就掉,不用太太费心。’说着,就换了衣服,去各个官衙感谢委派。

第二天,瞿太太又去戴公馆感谢干娘,又求宝小姐带她去制台衙门感谢干外公、干外婆。瞿耐庵不久也就提出了辞职。接着就是上司推荐人,同僚们设宴送行,忙了好几天。

临走的头一天,瞿耐庵又到夏口厅找马老爷,再三请求他把新娶的爱妾托付给他。马老爷自然一口答应,当下又请教做官的方法。马老爷说:‘耐庵,你虽然候补多年,如今却是第一次拿印把子。我们做官人有七个字秘诀。那七个字是什么呢?叫做“一紧,二慢,三罢休”。各种事情到手,先给人家一个老虎势,一来让人害怕,二来让上司觉得我们办事认真:这就叫“一紧”。等到人家怕了我们,自然会生出很多后续的事情。上司见我们前面处理得紧,就不会再怀疑我们有什么问题;然后把这事情缓下来,好等人家来打点:这就叫“二慢”。“千里为官只为财”,只要这个到手……’马老爷说着,比了一个手势。瞿耐庵明白,知道他说的是钱。马老爷又说:“无论原告怎么催,我们只是不理,百姓见我们不理,他们自然不来告状:这就叫“三罢休”。耐庵,你要知道,我们湖北民风刁悍,最喜欢打官司,现在我们不理他们,也是个清官之法。至于其他的方法,一时也说不完。好在你的刑名老夫子王召兴是这方面的老手,一切避讳的方法他都懂,随时可以向他请教。”瞿耐庵听了,非常佩服。回家收拾行李,雇船启程。

等到上了船,头一夜,瞿太太等人安静下来后,亲自出来船前船后看了几十遍,生怕老爷另外雇了船带着相好一起去。后来见老爷一直睡在大船上,知道没有别人同来,才放心。

兴国州离省会不过四五天的路程。头一天派人下去发布红谕。第二天赶到本州,书差来迎接。瞿耐庵拜见过前任知州后,就准备第二天接任。这一天原本定好的时辰是午时接印。到了十一点半,瞿老爷换上了蟒袍和补褂,带着全部的官差,前往衙门上任。恰巧有个乡下人不懂规矩,穿着一身重孝,走上前来拉住轿杠,拦住轿子喊冤。轿子前面的几个衙役赶忙过来呼喝,但这个乡下人力气大得像牛,死也不放手。瞿老爷最忌讳这些,这一天原本定好的时辰接印,说是黄历上虽然有好多好星宿,但下面还有一个坏星宿,恐怕冲撞了不好,所以特别在补褂中间挂了一面小铜镜子,镜子上还画了一个八卦,本来是为了‘诸邪回避’的意思。现在突然看到一个穿重孝的人拉住轿子喊冤,瞿老爷吓得脸色惨白,以为确实是时辰不好,肯定是撞上了什么‘披麻星’。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才问了一句:‘这个穿孝的是什么人?’那乡下人见老爷开口了,连忙跪下说:‘小的冤枉!小的叫王七。小的父亲上个月去世了,有两个本家想抢家产,争着过继,硬说小的不是小的父亲亲生的,因此要把小的母子赶出家门。’瞿老爷说:‘不是你父亲亲生的。难道是你娘带来的拖油瓶吗?’王七说:‘我的青天大老爷!就是为了这句话!前任大老爷收了被告的钱,所以就把小的判输了。小的打听到今天青天大老爷上任,所以赶来求伸冤的。’瞿老爷不等他说完,就拍着扶手板,大骂道:‘好刁的百姓!我还没到就听说你们兴国州的百姓喜欢打官司!现在还没接印,你就来告状!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你们家务事,也要老爷来管?我到这里来,是因为上面觉得我在省里受够了苦,所以特地委派我来,是为了调剂我,不是来管你们家务的!一个兴国州,十几万百姓,一家家都要我老爷来管,我哪里来得及呀!滚出去!不准!’差役们一阵吆喝,七八个人一起上来拖,好不容易才把王七拖走。王七嘴里还是一味地喊‘冤枉’,见老爷不准,干脆在轿子旁边大哭起来。瞿老爷听着烦,连连吐唾沫,连连说:‘晦气!……’后来见王七痛哭不止,不由得怒火中烧,在轿子里大声喊道:‘把那个王八蛋给我锁起来!等我接了印再打他!’新官的命令,衙役们无不遵从,立刻把王七锁起来。

