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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四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四回-原文

跌茶碗初次上台盘拉辫子两番争节礼

却说申守尧因为跟他拿衣帽的老妈说出他的窘况,一时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妈不会说话,顺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不料用力过猛,把老妈打倒了。

偏偏这个老妈又是个泼辣货,趁势往地下一躺,说了声“老爷,你尽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说完了这句,就在地下号陶痛哭起来。

幸亏这时候,有些小老爷因为方才站班已经见着首府,他们说话的档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时所剩不过五六个人,被他这一哭,却惊动了许多人,一齐围住来看。

申守尧只得红着脸,弯了腰去拖他;拖不起来,只得尽着骂他。

骂了又要还嘴;气极了,举来腿来又是两脚。

那老妈见老爷动手动脚,索性赖着不起来,只是哭着喊冤枉。

府衙门里的号房、把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后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又说拿他送到首县里去,方才住了哭,站了起来,拿手在那里揉眼睛。

此时弄得个申守尧说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门政大爷跟着敷衍两句,谁知等到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门政大爷早把他看了两眼,回转身就进去了。

申守尧更觉羞赧无地自容,意思又想过来趁热吆喝老妈两句,谁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

申守尧更急得没法。

随凤占说:“可惜兄弟还要到别处拜客,否则我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

申守尧道:“不消费心。”

几个人当中,毕竟是老头子秦梅士古道热肠,便说:“守兄的衣帽脱下来没有人拿,我们怎么走呢?”说完,喊了一声“小狗子”。

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跑过来叫了一声“爸爸”,一旁侍立,却举起一只袖子来擦鼻涕。

老头子道:“这位是随老伯,这位是申老伯,见过了没有?”小狗子说:“申老伯是认得的,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老头就叫他请安。

小狗子果然请了一个安,叫了声“老伯”。随凤占便晓得是老头子的儿子了,于是拉住了手,问长问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

老头子道:“承赞,承赞。这是三小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肯读书,外才倒还有点。每逢兄弟上衙门,省得带人,总是叫他跟着,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这些事情还做得来。”

老头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儿子道:“你在这里站着听什么!还不拿鞋来给我换!”小狗子听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换好。

老头子亦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儿子拿着。

申守尧先还不肯,老头子一定要好,只得随他。

无奈小狗子两只手拿不了许多。

幸亏他人还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两头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

众人至此方晓得老头子拿儿子是当跟班用的。

闲话少叙。

单说秦梅士打发儿子把申守尧的衣帽送到他的寓处,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气得申守尧要立刻赶他出去。

老妈坐着不肯走,口称:“要我走容易,把工钱算还了给我,我立刻走。还有老爷许我的,天天跟着上衙门拿衣帽,另外加钱给我的。”

申守尧道:“那时说明白,有了差使再贴补你,如今我老爷并没有得什么差使,你怎好问我要呢?”

老妈道:“这个不贴,送礼的脚钱总应该给我的了。”

申守尧道:“送礼也有限得几注。”

老妈道:“不管他多少,总是我名分上应得的钱。老爷,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难道还吃我们这几个脚钱不成?我记得清清楚楚,自从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块多钱的脚钱。

从前你老爷说过,这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余下的替我们收着一块儿分。如今多算点,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大洋,还有一块多钱的多余。

连着十三个半月的工钱,一个月八角洋钱,八得八,三八两块四,再加半个月四角洋钱,一共是十元八角。

加上脚钱。

老爷,我就再让些,你一共给我十二块洋钱罢。”

申守尧一听老妈要许多钱,急得头里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里嚷着骂:“混帐王八蛋!岂有此理!我老爷那里欠你这许多工钱?我有数的,也不过还该你三个月没有付,如今倒赖我说是有十三个半月没付,真正岂有此理!

就是送礼的脚钱,我也是笔笔有帐,通共不到一块钱。

除掉太太的六成,所余不过三四角洋钱,那里有这许多?明明讹人罢哩!

本来这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因为你会讹人,如今把脚钱罚掉,我不给了。”

老妈道:“还有工钱呢?”

申守尧道:“依我算三个月工钱就拿了去。

彼此一刀两断,永远不准进我的大门!”

老妈道:“好便宜!你倒会打如意算盘!十三个半月工钱,只付三个月!你同我了事,我却不同你干休!

还有送礼的脚钱,也不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试试!你如果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

赖了人家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这样下作,还充什么老爷!”

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这番议论,立刻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口拉住,要同他拼命。

老妈索性发起泼来,跳骂不止,口口声声“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他主仆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得不象样子,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

其时小狗子还未走,亦帮着在旁边拉申守尧的袖子。

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说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帐东西。等他走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这些事情我都会做。不稀罕他,取他的宝!’

申守尧道:‘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

小狗子道:‘这些事我都做惯的,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钱,以后十个钱我亦只要四个钱罢了。’

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我们当佐班的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的下作!’

正想着,齐巧太太亦下来了,见是老爷同老妈呕气,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晓得老爷这两天是没有钱,不要说是十二块,就是三块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得劝老爷不要生气,却丢了个眼色把老妈召呼到后面窝盘他,叫她不要生气,仍旧做下去,‘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是不好作准的。’

起先老妈还一口咬定不答应,禁不住太太左说好话,右说好话,面情难却,也只好住下来再说。

窝盘:哄骗。

当时,秦小狗子把申守尧拉开之后,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点交清楚。

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饭也不要,嘴里虽说不要,两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

申守尧摸不着头脑,问他:‘有什么话说?’他说:‘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查吃。’

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什么铜钱!但是小狗子开了口,又不好回他没有,只得仍旧进去同太太商量。

太太道:‘构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日又没有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八个给他。余下的替我收好,我还要用两天呢!’

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

小狗子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方才接过铜钱,一头走,一头数了出去。

小狗子去了,申守尧听了听后面没有声息,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窝盘好了,不至于问他要钱,于是一块石头放下。

这天仍是太太叫老妈出去当了当买了米来,才有饭吃。

等到做好,太太一头吃饭,一头数说道:‘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出来做官,我们老人家还说:‘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谁晓得我们做官是越做越穷,眼前当都没得当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么样呢!’

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满面羞惭,说道:‘我自从出来做官,也总算巴结的了,衙门牌期没有一回不到。时运不济,叫我也没法想!’说罢,连连叹气。

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索性饭亦不吃了。

申守尧看了这个样子,亦只吃了半碗饭,凑巧有朋友来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

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太太见了反觉稀奇,问他:‘为什么大早的回来?’他说:‘好了!好了!我们做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住了头做的,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头之日了!’

太太问他:‘怎么有了出头之日?’申守尧道:‘我刚才同朋友出门,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出差回来,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今天已有过话:自从明天起,凡是佐杂一班,一概有个坐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了。’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了下来,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谈谈。’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晓得晓得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坐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道:‘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呢?站着见他,不就合他的二爷一样吗?’

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出,歇了好一会,才说道:‘如今好了,是用不着站着见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寻思:‘难怪他们妇道之家,不懂得我们当佐杂的,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狗还不如,能够比上他的二爷倒好了!’

正想着,又听得太太说道:‘你不要骗我了。你站着见也好,坐着见他也好,就是跪着见也好,我只要有钱用,有饭吃,不要当当就好了。’

申守尧道:‘你不要愁,如今兴了这个规矩,以后就有了指望了,你等着罢。’

太太也不理他。

本来次日申守尧是不上衙门的,因为制台有了这句话,又说检班次老的,一天先传见二三十员。

自己算了算:“论起资格来,虽然还算不得十二分老,论不定制台高兴,或者多见几个,也未可知。与其临传不到,还是早去伺候的为是。”

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旧是老妈拿了衣帽跟着到了制台衙门。

头天制台的话早已传遍的了,所以到了这天,那些佐贰老爷都兴头的了不得,上衙门的格外来得多。

申守尧到了制台大堂底下,换好衣帽,会见秦梅士、随凤占一干人。

随凤占说是昨晚已蒙藩宪挂牌,今天禀见,带着禀辞。

又说蕲州吏目一缺,打听得近两年来,全被前任弄坏了,见了制军,有些话要得当面请示。

秦梅士亦预备下多少话,见了制军要面禀。

一干人正在那里簇簇私议,只见藩台、臬台、粮道、盐道,以及各著名局所总办、道班、府班、首府、首县,同、通、州、县班实缺、候补,一起一起的进去出来。

从藩、臬起,首府止,出来上轿的时候,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着走出来站班。

那些大人们,有两位客气的,还同他们点点头;有几个架子大的,便亦昂头不顾的走出去了。

各官自清早七点钟上院,一等等到十二点,制台方才统通见完。

然后巡捕拿手本下来,说是传见三十位佐班。

某人某人,叫着名字,叫了上去,依着齿序,鱼贯而人,不得搀前落后。

各位太爷虽然高兴,毕竟是第一次上台盘。

由不得战战兢兢,上下三十六个牙打对。

还有几个名字在后的,恐怕不能露脸,便越过几个人跳上前去,前头的人又不答应,便上前去拉他们,后头的不服,又同前头的吵闹起来。

巡捕官等得不耐烦,连连催道:“快些罢!……有话下来说!我睢你这些太爷,怎么好啊!”

