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五回-原文
擅受民词声名扫地渥承宪眷气焰熏天
却说正任蕲州吏目随凤占被代理的找着扭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就同他冲突起来。
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见堂翁,说他擅离差次,私自回任,问他当个什么处分。
随凤占说:“我来了,又没有要你交印,怎么好说我私自回任?”
代理的说:“你没接印,怎么私底下好受人家的节礼?”
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个应归我收。”
代理的不服,一定要上禀帖告他。
毕竟是随凤占理短,敌不过人家,只得连夜到州里叩见堂翁,托堂翁代为斡旋。
这日州官区奉仁正办了两席酒,请一班幕友、官亲,庆赏端阳。
正待入座,人报:“前任捕厅随太爷坐在帐房里,请帐房师爷说话。”
帐房师爷不及入席,赶过来同他相见,只见他穿着行装,一见面先磕头拜节。
帐房师爷还礼不迭。
磕头起来,分宾归坐。
帐房师爷未及开谈,随凤占先说道:“兄弟有件事,总得老夫子帮忙。”
帐房师爷到此方问他差使是几时交卸的,几时回来的。
随凤占见问,只得把生怕节礼被人受去,私自赶回来的苦衷,细说了一遍;又说:“代理的为了此事要禀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来求求老夫子,堂翁跟前务求好言一声,感激不尽!”
说完,又一连请了两个安。
帐房师爷因为他时常进来拍马屁,彼此极熟,不好意思驳他。
让他一人帐房里坐,自己到厅上,一五一十告诉了东家区奉仁。
区奉仁亦念他素来格守下属体制,听了帐房的话,有心替他帮忙。
便让众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点多钟了,然后再把随凤占传上去。
面子上说话,少不得派他几句不是。
随凤占亦再三自己引错,只求堂翁栽培。
区奉仁答应他,等把代理的请了来,替他把话说开。
正待送客,齐巧代理的拿着手本也来了。
区奉仁连忙让随凤占仍到帐房里坐,然后把代理的请了进来。
代理的见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来。
区奉仁道:“有话起来好说,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
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职作主,卑职才起来。”
区奉仁道:“到底什么事情呢?”
代理的道:“卑职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卑职这个缺,情愿不做了。”
区奉仁道:“你起来,我们商量。”
一面说,一面又拉了他一把。
于是起立归坐。
区奉仁又问:“到底什么事情?”
代理的道:“卑职分府当差,整整二十七个年头。
前头洪太尊、陆太尊,卑职统通伺候过。
这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一月的,也有半月的。
区奉仁道:“这些我都晓得,你不用说了。
你但说现在随某人同你怎样。”
代理的道:“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流得的。
卑职好容易熬到代理这个缺,偏偏碰着随某人一时不能回任,节下有些卑职应得的规矩……”
不想说到这里,区奉仁故意的把脸一板道:“什么规矩?怎么我不晓得?你倒说说看!”
代理的一见堂翁顶起真来,不由得战战兢兢,陪着笑脸,回道:“堂翁明鉴:就是外边有些人家送的节礼。”
区奉仁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汰!原来是节礼啊!”
又正言厉色问道:“多少呢?”
代理的道:“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不过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
区奉仁道:“怎么样呢?”
代理的撇着哭声回道:“都被随某人收了去了,卑职一个没有捞着!卑职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点好处都没有了么。
所以卑职要求堂翁作主!”
说罢,从袖筒管里抽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
看那样子,两个眼泡里含着眼泪,恨不得马上就哭出来了。
区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红禀由头,只见上面写的是“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作主由。”
区奉仁一头看,一头说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称他做正任。”
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一回,道:“汰!私自的自字写错了。
但是他没有要你交卸,说不到回任两个字”。
又念过末了一句,说道:“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没有晓的节敬是个私的!”
顺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底下头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
区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说道:“这禀帖可是老哥的手笔?”
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好。”
区奉仁道:“高明之极!但是这件事兄弟也不好办。
随某人呢,私自回来,原是不应该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这节敬可是上得禀帖的?我倘若把你这禀帖通详上去,随某人固不必说,于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当罢?”