说话间,瞿老爷已经到了大堂下轿。礼生报告吉时已到,鼓手吹打着。等老爷拜过印,就是老爷升座,典吏堂参,书差叩贺。瞿老爷急急忙忙等所有事情都完毕,一天的怒气都在王七身上发作,立刻叫人把他提到案前跪下,拍着惊堂木,骂道:‘你要告状,明天不行,后天不行,偏偏今天我接印,你撞个来!你死了老子的人不怕忌讳,我今天刚接印,是要图个吉利的!拉下去!打他!’两旁的差役一声吆喝,就像鹰抓小鸡一样,把王七拖倒在地,剥去下衣,转眼间两条腿上已经打出了两个大洞,血流满地。瞿老爷看着地上的一滩血,才把心放了下来。原来他的意思,以为‘我今天第一天接任,看见这个穿重孝的人,实在不吉利,现在把他打得见血,也可以除去晦气了。’他坐在堂上一直不说话,掌刑的皂班就一直不敢停手。等到打了八百下,他还不作声。倒是值堂的签押二爷看着不对劲,轻轻地向老爷汇报,才把王七放起来,但王七已经不能动了。瞿耐庵这才下令退堂。

这时前任还住在衙门里,没有搬出去。瞿耐庵只好另外在公馆里办公,把太太也接了上来一起住。

再说他的前任姓王,表字柏臣,是个试用知州。这个职位他还没干满一年,恰巧碰上征税的时候,每天都有银子进来,把他高兴得不得了,以为只要收过这批钱粮,就可以交卸,也可以在省里等补缺几年了。没想到乐极生悲,征税开始后不到十天,家乡来了电报,说是老太爷去世了。王柏臣是亲儿子,按照惯例应当上报丁忧。上报丁忧后就要交卸,白白地看着钱粮漕米,只好让别人去收。当时他看过电报,回心一想,连忙把电报往身上一拽,吩咐左右不要声张。他根本没想到一个外府州、县衙门,突然来了一个电报,大家总以为是省里上司来的什么公事,后来好容易才打听出来。然而他老人家虽然死了老太爷,因为要瞒众人,并没有举哀。后来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点点,私下议论。

王柏臣知道遮掩不住,只好把账房和钱谷师爷请来,还有几个有面子、有权势的大爷们也召集在一起。等到大家都到了,他让他们一起到签押房后面的套间去。两位师爷坐着,几个大爷站着,其他人一律被赶出去。王柏臣亲自把两扇门关好,然后转身跪在两位师爷面前。尽管大家都知道他是因为家中有丧事,但表面上装作不知道,一起表现出惊讶的样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敢接受!快快请起!’说着,两位师爷也跪了下来。王柏臣却不起,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接到家乡的电报,我父亲前天已经去世了!’两位师爷又假装叹息,说:‘老伯大人是什么病?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王柏臣说:‘现在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了,俗话说:“死者不可复生。”我只求两位照顾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我家有几十口人要吃饭,守丧下来,一靠就是三年,坐吃山空,怎么靠得住!现在的事情,权力掌握在你们两位手里。’他又指着几个大爷们说:‘至于他们都是我的老部下,他们也希望我晚一点交接。只要你们两位肯帮我隐瞒守丧的事情,多拖一个月或二十天,不要张扬出去,上面也会稍微晚一点上报。趁这个机会,让我多赚点钱,作为将来守丧的费用,就是两位的大恩大德!就算是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们的!’一番话说得两人无言以对。还是账房师爷有主意,他一想到:‘东家早交卸一天,我们也就少赚一天钱。既然隐瞒丧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乐得答应他,做个顺水人情,对大家都有好处。’于是他把这话又告诉了钱谷师爷,钱谷师爷也答应了。几个大爷们都不愿意老爷早交卸。于是他们互相约定不说出去。王柏臣又跪下给两位师爷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送两位师爷出去,一路上说说笑笑,装作没事人一样。