那些太爷被巡捕吆喝了两句。

不敢则声,一齐放放马蹄袖,跟了进来。

走到会客厅上,制台已经站在居中,传谕不要磕头。

大众团团请了一个安。

制台摊了一摊手,说了一声“坐”,便团团的坐了下来。

有些人两只眼睛只管望着大帅,没有照顾后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张椅子上已经有人坐了,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无可坐,又赶到对面,在厅上兜了一个大圈子的。

乱了半天,方才坐定。

大家必恭必敬,声息俱无,静听大帅吩咐。

只听得贾制台说道:“现在各处官场体制,佐杂见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见的,不要说是督、抚了。

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们大家都知道自爱才好。

这两天事情忙,过几天我还要挨班传见,当面考考你们。

听清爽了没有?”

起先众人听制台说要考试,早已彼此面面相觑,一声回答不出。

等到临了问“大家听见了没有”,方才有两个答应了一声。

制台见话已说完,无可再说,只得端起茶碗送客。

随凤占进来的时候,原预备有许多说话面禀的,及至见了制台,不知不觉,就像被制台把他的气逼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

众人答应“是”,也只得答应“是”,众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

刚把茶碗端起,忽听得拍挞一声,不知是谁的茶碗跌碎了。

定睛看时,原来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爷,不知怎样会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泼了一地,连制台的开气袍子上都溅潮了。

制台一面站起抖擞衣裳上的水,一面嘴里说道:“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

急的那位太爷蹲在地上,拿两只马蹄袖掳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尽湿,嘴里自言自语的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打碎茶碗,卑职来赔!”

制台也不理他。

那人掳了一会,无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来。

众人至此方看明白,打碎茶碗的不是别人,正是申守尧。

原来他此番得蒙制台赏坐,竟自以为莫大之荣宠,一时乐得手舞足蹈,心花都开。

一见端茶送客,正想赶着出来,以便夸示同僚。

岂知那茶碗托子是没有底的,凑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开水滚烫,连锡托子都烫热了。

他见制台端茶,忙将两手把碗连托子举起,不觉烫了一下,一时要放不敢放,一个不当心,误将指头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顶,那茶碗拍拉托一声,翻到在地下来了。

此时众人既看清是申守尧,直把他羞得满面绯红,无地自容。

制台拿他望了两眼,想要说他两句,又实在无可说得,只站起身来,回头对巡捕说道:“以后还得照旧罢。

这些人是上不得台盘,抬举不来的。”

说完了这句,也不送客,一直径往里头去了。

这里众人先还不敢走,只见制台的一个跟班进来说道:‘诸位太爷不走等甚么?还想大人再出来送你们吗?倒合了一句俗话,‘鼻子上挂鲞鱼,叫做休想!’众人听说,只得相将出来。

申守尧思思索索的跟在众人后头,走的很慢。

那爷们又说道:‘刚才大人的话可听见了没有?这厅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没得坐了。如果舍不得,不妨再进来多坐一会去。’

众人虽明晓得他是奚落的话,但奈何他不得,只好低着头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

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来把申守尧埋怨一顿,说:‘我们熬了几十年,才熬到这们一个际遇,如今又被你闹回去了。你一人的成败有限,这是关系我们佐班大局的,怎么能够不来怪你呢!’

申守尧自知理屈,不敢置辩。

还是随凤占为人圆通,忙过来解劝道:‘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越显得难得之机会。将来我们这辈人千秋之后,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辈以为何如?’

众人议论了一回,各自散去。

随凤占随又分赴别位大宪衙门,叩谢禀辞,预备上任。

且说他这个吏目,在湖北省佐贰实缺当中,虽然算不得好缺,比较起来,还算中中。

随凤占自己又抱定了一个宗旨,叫做‘事在人为’。

他的意思,以为各种样缺总要想法自己去做,决没有赔累的。

他捐了花样,新选到省,手中本来略有几文。

因为吏目自从九品,上任之后,轿子跟着只能打把蓝伞,乡下人不懂得,还说这轿子里的老爷是穿‘服’的。

心想蓝伞实在不好看,要捐个五品翎衔又够不上。

齐巧有人用他十二块钱,抵押给他一张空白五品翎顶奖札。

他得了这个,非凡之喜,立刻穿戴起来,手本上居然加了‘蓝翎五品顶戴’六个小字。

又想在省里做好四副衔牌带去:一副是‘蕲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顶戴’,一副是‘赏戴蓝翎’。

那一副凑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顶是军功上来的’,便凑了一副‘军功加三级’。

把四副官衔牌凑齐,找了个漆匠加工制造,五天包好,带去上任。

到了蕲州,照例先去禀见堂翁区奉仁。

知州大老爷没有官厅,右堂太爷至此,只得先下门房,见了门政大爷,送过门包,自然以好颜相向,彼此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

门政大爷随口编了几句恭维的话,随凤占亦说了些‘诸事拜求关照’的话。

等到里头堂翁请见,跟着手本进去,一般花衣补服,灿烂夺目。

同堂翁区奉仁虽然在省城里已经见过,不能算数,重新磕头行礼。

区奉仁让他坐下,彼此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

随凤占辞了出来,预先托过执帖门上,凡是堂翁衙里官亲、老夫子,打帐房起,钱谷、刑名、书启、征收、教读、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由执帖门上领着,一处处都去拜过。

每处一张小字官衔名片。

也有见着的,也有挡驾的。

连堂翁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他还给他作了一个揖。

又托执帖门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里给太太请安,太太说不敢当,然后退了出去。

其时一个州衙门已经大半个走遍了。

下来之后,仍在门房里歇脚。

门口几位拿权的大爷,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随凤占亦都一一招呼过。

三小子倒上茶来,还站起来同他呵一呵腰,说一声‘劳驾’。

跟手下来拜同寅,拜绅士,所有大小铺户,轿过之处,一概飞片。

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吏目:官名,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务。

服:指丧服。

预选吉日是第二天腊月十九,接钤任事。

到了这天,地保办差,招了无数若干的化子,替太爷打着伞,抗着牌;又弄了两个鼓手,一个打鼓,一个吹唢呐,一路吡哩叭喇冬,一直吹进了衙门。

随凤占身穿朝服,下了轿,一样三跪九叩首,赞礼生吆喝着,接过了木头戳子,因为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两挂一千头的鞭炮。

下来便是改换公服,升堂受贺。

启用木戳。

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礼。

退堂之后,接着又到堂翁跟前禀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门,不用细述。

随凤占虽系初任,幸亏是世代佐班,一切经络都还牢记在心,并不隔膜。

他晓得做捕厅的好处全在三节,所以急急赶来上任,生恐怕节礼被前任预支了。

到地头的头一天,禀见堂翁下来,就到盐公堂以及各当铺等处拜会管事人。

见面之后,无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维,慢慢的谈及缺分清苦,以后全仗诸位帮忙,然后再谈到年下节敬一层。

蕲州城厢里外一共有七家当铺,内中有两家当铺是新换挡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厅有此一分礼,那署事的预先托人来预借,挡手的不晓得新选实缺就要来的,以为早晚都是一样,他既来借,乐得送个人情。

有两家老硬的,却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预先来借,竟其一毛不拔。

那署事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

还有两家通融办理,等他来借,只借给他一半。

譬如一向是送两块洋钱的,先叫他带一块去,说明白那一块须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罢手。

内中只有盐公堂的管事人,因同这位署事的是同乡,见他来借,另外送了他两块,说是彼此乡情,格外送的程仪。

至于正项,须得到年下方好支送。

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处多些,不肯轻轻放过,便道:‘从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来天,这笔钱应该我得。’

但虽如此说,无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无可如何,只得罢手。

单说随凤占自到蕲州之后,东也拜客,西也拜客,东也探听,西也探听,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帐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放在肚里。

自己又去同人家讲:‘兄弟本来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宪恩高厚,晓得年底下总有点出息,所以上头才叫兄弟赶了来的。兄弟倘若随随便便,不去顶真,不特自己对不住自己,并且辜负上头的一番美意。至于一切照例规矩,料想诸位都是按照旧章。’说到这里,禁不住强作欢颜,哈哈一笑,接着又道:‘兄弟是实缺,彼此以后相聚的日子正长,将来叨教的地方甚多,诸位一定是照应兄弟的,还要兄弟多虑吗。’说罢,又哈哈大笑。

他一连走了多处,都是如此说法。有几家年礼未被前任收去的,听了他话,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有两家不懂得这里头诀窍,已经预先在前任面上做过好人,听此说话,却不免有点后悔。

闲话少叙。却说随凤占接印下来,忙叫自己的内弟同了一个心腹跟班,追着前任清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别的更不消说了。