钱琼光一听堂翁如此一番教训,不禁恍然大悟,生怕堂翁作起真来,于自己前程有碍,立刻站了起来,意思想上前收回那个禀帖。
区奉仁懂得他的来意,连忙拿手一揿,说道:“慢着!公事公办。
既然动了公事,那有收回之理?你老哥且请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
说罢,端茶送客。
钱琼光只得出来。
这里区奉仁便把帐房请了来,叫他出去替他们二人调处此事。
随凤占私离差次,本是就应该的,现在罚他把已收到的节礼,退出一半,津帖后任。
随凤占听了本不愿意,后见堂翁动了气,要上禀帖给本府,方才服了软,拿出十六块大洋交到帐房手里。
禀辞过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审不题。
这里钱琼光自从见了堂翁下来,一个钱没有捞着,反留个把柄在堂翁手里,心上害怕,在门房里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去。
次日大早,仍旧渡了过来。门口的人一齐劝他上去见帐房师爷。
他一想没法,只得照办。其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到帐房手里。
只因他的人缘不及随凤占来的圆通,及至见面之后,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帐房师爷一脸,还没有把话讲明白。
帐房师爷看他可怜,意思想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给他,回头一想:“倘若就此付给他,他一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东家要通禀上头的话,加上些枝叶,说给他听。
直把他吓得跪在地下磕头。然后帐房师爷又装着出去见东家,替他求情。
鬼鬼祟祟了半天,回来同他说,东家已答应不提这事了。钱琼光不胜感激。
至此方慢慢的讲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个苦恼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随某人商量,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俩也就不用再闹了。”
钱琼光见了起初的情形,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非常之幸,断想不到后来帐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他。
把他感激的那副情形,真是画也画不出,立刻爬在地下,磕了八个头。
磕起来少说作了十来个揖,千“费心”,万“费心”,说个不了。
又托帐房师爷带他到堂翁跟前叩谢宪恩。
帐房师爷说:“他现在有公事,我替你说到一样的了。”
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洋钱,告辞出去。
回到自己捕厅里,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翻来复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的在桌上钉了好几回,一听响声不错,格外感激州里帐房照应他,连一块哑板的都没有。
总想如何酬谢酬谢他才好。
一面想,一面取块小毛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旁边,跟手出去解手。
解手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档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八个江西女人,有两个长的很标致。
南街上毡帽铺里掌柜王二瞎子请过我一趟,临行的时候,还再三的托我照应他们。
我不如明天到那里,叫他们替我弄几样菜,化上一两块钱请这位老夫子,补补他的情才好。
主意打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把刚才十六块洋钱陡然忘记放在那里去了。
桌子抽屉,书箱里面,统通找到,无奈只是无影无踪。
直把他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仍旧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梦。
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慢慢的想:“到底我刚才放在那里的?”一会又怪自己记性不好,恨的像什么似的!
不料偶一转侧,忽听得当的一声,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未曾包好,被个小枕头碰了一个,所以响的。
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立刻打开来数了数,不错,还是十六块。
这一喜更非同小可!仍旧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档子班船上,叫他们明天晚上到馆子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帐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干净。
底下人奉命去后,他自己又盘算道:“明天请的客自然是帐房老夫子首座。”
忽又想起:“我今儿在帐房里,看见本官的二老爷,见了我,还问我这趟代理弄得好有几个钱,看来着实关切,也不好不请请他。
我们在外头,那里不拉个朋友呢。
屈指一算:“帐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爷两位,王二瞎子三位,连自己一共才有四个人。
人头太少,索性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老板孙老荤,东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齐请了来,大家热闹。
料想他们听见我请的是州里二老爷、帐房师爷,他们一齐都要赶得来的。
况且如此一请,人家晓得我同州里要好,目下于我的事情也不为无益。
主意打定,正在洋洋自得,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来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的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馆子里也是自己去的。”
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但帐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老爷哩。”
管家出去,钱琼光也就安寝。
毕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
次日一早起身,洗脸之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
先落门房,取出一张官街名片,先上去禀见二老爷。
执帖门上进去了一回,回来说道:“二老爷昨儿在房里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如今睡着了,只好挡你老的驾罢。”
钱琼光一听这话,不觉心中一个失望,嘴里还说:“我今天备了酒席,专诚要请他老人家赏光的,怎么病起来了?真真不凑巧了!”
于是又亲身到帐房里,想当面去约帐房师爷。
不料走到帐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着无数若干的簿子,帐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管笔,一头查,一头念,旁边两个书办在那里帮着写。
帐房一见他来,也不及招呼,只说得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哩。”
钱琼光见插不下嘴,一人闷坐了半天。
值帐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
无奈帐房还没有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意思想帐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通知于他。
谁知钱琼光这里说“失陪”,帐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这里忙着,不能送了,过天再会罢。”
说完,仍旧查他的簿子。
钱琼光无法,只得出来,心想:“今天特为请他们吃饭,一个也不来。化了冤钱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着,我这个脸摆在那里去呢!”