当天账房师爷和钱谷师爷又商量出一个主意,说:‘现在钱粮刚开始征收,十几天里怎么收得齐?总得想个办法让乡下人愿意在我们这里交粮。于是商量出一个降价的办法:比如原来收四吊钱一两的,现在改为三吊八或三吊六,说明几天为限。乡下人有利可图,自然会踊跃前来。这样,一方面钱粮可以早点收齐,另一方面还能落个好名声。’商定之后,他们把这话告诉了王柏臣。王柏臣觉得这主意不错,立刻下令照办,立刻发出告示,四乡八镇都贴遍了。乡下人看到有利可图,果然纷纷前来交粮。到了半个月,这一季的钱粮已经收了六七成,王柏臣也赚了不少钱。账房和钱谷两位师爷又商量说:‘钱粮已经收到一大半了,可以劝东家报丧了。等到派人下来,总得要好几天,恐怕要收到八九成。多少留点给后任收,也让后任捞点,堵堵他们的嘴。如果收得太满了,后任一个都捞不到,恐怕要出乱子。’他们又把这话告诉了王柏臣,王柏臣还是舍不得。

两位师爷便说:‘既然这样,我们也很对得起东家了。现在再不报丧,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是不敢负责的。’有人把这话又告诉了王柏臣。王柏臣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立刻跳起来,大声喊道:‘我父亲去世了我不报丧,我隐瞒丧事,我自己承担罪名,用不着他们急。’话虽如此说,他转念一想:‘不对,我现在把守丧的事情嚷出去,如果不报丧,这话传出去将来终究要受处分。罢了罢了,我就吃点亏吧!’当时他就把这话交代出去了。他还自我辩解道:‘守丧这样的大事,总以家信为凭,电报是作不得准的。就像大官升官调职,总以部文为凭,电传上谕也是作不得准的。所以我之前虽然接到电报不报丧,按照规定也没有什么不妥。’这时,衙门里的上上下下才都知道老爷守丧了,一个个过来慰问。王柏臣也假装接到讣告的样子,大声哭了一场。他一面报告上司,一面把官印交给典史太爷保管。接着就在衙门里设了老太爷的灵位,发出讣告,立即开始守丧。从同城起,大小绅士都来祭奠。

转眼间,上面委派的瞿耐庵也到了。瞿耐庵还没到之前,正是征收钱粮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刻上任。等到接印之后一问,钱粮已经被前任收了九成左右,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后来他打听前任用的是什么办法,才明白每两银子降价四百,所以乡下人都争着来交粮。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言传千里。’王柏臣接到电报十几天不报丧的事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全城都知道了,有些人就跑到瞿耐庵那里通风报信。瞿耐庵拿到这个把柄,恨不得立刻禀报上级揭露他。于是他详细调查,又有人把账房师爷出的主意告诉了他,就是让他降价。于是瞿耐庵恨账房师爷比恨王柏臣还要厉害,总想抓住他的错处,把他抓起来,打他两千板子,以解心头之恨。

这时王柏臣虽然拿到了钱,一听外面风声不好,再加上后任与他关系紧张,现在还没结算交代,后任已经处处挑剔,事事为难。他手下的得力书差,不到三天就被后任换了个遍,就是那些原本办得很好的案子,也被后任翻了好几起。这时瞿耐庵一心只想着与前任作对,只要抓住一件事,不管有理无理,只要是前任占上风的,他都要反过来让前任占下风,如果是前任批驳的,到他那里一定会批准。

有一天在法庭上,有一件姓张的人欠了姓孙的钱,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还了。这案子还是前任官员处理的,姓孙的来告了,王柏臣官员判决姓张的先还一部分,其余的再分批偿还。双方都按照判决执行。就在这个时候,恰好新旧官员交替,等到姓张的交钱上来时,已经是瞿大老爷在任了。瞿大老爷有心要推翻前任的判决,就下令让姓孙的找出中间人来才能领钱。姓孙的说:‘我的老爷!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中间人已经去世了,到哪里去找?反正有纸笔为证,被告也承认欠债就是了。’瞿耐庵说:‘放屁!姓张的答应,我老爷不答应!没有中间人和证据,就随便你们这样糊弄过去吗?钱先存放在案卷里,等找到中间人再领。’一番呵斥,把双方都赶了下去。这是第一桩事。