前任移交下来,一些是五只吃茶的盖碗,内中有一只没有盖子。这边点收的时候,那个跟班的一个不当心,又跌碎了一只盖子。

无奈这跟班的又想自己讨好,不肯说是跌破了,见了老爷,只推头说是前任只交过来三只有盖子的,以为一只茶碗盖子为价有限,推头在前任身上,老爷或者不好意思再去问他讨,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这位太爷一根针也不肯放松,定规不答应,逼着跟班的找前任去讨盖子:‘倘若没有,就剥下他的王八盖来给我!’那跟班的自己打破了,怎么好向人家去讨呢。

于是赖着不肯去。

随凤占骂他说:‘跟了我这许多年,如今越发好了,帮着别人,不帮着我老爷,一点忠心都没有了!’跟班的被他催得无可如何,只得出去打了一个转身,仍旧空着手回来,说:‘没有。’随凤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顿,怪他无用,一定要自己去讨,后来还是被舅老爷劝下的。

交代算清,听说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听不妙,忙忙的连夜出门,找齐了城厢内外地保,叫他们去吩咐各烟馆,各赌场,以及私门头窑子:‘凡是右堂太爷衙门有规矩的,都通知他们一概不准付。倘若私自传授,我太爷一定不算,从新要第二分的。况且他是署事,我是实缺,将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过日子的。如果不听吩咐,叫他们以后小心!’着地保分头传命去后,他一想:‘烟馆、赌场、窑子等处是我吃得住的。唯独当铺都是些有势力的绅衿开的,有两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岂不白白的吃亏。这事须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来,倘若被他走了,这钱问谁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亲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听说他来,只得出来相见。

只见他进门之后,勉勉强强作了一个揖。

归坐之后,把脸红了几阵,要说又不爽爽快快的说,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道:‘兄弟今日过来,有一桩事情要请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

歇了一会,又说道:‘论理呢,兄弟世代为官,这几个钱也见过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钱出来做官,所为何事?倘若一处不计较,两处不在乎,这也可以不必出来现世了。这事论不定还是他们因我们新旧交替,趁空蒙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过来言语一声,大家明明心迹,这就不为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见他说了半天只是绕圈子里,还没有说到本题;虽然心上也有点数,究为何事,不得而知,楞在那里,不则一声。

随凤占见他不答,只得又说道:‘所为的并非别事,就是年下节礼一层。这笔钱虽然有限,也是名分所关,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之’,我们也犯不着做什么好人不要。但是这笔钱,兄弟一向是晓得的,总得拖到年下,他们方肯送来。有几处脾气不好的,弄到大年三十还不送来,总要派了人到他们店里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才封了出来。我说他们这些人是犯贱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门,不知是何打算!’

前任署事的听他如此讲,方才顺着他的嘴说道:‘这班人真是可恶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决计不肯通融的。’

随凤占忽然把脸一板道:‘兄弟说的是别省外府州、县,都是这个样子,谁知此地这些人家竟其大廖不然!’前任听了他的说话,晓得他指的是自己,面子上只得做出诧愕的神气,装作不懂。

随凤占又笑嘻嘻说道:‘做官的苦处,你老哥是晓得的。我们这个缺,一年之计在于三节;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后,就忙忙的先去打听这个。这也瞒不过吾兄,这是我们养命之源,岂有不上劲之理。谁知连走几家,他们都说这分年礼已被老兄支来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实缺,老兄不过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这笔钱自然是归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里还有一天,这钱就应兄弟得了。兄弟听他们说话奇怪,心想吾兄是个要面子的人,决不至于如此无耻。而且他们这笔钱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们趁我们新旧交替,两面影射。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过来请教一声,以免为所蒙蔽。’

前任署事的听他此话,一句回答不出。

随凤占又道:‘我晓得老哥决不做对不住朋友的事情,咱俩一同到两家当铺里去,把话说说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迹。’

说罢,起身要走。

前任署事的只是推头明天要动身,收拾行李,实在没有工夫出门。

随凤占道:‘老哥不去,岂不被人家瞧着真果的同他们串通,已经支用了吗?’

前任一想:‘这事遮遮掩掩,终不是个了局,不如说穿了,看他如何。’

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实缺,兄弟是署事。你说你是宪恩高厚,叫你来收节礼的,难道兄弟不是上宪栽培,就会到这里来吗?辛苦了一节,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这分节礼。我们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过十几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论理年下的这分礼统通都应该我收才是。你是实缺,做得日子长着哩,自然该我们署事的占点便宜。’

随凤占见他直认不辞,不觉气愤填膺,狠狠的说道:‘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照此说来,一定这个钱已经被你支了用了!我赶了来做什么的!我同你老实说:彼此顾交情,留下脸,小小不言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这预支的年礼乖乖的替我吐了出来,大家客客气气;如果要赖着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讲理,我们同去见堂翁,等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去!’

前任署事的听他说话强横,便也不肯相让,连连说道:‘见堂翁就见堂翁,我亦不怕他什么!……’

随凤占见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说了声‘我们同去’!

削任署事的见他动手,也乘势一把辫子,两个人从右堂扭了出来,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门里头。

把门的是认得的,连忙上前相劝。

谁知两个人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开。

两家的管家都跟着。

一揪揪到门房里,只见执帖门上同了几位门政大爷正在那里打麻雀牌哩。

见了这个样子,一齐上前喝阻。

随凤占说:‘他眼睛里太没有我实缺了!我要见堂翁,请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

前任亦说‘一共总我只收到人家四块钱的节礼,这钱也是我名分应得的。他要见堂翁,我就陪他来见堂翁。我没有短处,不怕什么!’

几位门政大爷听了他二人说话,无可袒护,只得上来劝的劝,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两位拉开。

州里执帖门跺着脚说道:‘你二位这是怎么说呢?说起来,大小是个官,怎么连着一点官礼都不要了?快别这个样子,叫上头听见了生气,就是旁人瞧着也要笑话的。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讲讲开。俗话说的好,叫做是‘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怎么你二位连这两句话都不晓得吗?’

他俩扭进来的时候,各人都觉着自己理长,恨不得见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处诉说一顿。

及至被执帖大爷训斥一番,登时哑口无言,不知不觉,气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里,一声不响。

执帖门上又叫三小子绞手巾给他俩擦脸,又叫泡盖碗茶,着实殷勤。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齐拿眼睛钉住他俩,听他说些什么,始终随凤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预支年礼的话,原原本本述了一遍。

前任见他开口。也抢着把他的苦况陈说一番。

又说:“可怜我到了临要交卸的几天,是一点势力也没有了。那些人真正势利,向他们开口,说到舌敝唇焦,只有两家一家拿出来两块大洋,一共总只有四块大洋。你看,他就闹得这个样子!”

随凤占道:“怎么四块还嫌少?依你要多少?”

前任还未开口,只听一个打牌的人说道:“真是你们这些太爷眼眶子浅!四块钱也值得闹到这个样子!我们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庄还不要。四块洋钱什么稀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哩!”

执帖门道:“老哥,谁能比得上你?你们钱漕大爷,一年好几千的挣,人家当小老爷,做上十年官,还不晓得能够赚到这个数目不能!”

钱漕道:“我有钱赚,我可惜做不着老爷,他们大小总是皇上家的官。”

又一个同赌的道:“罢罢罢!你们没瞧见他们刚才一路扭进来的时候,为了四块洋钱,这个官简直也不在他二位心上,倘若有几千银子给他赚,只怕叫他不做官都情愿的。你老哥眼馋他俩做官,我来做下中人,你俩就换一换,可不好?”

钱漕门道:“我有了钱,我不会自己捐官,我为什么要人家的?”

那个同赌的道:“我只要有钱赚,就是给我官做我亦不要。”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个随凤占同前任羞得无地自容,也深悔自己孟浪,如今坍台坍在他们这一班奴才手里。

当下随凤占也没有再说别的,淡淡的谈了两句,自行回去。

至于那前任,另有同他说得来的人,早拉他到别的屋里去了。

一天大事,瓦解冰消。

一直等到年下,随凤占还差人到那两家当铺去讨年礼。

人家回称早就送过了。

随凤占道:“我没有收到,不能算数。”

后首说来说去,大家总念他大小是个朝廷的官,将来论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过于同他计较,又每家送了他一只大洋,方才过去。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间三春易过,已到四月。

向例各属犯人,到了这个时定须解往省城,由大宪订期会讯详察有无冤枉,这日巡抚、司、道统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验,其名谓之“秋审大典。”

其实不过点名过堂。

大员之中有好名的,还捐几文钱买些蒲扇、莎药之类,赏给那些犯人,实则为数亦甚有限。

名字说是“秋审”,及至犯人上堂之后,就是有冤枉,那坐在头上的几位大人实在也没闲工夫同犯人说话,所以这番俱是虚应故事。

闲话休题。

且说蕲州是黄州府该管,到了这个时候,府太尊便把合属的捕厅开了单子,酌派两位解犯进省。

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搁,本缺未便久悬,例在本府候补佐贰当中轮派两人前往代理,亦是调剂属员的意思。

这年府太尊所委两人,偏偏有随凤占在内。

到得四月初十边,本府公事跟着府委代理的一同下来。

随凤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

倘若到省没有耽搁,约计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来,赶收节礼,尚不为晚;设遇有事,迟至节后亦未可知。

