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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六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六回-原文

却洋货尚书挽利权换银票公子工心计

且说蕲州州官区奉仁自从得了保举之后,回城齐来道喜,少不得一一答拜;又办了酒席,请他们吃喝;一连忙了几日,方才停当。

后来奉到部文核准,行知下来,自己又特地进了一趟省,叩谢宪恩。

正想回任,忽然奉到藩台公事,说他从前当过好几处局子的收支委员,帐目清楚,公事在行。

现在北京派有钦差童大人前来清查财政,由江、皖各省,一路而来,目下已到南京,指日就临湖北,所有本省司库局所,凡属银钱出入之地,均须造册报销,以备钦差查考。

因此特地留下区奉仁在省办理此事,蕲州本缺,另委一位候补同知前去代理。

虽说是短局,然而区奉仁放着一个实缺不得回任,却在省里帮人家清理帐目,心上很不愿意。

但是迫于宪令,亦叫做无可奈何而已。

且说这位钦差姓童,表字子良,原籍山西人氏。

乃是两榜出身,由部曹外放知府,一直升到封疆大吏,三年前调京当差,改以侍郎候补,第二年就补了缺,做了两年侍郎,目下正奉旨署理户部尚书。

此时朝廷正因府库空虚,有些应办的事,都因没有款项,停住了手。

便有人上了一个折子,说:

“现在东南各省,如两江、湖广、闽、浙、两粤等处,均系财赋之区,钱粮厘税,岁入以数千万计。

然而钱漕有积欠,厘金有中饱;如能加意搜剔,一年之中,定可有益公家不少。

无如各省督、抚狃于积习,敬且因循,决不肯破除情面,认真厘剔。

近来又有了什么外销名目,说是筹了款项,只能办理本省之事,将来不过一纸空文咨部塞责。

似此不顾大局,自便私图,若非钦派亲信大员,前往各省详细稽查,认真清理,将来财政竭蹶,根本动摇,其弊当不可胜言”。

各等语。

朝廷看了这个折子,甚是动听,马上召见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商议此事。

童子良亦以此举为然,并且自己保举自己说:“臣在外省做官做了二十年,一切情形都熟。

先下江南,后到闽、广,大约有半年工夫,就可回京复命。”

朝廷准奏。

跟手就下一条上谕,派童某人前往江南等省查办事件。

次日童大人谢恩,召见下来,就在本部里选了八位司员,又在别部里奏调了几位,此外还有军机嘱托、老公嘱托,大小一共又收了五十多张条子,一齐派为随员。

又因为自己膝下只有一个大儿子,是前头正太太所生,余外都是妾生的几个小儿子,若把大的留在家里,恐怕他欺负小的,只得把大的带了出门。

安排停当,方才检了日子,陛辞出京。

且说童子良生平却有一个脾气,最犯恶的是洋人:无论什么东西,吃的、用的,凡带着一个“洋”字,他决计不肯亲近。

所以他浑身上下,穿的都是乡下人自织的粗布,洋布、洋呢之类是找不出一点的。

但是到了五十多岁上,因为生病抽上了鸦片烟,再戒不脱,一天在朝房里,有位王爷同他说笑话道:

“子良,你不是犯恶洋货吗?你为什么抽洋烟呢?”

一句说话恼了他,回得家来,就把烟灯、烟枪统通摔掉,对家里人说:

“我从今再不吃这捞什子了!”

谁知他老人家烟瘾狠大,两个时辰不抽,眼泪鼻涕就一齐来了。

家里人看他难过,想要劝他,又不敢十分相劝。

才劝得一句,他便回道:

“你们随我罢,我宁可死也不破戒的了!”

后来,实在熬不过了,一息奄奄,说不出话来,拿眼睛望着他大儿子,意思想叫他大少爷替他备办后事。

他大少爷此时也有十八九岁了,读书虽不成,外才是有的。

见了父亲这个样子,便追问所以立志戒烟的原故。

当时就有人提起,只因某王爷说了一句笑话,所以把老头子害到这步田地。

到底大少爷有主意,想了一想,道:

“说了洋烟,无怪乎他老人家要不吃了。

如今你们只说是云南土熬的广膏。云南、广东都是中国地方,并不是外洋来的,自然他老人家没得说了。”

家人遵命,慌忙另外取了一付烟盘,端到房中,童子良见了,连忙摇手,意思不要他们进来。

后来家人照着大少爷的话回了,方才一连呼十几口。

这一顿,竟比平时多吃了三钱,方才过瘾。

过了几天,齐巧前头同他说笑话的那位王爷请他吃饭。

见面之后,童子很便叫着自己名字告诉王爷,说道:‘童某现在不吃洋烟了。’

王爷一听大喜,连忙夸奖他,说道:‘有志不在年高。你老先生竟能立志戒烟,打起精神替主子办事,真正是国家之福!’

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看他到底吃不吃。

谁知他吃到一半,叫值席的倒了一碗热茶给他,趁人不见,从荷包里摸出一个烟泡,化在茶里吃了。

这位王爷是同他向来说惯笑话的,今天拿住了这个把柄,便问他:‘既然不抽洋烟,为什么还要吞烟泡呢?’

他便正言厉色的答道:‘童某吃的是本土,是不相干的。’

王爷说:‘吃烟吞泡还不是一样吗,怎么叫做不相干呢?’

童子良道:‘回王爷话:所谓戒烟者,原戒的是洋药,本不是戒的本土,但看各关报销册,洋药进口税一年有多少,便晓得我们中国人吃洋烟的多少。如今先从童某起,头一个不抽洋烟,拿本土来抵制他,以后慢慢劝他。倘或天下人一齐都吃本土,不吃洋烟,还愁甚么利源外溢呢。童某并不是欢喜一定要吃这个捞什子,原不过以身作法,叫天下人晓得我是为洋药节流,便是为本土开源,如此一片苦心而已。’

王爷道:‘不想老先生抽抽鸦片烟,却有如此的一番大经济在内。可佩!可佩!’

这是一桩事。

还有一桩,这一桩乃是要钱。

做官的人要钱,本来算不得什么。

但是他却另有一副脾气,是专要银子,不要洋钱,为的洋钱的‘洋’字又犯了他的忌讳。

从前京城里面本来是不用什么洋钱的,用的全是当十大钱,无非银子换钱,钱换银子,倒也爽快。

近来几年洋钱渐渐的用开了,北京城也有了。

有些会打小算盘的人,譬如一向是孝敬一百两的,如今只消一百块钱,化上七十多两银子,也甚觉得冠冕。

无奈这位童大人,要是人家送他洋钱,他一定譬还不受。

送他钱的人,不是门生,便是故吏,总是有求于他的人,如今见他不受,大家心上都要诧异。

后来访着缘故,只得换了银子再去送,合起数目来,总比洋钱还要多些。

他到此亦不谦让了,除掉现银子,便是银票:一千两、二千两、三百两、五百两,白纸写的居多。

还有些人因为写的白纸票子,恐怕忌讳,竟用大红缎子写的,倒也新鲜得很。

他生平虽爱钱,却是一文不肯浪费。

凡是人家送给他的银票,上房后面另有一间小屋。

这间屋是墨测黑,连个窗户都没有的,然而一步一锁,无论甚么人不准进去的,就是儿子亦只准站在门外。

一天老头子在这屋里有事情。

大少爷进来回话,因为受过父亲的教训,不敢径入房中,站在门外老等。

等了一回,忽听老头子在小屋里叫唤起来,方见姨太太点了个亮,掀开门帘,在门口站着,亦不敢进去。

仿佛老头子在地下摸索了一回,忽然一跳就起,说道:‘还好!有了!’随手出来,把门锁好。

姨太太照火的时候,大少爷留心观看。

只见这间小屋里,四面墙上贴的,一张一张,很像帐条子一样。

及至仔细一看,才晓得墙上贴的都是银票。

大少爷把舌头一伸,心中暗暗欢喜:‘原来老人家有这许多家当,这间小屋却是他老人家的一间银库!’

又过了两年,有几省督、抚奏请置办机器,试造中国洋钱。

他老先生见了这个折子,老大不以为然。

无奈朝廷已经批准,他也无可换回,只得回转家中,生了两天气,说:‘好好一个中国,为甚么要用夷变夏!中国用惯银子的,如今偏要学外国的样,铸甚么中国洋钱!这个洋钱日后倘若用开,岂不是全个成了他们外国人的世界?那还了得!我情愿早死一天,眼睛闭了干净,免得日后叫我瞧着难过。’

他虽如此说,人家亦不来睬他。

到了第二年,有两省银元造成,解到部里,其时他老人家已掌户部,司员捡了一包,请他过目。

他闭着眼睛,说道:‘我不忍看这些亡国东西,你们拿了去罢!’

司官晓得他素来脾气,只得退了下来,后来这话传开了,京城里面都以为笑话。

有天,有个门生,本是个翰林底子,因得京察记名,奉旨简放江西九江府知府。

召见下来,到老师跟前着辞行。

童子良道:‘听说九江地方是很热闹的。’

门生道:‘本是通商码头,各国商人都有。在那里是很不好做的,门生特来请请老师的教训。’

童子良叹口气道:‘那里有这许多国度!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外国人,想出法子来骗我们钱的。我不相信他们外国人就穷到这步田地,自己家里做不出生意,一定要赶到我们中国做生意。偏偏就有我们这些不争气的督、抚去随和,他们的洋钱不够使,我们又特地买了机器,铸出洋钱来给他们使。不晓得他们外国人有何功何德到我们,我们要如此的巴结他!我真正不懂!’