还有一桩事:是一个姓富的人定下了姓田的女儿做媳妇。后来姓田的忽然反悔,说了姓富的儿子许多坏话,就把女儿许配给了姓黄的人。姓富的知道了,就到州里打官司。前任王柏臣官员判决姓黄的人退还彩礼,训斥了姓田的几句,不准他赖婚,仍旧将女儿许配给姓富的。当时三家都已经按照判决结案。到了瞿耐庵手里,姓黄的人又来翻案。瞿耐庵翻看了旧案卷,就下令姓田的仍旧将女儿许配给姓黄的儿子。姓富的不答应,就跪在堂上请求。老爷说:‘你儿子不学好,所以人家不肯把女儿许配给他。只要你儿子愿意改过,还怕没有人家给他娶老婆吗?不去教训自己的儿子,倒在这里大吵大闹,真是岂有此理!再不遵守判决,本州就要处罚你了!’一番臭骂,又把姓富的赶了下去。

过了一天又审案。第一起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稻子,这并不是前任官员处理的案子。瞿耐庵坐在堂上看了看状子,就叫原告上来问了几句,让他下去。又叫被告胡老六上来,就拍着桌子骂道:‘好个混账王八蛋!人家种的稻子,要你去割他的!’就喊叫:‘拉下去打他三百板子!’被告胡老六说:‘小的还有话要说。’瞿耐庵喝令:‘打了再说!’早有衙役把他拖倒,打了三百板,让他起来跪着。瞿耐庵说:‘你有什么话,快说!快说!’胡老六说:‘小的的地是和徐大海隔壁。他占了小的地,小的不同意,他不讲理,所以小的才去割他的稻子的。’瞿耐庵说:‘原来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带上,骂道:‘天下人总要自己没有错才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错在前头,怎么能怪别人呢?也拉下去打三百!’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也打了三百。瞿耐庵就下令让他们到一边去,结案。

随即问第二起案子,是卢老四告钱小驴子酗酒骂人。瞿耐庵也是先带了原告问过,让他下去,把被告带上来,打了一百板。被告说:‘小的平时一滴酒都不喝的,一见酒就晕,怎么会喝醉了酒骂人呢?是他诬赖小的的。’瞿耐庵又信以为真了,竟把原告喊上来,帮着被告硬说他是诬告,也打了一百板。仍旧让他们到一边去结案。

于是又问第三起案子,是一对夫妻打架。大老婆叫朱苟氏,小老婆叫朱吕氏,丈夫叫朱骆驼。这起案子的实际情况是小老婆撒泼行凶,把大老婆的脸都抓破了,丈夫制服不了她,所以大老婆来告状的。瞿耐庵把状子大致看了一下,就叫带朱苟氏。朱苟氏上来跪下,刚说了几句,瞿耐庵不等她说完,就气喘吁吁地骂道:‘天底下,你做大老婆的就没有好东西!常言说得好:“上梁不整下梁差。”你倘若是个好女人,小老婆敢和你打架吗?这要怪你自己不好。我老爷那里有工夫管这些闲事!不准!’又把男人朱骆驼叫上来吩咐道:‘你家里有这样凶的大老婆,为什么要讨小?既然讨了小,就应该分开住,不应该让他们住在一起。闹出事来,你自己又制服不了他们,今天来找我老爷。你想,我老爷既要伺候上司,又要替皇上收钱粮,再管你们的闲账,我老爷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快快回去,把大小老婆分开住,包你平安无事。’朱骆驼说:‘起初本是分开住的,后来大老婆上门来打了几次,才合并住的。’瞿耐庵说:‘这就是大老婆的不对了!’说着,就要打她。大老婆急了,求了好半天,总算没被打。也是结案了。

接着又审第四起案子,是两个乡下人:一个叫杨狗子,一个叫徐划子。两人为了鸡打架,杨狗子说是他的,徐划子说是他的,说不清楚,就打了起来。杨狗子力气大,把徐划子右腿踢伤了一块,两人一起扭到州里告状。官员叫验伤。验伤的人上来,把徐划子的裤子脱了,看了半天,跪下禀报。瞿大老爷就同徐划子说:‘容易。他踢坏了你的右腿,我老爷现在就打他的右腿。’于是吩咐把杨狗子翻倒在地,叫衙役只准打他的右腿,一连打了百多下。先是发青,后变紫,看起来颜色和徐划子腿上踢伤的差不多,瞿耐庵便命放起来。嘴里又不停地自夸道:‘像我这样的老爷,真正再要公平没有!’于是徐、杨两人又争论那只鸡。瞿耐庵说:‘这鸡顶不是好东西!为了它害得你们打架!老爷替你们讲和罢。’正说着,忽然板起脸,说:‘这鸡两个人都不准要,充公!来,替我拎到大厨房里去,让他俩下具结。’衙役一声吆喝,两人只得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来,眼看着鸡被拎到后头去了。