随凤占奉到此礼,心上甚是懊闷。

但是太尊所委,便也无可如何,只得将钤记交与代理的人看管,自己跟手整顿行装,急急进省。

不料到省之后,各属犯人刚刚这天到齐。

臬台正要请抚台几时秋审,偏偏这天抚台得了病症,请了几个大夫都医不好。

又有人说:“抚台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肿,很不好看,嘴里还有一股气味,叫人闻了恶心。

后首来请到一位外国大夫,方才有了把握,配了几瓶药水,送给抚台吃过。

据外国大夫说:吃了他这个药水,有什么病症,一齐从小便里出去,决不会上头面的了。

但是一时总得避风,不能出外见客。

因此就把这“秋审”一事耽误下来。

一班实缺捕厅太爷眼巴巴望着,恨不得早把此事办过,也可以早些回任。

无奈抚台病着,一时不能举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离省城一步。

各位太爷异常焦躁。

书中单表随凤占随太爷只因端节就在目前,一时不能回任,眼看着一分节礼要被人家夺去,更是茶饭无心,坐立不安。

等到四月二十六这一天,听得同寅说起抚台的病虽有转机,但一时总难出外,必须节后方能举行秋审。

他一听此信,犹如浑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

回寓后,一言不发,踌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条主意来。

他想:“照此样子下去,不过闲居在省,一无事事,我何如趁此挡口,赶回蕲州,就骗人家说是公事已完。

人家见我回来,自然这节礼决计不会再送到别人手中去了。

等到节礼收齐,安安稳稳,过完了节,我再回省。

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大妙!”

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过江,趁了下水轮船,径向蕲州进发。

临走的时候,有同他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问他那里去。

他说:“接到家信,太太在蕲州生产,家里没人照应,不得不亲自回去。

这里的事,千万拜托老兄不要说破。”

人家见他说得如此恳切,这种顺水人情自然乐得送的,便亦无话,听其自去。

谁知他老人家回到蕲州,既不禀见堂翁,亦不拜客,并不与代理的见面,天天钻在那几家当铺里,或是盐公堂里走走,同人家说:“我已经回来了,几时几日接的印。”

人家都信以为真。

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礼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听说抚台有病,把“秋审”一事搁起,晓得实缺一时不得回来,满心欢喜,以为这分节礼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

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无消息。

赶紧着人出去打听,才知道早被随太爷半路上截了去了。

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出门查访,后在一个小客栈里把随太爷找着。

见面之后,不由分说,拿随太爷一把辫子,说他擅离职守,捏称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请堂翁禀明太尊,请示定夺。

随太爷亦不肯相让。

因此彼此又冲突起来。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四回-译文

摔茶碗第一次上桌,拉了两次辫子,两番争论节礼。

申守尧因为跟他的老妈说了他的困境,一时脸上挂不住,只得责怪老妈不会说话,随手一巴掌打了过去,不料用力过猛,把老妈打倒了。偏偏这个老妈是个泼妇,趁机往地上躺下,说了一句‘老爷,你尽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说完这句,就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幸好这时候,有些小官因为刚才站班已经见到了首府,他们说话的间隙,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时所剩不过五六个人,被他这一哭,却惊动了很多人,一齐围过来观看。申守尧只得红着脸,弯腰去拉她;拉不起来,只得骂她。骂了还要还嘴;气极了,抬腿就是两脚。那老妈见老爷动手动脚,干脆赖在地上不起来,只是哭着喊冤。

府衙门的号房、守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后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又说要把他送到首县里去,才停了哭,站了起来,用手在那里揉眼睛。此时申守尧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想走到门政大爷面前敷衍两句,谁知等到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门政大爷早把他看了两眼,回身就进去了。申守尧更觉得羞愧难当,意思又想过来趁热吆喝老妈两句,谁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申守尧急得没办法。

随凤占说:‘可惜兄弟还要到别处拜客,否则我叫我的跟班的帮你拿回去。’申守尧说:‘不劳您费心。’

几个人当中,毕竟老头子秦梅士古道热肠,便说:‘守兄的衣帽脱下来没有人拿,我们怎么走呢?’说完,喊了一声‘小狗子’。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跑过来叫了一声‘爸爸’,一旁侍立,却举起一只袖子来擦鼻涕。老头子说:‘这位是随老伯,这位是申老伯,见过了没有?’小狗子说:‘申老伯是认得的,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老头子就叫他请安。小狗子果然请了一个安,叫了声‘老伯’。随凤占便知道是老头子的儿子了,于是拉住了手,问长问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老头子说:‘承赞,承赞。这是三小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肯读书,外才倒还有点。每逢兄弟上衙门,省得带人,总是叫他跟着,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这些事情还做得来。’老头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儿子道:‘你在这里站着听什么!还不拿鞋来给我换!’小狗子听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换好。老头子亦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儿子拿着。申守尧先还不肯,老头子一定要他好,只得随他。无奈小狗子两只手拿不了许多。幸亏他为人还机灵,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两头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众人至此方晓得老头子拿儿子是当跟班用的。

闲话少叙。单说秦梅士打发儿子把申守尧的衣帽送到他的寓处,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气得申守尧要立刻赶她出去。老妈坐着不肯走,口称:‘要我走容易,把工钱算还了给我,我立刻走。还有老爷许我的,天天跟着上衙门拿衣帽,另外加钱给我的。’申守尧说:‘那时说明白,有了差使再贴补你,如今我老爷并没有得什么差使,你怎好问我要呢?’老妈说:‘这个不贴,送礼的脚钱总应该给我的了。’申守尧说:‘送礼也有限得几注。’老妈说:‘不管他多少,总是我名分上应得的钱。老爷,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难道还吃我们这几个脚钱不成?我记得清清楚楚,自从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块多钱的脚钱。从前你老爷说过,这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余下的替我们收着一块儿分。如今多算点,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大洋,还有一块多钱的多余。连着十三个半月的工钱,一个月八角洋钱,八得八,三八两块四,再加半个月四角洋钱,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脚钱。老爷,我就再让些,你一共给我十二块洋钱罢。’

申守尧一听老妈要许多钱,急得头里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她,嘴里嚷着骂:‘混帐王八蛋!岂有此理!我老爷那里欠你这许多工钱?我有数的,也不过还该你三个月没有付,如今倒赖我说是有十三个半月没付,真正岂有此理!就是送礼的脚钱,我也是笔笔有帐,通共不到一块钱。除掉太太的六成,所余不过三四角洋钱,那里有这许多?明明讹人罢哩!本来这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因为你会讹人,如今把脚钱罚掉,我不给了。’老妈说:‘还有工钱呢?’申守尧说:‘依我算三个月工钱就拿了去。彼此一刀两断,永远不准进我的大门!’老妈说:‘好便宜!你倒会打如意算盘!十三个半月工钱,只付三个月!你同我了事,我却不同你干休!还有送礼的脚钱,也不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试试!你如果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赖了人家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这样下作,还充什么老爷!’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这番议论,立刻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口拉住,要同她拼命。老妈索性发起泼来,跳骂不止,口口声声‘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他在和仆人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到不像样子,只得披头散发地下来劝架。这时小狗子还没走,也在旁边拉着申守尧的袖子。小狗子一边拉一边说:‘申老伯,你不要理那混账东西。等他走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这些事情我都会做。我不稀罕他,拿他的宝物有什么用!’申守尧说:‘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么好意思常常麻烦你送礼拿衣帽呢?’小狗子说:‘这些事情我都习惯了,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钱,以后十个钱我只要四个钱。’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好笑又好气,心想:‘我们这些当佐班的,竟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养出来的儿子,都这么下作!’

正在想着,恰好太太也下来了,看到老爷和老妈子吵架,太太心里明白,知道老爷这两天没有钱,别说十二块,就是三块也拿不出来;表面上只能劝老爷不要生气,却丢了个眼色把老妈子叫到后面去安慰她,叫她不要生气,继续做下去,‘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不能当真。’起初老妈子一口咬定不答应,禁不住太太左说右说,面情难却,也只好先住下来再说。

当时,秦小狗子把申守尧拉开之后,立刻把衣帽等东西一一交清楚。申守尧留他喝茶也不喝,留他吃饭也不吃,嘴里虽说不要,两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摸不着头脑,问他:‘有什么话说?’他说:‘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查吃。’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哪里有什么铜钱!但是小狗子开了口,又不好回他没有,只得仍旧进去和太太商量。太太说:‘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天又没有米下锅,反正总要再当的。你就数八个给他。余下的替我收好,我还要用两天呢!’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小狗子爬在地上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才接过铜钱,一边走一边数了出去。

小狗子走了,申守尧听了听后面没有声息,知道太太已经把老妈子安慰好了,不至于向他要钱,于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这天还是太太叫老妈子出去当了东西买了米来,才有饭吃。等到做好,太太一边吃饭一边数说道:‘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出来做官,我们老人家还说:“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了。”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谁想到我们做官是越做越穷,眼前当都没得当了!照这样一天天下去,叫我怎么办呢!’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满脸羞愧,说:‘我自从出来做官,也还算尽力了,衙门牌期没有一次不到。时运不济,我也没办法。’说完,连连叹气。太太更是泪如雨下,干脆饭也不吃了。申守尧看到这个样子,也只吃了半碗饭,恰巧有朋友来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出去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高兴得不得了!太太看到反而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回来?’他说:‘好了!好了!我们这些当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得低低的,没有人把我们当作人。如今好了,有了出头之日了!’太太问他:‘怎么有了出头之日?’申守尧说:‘我刚和朋友们出门,走到我平时和他商量借钱的那位胡太爷家。恰好胡太爷出差回来,去见藩台。藩台告诉他:“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今天已经说过:从明天起,凡是佐杂一班,都有个座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上的官,我瞧不起他,就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下来,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和他谈谈。”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还算不错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知道知道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座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得多高!’