一回又怪帐房师爷道:“我专诚来请你吃饭,你不该只顾做你的事情,拿我搁在旁边,一理不理。谅你不过靠着东家骗碗饭吃,也不是什么大好老,就这样的大模大样,瞧人不起!至于那位二老爷,昨天不病,明天不病,偏偏今儿我定了茶,他今儿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们既然不来,我也不稀罕他们来!”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门房里。执帖门上见他没精打彩的,便问:“钱太爷,心上转什么念头?很像满肚皮心事似的。”
谁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醒,一想:“二老爷、帐房既然不来,我不如拿这桌菜请请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拿权的大爷,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还比什么帐房、二老爷格外香些。况且我自从到任至今,也没有请过他们,今儿这局,岂不一当两便。”
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执帖门上,托他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几位有名目的大爷统通请到。跟班人多,不能遍约,只约得跟班头一位。说明今天是夜局。
执帖门上明晓得他是请上头请不到,所以改请他们的,便推头“没有空,谢谢罢”。钱琼光也没听见,忙着又托这屋里的三小子替他去请客。
一霎时三小子回来说:“稿案毛大爷、签押卢大爷恐怕晚上有堂事,不敢走开;杂务上朱大爷,用印的马大爷,为了这两天上头常常有呼唤,亦抽不得身;钱漕上陆大爷,为他二奶奶养孩子,请了假,已经两天不来了;只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老爷睡了觉,一定过来奉扰的。”
三小子未说完,执帖门上又道:“他们统通不来,你为我一个人,何必要费事呢?”
钱琼光道:“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他们扫我的面子,难道咱们老兄弟,你还好说不来吗。”
于是又千叮万嘱,直到执帖门上点头应允,方才告别。
回到自己衙内,心想:“他们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个不来;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真正越想越气!”
好容易熬到下午,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预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贴本都情愿。但不知这位师爷甚么时候才过来?”
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一阵,说道:“他们一齐体谅我,不肯叫我化钱,一定还要拉我在衙门里吃饭,说着就吩咐大厨房里添菜。
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经托了你了,他们既然不来,我不好叫你为难,只得又请了两位别的客。
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诉了我,这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
钱琼光不好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说了声“还是衙门里的”。
王二瞎子一听仍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声光比帐房差些,尚属慰情聊胜于无。
依王二瞎子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
钱琼光是晓得的,跟班上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出来的,便说:“不必罢,我们先出去吃着烟等他们罢。”
于是两人步行出城。
到了船上,一班女戏子迎了出来,一个个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娆娆的,“钱太爷”、“王二爷”,叫的应天响。
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
王二瞎子是大瘾,见了烟铺就躺下了。
船上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老爷几时好来。
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爷开口,拿指头算着时候,说道:“现在是五点钟,州里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公事,七点钟坐堂。大约这几位老爷八点钟可以出城。”
钱琼光道:“那可来不及。我们这位堂翁也是个大瘾头,每日吃三顿烟,一顿总得吃上一个时辰。
这个时辰单是抽烟,专门替他装烟的,一共有五六个,还来不及。
此刻五点钟,不过才升帐先过瘾。
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公事;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碰着堂事少,十点钟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
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
打过两点,再到上房抽烟,这顿烟一直要抽到大天亮。
不过以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爷们都可以没事了。
王二瞎子道:“他老这们大的瘾,设若有起事来,怎么样呢?”
钱琼光道:“有起事来,或是进省上衙门,总是来吞生烟。”
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晓得要陪州里的老夫子吃饭,特地换了一簇新衣服。
王二瞎子道:“老荤,今儿钱太爷是请你来做陪客的,不是请你来招女婿的,为什么穿的衣服同新女婿一样呢?”
孙老荤道:“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夫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衣服,恭敬些。”
三个人闲谈了好一回,船上又搬出些点心来吃过。
王二瞎子掏出表来一看,九点钟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没来,连着周小驴子也没音信,大家甚是奇怪。
又等了半个钟头,忽听见船头上有人叫唤,大家总以为是请的特客来了,一齐起身相迎。
及至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的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湿透了立场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扇个不了。
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他洗脸。
钱琼光便问他:“为何来得如此之晚?”
周小驴子道:“不要说起,今儿替一个朋友忙了一天。”
钱琼光问:“是什么事情?”
周小驴子道:“也是治弟的一个乡亲,他有个姑表妹妹,从前他姑妈在世的时候有过话,允许把这个女儿给我们这个乡亲做媳妇的。
后来姑妈死了,姑夫变了卦,嫌这内侄不学好,把女儿又许给别人了。”
钱琼光道:“当初媒人是谁?”