门生道:‘我们中国自铸的洋钱本不叫做洋钱,有的叫银元,亦叫龙圆。’

童子良道:‘亦不过多换几个名字,骗骗皇上罢了,还不同外国洋钱一个样子吗。’

门生道:‘大小虽一个样子,花样却是不同。我们的龙圆,正中盘的是一条龙,所以叫做龙圆。’

童子良听说花样不同外国一样,不觉心上一动,说道:“你有没有?可拿个来我瞧瞧。”

这位门生齐巧身边有两块洋钱,一块鹰洋,一块龙元,便取出来,说声“老师请看。”

童子良接在手中,一见有一块鹰洋在内,便绉着眉头,说道:“怎么老弟你亦用这个?”

随手就拿这块洋钱在炕几上一丢,却拿了那块龙元不住的端详。

后来看见有龙的一面四转亦有洋字,他老人家便把面孔一板道:“老弟!怎么你也来欺我?如果不是造了送给外国人的,为什么要刻上这些外国字呢?我总疑心现在的人,一定是吃了外国人的迷混药,所以样样都帮着外国人,真正不解!”

后来这个门生又再三告诉他:“中国所以铸造龙元,原是想出法子抵制外国洋钱的意思,就同老师单吃本土,不吃洋烟,同一用意。”

童子良经此一番譬解,虽然明白了许多,然而总为这龙元上面刻了洋字,决计不肯使用。

闲话少叙。

单说他此番派了九省钦差,到处查帐筹款,不但那九省大小官员,听得他来,个个不安其位,就是别省听着,也为担心。

当时他上去请训,奏称道:“臣这趟出京,要由旱道而走,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后坐了民船,再下江南。”

上头问他:“为什么不坐火车到天津,再换轮船到上海?岂不快些?”

他便碰头奏道:“臣是天朝的大臣,应该按照国家的制度办事。什么火车、轮船,走的虽快,总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伤国体,所以断断不敢。”

上头听他说的话很冠冕而且晓得他为人古板,也就随他去了。

但是按照官站,须要经过山东,朝廷便谕他顺便带看河工。

他亦说:“山东黄河,年来时常决口,听说其中弊端百出,臣到山东后,定当严密稽查,决不敢有负委任。”

上头听了,无甚说得。

过了一天,又上去陛辞下来,便在部里支了盘川,带了随员,径向北道旱路进发。

未曾动身的前头,发信给各地方大员,叫他们传谕所属,无非说:“本大臣砥砺廉隅,一介不取。所到之处,一概不许办差。倘敢不遵,定行参处。”

如此通饬下去,总以为这位钦差是清廉自矢,决计不用地方上破费银钱的了。

岂知他所费的更多。

你道是何缘故呢?现在不说别的,单指轿马一项而论:钦差坐的是长轿,抬轿子的每班四人,每天要换三班。

一位少大人,随员六七十位,有的坐轿,有的坐车。

钦差随员,各人都有跟人,都有行李。

通扯起来,轿子至少亦得二三十顶,轿车、大车一百多辆,马亦要一百多匹。

这笔费用,一天共需几何?部里支得盘川,如何够使?

钦差每到一处,总要面谕地方官:“所有夫价,即便写了领纸,交给巡捕官到我这里来领。”

地方官当时只得诺诺遵命。

等到下来,一一发付之后,那里还敢向钦差大人手里讨取。

然而等到钦差临动身的时候,这张领纸又一定要来讨取去的,地方官又不敢不照写。

然而只见领纸进来,从不见银子出去。

好在地方官亦早已自认晦气,决不要钦差还的。

至于钦差自己心上亦未始不明白,但是不如此,不能显得清廉,况且自己亦那里贴得出许多呢。

最要紧的是:每到一处,地方官办差太省俭了,固然不好,太华丽了,也不相宜。

钦差尚未来到,便有钦差的巡捕先赶早一步来,名字叫做“先站”,其实是同地方官讲价钱来的。

看缺分大小,一千、八百,尽着量要。

若是地方官孝敬的能够如愿,他便把钦差脾气欢喜什么,不欢喜什么,都说了出来;地方官摸着钦差的脾气,这差事自然是好办了。

倘若送的不能如愿,他便不肯以实相告,尽着地方官去瞎碰。

此番钦差因奉旨查办河工,所以绕着济南。

抚台恐怕首县办差,一个人兼顾不到,特地派了两个同知,两个知县,帮着去办。

使用银子,都在善后局里支领。

偏所派的四位当中,有一位同知手笔极紧,除掉行辕应用的物件,不得不办了送去,其余小钱一文不肯浪费。

巡捕官预先下来,只有首县私下答应他八百银子。

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说:“钦差到你们这里,总得多住几天,随时可以挑眼的。咱们劝你多破费几文,为的是彼此平安,省得钦差挑眼之后,大家没味。”

首县听了,甚以为然,无奈那位同知大老爷执定不肯。

首县无奈,只得又自己暗里送了这巡捕五百金。

此是山东省城是早已晓是钦差脾气不喜欢洋货的,

所以行辕之内,一切摆设铺陈,凡是洋钟、洋表、洋毯、洋灯、洋桌、洋椅之类,一概不用。

等到晚上,点了无数若干的牛油蜡烛,不拿洋灯比较,也还觉得明亮。

至于其他一切陈设,都是中国土货。

吃的东西,又无非照例的燕菜席,满、汉席。

钦差住了几天,尚无话说。

其时已是四月,天气渐热。

跟班的出来,说大人嫌吃的水不干净,就是拧出手巾来也有股气味。

办差的听见了,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来给钦差吃。

又买了一打林文烟香水交给跟班上,说:

‘每逢钦差洗脸,面盆里冲上些香水,就没有气味了,而且还香喷喷的好闻。’

谁知拿了进去,钦差还没有闻着,打手巾把子的人已经挑眼了,

拿着香水送到钦差面前,说:

‘这是外国人的药水,他们拿来药你的。’

钦差听了,便气的了不得,写信给抚台,要查办办差的。

抚台忙传那四个办差的到辕问话。

四个人据实禀明,说那香水原是可以避暑气的,

而且还可以避疫气。

抚台复了钦差。

钦差又查问那里买的,后来听说是洋货店里买的,

钦差愈加不高兴,说:

‘我就同女人一样,守节已经到了六七十岁了,

难道还要半路上失节不成。

你们这些人都不是好人,总要想出法子来害我,

到底是何居心!’

这个风声传了出去,不但办差的人处处小心,

就是合省官员来禀见的,几是稍微带点洋气的东西,

都不敢叫他瞧见。

有天同司、道谈论公事,谈得时候多了些,忘记了时辰,

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有位候补道,无意之中说了声‘现在大约有一点钟了’。

童子良不听则已,听了之时,

便把眉头一绉,眼睛一楞,说:‘你老哥说的什么?兄弟不懂。’

嘴里说不懂,心上却是明白的,

晓得他们所说的一定是表上的时刻,

便想到这些人身上一定带着有表。

半天不言语,侧着耳朵一听,

偏偏同他坐的顶近一位道台,外褂里面剔剔的响。

童子良听了一会,

便问这位道台:‘你老哥身上有什么东西,一剔一剔的响?’

又问:‘你们众位可曾听见没有?’

众人都不敢言,直把那位道台羞得耳根都红,

坐立不稳。

童子良还算忠厚,未曾当面揭穿,

只第二天见了抚台,说:

‘某道人是漂亮的,但是漂亮人总不免华而不实,

不肯务正。所以兄弟取人,总在悃愊无华一路。’

抚台听了,先还摸不着头脑,

还以为某人办事不诚实,所以钦差才加了他这个考语;

后来别位司、道说起,

晓得是为带着表,

方才付之一笑了事。

悃愊:至诚。

《后汉书.章帝纪》:‘安静之吏,悃愊无华。’

钦差在济南住了十来天,

所查办的事,无非是河工局里多孝敬他几万银子,

没什么大不了之事。

河工局送的是公款,

为的是保全大局起见,

钦差受了自无话说。

抚台又另处送了程仪,

下来便是司、道孝敬,

府、县孝敬,

还有些相好处的孝敬:

钦差亦一一笑纳。

另外又有位平度州知州,

这州官乃是在旗,

名唤巴吉,

表字祥甫。

平度州缺,

在东三府里也算得中等的缺。

巴祥甫到任,

已经做过五六年了,

这年又得了‘卓异’,

照例送部引见。

他身上本有‘在任候补直隶州’字样,

等到引见下来,

又得了个‘回任候升’。

回省之后,

上司都拿他当老州县看待,

自然立即饬回本任的。

回任不多几时,

偏偏临清州出缺。

临清州乃是直隶州。

巴祥甫因为自己资格已到,

不免有觊觎之心。

亲自进省,

托人在大宪面前吹嘘,

意思想求大人拿他升补。

上头尚在游移两可。

这个档口,

齐巧钦差来到,

一连忙了十几天,

就把这事搁起。

巴祥甫心上虽然着急,

也属无可如何。

巴祥甫有个哥哥,

从前曾经拜在钦差门下,

巴祥甫因此渊源,

也就拿着门生的帖子前去叩见、

居然传见,

留下谈了半天,

甚是亲热,

等到见了下来,

就有他的亲家,

也在省里候补的,

劝他送分重礼给钦差,

趁势托钦差说两句好话,

抚台一定答应。

巴祥甫亦以为然,

意思想送钦差八千银子。

他亲家道:

‘送银子不及送东西的体面。’

原来巴祥甫省城里的什么事情都是托他这位亲家替他经手的。

他亲家新近亦是替一个朋友办了一分礼,

就是送给一位什么大人的,

后来这分礼没有收,

那个朋友的钱亦就一直没有拿出来。

这分礼物总共值到五吊来往银子,

一齐担在他亲家身上,

所以他亲家急于想要出脱,

齐巧碰着巴祥甫要送钦差的礼,

他亲家面子上劝他置办东西,

骨子实是要卸自己的干系,

因此一力撺掇。

那分礼物当中,

如珠宝、翡翠之类,

很有两件值钱的。

巴祥甫瞧了,

因见亲家讨他六千,

他看过六千还值,

便尔应允。

但是巴祥甫的为人,是有点马马糊糊的,

把礼物大概看了一遍,面子上很觉过得去,

便对亲家说了声“费心”,吩咐开写礼单,即刻派人送去。

不料送礼的家人去不多时,忽然赶回来找老爷,

说是礼单之中有盘珠打璜金表一打,钦差巡捕说:

“这是大人顶顶犯忌的东西,怎么拿这个送他?非但不落好,

倘或钦差生了气,还怕于你老爷功名有碍。”

巴祥甫道:“既然承他关照,我们就把表拿回来,

再配一样别的送去亦好。”

家人道:“小的亦是如此说,无奈巡捕老爷不准我们拿回来。”

巴祥甫急了,只好亲自赶去。

走到那里,巡捕拿他一味恫吓,

说:“已回过少大人了,不能由你拿回去掉换。

你要太平无事,除非送三千银子给少大人,托他替你想法子,还是个办法。”

巴祥甫无奈,只得同他磋磨了半天,跌到二千。

巡捕果然进去同大少爷说明。

大少爷说:“叫他把银子拿来,保他无事。”

巴祥甫只得又回来,找到他亲家,打了二千银子的一张票子送了进去,

然后巡捕连表连银子,统通拿进去,交代了大少爷。

大少爷又教了巡捕若干话,巡捕会意。

直等到里头传开饭,童子良刚刚坐下,

只见巡捕拿了手本、礼单从外面走了进来。

方才走到院子里,劈面大少爷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不由分说,拦住台盒瞧了一瞧,

顺手在盒子里取出一捧东西。

后里拿着,却嘴里嚷着说道:

“这人真正岂有此理!他不晓得这里大人犯恶这个吗?

竟其大胆,敢拿这个往这里送吗?”

一头嚷,一头抢在盒子前头上来报信。

其时拿手本、礼单的人已经到了童子良跟前了。

童子良看了礼单,一见有金表在内,心上一个不高兴,

面孔登时沉了下来,要待发作,尚未发作。

不料少爷才上得一层台阶,一个滑脚早滑倒了,哗啷一声,

一大捧东西一齐丢在地下,还有些珠子的溜溜在地下乱滚。

看上去,有两个黄澄澄的的确像个金表,珠子早洒了满地了。

童子良一见大少爷跌倒,忙问:“怎么样了?”

大少爷喘吁吁的站起来,把衣服掸了两掸,

也不拾地下的东西,便跑在他父亲身边,回道:

“我正为巴某人送的礼奇怪,所以抢着拿了来给你老人家瞧。”

童子良此时早看清是表,便发话道:

“你不晓得我顶恨这个东西吗?还要拿了来气我!

替我把那地下的东西扫出去,就是跌破了,也不准放在这里。”

家人们答应一声,早有几个人把表抢着拿了出去,

又一连两三苕帚,地下一颗珠子都扫的没有了。

童子良见表拿出去,方把巡捕埋怨道:

“他们说不晓得,怎么你们在我这里当差使,

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也不通知他们一声,由着他们拿这个来气我!”

巡捕见表拿了出去,没有对证,方慢慢的辩道:

“回大人的话:巴牧有两句说话来,本要紧禀告大人知道的;

倘若巴牧没有那两句话,标下亦决计不敢替他拿上来了。”

童子良忙问:“什么话?”

巡捕道:“他说他这个表不是外国来的,是本地匠人自己造的。”

童子良道:“怎么本地人也会造表?造出表来做什么用呢?”

巡捕便按照大少爷吩咐他的话回道:

“巴牧的意思,因为外国进来的表太多了,顶好中国人不买。

无奈中国人有几个能像大人这相正派,不要这些东西呢。

但是外国进来的多了,中国的银钱就不免慢慢的一齐淌出去了。

现在也是万不得已才想出这个抵制的法子,

叫自己的匠人,仿照外国人的样子造出一个表来,

一样报时报刻,中间的关捩子就同锁璜一样,所以叫做打璜金表,

面子上盘了多少珍珠,无非取其值钱好看的意思,

所以叫做盘珠打璜金表。

大人没有瞧见,那底下一面还有‘大清光绪年制’六个字,

上头外国字一个都没有,真正是自己本国土造的。”

童子良听了,居然信以为真,

便道:“果然如此,还得说下去。

如今跌碎了他的,倒辜负他这一片盛意了。”

巡捕见钦差怒气已平,便笑着朝大少爷说道:“巴某人送礼来的时候,他自己倒也很明白。”

童子良道:“怎样讲?”

巡捕道:“他说:‘我巴某人拿了这东西孝敬钦差,不把话说明白,钦差一定要生气的。说明白了,或者还念这片苦心,亦就包涵过去了。’

巴某人还说:‘钦差是个正人,自古道,“邪不胜正”,所以不欢喜这些东西的。’

如今可被他一句话说着了。表是大人犯恶的,一进了院子门,大人老远的瞅了一眼,自然而然那东西就会跌在地下跌碎,不能近大人的身。

这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好跌碎的,暗地里自有神道在少大人手里夺过来摔在地下的。

真正是‘邪不胜正’,这话是万不得错的。”

童子良听了这番恭维,方才一面吃饭,一面慢慢的说道:“神道自有的。

我们老太爷从前在山西做知县,凡是出了疑难命盗案件,自己弄得没有法子想,总是去求城隍老爷帮忙。

洗过澡,换过新衣服,吃的是净素,住在城隍庙里,城隍老爷就托梦给他,或是强盗,或是凶犯,依着方向去找,回回都找到的。

后来老太爷升天之后,老太太还做梦,说是老太爷也做了那一县的城隍了。

神道的确是有的,不可不相信。”

巡捕道:“像大人这样的职分,一定有值日功曹暗中保护,城隍老爷位分小,还够不上哩。”

童子良把脸一板道:“这话不是可以混说的!那年陆中堂死了,他家是南方人,都按照南方风俗办的事,当天化了多少锡箔,什么望乡台、城狱门、十八殿阎王,一齐都上了钱粮。

城隍庙里自从城隍老爷起,一直到小鬼土地,一齐都有烧化。

人死了,头一重先要到城隍老爷跟前挂号,任凭你中堂、尚书再大点的官都逃不过的。

这话都可以混说,真正瞎胡闹了!”

一席话说完,饭亦停当,方才下来,把巴祥甫送的礼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有个翡翠搬指,很中他老人家的意,带了手上给大少爷瞧,问大少爷道:“你瞧,这搬指也不输给你丈人的那一个了?”

大少爷答应了一声:“是”。

童子良又看别的礼物也都过得去,便吩咐一齐收下,表已打碎,亦不追究。

因此一个搬指对了他的胃口,却很替巴祥甫出力,在抚台面前替他说了许多好话,后来巴祥甫竟其如愿以偿,补授临清州缺。

这是后话不题。

单说大少爷凭空得着了十二只金表,自然满心欢喜。

且说他此番跟了老头子出来,人家孝敬钦差,少不得也要孝敬少大人;银子虽然也弄得不少,不过人心总无餍足之时,自然越多越好。

老头子自到山东,总共收了人家若干现的,若干票子,就帐上看起来,也就不在少数。

后来老头子又嫌现的累坠,于是又一概换了票子,床头上有个拜匣,一齐锁在里面。

莫说别人不能经手,就是自己儿子也不准近前一步。

这间屋,一步一锁,钥匙是老头子自己带着。

老头子或是清晨起来,或是灯下无事,一定一天要早晚查点二次。

统计在山东境内,得了十五万六千银子。

少爷劝他与其自己带在身边,不如早些托票号里汇到京城,也可存庄生息。

无奈老头子总觉放心不下,不以少爷之言为然。

过了些时,山东银子收齐了,便吩咐起马,九站旱道,直到清江浦换船南下。

在旱道上,这个拜匣就放在轿子里面,每逢打尖住宿,等到无人之在时,依旧每日二次查点银票。

十五万六千银子的银票,也有二千一张的,也有一千一张的,三百、五百也有、一百、二百也有。

统算起来,共有三百几十张银票。

查点一次,亦很费半天工夫。

他在屋里点票,一向是一个人不准入内,就是有客来拜,也不敢同,必须等到他老人家点完了数,锁入拜匣,亲随人等方敢进见。

及至到了清江,坐的是大号南湾子船钦差自己一只,少爷一只,随员人等一共是二十多只,一字儿排在河心。

少爷因为老头子一个人在船上未免冷清,同老头子说,情愿同老人家同船,以便早晚伺侯。

老头子怕儿子偷他银子,执意不肯。

少爷见老头子不允,也只好遵命。

南湾子船极大,房舱又多。

童子良特特为为叫办差的替他做了两扇牢固的门,以便随时好锁。

到了清江,漕台请他吃饭,都是锁了舱门才去的。

漕台见了面,同他说:“我这里有的是小火轮,我派两条送你到苏州,免得路了耽搁。”