太太听了,想了半天,说:‘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和制台就像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的?站着见他不就是和他的二爷一样吗?’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上来,停了好一会,才说:‘如今好了,用不着站着见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里想:‘难怪他们这些女人家,不懂得我们当佐杂的,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狗都不如,能够比上他的二爷就不错了!’正想着,又听到太太说:‘你不要骗我了。你站着见也好,坐着见也好,就是跪着见也好,我只要有钱用,有饭吃,不要当东西就好了。’申守尧说:‘你不要担心,如今兴了这个规矩,以后就有了指望了,你等着吧。’太太也不理他。

本来第二天申守尧是不打算去衙门的,因为制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又说要检查班次,先叫那些资历较老的官员一天内先被传见二三十人。他自己算了算,‘从资历上讲,虽然不算特别老,但按制台的心情,或许会多见几个,也未可知。与其等到被传唤时才去,不如早点去伺候。’主意已定,第二天一早,老妈妈拿着衣帽跟着他到了制台的衙门。

头天制台的话已经传得人人皆知,所以到了这天,那些佐贰老爷都兴奋得不得了,来衙门的人特别多。申守尧到了制台的大堂底下,换好衣帽,见到了秦梅士、随凤占等人。随凤占说昨晚已经得到藩宪的挂牌,今天来禀报,带着禀辞。还说蕲州的吏目一职,近两年来都被前任搞坏了,见了制军,有些话要当面请示。秦梅士也准备好了许多话,见到制军要当面禀报。

这些人正在那里窃窃私议,只见藩台、臬台、粮道、盐道,以及各著名局所的总办、道班、府班、首府、首县,同、通、州、县班的实缺、候补官员,一批一批地进去又出来。从藩台、臬台开始,到首府为止,出来上轿的时候,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紧走出来站班。那些大人中,有两个还客气的,和他们点点头;有几个架子大的,就昂头不顾地走了。

各位官员从早上七点钟开始上院,一直等到十二点,制台才把所有人都见完。然后巡捕拿着名单下来,说是传见三十位佐班。叫到名字,叫上去,按照年龄顺序,依次进入,不能插队。各位太爷虽然高兴,但毕竟是第一次上台面,不由得战战兢兢,上下牙齿打颤。还有几个名字在后面的人,担心不能露脸,就跳过几个人往前挤,前面的人又不答应,就上前拉他们,后面的人不服,又和前面的人吵了起来。巡捕官等得不耐烦,连连催促道:‘快一点!……有话快说!你们这些太爷,怎么这样啊!’那些太爷被巡捕喝了两句,不敢作声,一齐放下马蹄袖,跟着进来。

走到会客厅上,制台已经站在中间,传令不要磕头。大家团团请了一个安。制台摊开双手,说了一声‘坐’,便团团地坐了下来。有些人眼睛只盯着大帅,没有注意到后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还有一张椅子上已经有人坐了,这个人又坐了下去,以至于没有地方坐,又赶到对面,在厅上转了一个大圈。乱了一阵,才坐定。

大家都毕恭毕敬,没有声音,静静地听大帅吩咐,只听见贾制台说:‘现在各处官场体制,佐杂见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见的,更不用说督、抚了。我现在破除成例,希望你们都知道自爱。这两天事情忙,过几天我还要挨班传见,当面考考你们。听清楚了吗?’一开始众人听制台说要考试,已经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回答。等到最后问‘大家听见了没有’,才有两个人答应了一声。

制台见话已经说完,无可再说了,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随凤占进来的时候,原本准备了好多话要禀报的,等到见了制台,不知不觉就像被制台压住了气,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众人答应‘是’,也只得答应‘是’,众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刚把茶碗端起来,忽然听到一声拍打声,不知道是谁的茶碗摔碎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爷,不知道怎么把茶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洒了一地,连制台的开气袍子上都溅湿了。

制台一边站起来抖掉衣服上的水,一边嘴里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位太爷急得蹲在地上,用两只马蹄袖捡起打碎的瓷片,弄得袖子都湿了,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打碎茶碗,卑职来赔!’制台也不理他。那人捡了一会,没有办法,也只得站起来。

众人到这时才看清楚,打碎茶碗的不是别人,正是申守尧。原来他这次得到制台的赏坐,竟然自以为是一种极大的荣耀,一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一见端茶送客,正想赶紧出来,以便向同僚炫耀。没想到那茶碗的托子是没有底的,恰好他那碗茶是刚泡的开水,非常烫,连锡托子都热了,他见制台端茶,忙将两手把碗连同托子举起,不小心烫了一下,一时不敢放,一个不小心,误将手指伸到托子下面,往上顶了一下,那茶碗啪的一声,翻到地上来了。

此时众人已经看清楚是申守尧,直把他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制台看了他两眼,想要说他两句,但又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只站起来,回头对巡捕说:‘以后还得照旧。这些人是不上台面的,抬举不起来的。’说完这句话,也没有送客,一直往里头去了。

起初大家都不愿意离开,只见制台的跟班进来对大家说:‘诸位老爷不走还等什么?难道还想大人再出来送你们吗?这不是一句俗话说的,‘鼻子上挂鲞鱼,叫做休想!’大家听后,只能相互搀扶着出来。申守尧犹豫不决地跟在众人后面,走得比较慢。那些人又说:‘刚才大人的话你们听见了吗?这厅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就又没人能坐了。如果舍不得,不妨再进来多坐一会儿。’虽然大家明白这是在嘲讽,但无奈只能低头离开,又回到了大堂下面。

秦梅士年纪大,说话快,首先走过来责怪申守尧,说:‘我们熬了几十年,才熬到这个机会,现在又被你搅黄了。你个人的成败是有限的,这是关系到我们佐班大局的事情,怎么能够不怪你呢!’申守尧自知理亏,不敢争辩。

还是随凤占为人圆滑,急忙过来劝解道:‘正因为只有今天能坐一次,才显得这个机会难得。将来我们这一代人死后,这件事会在行述上记载的。老前辈觉得怎么样?’大家讨论了一番,各自散去。

随凤占随后又分别前往其他大宪衙门,叩谢并禀报离职,准备上任。

他这个吏目在湖北省佐贰实缺中,虽然不算好缺,但相比起来还算中等。随凤占自己又定了一个宗旨,叫做‘事在人为’。他的意思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缺,都要设法自己去争取,绝对不会有亏损。

他捐了花样,新选到省,手里本来有些钱。因为吏目从九品开始,上任后轿子只能打蓝伞,乡下人不懂,还以为轿子里的大人是穿‘服’的。心想蓝伞实在不好看,要捐个五品翎衔又不够资格。恰好有人用十二块钱抵押给他一张空白五品翎顶奖札。他得到这个后非常高兴,立刻穿戴起来,手本上居然加了‘蓝翎五品顶戴’六个字。

他又想在省里做好四副衔牌带去:一副是‘蕲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顶戴’,一副是‘赏戴蓝翎’。最后一副凑不出来,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顶是军功上来的’,于是凑了一副‘军功加三级’。

把四副官衔牌凑齐后,找了个漆匠加工制作,五天内完成,带去上任。

到了蕲州,照例先去拜见堂翁区奉仁。知州大老爷没有官厅,右堂大老爷到了这里,只能先下门房,见了门政大爷,送过门包,自然以好脸色相待,彼此像兄弟一样混了半天。

门政大爷随口说了几句恭维的话,随凤占也说了些‘诸事拜求关照’的话。等到里头的堂翁请见,跟着手本进去,一般的花衣补服,光彩夺目。

虽然之前在省城里已经见过堂翁区奉仁,但不算数,重新磕头行礼。区奉仁让他坐下,彼此客套了几句,端茶送客。

随凤占辞了出来,预先托过执帖门上,凡是堂翁衙里的官亲、老夫子,从账房起,钱谷、刑名、书启、征收、教读、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由执帖门上领着,一处处都去拜过。

每处一张小字官衔名片。有的见到了,有的被挡驾了。连堂翁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他还给他作了一个揖。

又托执帖门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里给太太请安,太太说不敢当,然后退了出去。这时他已经走遍了州衙门的大半个。