周小驴子道:“有了媒人倒好了,为的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用不着媒人。”
钱琼光道:“婚书总有?”
周小驴子道:“这个不晓得有没有。治弟为了这件事,今天替他们跑了一天,无奈说不合拢,看来恐怕要成讼的了。”
钱琼光道:“一无媒证,二无婚书,这官司是走到天边亦打不赢的。”
周小驴子道:“现在我们这乡亲情愿……”说到这里又不说了。
王二瞎子会意,拿嘴朝着钱琼光一努,对周小驴子道:“摆着我们钱老父台在这里你不托。该应怎么办法,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替你乡亲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同州里上头下头都说得来,还怕有办不到的事吗。”
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忙说道:“他姑夫那边只要出张票,不怕他不遵。”
钱琼光道:“单是出张票容易。兄弟自从到任之后,承诸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诸位说,这票都是诸位照顾兄弟的。这件事兄弟衙门里很可办得,用不着惊动州里的。”
周小驴子道:“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那还有什么说的,包管一张票出去,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儿送过来。捕衙的规矩治弟是懂得的。如今我们这乡亲,他是有钱的主儿,我一定叫他多出几文。俗语说得好,叫做‘争气不争财’。只要这件扳过来,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将业敝乡亲还要送老父台的万民伞咧。”
钱琼光道:“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儿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过来。兄弟这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几个人又闲谈了一回。
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一连打了几个呵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要是忘记了罢?”
钱琼光道:“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这时候敢快了。”
又停了一会,只听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儿哈儿的,叫船上打扶手。
霎时上得船来。
钱琼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来来的只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小爷们,是常常替堂翁装水烟的,虽然面善得很,却不晓得他姓甚名谁。
当下不便动问,只问得一声:“为什么某人不来?”
小爷们抢着说道:“老爷派他进省,他不得来,所以叫我来代理的。萧大爷,今天咱代理执帖门,你说咱阔不阔!”
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
众人一齐起身相迎,见面之后,都恭恭敬敬的作揖。
不料这小爷们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湾下去了。
众人之中亦只有钱琼光还安还得快。
那三个却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几乎跌倒。
当下都劝他俩宽衣。
只见这小爷们身胚很小,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着会客的;再看手里的潮州扇子,指头上搬指,腰里的表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堂翁的。
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也好笑。
一会,归坐奉茶。
钱琼光先问:“二位为什么来的这么晚?”
萧大爷先回答道:“九点半钟本来就可以来的,齐巧我们东家接到省里一封信。
外头还没有人知道,先送个信给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
钱琼光忙问道:“堂翁有什么喜事?”
小爷们抢着说道:“我们老爷升了官了。”
萧大爷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做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我们东家”。
今见小爷们说了声“我们老爷”,他便把小爷们瞅了一眼。
幸亏在场的人都没留意。
钱琼光又接着问道:“堂翁高升到那里?”
小爷们又抢着说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黄州府,都论不定。”
萧大爷道:“你别听他胡说。我们东家,他身上本有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如今又保了个……保了个什么?……你看,我的记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记了。”
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皱着眉,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
又拿自己的拳头打着自己的头,说道:“保得个什么?……怎么我说不上来?”
小爷们又抢着说道:“萧大爷,这封信是杂务上拿进来的,那时候我正在椅子后头替他老人家装烟。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对杂务上说:‘你看。’我在他背后,亦就踮着脚望了一望,原来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应升’两个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认得的。”
钱琼光是在官场上阅历久的了,晓得保案上有“应升”两个字,一定是应升之缺升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隶州,再升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应得过去道喜,费心二位关照。”
萧大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
此时钱琼光正因不晓得小爷们的尊姓大名,心上闷闷,因此一番酬答,倒晓得了。
当因时候不早,忙命摆席。
自然是萧大爷首座,小爷们二座。
在席面上,萧大爷还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声声“我们东家”,在座人始终瞧不破他的底细。
只有小爷们吃无吃相,坐无坐相。
夜里天热,打赤了膊,把条辫子盘在头上,拿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性的喝酒吃菜。
档子班的女人,叫名头是卖技不卖身的,他偏要同他们动手动脚。
有两个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这一闹,一个个都咕都着嘴,说什么“你们老爷,手要放尊重些”!说罢,把手一摔走开。
小爷们生气,骂声“混帐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爷,明儿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你怕不怕!”
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好起身相劝。
好容易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将天亮。
小爷们是带着跑上房的,怕误了差使,老爷要骂,立刻披衣要走。
主人还再三相留,吃了稀饭再去。
萧大爷亦劝他慢些,“我同钱太爷还有句话说。”
小爷们等不及,只是跺脚,说:“误了差使,钉子是我碰!你饱人不知饿人饥!我劝你快走罢!”