童子良连连作揖推辞道:“你老哥还不晓得兄弟的脾气吗?我宁可天天顶风,一天走不上三里路,我是情愿的。

小火轮虽快,是洋人的东西,兄弟生平顶顶恨的是洋货,已经守了这几十年,现在要兄弟失节是万万不能的了。

况且兄弟苟其贪图走的快,早由天津坐了火轮船到上海,也不到山东绕这一个大湾儿了。”

漕台见他如此说法,晓得他牛性发作,也只好一笑置之。

南湾子船:江北一种运货、载人的木船。

漕台:即漕运总督,主掌漕运的官员。

单说少爷见老人家有这许多银子,自己到不了手,总觉有点难过,变尽方法,总想偷老头子一票,方才称心。

如此者处心积虑,已非一日。

从清江一路行来,早晚靠了船,大少爷一定要过来请安。

等到老头子查点票子的时候,一定要把大少爷赶回自己船上去。

大少爷也晓得老头子的用意,生恐被他偷用了,将来轮不到小儿小女,无奈想放下总放不下。

有天船靠常州,到了晚上,时候还早,父子二人吃过了饭,随便谈了几句,童子良就急急的催儿子过船。

大少爷心上有点气不服,走到船头,盘算了一回,恰喜这夜并无月色,对面不见人影,他便悄悄的吩咐船家说:

“我要在这船沿上出恭。”

船上人道:

“这里河面宽,要当心,滑了脚不是玩的!船上有的是马桶,还是舱里稳当些。”

大少爷道:

“我欢喜如此,不准响,闹得大人知道!”

船上人见说他不听,也只好随他了。

大少爷便依着船沿,慢慢的扶到后面,约摸老人家住的那间房舱。

幸喜窗板露着有缝,趁势蹲下,朝里一望,可巧老头子正是一个人在那里点票子哩。

大少爷看着眼馋,一头看,一头想主意。

只见老头子只是一张一张的点数,并不细看票子上的数目,一搭五十张,望上去有七八匣之内,拿锁锁好,摆在床头。

他老人家亦就顺势躺在床上,看那样子,甚为怡然自得。

大少爷随即回自己船上。

一宵易过,容易天明。

第二天开船,是日船到无锡。

到了晚上,大少爷又过来偷着看了一回,也是如此。

他便心上想道:

“像他这种点法,只点票子的数,并不点银的数,倘若有人暗地里替他换下几张,他会晓得吗?有了,等我到了苏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银子虽然不能全数到我的手,十成里头,总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

主意打定,便买嘱上下人等。

等到船泊苏州之后,偷个空上岸,先把自己的现银子取出几个大元宝,到钱铺里托他们一齐写了银票,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极少也有四两。

钱铺问他做什么用,他说是赏人的,人家也不疑心了。

回到船上,专等钦差上岸,或是拜客,或是赴宴,这个挡口,大少爷便开了老头子住的舱门;钥匙都是预先配好的,开了舱门,寻到拜匣所在,取出银票,拿掉几张大数目的,放上几张小数目的,仍然包好放好。

等到晚上老头子点票子的时候,大少爷又去偷看了一回,只见老头子依然是一张一张的点了个总数不差,无甚说得。

因此大少爷胆子愈大,第二天又换上十来张,老头子仍未看出,如此者不上五天,便把他老人家整千整百大数目的银票统通偷换了去。

童钦差虽然仍旧逐日查点,无奈这个弊病始终没有查出。

又幸亏这童钦差平时一个钱不肯用的,这些银票,将来回京之后,也不送到黑屋里为糊墙之用。

大约这重公案,他老人家在世一日,总不会破的了。

于是大少爷把心放下。

后来手脚做的越多,胆子越大,老头子这趟差使弄来的钱,足足有八九成到他儿子手里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六回-译文

却洋货尚书挽利权换银票公子工心计

再说蕲州的州官区奉仁自从被保举之后,回到城里来,大家纷纷来祝贺,他不得不一个个答谢;又办了酒席,请他们吃喝;一连忙了几日,才安排妥当。后来接到部里的文件批准,通知下来,他自己又特地进省城去,感谢皇帝的恩典。正想回去任职,忽然接到藩台的公文,说他以前担任过几个局子的收支委员,账目清楚,办事能力强。现在北京派有钦差大臣童大人来清查财政,从江、皖各省一路而来,现在已经到了南京,不久就要来到湖北,所有本省的库房和局所,凡是银钱进出之地,都必须编造账册报销,以备钦差大臣查考。因此特地留下区奉仁在省里办理这件事,蕲州的职位空缺,另外委派一位候补同知去代理。虽然说是短期的空缺,但区奉仁放着实缺不能回任,却在省里帮别人清理账目,心里很不乐意。但是迫于皇帝的命令,也只能无可奈何。

再说这位钦差大臣姓童,表字子良,原籍山西人。他是两榜出身,由部曹外放担任知府,一直升到封疆大吏,三年前调到京城当差,改任侍郎候补,第二年就补上了缺,做了两年侍郎,现在正奉旨代理户部尚书。此时朝廷因为国库空虚,有些应该办理的事情,都因为缺少款项而停了下来。于是有人上了一个奏折,说:

现在东南各省,如两江、湖广、闽、浙、两粤等处,都是财赋之地,钱粮和厘税,每年收入以数千万计。然而钱粮有拖欠,厘金有盈余;如果能加意搜查,一年之中,定能对国家财政有很大帮助。只是各省的督抚都习惯于旧有的做法,而且因循守旧,决不肯破除情面,认真清理。近来又有了什么外销的名目,说是筹集了款项,只能办理本省的事情,将来不过是空文上报部里应付责任。如此不顾大局,只图私利,如果不派亲信大臣前往各省详细稽查,认真清理,将来财政崩溃,根基动摇,其弊端将无法言说。

等等。朝廷看了这个奏折,觉得很有道理,马上召见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商议这件事。童子良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并且自己保举自己说:‘臣在外省做官做了二十年,一切情况都很熟悉。先去江南,然后到闽、广,大约半年时间,就可以回京复命。’朝廷批准了他的奏请。随后就下了一道圣旨,派遣童大人前往江南等省查办事件。

次日,童大人谢恩后,被召见下来,就在本部里挑选了八位司员,又在其他部里调了几位,此外还有军机大臣和老公的嘱托,大小一共收了五十多张条子,一起派为随员。又因为自己只有一个大儿子,是正室所生,其余都是妾生的几个小儿子,如果把大的留在家里,恐怕他会欺负小的,只得把大的带出门。安排妥当后,才选定了日子,告别京城。

再说童子良生平有一个脾气,最讨厌的是洋货: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带有‘洋’字,他决计不会接近。所以他全身穿的都是乡下人自己织的粗布,洋布、洋呢之类的东西是找不到一点的。但是到了五十多岁上,因为生病抽上了鸦片烟,再戒不掉了,有一天在朝房里,有位王爷和他开玩笑说:‘子良,你不是讨厌洋货吗?你为什么抽洋烟呢?’一句话惹恼了他,回到家就把烟灯、烟枪都摔掉了,对家里人说:‘我从今以后再不吃这东西了!’谁知他烟瘾很大,两个时辰不抽,眼泪鼻涕就一起来了。家里人看他很难过,想要劝他,又不敢过分劝。才劝了一句,他就说:‘你们随我吧,我宁愿死也不破戒!’