下来之后,仍在门房里歇脚。门口几位掌权的大爷,随凤占都一一招呼过。三小子倒上茶来,还站起来同他点头哈腰,说一声‘劳驾’。

随后下来拜见同寅、拜见绅士,所有大小铺户,轿子经过的地方,一概送了名片。整整拜了一天客,还没有拜完。

吏目:官名,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务。

服:指丧服。

预选吉日是第二天腊月十九,接印任事。到了这天,地保办差,招了无数乞丐,替太爷打着伞,扛着牌;又请了两个鼓手,一个打鼓,一个吹唢呐,一路吹吹打打,一直吹进了衙门。

随凤占身穿朝服,下了轿,一样三跪九叩首,赞礼生吆喝着,接过了木头戳子,因为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两挂一千头的鞭炮。

下来便是改换公服,升堂受贺。启用木戳。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礼。

退堂之后,接着又到堂翁跟前禀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门,不用细述。

随凤占虽然是新任,幸亏是世代佐班,一切规矩都还牢记在心,并不陌生。

他明白做捕厅的好处全在三节,所以急急赶来上任,生怕节礼被前任预支了。

到地的第一天,禀见堂翁下来,就到盐公堂以及各当铺等处拜会管事人。

见面之后,无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维,慢慢的谈及缺分清苦,以后全仗诸位帮忙,然后再谈到年下节敬一层。

蕲州城厢里外一共有七家当铺,其中两家当铺是新换挡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厅有此一分礼,那署事的预先托人来预借,挡手的不晓得新选实缺就要来的,以为早晚都是一样,他既来借,乐得送个人情。

有两家老硬的,却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预先来借,竟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

还有两家通融办理,等他来借,只借给他一半。比如一向是送两块洋钱的,先叫他带一块去,说明那一块须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罢手。

其中只有盐公堂的管事人,因同这位署事的是同乡,见他来借,另外送了他两块,说是彼此乡情,格外送的程仪。

至于正项,须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处多些,不肯轻易放过,便说:‘从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来天,这笔钱应该我得。’但虽如此说,无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无可如何,只得罢手。

随凤占自从到了蕲州之后,不是去拜访这个客人,就是去拜访那个客人,不是去打听这个消息,就是去打听那个消息,不到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账簿都打听得很清楚,都记在了心里。他自己又去跟人家说:‘兄弟本来今年是不打算来上任的,只是因为朝廷的恩典深厚,知道年底下多少能有点收入,所以上面才叫兄弟赶来的。兄弟如果随随便便,不认真对待,不仅对不起自己,而且辜负了上面的一番好意。至于一切照例的规矩,我想诸位都是按照旧例来做的。’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强装笑脸,哈哈一笑,接着又说:‘兄弟是实缺,以后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还长,将来需要请教的地方很多,诸位一定会照顾兄弟的,还需要兄弟多想吗。’说完,他又哈哈大笑。他这样去了一处又一处,都是这样说的。有几家年前礼物没有被前任收去的,听了他的话,高兴地送了个顺水人情,有两家不明白这里的门道,已经提前在前任那里做了好人,听了他这番话,却不免有些后悔。

闲话少说。随凤占接任之后,急忙叫自己的内弟和一个心腹跟班去追前任清算交代,连一草一木都不能缺少,其他更不用说了。前任移交下来的时候,有一些是五只喝茶的盖碗,其中有一只没有盖子。这边点收的时候,那个跟班的一个不小心,又摔碎了一只盖子。无奈这个跟班的又想讨好,不肯说是自己摔破了,见到老爷,只推说是前任只交过来三只有盖子的,以为一只茶碗的盖子价值有限,推卸责任给前任,老爷或许不好意思再去问他要,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这位老爷一根针也不肯放松,坚决不答应,逼着跟班的去找前任要盖子:‘如果找不到,就剥下他的乌龟壳给我!’这个跟班心里明白,自己打破了,怎么好意思去向人家要呢。于是赖着不肯去。随凤占骂他说:‘跟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越发不像话了,帮着别人,不帮着我这个老爷,一点忠心都没有了!’跟班的被他催得没办法,只得出去转了一圈,还是空着手回来,说:‘没有。’随凤占不免又埋怨了他一顿,怪他没用,一定要自己去要,最后还是被舅舅劝了下来。

交代清楚之后,听说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听觉得不妙,急忙连夜出门,找齐了城厢内外的地方保正,叫他们去吩咐各烟馆、各赌场以及私门头窑子:‘凡是右堂太爷衙门有规矩的地方,都通知他们一律不准付。如果私自传授,我太爷一定不算,要从新要第二份。况且他是署事,我是实缺,将来这些人都要在我手下过日子。如果不听吩咐,叫他们以后小心!’地保分头传命去后,他一想:‘烟馆、赌场、窑子这些地方我还能管得住。唯独当铺都是一些有势力的绅士开的,有两家已经被前任收了去,年底未必肯再送我,这不是白吃亏吗。这件事必须趁早向前任要回来,如果他走了,这钱找谁去要呢。’主意打定,立刻亲自去拜访前任。

前任听说他来,只得出来相见。只见他进门之后,勉强地行了一个礼。坐下之后,脸红了几次,想说又说不爽快,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兄弟今天过来,有一件事要请教……’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又说:‘按理说,兄弟世代为官,这点钱也见过的。但是既然为了这钱出来做官,又为何而来?如果一处不计较,两处不在乎,那也可以不必出来做官了。这件事说不定是他们趁新旧交替的机会蒙蔽我们,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过来提醒一声,让大家明明白白,这样就不会被小人欺骗了。’

前任署事的见他说了半天只是在绕圈子,还没有说到正题;虽然心里也有点猜测,但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也不得而知,愣在那里,一声不吭。随凤占见他不回答,只得又说道:‘我所要说的并非别的事,就是年下节礼这件事。这笔钱虽然不多,也是名分所在,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之”,我们也不必做什么好人不要。但是这笔钱,兄弟一向是知道的,总是要拖到年底,他们才肯送来。有几家脾气不好的,到了大年三十还不送来,总是要派人去他们店里等,等到三更半夜,才封好。我说他们这些人真是犯贱,一定要等到人家上门,不知是什么打算!’前任署事的听他这么一说,才顺着他的话说道:‘这些人真是可恶得很!不到年底,他们是绝对不会通融的。’随凤占忽然脸色一板道:‘兄弟说的是别省外府州县,都是这个样子,谁知此地这些人家竟然如此不同!’前任听了他的话,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表面上只得装出惊讶的样子,装作不懂。

随凤占又笑嘻嘻地说道:‘做官的苦处,你老哥是知道的。我们这个职位,一年的计划在于三个节日;所以兄弟一接任之后,就急忙地去打听这个。这也瞒不过你,这是我们维持生计的来源,怎么会不努力呢。谁知道我走了几家,他们都说我这年的年礼已经被老兄用掉了。兄弟想,兄弟是实缺,老兄只是代理事务。如果兄弟是大年初一接任,这笔钱自然归老兄所得;如果是二十九接任,年里有最后一天,这笔钱就应该归兄弟。兄弟觉得他们的话很奇怪,心想你是个要面子的人,决不至于如此无耻。而且他们这笔钱一向不是到年底不付,为何这次忽然大方愿意借给我们?所以我很怀疑他们趁我们新旧交替的时候,两面讨好。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过来请教一声,以免被蒙蔽。’前任代理事务的人听了他这番话,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随凤占又说:‘我知道你决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情,我们俩一起去两家当铺,把话说清楚,也让你明白你的心意。’说完,他起身要走。前任代理事务的人只是推说明天要出发,收拾行李,实在没有时间出门。

随凤占说:‘老哥不去,岂不被人家看着真的和他们串通,已经用掉了?’前任一想:‘这件事遮遮掩掩,终究不是个了局,不如说穿了,看他怎么办。’想定了主意,就哼哼冷笑了两声,说:‘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实缺,我是代理。你说你是宪恩高厚,叫你来收节礼的,难道我不是上宪栽培,就会到这里来吗?辛苦了一节,好不容易熬到年底,才收到人家这分节礼。我们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过十几天,我在任一百多天,按理说年底的这份礼都应该归我。你是实缺,任职时间更长,自然应该我们代理的占点便宜。’

随凤占见他直言不讳,不禁气愤填膺,狠狠地说:‘那可不行!天下没有这个道理!照这么说,这笔钱一定已经被你用掉了!我赶来做什么的!我老实告诉你:彼此顾交情,留点面子,这种小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这预支的年礼乖乖地还给我,大家客客气气;如果赖着不肯拿出来,哼哼,我不跟你讲理,我们去找堂翁,让堂翁来评评这个理!’前任代理事务的人听他说话强硬,也不肯让步,连声说:‘去找堂翁就去找堂翁,我一点也不怕他!……’随凤占见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胸脯,说了一声‘我们去找堂翁’!前任代理事务的人见他动手,也趁机一把抓住他的辫子,两个人从右堂扭到了正堂的宅门里。

看门的人认得他们,连忙上前劝阻。谁知两个人都用力揪住不放,怎么也拉不开。两家的管家都跟了过来。他们被揪到门房里,只见执帖门上和几位门政大爷正在那里打麻将牌。见了这个样子,他们一齐上前喝阻。随凤占说:‘他眼里太没有我实缺了!我要见堂翁,请堂翁来评评这个理!’前任也说:‘总共我只收到人家四块钱的节礼,这钱也是我应得的。他要见堂翁,我就陪他来见堂翁。我没有短处,不怕什么!’几位门政大爷听了他俩的话,无可袒护,只得上来劝阻,拉扯,好容易才把他们俩分开。