萧大爷被他催得无奈,只得穿衣告辞。
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小爷们早披了又长又大的那件长褂,站在岸上了。
当时他二人自回衙门不题。
且说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么请到这位宝贝?”
钱琼光把脸一红,想了想,说道:“你不要看轻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爷跟前,倒是头一分的红人呢。
一天到晚,除掉睡觉,那有一刻工夫离得掉他。
总而言之:我们做官,总要随机应变,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
即如他们所说的州里大老爷得了保举,他们就肯送信给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头一个去道喜,上司瞧着自然欢喜。
倘若不请他们吃饭,谁有这闲工夫来通知我。
可见同人拉拢是没有吃亏的。
这叫做做官的诀窍。
王二瞎子被他说得顿口无言。
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办那件事去。治晚马上就去同前途接头,尽两个钟头赶来回复老父台。”
钱琼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写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来过,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
说罢,拱手而别。
钱琼光也同王、孙两个各自回去,不在话下。
单说钱琼光虽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图,便也不觉劳乏。
回到捕衙,业已红日高升,急忙翻出旧卷,查照旧票的底子,把票写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
写好之后,看了两遍,索性又取出木头戳子用好,又拿朱笔把日子填好。
其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候已不止两个钟头,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上异常着急。
看看时候不早,又须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什么似的。
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过来。
事有凑巧,刚刚衣服穿的一半,周小驴子来了。
二人相见大喜。
周小驴子在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略一看,只见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记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叙了三四句,从抽屉里取出来票来填好,立刻派了一个人,叫他跟着周先先一同去。
然后周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
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似乎觉得甚轻,忙问:“这里头是若干?”
周小驴子道:“这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不过送老父台吃杯酒的。”
钱琼光踌躇了一回,说道:“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
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顾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个全数。
不在说别的,单是这张票,兄弟从城外一回来就连忙弄好了,专等你老哥来。
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写的。
倘若照衙门里的规矩办起来,至少也得十天起码,那里有这样快。
此事落在别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只洋!
如今只要你十块,真是格外克已的了。
周小驴子听了他这一番话,又见他不肯收那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洋钱,还说:“这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
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义气,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两块。一共兄弟受他八块,你回去开销他十块,我们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
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块,说了无数的叨情话,说什么“这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周小驴子去后,方急忙赶到州里去。虽然晓得堂翁是起得迟的,但是为了道喜,不得不早些过来。
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
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
常见的那位执帖大爷,已经奉派进省,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给,托他上去代回,说是禀贺、禀见。
杂务门进去了一回,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晦气!他升官,人家就该死了!幸亏他得的保举,不过是个虚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撑破!再大更不用说了!总而言之:我们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你这样,总得是个官才好!”
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还是就进去,还是等一会儿?”
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他‘混帐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大爷越想越气,不吃这碗饭了!”
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起来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马上进去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他进去见的。
这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面前,旁边坐着几位朋友、官亲,如帐房、书启、二老爷之类,都在那里凑趣。
钱琼光进了大厅,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替堂翁叩喜,又与各位师爷及二老爷相见。
堂翁让他坐,然后坐下。
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几时晓得的?”
钱琼光一想不好说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
区奉仁道:“还是你一个人晓得,还是同城统通晓得?”
钱琼光道:“只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
区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们是不会晓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只有抚台自己晓得,连藩台都还不明白哩。还是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来。可见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分明,又要记性好,夫然后叫人心服。这位抚台,兄弟同他也算投缘的了,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
说着,便同帐房说:“我的话可是不是?”
帐房说:“是极!”
区奉仁又道:“我已经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
你看这些混帐王八蛋!我从早上叫他们赶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如今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虽然还不晓得,马上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
今天他们来讨,明天我去谢步,这副牌是执事里一定要用的。
况且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总体面些。
师爷们一齐应了一声“是”。
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道:“我们湖北的体制,佐贰见知府是没得坐位的。
兄弟虽然不讲究这个,但是体制所关,将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能了。
钱琼光明晓得这句话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佐贰:知府、知州、知县的辅佐官,如通判、州同、县丞都称佐贰。
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
区奉仁忙回脸过有去对启书老夫子说道:“这个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
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怎么做法。
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有些什么‘五马黄堂’等类的字眼都可以用得着了。
兄弟如今一来公事忙,二来上了年纪,也不肯用这个心思了。
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当朝’四个字的地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我写‘宪眷优隆’四个字,照样帖在屏门当中。
回头又问书启:“老夫子以为何如?”