后来,实在熬不过去了,奄奄一息,说不出话来,用眼睛看着他的大儿子,想让他大少爷帮他准备后事。他大少爷当时也有十八九岁了,虽然读书不成,但外事能力强。看到父亲这个样子,便追问他立志戒烟的原因。当时有人提起,是因为某王爷说了一句笑话,才让老头子到了这步田地。到底大少爷有办法,想了一想,说:‘说了洋烟,难怪他老人家不愿意吃了。现在你们只说是云南土熬的广膏。云南、广东都是中国的地方,并不是外洋来的,自然他老人家就没有话说了。’家人遵命,急忙另外取了一副烟盘,端到房中,童子良见了,连忙摇手,意思是不要他们进来。后来家人按照大少爷的话去说,他这才连续抽了十几口。这一顿,竟然比平时多抽了三钱,才过瘾。

过了几天,正好遇到那位之前给他讲笑话的王爷请他吃饭。见面后,童子很自然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告诉王爷,说:‘童某现在不再抽洋烟了。’王爷一听非常高兴,连忙夸奖他,说:‘有志不在年高。您老先生竟然能立志戒烟,振作精神为君主效力,真是国家的福气!’一边喝酒,一边留心观察他到底吃不吃。结果他吃到一半,叫服务员倒了一碗热茶给他,趁人没注意,从荷包里摸出一个烟泡,溶解在茶里喝了。这位王爷和他平时都喜欢讲笑话,今天抓住了这个把柄,便问他:‘既然不抽洋烟,为什么还要吞烟泡呢?’他严肃地回答:‘童某吃的是本土的,是不相干的。’王爷说:‘抽烟和吞烟泡还不是一样吗,怎么叫做不相干呢?’童子良说:‘回王爷的话:所谓戒烟,原本是戒洋药,并不是戒本土的,但看各关报销册,洋药进口税一年有多少,就知道我们中国人抽洋烟的多少。如今先从童某开始,第一个不抽洋烟,用本土来抵制它,以后慢慢劝说别人。如果天下人都吃本土,不抽洋烟,还担心什么利源外流呢。童某并不是喜欢一定要吃这个,原本只是以身作则,让天下人知道我是为了节省洋药,也就是为了本土开源,如此一片苦心而已。’王爷说:‘没想到老先生抽鸦片烟,却有一番如此的大经济在其中。真令人敬佩!真令人敬佩!’这是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要钱。做官的人要钱,本来算不得什么。但他却特别偏爱银子,不要洋钱,因为洋钱的‘洋’字触犯了他的忌讳。以前京城里面本来不用什么洋钱,用的全是当十大钱,无非是银子换钱,钱换银子,倒也方便。近年来洋钱渐渐流行,北京城也有了。有些会算计的人,比如以前孝敬一百两的,现在只需要一百块钱,换成七十多两银子,也觉得很体面。无奈这位童大人,如果人家送他洋钱,他一定推辞不接受。送钱的人,不是门生,就是旧部下,都是有所求的人,现在见他推辞,大家都感到奇怪。后来了解到原因,只得换成银子再去送,加起来数目比洋钱还要多。他到这时也不再推辞了,除了现银子,就是银票:一千两、二千两、三百两、五百两,大多是白纸写的。还有些人因为担心忌讳,竟然用大红缎子写的,也很有意思。

他虽然爱钱,但一分钱也不浪费。凡是人家送给他的银票,都在后院有一间小屋。这间屋黑漆漆的,连窗户都没有,但一步一锁,无论什么人都不准进去,就是儿子也只能站在门外。有一天,老头子在这屋里有事。大少爷进来回话,因为受过父亲的教训,不敢直接进屋,站在门外老等。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老头子在小屋里叫唤起来,才看到姨太太点了亮,掀开门帘,站在门口,也不敢进去。老头子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突然一跳起来,说:‘还好!有了!’随手出来,把门锁好。姨太太点灯的时候,大少爷留心观看。只见这间小屋里,四面墙上贴的,一张一张,像账条子一样。仔细一看,才明白墙上贴的都是银票。大少爷伸了伸舌头,心中暗暗高兴:‘原来老人家有这么多家产,这间小屋却是他老人家的一间银库!’

又过了两年,有几个省的督、抚上奏请求购置机器,试验铸造中国洋钱。他老先生看到这个奏折,非常不以为然。但朝廷已经批准,他也无法改变,只得回家,生了两天气,说:‘好端端的一个中国,为什么要用外国的东西来改变自己!中国习惯了用银子的,现在偏要学外国的样子,铸造什么中国洋钱!如果这种洋钱以后流行起来,岂不是整个变成了外国人的世界?那还了得!我宁愿早死一天,闭上眼睛,免得以后看到这些难过。’他虽然这样说,但别人也不理他。到了第二年,有两个省的银元已经铸好,送到部里,当时他老人家的职务是掌管户部,官员们拿了一包请他过目。他闭上眼睛,说:‘我不忍看这些亡国的东西,你们拿去吧!’官员们知道他的脾气,只得退下。后来这话传开了,京城的人都把它当作笑话。

有一天,有个门生,原本是翰林出身,因为得到京察记名,奉旨被任命为江西九江府知府。他到老师那里去辞行。童子良说:‘听说九江地方很热闹。’门生说:‘那里是通商码头,各国商人都有。在那里很难做,我特地来请老师指教。’童子良叹了口气说:‘那里有这么多国家!总之,一句话:他们外国人,是想出办法来骗我们钱的。我不相信他们外国人就穷到这种地步,自己家里做不出生意,一定要赶到我们中国来做生意。偏偏就有我们这些不争气的督、抚去迎合他们,他们的洋钱不够用,我们又特地买了机器,铸出洋钱来供他们使用。不知道他们外国人有什么功劳和德行,我们这样巴结他们!我真是搞不懂!’门生说:‘我们中国自己铸造的洋钱并不叫洋钱,有的叫银元,也叫龙圆。’童子良说:‘也不过换几个名字,骗骗皇上罢了,还不是和外国洋钱一个样子吗。’门生说:‘虽然大小一样,但花样不同。我们的龙圆,正中盘的是一条龙,所以叫龙圆。’

童子良听说有些东西的花样和外国的一样,心里一动,就问:‘你有这样的东西吗?拿一个给我看看。’这位学生恰好身边有两块外国钱,一块是鹰洋,一块是龙元,就拿出来,说:‘老师请看。’童子良接过来看,发现里面有鹰洋,就皱着眉头说:‘怎么你也用这个?’随手就把这块洋钱扔在炕几上,却一直仔细端详那块龙元。后来看到龙元的一面四周也有洋文,他就板起脸说:‘老弟,你怎么也来骗我?如果不是为了送给外国人,为什么要刻上这些外国字呢?我总觉得现在的人一定是被外国人下了迷药,所以什么事都帮着外国人,真是让人不解!’后来这个学生又多次解释给他听:‘中国铸造龙元,原本是想出办法来抵制外国洋钱,就像老师只吃国产烟不抽外国烟,用意是一样的。’童子良经过这一番解释,虽然明白了很多,但仍然因为龙元上刻了洋字,坚决不肯使用。

不多说这些闲话。单说他这次被派为九省钦差,到处查账筹款,不仅那九省的大小官员听到他来,个个不安其位,就是其他省份的人听到,也都很担心。当时他上奏朝廷,说:‘我这次出京,要走旱路,经过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后坐民船到江南。’朝廷问他:‘为什么不坐火车到天津,再换乘轮船到上海?不是更快吗?’他就磕头回奏:‘我是天朝的大臣,应该按照国家的制度办事。火车、轮船虽然快,但都是奇技淫巧;如果我坐了,有损国体,所以坚决不敢。’朝廷听了他冠冕堂皇的话,又知道他为人古板,也就随他去了。

但是按照官站,必须经过山东,朝廷就命令他顺便查看河工。他也说:‘山东黄河,近年来常常决口,听说其中有很多弊端,我到山东后,一定会严密检查,决不敢辜负朝廷的委托。’朝廷听后,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过了一天,他又去朝廷请示,然后在部里领了路费,带着随从,直接向北走旱路出发。出发前,他给各地方的大官们发了信,叫他们传达命令,无非是说:‘我这位大臣廉洁自守,一分钱都不拿。所到之处,一律不允许地方上破费银钱。如果敢不遵守,一定上报朝廷处理。’这样通令下去,大家都以为这位钦差大臣清廉自守,一定不会用地方上的银钱。谁知道他花的更多。现在不说别的,只说轿马一项:钦差大臣坐的是长轿,每班抬轿的有四个人,每天要换三班。一位少大人,随从有六七十人,有的坐轿,有的坐车。钦差的随从,每个人都有跟班,都有行李。算下来,至少需要二三十顶轿子,一百多辆轿车和大车,马也需要一百多匹。这笔费用一天需要多少?部里发的路费怎么够用?钦差大臣每到一处,都要当面告诉地方官员:‘所有的夫马费用,写了领条后,交给巡捕官来领。’地方官员当时只能唯唯诺诺地遵命。等到领了钱之后,哪里还敢去向钦差大臣要钱。然而等到钦差大臣临走的时候,这张领条又一定要要回来,地方官员又不敢不照写。然而只见领条进来,从不见银子出去。好在地方官员也早已自认倒霉,决不要钦差大臣还钱。至于钦差大臣自己心里也明白,但是不这样,就不能显得清廉,而且他自己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最重要的是:每到一处,地方官员办差既不能太节省,也不能太奢侈。钦差大臣还没来,他的巡捕就先一步来,名叫‘先站’,其实是来和地方官员谈条件的。看地方的大小,要一千、八百,随便要。如果地方官员愿意出这个价,他就把钦差大臣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说出来;地方官员摸清了钦差大臣的脾气,这差事自然就好办了。如果送的不能如愿,他就不会如实相告,让地方官员自己去碰运气。