州里的执帖门跺着脚说:‘你们两位这是怎么说呢?说起来,大小也是个官,怎么连一点官场礼节都不讲究了?快别这样,如果让上面知道了会生气,别人看着也要笑话的。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说清楚。俗话说得好,叫做是“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你们两位怎么连这两句话都不懂呢?’他们扭进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恨不得见到堂翁,把自己的苦处说一遍。等到被执帖大爷训斥一番,立刻哑口无言,不知不觉,气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执帖门上又叫三小子拿手巾给他们俩擦脸,又叫泡盖碗茶,非常殷勤。

那些打麻将的人也不再玩了,都把目光集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听他们说什么。随凤占忍耐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就把前任预支年礼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前任见他开口,也急忙把自己的困境说了一遍。接着又说:‘可怜我快要交接的时候,一点势力都没有了。那些人真是势利,我向他们开口,说破了嘴皮,也只有两家各拿出两块大洋,总共才四块大洋。你看,就为这四块大洋,他们闹得这么厉害!’随凤占说:‘怎么四块大洋还嫌少?你想要多少?’前任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一个打麻将的人说:‘真是你们这些老爷太抠门了!四块钱也值得这样闹!我们打麻将,只要和上一百副牌就有了,做庄的还不用出一百副。四块钱算什么稀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呢!’执帖门说:‘老兄,谁能比得上你?你们的钱漕大爷,一年能赚好几千,人家当小官,做上十年官,还不一定赚得到这个数目!’钱漕门说:‘我有钱赚,我可惜做不了官,他们大小都是皇上的官。’另一个打麻将的说:‘算了算了!你们没看到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了四块钱,这个官在他们心里简直不算什么,如果有几千银子给他们赚,他们可能连官都不想做。你老兄羡慕他们做官,我来做中间人,你们俩换一换,怎么样?’钱漕门说:‘我有了钱,我不会自己捐官,为什么要别人的?’那个打麻将的说:‘我只要有钱赚,就是给我官做,我也不想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随凤占和前任羞得无地自容,也后悔自己太冒失,现在竟然在自己的这些手下败将面前丢脸。当时随凤占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淡淡地说了两句,就自己回去了。至于前任,有和他关系好的人,早就拉他到别的屋子里去了。一天的大事,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一直等到年底,随凤占还派人到那两家当铺去讨年礼。当铺的人说早就送过了。随凤占说:‘我没有收到,不算数。’后来来来回回地说,大家总念他是个朝廷的官,将来说不定有求于他,也就不肯过于跟他计较,又每家送了他一只大洋,这才算了结。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春天过去了,已经到了四月。按照惯例,各属的犯人到了这个时候,必须解往省城,由大官定期会审,详察是否有冤情,这一天叫做‘秋审大典’。其实不过是点名过堂。有些有名的大官,还会捐些钱买些蒲扇、莎药之类的东西,赏给犯人,实际上数量也很有限。说是‘秋审’,等到犯人上堂之后,即使有冤情,那些坐在上面的几位大官也实在没有时间跟犯人说话,所以这番都是例行公事。

闲话不提。单说蕲州是黄州府管辖的地方,到了这个时候,府里的官员就把所有属地的捕厅名单开出来,挑选了两位解犯进省。这次到省,可能要耽搁一两个月,本地的职位不能空缺太久,按照惯例,在本府候补的官员中轮派两人前往代理,也是调剂属员的意思。这年府里的官员派去的两人,偏偏就有随凤占在内。到了四月初十左右,本府的公务跟着府里派去的代理官员一起下来。随凤占按照惯例交卸,解犯上省。如果到省没有耽搁,大约四月底五月初就能回来,赶在收节礼之前,还不算晚;如果遇到事情,可能要迟到节后也不一定。随凤占接到这个任务,心里非常懊恼。但是既然是府里委派的,也就无可奈何,只能把官印交给代理的人保管,自己赶紧整理行装,急急忙忙进省。

没想到到省之后,各属的犯人刚好那天到齐。臬台正要请抚台定什么时候秋审,偏偏那天抚台生病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有人说:‘抚台得的是外症,脸上浮肿得很,很难看,嘴里还有一股气味,闻起来很恶心。’后来请来一位外国大夫,才有了把握,配了几瓶药水,送给抚台吃。据外国大夫说:吃了他这个药水,有什么病都会从小便里排出去,绝对不会上头面的了。但是一时总得避风,不能外出见客。因此就把‘秋审’这件事耽误了下来。一班实缺捕厅的官员眼巴巴地等着,恨不得早点把这件事办完,也可以早点回任。无奈抚台生病,一时不能举行,公务没有完成,又不敢擅离省城一步。各位官员非常焦急。

书中单表随凤占随太爷,因为端午节就在眼前,一时不能回任,眼看着一份节礼要被别人夺走,更是茶饭无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这一天,听说抚台的病虽然有好转,但一时总难外出,必须等到节后才能举行秋审。他一听这个消息,就像浑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回到住处后,一言不发,犹豫了半夜,才想出一条主意。他想:‘照这样下去,不过是在省城闲居,无所事事,我何不趁这个机会,赶回蕲州,就骗人家说是公事已完。人家看到我回来,自然这节礼决计不会再送到别人手中去了。等到节礼收齐,安安稳稳地过完节,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很好!’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过江,乘了下水轮船,直接向蕲州进发。临走的时候,有和他住在一起的同事问他去哪里,他说:‘接到家信,太太在蕲州生产,家里没人照应,不得不亲自回去。这里的事,千万拜托老兄不要说破。’人家看到他说得这么诚恳,这种顺水人情自然乐意帮忙,也就没有说什么,让他自去。谁知道他回到蕲州后,既不禀报上级,也不拜访客人,也不和代理的官员见面,天天钻在那几家当铺里,或者是在盐公堂里转悠,跟人家说:‘我已经回来了,什么时候接的印。’人家都信以为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礼物都被他收了去。

那个代办的人一开始听说抚台大人病了,就把‘秋审’的事情先放下了,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心里很高兴,以为这节礼逃不出我的手心。没想到等到初五早上,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赶紧派人出去打听,才知道早已经被随太爷在路上截走了。这一下子气得不得了!立刻出门去查访,后来在一个小客栈里找到了随太爷。见面之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随太爷的辫子,说他擅离职守,谎称回任,一定要把他扭送到堂翁那里,让堂翁向太尊禀明情况,请求指示如何处理。随太爷也不肯退让。因此,双方又发生了冲突。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四回-注解