这天瞿耐庵从早上审案,一直问到晚上才退堂。一共审了二三十起案子,判决和前四起都差不多。

第二天,瞿耐庵正想再次坐堂审案,突然有人拿着几十张诉状进来,说:‘这些人因为觉得您老爷太精明了,都不愿意打官司了。这是他们的息诉书,请您过目。请问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们的请求?’瞿耐庵急忙回答:‘当然全部同意。我正恨兴国州的百姓喜欢打官司;现在我刚刚坐了几次堂,他们就都停止诉讼了,这说明如果政治和刑法都得到整治,天下就没有无法治理的百姓。现在上面正在提倡减少诉讼,这个地方如果照这样下去,只要我再干一两个月,难道不会政治简单、刑法清明吗?”讨论完毕,他心情舒畅。

然而,这两天来,兴国州的百姓已经对他怨声载道,都说:‘现在王官已经去世,来了这个昏官,我们百姓的生命还有保障吗!’再加上瞿耐庵自以为是制台的亲戚,态度强硬,别人都难以对抗他,他也不把绅士放在眼里,上任后一家也没有去拜访过。这让那些原本希望与他联络的狗头绅士感到失望,等到后来发现他一家都不拜访,便产生了怨恨,都说:‘这位大老爷看不起我们,我们也不必帮他。’又过了两天,听说瞿耐庵审案时说了一些笑话,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其中还衍生出无数的谣言和虚假信息,把瞿耐庵说得一文不值,大家都恨不得他早点离任。

于是这些话传到了王柏臣的耳朵里,他非常着急。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回-注解

息坤威解纷:息坤威解纷指的是平息和解决纷争,其中‘息’意为平息,‘坤’为地之意,象征着稳重,‘威’指威严,‘解纷’即解决纷争。这里可能是指通过权威和稳重的方式解决纷争。