这次钦差大臣因为奉旨查办河工,所以绕道济南。巡抚担心首县一个人忙不过来,特地派了两个同知,两个知县,帮忙处理事务。使用银子都在善后局里领取。偏偏派去的四位官员中,有一位同知非常节省,除了行辕必需的物品外,其他小钱一分都不肯浪费。巡捕官事先下来,只有首县私下答应给他八百银子。巡捕官却要三千,说:‘钦差大臣到你们这里,总得多住几天,随时可以挑刺的。我们劝你多破费一点,是为了大家平安,省得钦差大臣挑刺后,大家都不好过。’首县觉得很有道理,无奈那位同知大人坚决不同意。首县无奈,只得又私下送给巡捕官五百金。

这是山东的省会,早就知道钦差大臣不喜欢洋货,所以在行辕里面,所有的摆设布置,凡是洋钟、洋表、洋毯、洋灯、洋桌、洋椅之类的,一律不用。到了晚上,点了无数牛油蜡烛,不用洋灯,也还觉得足够明亮。至于其他的一切陈设,都是中国本土的产品。吃的食物,也都是按照惯例的燕菜席和满汉席。钦差住了几天,也没有什么不满。

当时已经是四月,天气渐渐变热。随从的人出来,说大人嫌喝的水不干净,就是拧出手巾来也有股异味。负责办理事务的人听见了,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去打水给钦差喝。又买了一打林文烟香水交给随从,说:‘每逢钦差洗脸,面盆里加上一些香水,就没有异味了,而且还香喷喷的很好闻。’谁知拿进去后,钦差还没来得及闻,拿手巾的人已经挑刺了,拿着香水送到钦差面前,说:‘这是外国人的药水,他们拿来害你的。’钦差听了,非常生气,写信给抚台,要求查办负责办理事务的人。

抚台急忙传唤那四个负责办理事务的人到行辕询问。四个人如实禀报,说那香水原本是可以避暑气的,还可以避疫气。抚台回复了钦差。钦差又查问那香水是从哪里买的,后来听说是在洋货店里买的,钦差更加不高兴,说:‘我就跟女人一样,守节已经到了六七十岁了,难道还要半路上失节不成。你们这些人都不好,总想出法子来害我,到底是什么居心!’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不仅负责办理事务的人处处小心,就是全省的官员来禀报事情,只要稍微带点洋气的东西,都不敢让钦差看到。有一天和司、道谈论公事,谈的时间长了些,忘记了时间,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有位候补道,无意中说了句‘现在大约有一点钟了’。童子良如果不听就算了,一听之下,便皱起眉头,瞪大眼睛,说:‘你老兄说什么?我不懂。’嘴里说不懂,心里却是明白的,知道他们所说的一定是表上的时间,便想到这些人身上一定带着表。半天不说话,侧着耳朵一听,偏偏和他坐得最近的一位道台,外衣里面发出‘嗒嗒’的声音。童子良听了一会,便问这位道台:‘你老兄身上有什么东西,发出‘嗒嗒’的声音?’又问:‘你们众位可曾听见没有?’众人都不敢说话,直把那位道台羞得耳根都红了,坐立不安。童子良还算忠厚,没有当面揭穿,只第二天见了抚台,说:‘某道人外表光鲜,但光鲜的人总不免华而不实,不务实。所以兄弟选人,总在朴实无华的一路。’抚台听了,先还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某人办事不诚实,所以钦差才给了他这样的评价;后来别的司、道说起,才知道是因为带着表,才有了这个评价,于是付之一笑。

钦差在济南住了十来天,所查办的事情,无非是河工局多送他几万两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河工局送的是公款,为了保全大局,钦差接受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抚台又另外送了路费,接下来是司、道、府、县,还有一些相好的,都送了礼物:钦差也都笑纳了。

另外还有位平度州知州,这位州官是旗人,名叫巴吉,字祥甫。平度州在东三府里算是中等的缺。巴祥甫到任已经五六年了,这年又得了‘卓异’,按照惯例要送部引见。他身上原本有‘在任候补直隶州’的字样,等到引见下来,又得了个‘回任候升’。回到省里后,上司都把他当老州县看待,自然立即让他回任。回任不久,偏偏临清州出了空缺。临清州是直隶州。巴祥甫因为自己资格已到,不免有觊觎之心。亲自进省,托人在大官面前吹嘘,想求大人提拔他。上面还在犹豫不决。这个档口,正好钦差来到,一忙了十几天,就把这事搁下了。巴祥甫心里虽然着急,也无可奈何。

巴祥甫有个哥哥,以前曾经拜在钦差门下,巴祥甫因此有这层关系,也就拿着门生的帖子去拜见,居然被传见,留下谈了半天,非常亲近。等到见面下来,就有他的亲家,也在省里候补的,劝他送给钦差一份重礼,趁机托钦差说两句好话,抚台一定答应。巴祥甫也同意了,想送钦差八千两银子。他亲家说:‘送银子不如送东西体面。’原来巴祥甫在省城里的什么事情都是托他这位亲家替他处理的。他亲家最近也是替一个朋友办了一份礼物,就是送给一位大人的,后来这份礼物没有收,那个朋友的钱也没有拿出来。这份礼物总共值到五吊银子,都担在他亲家身上,所以他亲家急于想要脱手,正好碰上巴祥甫要送钦差的礼,他亲家表面上劝他置办东西,实际上是要卸掉自己的责任,因此极力撺掇。那份礼物中,有珠宝、翡翠等值钱的东西。巴祥甫看了,因为亲家要他出六千两,他看过觉得值,就答应了。

但是巴祥甫这个人,有点粗心大意,粗略地看了一遍礼物,觉得面子上看过去过得去,就对亲家说了一句‘费心’,然后吩咐写下礼单,立刻派人送去。没想到送礼的家人没过多久就赶回来找老爷,说礼单中有十块用珠子装饰的金表,钦差的巡捕说:‘这是大人最忌讳的东西,你怎么拿这个送给他?不仅不会得到好,如果钦差生气了,还可能影响到你老爷的功名。’巴祥甫说:‘既然他提醒了,我们就把表拿回来,再送一样别的也好。’家人说:‘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巡捕老爷不让我们拿回来。’巴祥甫急了,只好亲自去。到了那里,巡捕一味恐吓他,说:‘已经告诉少大人了,不能由你拿回去换。你要平安无事,除非送三千银子给少大人,让他帮你想想办法,这还是一个办法。’巴祥甫无奈,只得和巡捕讨价还价,最后谈到两千。巡捕果然进去告诉了大少爷。大少爷说:‘让他把银子拿来,保证他没事。’巴祥甫只得又回来,找到亲家,打了两千银子的票子送了进去,然后巡捕连同表和银子一起拿了进去,交给了大少爷。大少爷又教了巡捕几句话,巡捕领会了意思。

一直等到里面开始吃饭,童子良刚坐下,只见巡捕拿着手本和礼单从外面走了进来。刚走到院子里,大少爷从厢房里走了出来,不容分说,拦住礼盒看了一眼,随手从盒子里拿出一些东西。手里拿着,嘴里却喊着说:‘这个人真是岂有此理!他不知道这里大人最讨厌这个吗?竟然这么大胆,敢拿这个送来吗?’一边喊,一边抢到盒子前面来报告。这时拿着手本和礼单的人已经到了童子良面前。童子良看了礼单,一见里面有金表,心里很不高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正要发作,还没发作。没想到大少爷刚上台阶,一个不小心滑倒了,哗啷一声,一捧东西全部掉在地上,还有一些珠子在地上乱滚。看起来,有两个黄澄澄的确实像金表,珠子早就洒了一地。童子良一见大少爷跌倒,忙问:‘怎么了?’大少爷喘着气站起来,拍拍衣服,也不捡地下的东西,就跑到父亲身边,回道:‘我正奇怪巴某人送的礼,所以抢着拿给你老人家看。’童子良这时已经看清楚是表,便说:‘你不知道我最讨厌这个东西吗?还拿这个来气我!把地下的东西扫出去,就是摔破了,也不准放在这里。’家人们答应一声,早有几个人把表抢着拿了出去,接着用两三把扫帚,地下的珠子都被扫得不见了。童子良见表被拿了出去,才责怪巡捕:‘他们说不了解,怎么你们在我这里当差,连这个都不知道?也不通知他们一声,就让他们拿这个来气我!’