跌茶碗:跌茶碗,指古代的一种娱乐活动,即摔茶碗游戏,是一种传统的民间游戏,流行于明清时期,参与者将茶碗放在地上,通过技巧将其打翻,以此娱乐。

上台盘:上台盘,指在台上表演或展示,这里可能指的是申守尧在台上表演或展示自己的窘况。

拉辫子:拉辫子,指用手指拉扯别人的辫子,这里可能比喻申守尧因为老妈说出他的窘况而感到难堪。

争节礼:争节礼,指在节日时争夺礼品或礼物,这里可能指的是申守尧和老妈在节礼上的争执。

窘况:窘况,指处境尴尬或困难。

嗔怪:嗔怪,指责怪。

泼辣货:泼辣货,形容人性格直率、不怕事,有时带有贬义。

号陶痛哭:号陶痛哭,指大声哭泣,非常伤心。

首府:指一府之长,即知府。

府衙门:府衙门,指古代的地方行政机构。

号房:号房,指古代监狱或官府中的牢房。

把门的:把门的,指守门的人。

吆喝:吆喝,大声呼喊。

门政大爷:指官府中的门卫头目。

首县:指一县之长,即知县。

跟班的:跟班的,指跟随主人的人,这里可能指随凤占的随从。

拜客:拜客,指拜访客人,古代官员上任后通常会拜访当地的官员和士绅,以示尊重和交流。

投帖:投帖,指送请帖。

衣帽:指官服。

衣包:衣包,指装衣服的包裹。

靴子:靴子,指鞋子。

帽盒:帽盒,指装帽子的盒子。

大堂:大堂,指古代官府中的主要办公场所。

跟班:官员的随从或仆人。

衣裳:衣裳,指衣服。

大洋:大洋,指银元,一种货币单位。

脚钱:脚钱,指送礼物时给送信人的报酬。

太太:旧时对已婚妇女的尊称,这里指申守尧的妻子。

打官司:打官司,指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纠纷。

下作:下作,指卑鄙无耻的行为。

拌嘴:指争吵,争执。

捉虱子:指捉跳蚤,这里比喻琐碎的家务。

蓬着头:形容头发乱糟糟的样子,这里指匆忙地。

解劝:劝解,调解。

小狗子:对年轻男子的昵称,这里指申守尧的朋友。

申老伯:对申守尧的尊称。

世兄:对年轻贵族的尊称,这里指小狗子的尊称。

秦大哥:指小狗子的父亲。

上衙门:指去官府。

佐班:指辅佐官员的幕僚或助手。

窝盘:哄骗,安慰。

搭连袋:指钱袋。

糖山查:一种糖果,这里指小狗子想要买的东西。

候补:指等待补缺的官员。

制台:指清朝的巡抚,即省级的最高行政长官。

藩台:指藩司,是地方行政机构中的高级官员。

牌期:指官员上朝或到官府办公的时间。

流年:指按照中国命理学,每年都有吉凶祸福的运势。

腊月:农历十二月,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月。

妇道之家:指家庭妇女,这里指太太。

亵渎:轻慢,不敬。

命官:指官职。

二爷:对官府中地位较高的人的尊称,这里指藩台。

当当:典当,变卖财物换取钱财。

衙门:古代官府的办公场所,这里指制台的办公地点。

检班次老的:指按照年龄或资历排序的官员。

藩宪:指藩台,即藩司,是地方行政机构中的高级官员。

吏目:官名,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务。

制军:对制台的尊称,意为军事上的最高指挥官,这里泛指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

佐贰:指辅佐主官的官员,这里指副职官员。

臬台:指古代的地方行政官员,相当于现在的省级行政长官。

粮道:指负责粮食征收和运输的官员。

盐道:指负责盐业管理的官员。

总办:指负责某个部门或机构的总负责人。

道班:指地方行政机构中的官员。

府班:指府一级的官员。

同、通、州、县班:指不同级别的官员。

实缺:指实际的职位空缺,这里指官员因故不能回来填补空缺。

手本:古代官员拜见上级时呈递的名片或名帖。

太爷:旧时对官员的尊称,相当于现在的“领导”或“先生”。

上院:指官员到官府办公。

督、抚:指总督和巡抚,是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

成例:指既定的规则或惯例。

太师:对制台的尊称,意为军事上的最高指挥官,这里泛指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

考考:指对官员进行考察或考试。

马蹄袖:古代官员服装的一种袖子,形状像马蹄。

开气袍子:指官员的袍子,通常在袖口或下摆开缝,以便活动。

抬举不来:指某人难以得到提升或重用。

俗话:民间流传的简短、通俗、富有哲理的话。

申守尧:人名,文中人物。

际遇:指个人的遭遇或机遇。

奚落:用尖酸刻薄的话讥讽别人。

佐班大局:指幕僚或助手的整体利益。

随凤占:随凤占,此处指某位官员,具有实际职务的官员,与前任署事相对。

行述:指官员的生平事迹。

服:指丧服。

捐了花样:指通过捐纳获得官职。

翎衔:官员的品级标志。

军功加三级:指因军功获得的额外品级。

漆匠:从事漆器制作的工匠。

官厅:官员办公的地方。

门包:给门政大爷的小费。

执帖门上:负责传达和接待宾客的官员。

堂翁:可能指官员的上级或尊长。

官亲:官员的亲戚。

老夫子:对教师的尊称。

钱谷:指财政部门。

刑名:指司法部门。

书启:指文书部门。

征收:指税收部门。

教读:指教育部门。

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官员的子女。

官衔名片:官员的名片,上面印有官衔。

堂翁衙里:州县官的官署。

地保:地保,古代地方上的官员,负责管理一方百姓。

化子:旧时对乞丐的称呼。

朝服:古代官员在朝会时穿戴的正式服装。

赞礼生:官场中负责仪式的官员。

木头戳子:官印。

公服:官员的日常办公服。

捕厅:官名,清代州县官的属官,负责捕盗。

节礼:指在节日期间送给官员的礼物,以示敬意。

挡手:当铺的负责人。

署事:指代理职务,没有正式任命。

程仪:礼物。

正项:正职官员的节礼。

洋钱:指外国货币,尤其是指银元。

蕲州:蕲州,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

探听:探听,打听消息,了解情况。

前任署事:前任署事,指前任的官员,此处指随凤占上任前的那位官员。

帐簿:帐簿,古代记录财务收支的簿册。

宪恩:宪恩,指上级官员的恩惠。

顶真:顶真,认真负责,不马虎。

旧章:旧章,指过去的规章制度。

王八盖:王八盖,一种侮辱性的说法,此处指前任官员的官帽。

烟馆:烟馆,指卖烟的地方,即鸦片馆。

赌场:赌场,指赌博的地方。

私门头窑子:私门头窑子,指私人的妓院。

绅衿:绅衿,指地方上的绅士和士绅,有地位的人。

举之:举之,提出,提及。

废之:废之,废弃,不再继续。

犯贱:犯贱,指某人行为不端,不知羞耻。

做官的苦处:指官员在任职期间所面临的种种困难和压力,包括政治斗争、经济负担、人际关系处理等。

三节:指农历的正月、二月、三月,这三个月份是官员收受节礼的高峰期。

养命之源:比喻维持生计的根本来源。

宪恩高厚:指上级官员的恩惠深厚。

上宪:指上级官员。

执帖门:指担任文书工作的官员。

麻雀牌:一种流行的扑克牌游戏,起源于中国,通常由四人进行,游戏目标是赢得尽可能多的分数。

上头:指上级或者官员的上级。

官礼:指官员之间互相赠送的礼物,体现官场礼仪。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这是一句成语,意思是君子通过言语解决问题,而小人则通过暴力。

三小子:指官府中的小差役。

绞手巾:指拧干手巾,用来擦脸。

盖碗茶:一种传统的茶具,用来泡茶和饮用。

年礼:指在中国传统中,年底或特定节日时,下级向上级或亲朋好友赠送的礼物,以示敬意和祝福。

前任:指前任官员,即已经卸任的官员。

势力:指权势、影响力。

钱漕大爷:指负责征收钱粮的官员,漕指水路运输,漕粮即为通过水路运输的粮食。

眼眶子浅:形容人眼界小,见识短,不能理解更大的利益或价值。

秋审:是中国古代司法制度中的一种审判制度,每年秋天由朝廷派官员对全国死刑案件进行复核,以决定是否执行死刑。

蒲扇:用蒲草编织的扇子,夏季用来扇风。

莎药:一种植物,其叶可以用来编织扇子。

犯人:指被指控犯罪而关押在监狱中的人。

抚台:指抚军,是清朝地方上的高级官员,负责一个省的军事和行政事务。

端节:指端午节,中国传统节日之一,通常在农历五月初五。

钤记:指官员的印章,是行使职务的凭证。

候补佐贰:指等待任命的官员,佐贰是副职官员。

端节就在目前:指端午节即将到来。

挡口:指趁机、利用机会。

禀见:向上级报告或请示。

盐公堂:指盐业管理机构。

接印:指接任职务,正式成为某地的官员。

随太爷:这里可能指的是随从官员或地方上的官员,具体指代可能根据上下文而定。

擅离职守:指官员未经允许擅自离开自己的职位,违反了官职的职责。

扭:这里是动词,指强行带走或抓捕。

禀明:向上级报告或请示。

太尊:指地方上的高级官员,相当于抚台的下属。

定夺:作出决定或裁决。

冲突:指双方意见或行为上的矛盾和对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四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官场故事,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人物的情感变化和官场斗争的复杂。以下是对每行的赏析:

那代理的人起先听说抚台有病,把‘秋审’一事搁起,晓得实缺一时不得回来,满心欢喜,以为这分节礼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

此句通过‘起先听说’、‘搁起’、‘晓得’等词语,展现了代理人的心理活动。他听闻抚台有病,便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心中充满喜悦,以为可以顺利地掌握节礼。这里的‘满心欢喜’和‘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表现了他对权力的渴望和对利益的追求。

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无消息。

‘那知’一词转折,表明事情的发展出乎代理人的意料。‘依然’和‘杳无消息’则强化了他的失望和焦虑。

赶紧着人出去打听,才知道早被随太爷半路上截了去了。

此句通过‘赶紧’、‘打听’、‘才知道’等词语,表现了代理人的急切和无奈。‘半路上截了去了’则揭示了随太爷的狡猾和手段。

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出门查访,后在一个小客栈里把随太爷找着。

‘这一气非同小可’表现了代理人的愤怒和挫败感。‘立刻’和‘查访’则体现了他采取行动的决心。‘小客栈’作为故事发生的地点,也暗示了官场斗争的隐秘和复杂。

见面之后,不由分说,拿随太爷一把辫子,说他擅离职守,捏称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请堂翁禀明太尊,请示定夺。

此句通过‘不由分说’、‘拿辫子’、‘擅离职守’等词语,展现了代理人的愤怒和决心。他指责随太爷的行为,并要求将其扭送到堂翁面前,请求定夺,显示出他在官场上的地位和影响力。

随太爷亦不肯相让。

此句表明随太爷并不甘示弱,也表现出官场斗争的激烈和双方势力的对峙。

因此彼此又冲突起来。

‘因此’一词总结了前文,表明双方再次发生冲突。这里的‘冲突’不仅是言语上的争执,更是权力和利益的较量。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句话是古代小说常用的悬念手法,留给读者期待和想象的空间,也为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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