凭片语绍心法:凭片语绍心法中的‘片语’指的是简短的话语,‘绍’为传授,‘心法’指内心的方法或技巧。这里可能是指通过简短的话语传授某种内心方法或技巧。

清讼诩多才:清讼诩多才中的‘清讼’指审理诉讼,‘诩’为夸耀,‘多才’指多才多艺。这里可能是指夸耀自己在审理诉讼方面的多才多艺。

制台衙门:制台衙门是指清朝时期省级的最高行政机构,即巡抚衙门。制台是巡抚的别称,这里指巡抚的衙门。

夏口厅:夏口厅是清朝时期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湖北省,是地方行政单位。

马老爷:马老爷指的是夏口厅的官员,‘老爷’是对官员的尊称。

洋街:洋街可能是指城市中一个特定区域的名称,这里可能是指瞿老爷新公馆所在的地方。

练勇:指受过训练的士兵。

爱珠:爱珠可能是指瞿老爷的新妾或情人。

老妈:老妈是指家中的女仆,这里可能是指照顾爱珠的老女仆。

挂牌:挂牌在这里可能是指官员被任命或调任,‘挂牌’即正式公布任命或调任的消息。

太太:指妻子,古代对已婚女性的尊称。

老爷:指丈夫,古代对已婚男性的尊称。

署缺:指被任命为某一官职。

落花流水:比喻被打得大败,形容惨败。

磕头礼拜:指跪下磕头,表示极度尊敬或恳求。

缺:指官职的空缺,即尚未有人填补的职位。

制台:指古代的巡抚,是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

阎王:指阴间的最高统治者,比喻极其严厉的人。

洋东:指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因为英国人曾被称为“洋人”。

领事:指外国领事,负责管理本国公民在外国的利益。

德律风:电话的英语译音,指电话。

窑子:指妓院。

老鸨:指妓院的老板娘。

公馆条子:指写有公馆名称的牌子,用来防止不三不四的人进入。

游勇会匪:指无业游民和土匪。

讹传讹:指谣言的传播,以讹传讹。

瞿太太:指瞿老爷的妻子,古代家庭中妻子的称呼。

瞿老爷:指瞿太太的丈夫,古代家庭中丈夫的称呼。

公事:指官职上的公务,即官员的职责和工作。

维新党:指晚清时期主张维新变法的政治团体,如戊戌变法时期的改良派。

栈房:指古代供行人暂住和货物存放的简易房屋。

耐庵:指某人的别称或职务,具体指谁在文中未明确。

正法:指依法处死,古代对犯人的一种刑罚。

藩台:指藩司,古代地方行政官员之一,掌管一省的财政。

臬台:指臬司,古代地方行政官员之一,掌管一省的司法。

势势:指有压力,不敢轻易行动。

宪衙门:指官员办公的地方,宪即官员。

刑名老夫子:指熟悉法律的老先生,刑名指法律。

趋避之法:指处理事情的方法和技巧,趋避即趋利避害。

健讼:指喜欢诉讼,喜欢打官司。

香烛:指祭祀时用的香和蜡烛,此处指赔礼时的一种仪式。

拜托:指请求别人帮忙。

收篷:指收起帆篷,比喻停止或结束某项活动。

谢委:指感谢委派,接受任命。

干娘:指母亲的娘家人,此处指瞿太太的婆婆。

干外公、干外婆:指母亲的公公和婆婆,即岳父岳母。

禀辞:指向上级报告离职。

趋避:指避开不利的处境,寻求有利的机会。

兴国州:古代行政区划单位,相当于现在的县级市或县,位于中国湖南省。

省:古代行政区划单位,相当于现在的省级单位。

红谕:古代官府发布的命令或通告,通常以红色纸张书写,故称。

蟒袍补褂:古代官员的官服,蟒袍是官员的常服,补褂是官员的便服。

执事:古代官员出行时的随从人员,负责礼仪和事务。

衙门:古代官府的办公场所,也是审判案件的场所。

听差的衙役:古代官府的差役,负责执行官府的命令。

三班:古代官府的三个班次,分别负责不同的职责。

黄历:古代用来记录吉凶宜忌的历书。

星宿:古代天文学中,指天空中的恒星群,常用来占卜吉凶。

披麻星:古代民间信仰中,指穿着麻衣的人,认为其不吉利。

丁忧:古代官员因丧事而离职,特指因父母丧事离职。

委钱漕:古代官府征收的赋税,包括钱币和粮食。

公馆:古代官员的住所,也是接待宾客的地方。

帐房:古代官府或商号中负责管理财务、会计的人员。

钱谷师爷:古代官府中负责管理钱粮征收、分配的官员。

有脸面、有权柄的大爷们:指有地位、有影响力的人物。

签押房:官员办公的地方,也指官员的办公室。

丁艰:古代官员因丧事而离职,特指因父母丧事离职。

先严: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见背:指人去世。

坐吃山空:比喻只消费不生产,最终耗尽资源。

印把子:古代官员的印信,象征权力。

丁忧盘缠:因丁忧离职期间的费用。

匿丧:隐瞒丧事。

部文:政府公文。

上谕:皇帝的命令。

书差:古代官府中负责文书工作的人员。

练子:古代的一种刑具,用于拷打。

板子:古代的一种刑具,用于打屁股。

沸沸扬扬:形容议论纷纷,传得很快。

坐堂:指古代官员在官署中处理公务,坐在公堂上接受百姓上告和审理案件。

案情:指案件的具体情况。

姓张的:指案件中的债务人,姓张的人。