巡捕见表被拿了出去,没有对证,才慢慢地说:‘回大人的话:巴牧有两句话,本来要紧急禀告大人知道的;如果巴牧没有那两句话,我决不敢替他送上来。’童子良忙问:‘什么话?’巡捕说:‘他说他这个表不是外国来的,是本地工匠自己制造的。’童子良说:‘怎么本地人也会制造表?制造出来有什么用呢?’巡捕就按照大少爷吩咐他的话回答:‘巴牧的意思,因为外国的表进来的太多了,最好中国人不要买。无奈中国人有几个能像大人这样正派,不要这些东西呢。但是外国的表进来的多了,中国的银钱就不免慢慢流失出去。现在也是万不得已才想出这个抵制的方法,让本地的工匠,仿照外国人的样子制造出一个表来,一样可以报时记刻,中间的机关就像锁璜一样,所以叫做打璜金表,表面装饰了多少珍珠,无非是为了好看,所以叫做盘珠打璜金表。大人没有看到,下面还有‘大清光绪年制’六个字,上面一个外国字都没有,真的是自己国土制造的。’童子良听了,居然信以为真,便说:‘果然如此,还得说下去。现在摔碎了他的,倒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了。’

巡捕看到钦差的怒气已经平息,就笑着对大少爷说:“巴某人送礼物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很清楚。”童子良问:“怎么讲?”巡捕说:“他说:‘我巴某人拿了这些东西来孝敬钦差,如果不把话说清楚,钦差一定会生气的。说清楚了,或许还能体谅这番苦心,也就算了。’巴某人还说:‘钦差是个正直的人,自古有云,“邪不压正”,所以他不喜欢这些东西。’如今果然被他一句话说中了。那表本来是大人不喜欢的东西,一进了院子门,大人远远地看了一眼,自然而然那东西就会掉在地上摔碎,不能靠近大人的身。这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稳摔碎了,暗地里自有神明在少大人手里把它夺过去摔在地下的。真正是‘邪不压正’,这话是绝对没错的。”童子良听了这番奉承,一边吃饭一边慢慢地说:“神明是确实存在的。我们老太爷以前在山西做知县,每当遇到疑难的命案和盗窃案,自己想不出办法,总是去求城隍老爷帮忙。洗过澡,换过新衣服,吃的是素食,住在城隍庙里,城隍老爷就会托梦给他,不管是强盗还是凶犯,按照方向去找,每次都能找到。后来老太爷去世后,老太太还做梦,说是老太爷也做了那一县的城隍了。神明确实是存在的,不可不信。”巡捕说:“像大人这样的职位,一定有值日功曹暗中保护,城隍老爷的地位低,还不够资格呢。”童子良严肃地说:“这话不能随便说!那年陆中堂去世了,他家是南方人,都按照南方风俗办理,当天烧了那么多锡箔,什么望乡台、城狱门、十八殿阎王,都上了供。从城隍老爷到小鬼土地,一齐都有烧化。人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到城隍老爷那里登记,无论你是中堂、尚书这样的高官,都逃不过这一关。这话都可以随便说,真是胡闹!”

一番话说完,饭也吃好了,这才下来,把巴祥甫送的礼物仔细看了一遍。有一个翡翠戒指,很合他老人家的心意,戴上手上给大少爷看,问大少爷:“你看,这个戒指也不比你的岳父的那一个差了?”大少爷答应了一声:“是。”童子良又看了其他礼物,也都还过得去,就吩咐全部收下,表已经打碎了,也不再追究。因此这个戒指正合他的胃口,很替巴祥甫说了很多好话,后来巴祥甫终于如愿以偿,补授了临清州的官职。这是后来的事情,不提了。

只说大少爷无缘无故得到了十二只金表,自然非常高兴。而且他这次跟着老头子出来,别人孝敬钦差,他少不得也要孝敬少大人;虽然也弄到了不少银子,但人心总是没有满足的时候,自然是越多越好。老头子自从到山东,总共收了人家多少现银,多少银票,账上看起来,也不在少数。后来老头子又嫌现银太重,于是又全部换成银票,床头有一个拜盒,都锁在里面。别说别人不能经手,就是自己的儿子也不准靠近一步。这间屋子,一步一锁,钥匙是老头子自己带着。老头子要么是清晨起床,要么是晚上没事做,一定要早晚查点两次。总计在山东境内,得到了十五万六千银子的银票。少爷劝他不如早点托票号里汇到京城,也可以存银行生息。无奈老头子总是放心不下,不听少爷的话。

过了些时间,山东的银子都收齐了,就吩咐起程,走九站旱路,直到清江浦换船南下。在旱路上,这个拜盒就放在轿子里,每逢打尖住宿,等到没有人的时候,依旧每天早晚查点两次银票。十五万六千银子的银票,有二千一张的,有一千一张的,三百、五百的也有,一百、二百的也有。总共算起来,共有三百多张银票。查点一次,也很费半天时间。他在屋子里点票,一向是一个人不准入内,就是有客人来拜访,也不敢同在,必须等到他老人点完了数,锁入拜盒,亲随人员才能进见。

到了清江,坐的是大号南湾子船,钦差自己有一只,少爷有一只,随员等人一共二十多只,一字排开在河中央。少爷因为老头子一个人在船上太孤单,就对老头子说,愿意和老人家同船,以便早晚照顾。老头子怕儿子偷他的银子,坚决不同意。少爷见老头子不同意,也只好遵命。南湾子船很大,房间也很多。童子良特意叫人做了两扇牢固的门,以便随时锁上。到了清江,漕台请他吃饭,都是锁了舱门才去的。漕台见到他说:“我这里有很多小火轮,我派两条送你到苏州,免得耽误时间。”童子良连连作揖推辞说:“老哥还不了解我的脾气吗?我宁愿天天顶风,一天走不上三里路,我是愿意的。小火轮虽然快,是洋人的东西,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洋货,已经守了这么多年,现在要我失节是绝对不可以的。况且如果我贪图走得快,早就从天津坐火轮船到上海了,也不至于绕这么一个大湾到山东了。”漕台见他说得这么坚决,知道他脾气上来了,也只好一笑置之。

只说少爷看到老人家有这么多银子,自己却得不到,心里总有点不舒服,想尽办法,总想偷老头子一张银票,才觉得心里舒服。这样处心积虑,已经不止一天了。从清江出发以来,早晚靠岸,大少爷一定要过来请安。等到老头子查点银票的时候,一定要把大少爷赶回自己的船上。大少爷也知道老头子的用意,生怕被他偷用了,将来轮不到自己的子女,但想放下又放不下。

有一天,一艘船停靠在常州,到了晚上,时间还早,父子俩吃完饭,随便聊了几句,童子良就急忙催促儿子过船。大少爷心里有点不高兴,走到船头,想了一会儿,恰好那晚没有月亮,对面看不见人影,他就悄悄地吩咐船家说:‘我想在这船舷上方便。’船上的人说:‘这里河面宽,要小心,滑倒可不是闹着玩的!船上有的是马桶,还是在舱里比较稳当。’大少爷说:‘我喜欢这样,不要出声,别让大人知道了!’船上的人见他说得坚决,也只好任由他了。

大少爷就按照船舷,慢慢地扶到后面,大概到了老人家住的房间。幸亏窗户板露着一条缝,他趁机蹲下,朝里一看,恰好老头子正一个人在那里数钱呢。大少爷看着眼红,一边看,一边想主意。只见老头子只是一张一张地数,并不仔细看钱数,每次数五十张,看起来有七八个盒子那么多,数完后就用锁锁好,放在床头。老头子顺势躺在床上,看起来很自在。

大少爷随即回到自己的船上。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天亮了。第二天开船,这天船到了无锡。到了晚上,大少爷又偷偷地看了一回,情况还是一样。他就心里想:‘他这种数法,只数钱的张数,并不数钱的数目,如果有人暗中换掉几张,他会发现吗?有了,等我到了苏州,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这些银子虽然不能全部到手,至少能拿到六七成。’主意已定,他就买通船上的人。

等到船停靠在苏州后,他找个机会上岸,先把自己的现银取出几个大元宝,到钱铺里让他们一起写了银票,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最少也有四两。钱铺问他做什么用,他说用来赏人的,人家也没怀疑。

回到船上后,他专门等钦差上岸,不管是拜客还是赴宴,这个机会,他就打开老头子住的舱门;钥匙都是事先配好的,打开舱门后,找到放钱的地方,取出银票,拿掉几张大面额的,放上几张小面额的,然后重新包好放好。

等到晚上老头子数钱的时候,大少爷又偷偷地看了一回,只见老头子依然是一张一张地数了个总数没错,没什么可说的。因此大少爷胆子越来越大,第二天又换掉十多张,老头子仍未发现,这样不到五天,就把他老人家的整千整百的大额银票都偷换了。

童钦差虽然每天都会查点,但这个弊端始终没有被发现。又幸好这个童钦差平时一分钱都不肯用,这些银票,将来回京后,也不会送到黑屋子里去糊墙。大概这个案子,他老人家在世一天,总不会破的。

于是大少爷放心了。后来他手脚越做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老头子这次出差赚来的钱,有八九成都到了他儿子手里。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六回-注解

洋货:指外国制造的商品,与国产商品相对。

尚书:古代官职,为六部之首,负责国家政务的决策和执行。尚书在历史上地位很高,是朝廷的重要官员。

挽利权:指争取或挽回利益和权力。在古代,官员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常常需要通过各种手段来争取或挽回。