书启尚未答言,二老爷接着说道:“这四个字似乎太俗。”
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道:“这四个字,人家四六信里常常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四个字来得文雅。”
二老爷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一品’,就是‘指日高升’,从没有用过别的字眼。”
区奉仁更发怒道:“你们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着宪眷,怎么能够升官呢?我这四个字,把你所说的两句,统通包括在内。
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这样执迷不化,将来能够赶到愚兄这个分儿还是早咧!”
二老爷见哥哥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忽听外面一片人声,大家不觉吓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问。
只见稿案门飞跑似的进来,回道:“有些人来告钱太爷受了人家的状子,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鸦片烟,现在赶来求老爷替他伸冤。那个吃大烟的也抬了来了,还不知有气没气。”
区奉仁道:“混帐!我的衙门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吗?你跟官跟了这许多年,这一点点规矩还不晓得?今天老爷有喜事,连点忌讳都没有了!混帐王八蛋!还不替我轰出去!”
稿案门道:“这是钱太爷不该受人家的状子,人家无路伸冤,所以才来上控的。”
区奉仁听得“上控”二字,忽然明白,方才回过脸去,对准钱太爷发作道:“你做的好官啊!这是你闹的乱子,弄得人家到我这里来上控。我自己公事累不了,你还要弄点事情出来叫我忙忙。现在怎么说?”
钱琼光起先听了稿案门的话,早已吓得瑟瑟的抖,后来又听了堂翁的教训,便拍托一声,身不由己的跪下了。
区奉仁并不让他起来,又拉着长腔,说什么“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这个还不晓得吗?我也顾不得你,我是照例要揭参的。”
钱琼光一听要参官,更吓的魂不附体,只是跪在地下磕响头不起来,求堂翁开恩。
区奉仁拿他训斥的半天,还不晓得外面究竟闹的是什么事情,便道:“你就在这里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乱子,快自己出去了结过再来见我。”
钱琼光跪在地下还是不动。
区奉仁问他为什么不出去。
钱琼光道:“不瞒堂翁说,卑职这一出去,可没有命了!”
区奉仁道:“到底为着什么事情,你自己总该有点数的。”
钱琼光又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同他们来往,共有好两件事情,实在不晓得是那一件。”
区奉仁道:“好个不安本分的人!”
钱琼光道:“都是他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能够替他们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
区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头问稿案门:“到底外面为了什么事情?”
稿案门回称:“为的是一个人家有个女儿,有个光棍想要娶他。那家不肯,这光棍就托人化了钱给钱太爷,托钱太爷出票子抓那个该女儿的人,说是抓了来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烟。乡邻不服,所以闹到这里来的。”
钱琼光至此,方才明白就是早上的那桩事,深恨周小驴子事情办得不妥当。
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往。
稿案门再出去问了问,才知已被杂务门吆喝住,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罗唣了。
区奉仁一听外头人声已息,才说:“那个吞烟的,赶紧拿点药水给他吃,或者有救。”
人回:“已经灌过了,听说吃的不多,大约可以救得的。”
区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方才自往签押房里而去。
钱琼光不免跟了帐房师爷同到帐房里,就左一个安,右一个安,一面请安,一面软求道:“晚生一时荒谬,总得求你老夫子成全!”
师爷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这事你自己闹的乱子,还不快去想了法子压伏压伏他们,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好办了。”
一句话提醒了钱琼光,立刻退出帐房,走到杂务门的门房里。
杂务门正在外面帮着灌那吞烟的人,一霎回来,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说:“我的太爷!几乎玩成功一条人命!亏你,我亦不晓得你是怎样闹的!”