姓孙的:指案件中的债权人,姓孙的人。

前任:指前任官员,这里指之前的审理此案的王柏臣。

断:指判决,审理案件并作出决定。

拨付:指分配,将债务分摊。

两造:指案件的双方当事人。

档口:指案件的处理环节。

新旧交替:指官员交替,新任官员接替前任工作。

瞿大老爷:指新任官员瞿耐庵,对官员的尊称。

传谕:指下达命令或指示。

中人:指见证人,在债务关系中起到见证作用的人。

具领:指领取,这里指领取欠款。

纸笔为凭:指有书面证据作为凭证。

被告:指在诉讼中被起诉的人。

认帐:指承认债务。

皂役:指衙门中的差役。

翻案:指对已判决的案件提出异议,要求重新审理。

训饬:指责备,批评。

赖婚:指违背婚约,拒绝履行婚约。

礼金:指订婚时支付的财物。

具结:指双方当事人对判决表示接受并签字确认。

胡老六:指案件中的原告,名字。

徐大海:指案件中的被告,名字。

皂隶:指衙门中的差役。

仵作:指验尸官,负责验尸。

验伤:指检查伤害情况。

打板子:指用板子打人,古代的一种刑罚。

酗酒骂人:指酒后乱发脾气,骂人。

诬赖:指无中生有,诬陷别人。

上梁不整下梁差:指上面的榜样不正,下面的风气就不好。

制伏:指制服,控制。

大小老婆:指一夫多妻制中的正室和妾室。

打架儿:指打架。

撒泼行凶:指放肆无理,行凶打人。

仵作验伤:指验尸官检查伤势。

鸡:指案件中的争议物,一只鸡。

讲和:指调解,使双方和解。

充公:指没收,归公。

退堂:指官员结束审理案件,离开公堂。

禀帖:古代官方文书的一种,用于向上级或有关机构报告事情或请求指示。

息呈:指停止诉讼的呈文,表示原告或被告愿意撤回诉讼。

道政齐刑:指政治清明、法律公正,人民守法的社会状态。

清讼:指清理诉讼案件,减少诉讼纠纷。

腰把子:比喻人的权力或势力。

绅士:指古代有地位、有文化的人,通常是地方上的士绅或贵族。

丁了艰:指官员因家中有丧事而请假或离职。

昏官:指不称职、不明智的官员。

瘟官:比喻不受欢迎、令人讨厌的官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古代官场百态,通过对瞿耐庵上任后的所作所为及其与百姓、绅士之间的互动,展现了当时社会的矛盾和冲突。

首句‘第二天正想再要坐堂’揭示了瞿耐庵上任后的第一天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他原本期望能够迅速坐堂审理案件,但现实却让他失望。

‘只见篙案门上拿了几十张禀帖进来’描绘了官场中常见的景象,百姓因无法忍受官府的腐败和不公,纷纷上禀,希望得到公正的对待。

‘这些人因为老你爷精明不过,都不愿意打官司了’反映了百姓对官府的不信任,认为官府只会偏袒权贵,无法为百姓主持公道。

‘这是息呈,请老爷过目。请老爷的示,还是准与不准?’表明百姓对官府的判决抱有极大的期待,希望官府能够公正地处理案件。

‘自然一齐准’展示了瞿耐庵的自以为是和独断专行,他认为百姓的息呈都是合理的,无需过多考虑。

‘我正恨这兴国州的百姓健讼;如今我才坐几回堂,他们就一齐息讼,可见道政齐刑,天下不可治之百姓’体现了瞿耐庵对百姓的不满,他认为百姓过于健讼,影响了社会的稳定。

‘现在上头正在讲究清讼,这个地方,照样子,只要我再做一两个月,怕不政简刑清么’反映了瞿耐庵对自身能力的自信,他认为只要自己继续努力,就能够实现政简刑清的目标。

‘那知这两天来,把一个兴国州的百姓早已炸了,一齐都说:“如今王官丁了艰,来了这个昏官,我们百姓还有性命吧!”’揭示了百姓对瞿耐庵的不满,认为他是一个昏官,无法保护他们的利益。

‘又加瞿耐庵自以为是制台的亲眷,腰把子是硬的,别人是抗他不动的,便不把绅士放在眼里,到任之后,一家亦没有去拜过’表明瞿耐庵在官场中的孤立无援,他自视甚高,不懂得与绅士交往,导致自己的处境愈发尴尬。

‘弄得一般狗头绅士起先望他来,以为可以同他联络的,等到后来一现他一家不拜,便生了怨望之心,都说:“这位大老爷瞧不起,我们也不犯着帮他。”’描绘了绅士对瞿耐庵的失望,他们认为瞿耐庵不懂得官场之道,无法与他们合作。

‘又过两天,听见瞿耐庵问案笑话,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其中更生出无数谣言,添了无数假话,竟把个瞿庵说得一钱不值,恨不得早叫这瘟官离任才好’展示了谣言的威力,它能够迅速传播,影响人们的判断,使瞿耐庵的形象一落千丈。

‘于是这话传到王柏臣耳朵里,便把他急的了不得’说明了谣言对官员的影响,使得王柏臣对瞿耐庵产生了担忧,担心他的行为会对自己的地位造成威胁。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暗示了故事还有后续,为读者留下了悬念。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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