换银票:银票是古代的一种货币凭证,相当于现代的支票或汇票。换银票即兑换成银两,是古代货币交易的一种方式。

公子:指富贵人家的子弟,通常指有地位、有财富的年轻人。

工心计:指善于用心机,有计谋。在古代,工心计通常指人精明能干,善于谋略。

蕲州:古代地名,位于今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

区奉仁:古代人物名,此处为虚构人物。

保举:古代选拔官员的一种方式,由官员或上级推荐有才能的人选,经皇帝批准后任命。

部文:指来自中央政府的公文。

宪恩:指皇帝的恩典。

藩台:古代地方行政机构之一,相当于现在的省级政府。

收支委员:古代官职,负责某一地区的财政收支管理工作。

钦差:古代官职,指皇帝派遣的使者,负责执行皇帝的命令。

户部尚书:古代官职,户部是负责国家财政的部门,尚书是户部的最高长官。

府库空虚:指国库资金不足,财政困难。

钱粮:古代指国家征收的货币和粮食。

厘金:古代指对商品征收的一种税。

中饱:指贪污私吞。

折子:古代官员上呈给皇帝的文书,类似于现代的奏折。

军机大臣:古代官职,军机处是皇帝的机密机构,军机大臣是军机处的最高长官。

侍郎:古代官职,六部中各部的副职官员。

条子:古代指官员或有权势的人给下属或请求办事的人写的便条,相当于现代的条子。

鸦片烟:即鸦片,吸食鸦片的行为。

广膏:指云南、广东等地生产的鸦片,因为不是从外国进口,所以可以用来骗过不喜洋货的人。

洋烟:指鸦片,一种从外国传入中国的毒品,对当时中国社会造成了极大的危害。

本土:指中国本土的烟草或烟草制品,与洋烟相对。

洋钱:指外国货币,如西班牙的鹰洋,墨西哥的鹰洋等,在中国古代被视为外来货币。

当十大钱:古代的一种货币单位,十枚当十大钱等于一单位货币。

银票:古代的银两凭证,可以兑换相应的银两。

大红缎子:一种红色的丝绸,常用于书写重要文件或礼物包装。

洋药进口税:指进口到中国的外国药品所缴纳的税费。

利源外溢:指国家的财富流失到国外。

夷变夏:指中国被外国文化或制度同化,失去自身特色。

银元:一种银质的货币,在中国近代曾广泛流通。

龙圆:指中国自铸的银元,因其图案中有一龙而得名。

童子良:可能是指某位官员或富有的长者,童子良在这里作为人名使用。

花样:指各种样式或设计,这里可能指的是货币上的图案或设计。

龙元:中国清朝时期的货币,上面铸有龙图案,代表中国文化和权威。

鹰洋:西班牙银元,在中国古代称为鹰洋,是当时流通的外国货币之一。

洋字:指外国的文字,这里可能指的是货币上印有的非中文文字。

迷混药:比喻使人心智不清、行为失范的东西,这里可能是指外国文化或影响。

旱道:指陆路,与水路相对。

清江浦:地名,位于中国江苏省淮安市,历史上是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

民船:指民间船只,这里可能指用于水路交通的船只。

火车:一种快速陆上交通工具,当时在中国尚属新鲜事物。

轮船:一种水上交通工具,当时在中国较为常见。

奇技淫巧:指新奇而过分巧妙的技艺,常用于贬义,指不切实际的技术。

国体:指国家的体制或形式,这里可能指国家的尊严或形象。

河工:指治理河流的工程,如修堤、疏浚等。

弊端:指问题或错误,这里可能指河工中的腐败或不正之风。

稽查:指监督检查,以确保事情按照规定进行。

旱路:指陆路,与水路相对。

盘川:指旅费,这里可能指官员出差时的费用。

巡捕官:指官员的随从或护卫,这里可能指钦差的随从。

缺分:指官职的高低,这里可能指地方官的职位。

行辕:指官员的临时办公处所。

善后局:指负责处理事务后遗问题的机构,这里可能指负责河工善后事务的机构。

同知:古代官职,相当于副职,这里可能指地方官的副手。

知县:古代官职,负责一县的行政事务。

手笔:指开支或用钱的方式,这里可能指同知对开支的严格控制。

行辕应用的物件:指官员临时办公处所必需的物品。

领纸:指领取费用的凭证。

巡捕:古代官府中的差役,负责巡逻和抓捕盗贼。

孝敬:指向长辈或上级表示敬意和感激,通常通过赠送礼物或财物来表达。

挑眼:指挑剔或找麻烦,这里可能指钦差对地方官的挑剔。

大老爷:对官员的尊称,这里可能指同知。

牛油蜡烛:指用牛油制成的蜡烛,是古代中国的一种照明工具。

趵突泉:位于山东省济南市,是一处著名的泉水,常被用来提供清澈的水源。

林文烟香水:指一种香水,林文烟可能是香水的品牌或产地。

避暑气:指防止夏季的炎热气候,常用于描述避暑用品或方法。

避疫气:指防止疫病的传播,古代对疾病的预防措施。

守节:指妇女在丈夫去世后保持贞节,这里比喻保持传统或原则。

洋表:指西方制造的钟表,当时在中国较为罕见且被视为奢侈品。

道台:古代官职,相当于省级的行政官员。

悃愊:形容人诚实、真诚,没有虚假。

卓异:指有显著的成绩或突出的表现。

引见:指将某人介绍给上级或尊贵的人,以示认可或推荐。

在任候补直隶州:指担任某个直隶州的候补官员。

回任候升:指从上级职位回到原职位等待提升。

大宪:指高级官员,宪指官员的职位。

门生:指学生,这里指巴祥甫的哥哥曾是钦差的门生,因此巴祥甫以师门身份参见钦差。

亲家:指妻子的父母,即岳父岳母。

经手:指负责处理某项事务,这里指巴祥甫的亲家负责处理礼物的事务。

巴祥甫:巴祥甫是文中的人物,指代送礼的人。

马马糊糊:形容人做事不认真,不够细致。

礼物:指赠送的物品,通常用于表达敬意或祝贺。

费心:表示对别人的辛劳和关照表示感谢。

礼单:记录赠送礼物清单的文书。

犯忌:指触犯忌讳,不吉利。

功名:指科举考试中获得的官职和荣誉。

磋磨:比喻商量、谈判。

手本:古代官场中用于向上级请示或汇报的文书。

台盒:指用于装礼物的盒子。

滑脚:指走路不小心摔倒。

关捩子:指关键的部分,这里指表的关键结构。

锁璜:古代的一种装饰品,这里比喻表的构造。

盘珠打璜金表:一种装饰华丽的手表,表面镶嵌珍珠。

大清光绪年制:指清光绪年间制造的标志。

城隍:中国古代神话中守护一城一地的神,相当于地方守护神。

神道:指神明之道,泛指信仰神明或宗教的途径和方式。

功曹:古代官名,为地方官属下的官员,负责协助处理地方事务。

锡箔:一种用锡制成的薄片,用于宗教仪式中的祭品。

望乡台:古代祭祀中的一种设施,用于亡灵回望故乡。

城狱门:古代祭祀中的一种设施,用于亡灵通过的地方。

十八殿阎王:佛教传说中的阎罗王,掌管生死轮回。

拜匣:古代官员或富商用来存放重要文件或财物的盒子。

票号:古代的金融机构,类似于现代的银行,提供汇兑、存款等服务。

南湾子船:江北地区一种用于运输和载人的一种木制船只。

漕台:漕运总督的别称,负责管理漕运事务的官员。

小火轮:一种蒸汽动力的小型轮船,速度较快,为近代交通工具。

失节:指违背道德或原则的行为,尤其是对忠诚和纯洁的背叛。

天船:指古代的官方船只,通常由官府派遣用于运输官方物资或人员。

常州:现在的江苏省常州市,古代属于江南地区,是一个重要的商业城市。

大少爷:指童子良的儿子,古代对年长儿子的称呼。

出恭:古代用语,指上厕所。

马桶:古代的一种便器,由陶瓷或金属制成,用于室内使用。

票子:指银票,古代的货币形式之一,是一种纸质货币,上面有银两数额。

匣:一种小型的盒子,用于存放贵重物品。

怡然自得:形容心情舒畅,非常满足的样子。

钱铺:古代的货币兑换店,提供货币兑换和存储服务。

大元宝:古代的一种银锭,是银两的一种形式,较大且价值较高。

弊病:指不良的行为或习惯,这里指大少爷偷换银票的行为。

黑屋:古代的一种刑罚,将犯人关押在黑暗的房间里。

公案:指案件,这里指大少爷偷换银票的案件。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六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写了一个父子二人乘坐船只的场景,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故事情节的推进。

开篇‘天船靠常州’点明了故事发生的地点和时间,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父子二人吃过了饭,随便谈了几句’这一句,通过日常生活的描写,展现了人物之间的亲情关系。

‘童子良就急急的催儿子过船’中的‘急急’二字,生动地表现了童子良对儿子的关心。

‘大少爷心上有点气不服’这一句,揭示了人物性格的冲突,为后续的偷盗行为埋下了伏笔。

‘大少爷便依着船沿,慢慢的扶到后面’这一句,通过动作描写,表现了大少爷的狡猾和机智。

‘老头子正是一个人在那里点票子哩’这一句,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关键线索,预示着大少爷的偷盗计划。

‘大少爷看着眼馋,一头看,一头想主意’这一句,展现了大少爷的贪婪和欲望。

‘一宵易过,容易天明’这一句,通过时间的流逝,暗示了大少爷偷盗行为的连续性。

‘等到船泊苏州之后,偷个空上岸’这一句,表现了大少爷的胆大妄为。

‘等到晚上老头子点票子的时候,大少爷又去偷看了一回’这一句,揭示了故事情节的反复出现,加深了读者的印象。

‘童钦差虽然仍旧逐日查点,无奈这个弊病始终没有查出’这一句,表现了官场的腐败和黑暗。

‘这重公案,他老人家在世一日,总不会破的了’这一句,预示着故事结局的无奈。

‘于是大少爷把心放下’这一句,展现了大少爷在成功偷盗后的心理变化。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一句,为故事留下了悬念,吸引读者继续阅读。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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