停了一回,又说道:“现在你放心罢,人命是没有的了。你今天算好运气,偏偏碰着我们这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这半天一夜的工夫,能够完结,赶快去完结了再来;完结不了,明天再审。”
钱琼光于是再三感谢,方才辞别出来。
回到捕衙,蟒袍补褂,统通汗透的了。
马上叫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
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头还熟,托他找个人出来劝和劝和。
王二瞎子昨夜扰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帮忙。
当时就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从前做过图正的,后来因为上了岁数,就把图正一应事务,统通交代儿子承受,自己不管。
他俩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见委之事,一想彼此都有仰仗的地方,乐得借此交结交结。
王二瞎子见他俩已允,便先寻了本图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开议此事。
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
又经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连骗带吓,原告一面,只求太爷不逼他把女儿嫁给那个光棍,他亦情愿息讼。
钱琼光就答应他:“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刻吊销。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太爷一概不管。”
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销。
图正:清代南方各省乡以下设图,图书馆一图事务,图正管本图鱼鳞图册,从买卖田地、产权转移过户中,索取佣金。
钱琼光又进去求了帐房师爷、钱谷师爷,替他到堂翁面前讲情。
凑巧堂翁这两天正因升官一事,满心快活,只图省事,便也不来问信。
过了两日,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销差,这事也就完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五回-译文
原本名声扫地,却因为宪眷的庇护而气焰嚣张。
再说,当时担任蕲州吏目的随凤占,被代理的人找到并责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便与他发生了冲突。代理的人想要拉他去见堂官,指责他擅离职守,私自回任,询问他应当受到什么处分。随凤占说:‘我来了,并没有要求你交出官印,怎么能说我私自回任呢?’代理的人说:‘你没有接印,怎么私下里接受别人的节礼呢?’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些节礼应该归我收。’代理的人不服,一定要上禀帖告发他。毕竟随凤占理亏,敌不过对方,只得连夜赶到州里去拜见堂官,请求堂官帮忙调解。
这天,州官区奉仁正好办了两桌酒席,请了一班幕僚和官员,庆祝端午节。正准备入座,有人报告说:‘前任捕厅随太爷坐在账房里,请账房师爷说话。’账房师爷来不及入席,赶过去与他相见,只见他穿着便装,一见面就磕头拜节。账房师爷连忙还礼。磕头起来,各自归座。账房师爷还没来得及交谈,随凤占就先说:‘兄弟有一件事,总得老夫子帮忙。’账房师爷这时才问他差事是什么时候交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随凤占一被问,只得把担心节礼被人拿走,私自赶回来的苦衷详细说了一遍;又说:‘代理的人因为这件事要告发我,所以我特地先来求求老夫子,在堂官面前求求情,感激不尽!’说完,又连续请了两个安。账房师爷因为他经常来拍马屁,两人关系极熟,不好意思拒绝他。让他一个人在账房里坐着,自己到厅上,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东家区奉仁。区奉仁也念他一直恪守下属的规矩,听了账房的话,有心帮他。等到大家吃完酒,已经是十点多钟了,然后才把随凤占叫上来。表面上还是要批评他几句,随凤占也一再承认自己的错误,只求堂官栽培。区奉仁答应了他,等把代理的人请来,帮他调解。
正准备送客,恰好代理的人拿着手本也来了。区奉仁连忙让随凤占回到账房里坐着,然后把代理的人请了进来。代理的人见到堂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区奉仁说:‘有话起来说,为什么要这样呢?’代理的人说:‘堂官为小人作主,小人才能起来。’区奉仁说:‘到底什么事情呢?’代理的人说:‘小人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小人这个职位,宁愿不做。’区奉仁说:‘你起来,我们商量。’一边说,一边又拉了他一把。于是站起来回到座位上。区奉仁又问:‘到底什么事情呢?’代理的人说:‘小人分府当差,整整二十七年。前面的洪太尊、陆太尊,小人全都伺候过。这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有一月的,有半月的。’区奉仁说:‘这些我都清楚,不用说了。你只说现在随某人怎么对你。’代理的人说:‘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流得到的。小人好不容易熬到代理这个职位,偏偏碰上随某人一时不能回任,节日期间有些本应是小人得到的规矩……’不想说到这里,区奉仁故意板起脸说:‘什么规矩?怎么我不清楚?你倒说说看!’
代理的人一见堂官认真起来,不由得战战兢兢,陪着笑脸,回答说:‘堂官明鉴:就是外面有些人家送的节礼。’区奉仁听了,哼了两声冷笑说:‘哼!原来是为了节礼啊!’又严肃地问:‘多少呢?’代理的人说:‘有四块的,有两块的,最多的不过六块,总共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说:‘怎么样呢?’代理的人带着哭腔回答说:‘都被随某人收了去,小人一个都没得到!小人这次代理,不是白代理了吗?一点好处都没有了。所以小人要求堂官作主!’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看他的样子,眼睛里含着眼泪,恨不得立刻就哭出来。
区奉仁接过禀帖,先看红禀的开头,只见上面写着‘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作主由。’区奉仁一边看,一边说:‘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称他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想,说:‘哼!私自的‘自’字写错了。但是他没有要求你交卸,说不到回任这两个字。’又念到最后一句,说:‘也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你做了二十七年官,竟然还不懂得节敬是私人的!’随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下面第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区奉仁也不再看下去,就往桌子上扔,说:‘这禀帖可是老哥的手笔?’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好。’区奉仁说:‘写得非常好!但是这件事兄弟也不好办。随某人私自回来,本来就不对,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这些节敬可是上禀帖的?如果我把这禀帖上报上去,随某人固然不必说,对你老哥恐怕也不太方便吧?’
钱琼光一听堂官这样一番教训,立刻恍然大悟,生怕堂官认真起来,对自己的前程有影响,立刻站起来,想上前收回那个禀帖。区奉仁明白他的意图,连忙用手一挡,说:‘慢着!公事公办。既然已经启动了公事,哪有收回的道理?你老哥先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说完,倒茶送客。钱琼光只得离开。
这时,区奉仁把账房叫来,让他出去替他们两人调解这件事。随凤占私自离开差事,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现在让他退出一半已收到的节礼,补贴后任。随凤占一开始不愿意,后来见堂官动了气,要上报给本府,才软了下来,拿出十六块大洋交到账房手里。告别了堂官,又回到省城,等候秋审的事情。
钱琼光自从见到堂翁以来,一分钱都没有捞到,反而让堂翁抓到了把柄,心里害怕,坐在门房里坐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又渡河过来。门口的人一起劝他上去见帐房师爷。他想没有办法,只能照办。当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经到了帐房手里。只是因为他的人缘不如随凤占圆滑,见面后,他喋喋不休,还把唾沫吐在帐房师爷脸上,还没把话说清楚。帐房师爷看他可怜,想给他十六块洋钱,但又想:“如果他就这样接受了,他一定不会感激我的。”于是先把东家要通禀的话,加上一些修饰,说给他听。直把他吓得跪在地上磕头。然后帐房师爷又假装出去见东家,为他求情。忙忙碌碌了半天,回来告诉他,东家已经答应不再提这件事了。钱琼光非常感激。这时才慢慢地说:“我兄弟看你是个苦恼人,特地多次帮你和随某人商量,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们也就不用再闹了。”
钱琼光看到最初的情况,只希望堂翁不要把他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非常幸运了,没想到后来帐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他。他感激的样子,真是难以形容,立刻跪在地上磕了八个头。磕头时至少作了十多个揖,千恩万谢地说个不停。又托帐房师爷带他到堂翁面前磕谢恩。帐房师爷说:“他现在有公事,我替你说的也是一样的。”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洋钱,告辞出去。
回到自己的捕厅里,钱琼光拿出十六块洋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地在桌上敲了好几回,一听声音不错,格外感激州里帐房对他的关照,连一块哑板的都没有。他一直在想如何报答他。一边想,一边拿块小毛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旁边,随后出去方便。方便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戏班船,一共有七八个江西女人,有两个长的很漂亮。南街上毡帽铺的掌柜王二瞎子请过我一次,临走时还再三托我照应她们。我不如明天去那里,让她们帮我弄几样菜,花上一两块钱请这位老夫子,补补他的情分才好。’主意已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地把刚才的十六块洋钱突然忘记了放在哪里。桌子抽屉,书箱里面,都找遍了,无奈就是找不到,恍恍惚惚,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梦。于是和衣躺在床上,慢慢地想:‘到底我刚才放在哪里的?’一会又怪自己记性不好,恨得像什么似的!不料一翻身,忽然听到一声响,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没包好,被小枕头碰了一下,所以响的。
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立刻打开来数了数,没错,还是十六块。这一喜非同小可!仍旧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戏班船上,叫他们明天晚上到馆子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帐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干净。底下人奉命去后,他自己又盘算道:‘明天请的客自然是帐房老夫子坐首席。’忽又想起:‘我今天在帐房里,看见本官的二老爷,见了我,还问我这趟代理赚了多少钱,看来确实关心,也不好不请请他。我们在外面,那里不拉个朋友呢。’一算,‘帐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爷两位,王二瞎子三位,加上自己一共才四个人。人太少,干脆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老板孙老荤,东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起请了来,大家热闹。料想他们听见我请的是州里二老爷、帐房师爷,都会赶来的。况且这样请客,人家知道我和州里关系好,对我现在的事情也不无好处。’主意已定,正在洋洋得意,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来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得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馆子里也是他自己去的。’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但帐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老爷呢。’
管家出去后,钱琼光也就安寝。但心里有事,睡不大着。第二天一早起床,洗完脸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先到门房,拿出一张官街名片,先上去拜见二老爷。执帖门上进去了一回,回来说道:‘二老爷昨天在房里打了一夜的麻将,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现在睡着了,只好挡你老的驾了。’钱琼光一听这话,不觉心中一阵失望,嘴里还说:‘我今天备了酒席,专程要请他老人家赏光的,怎么病了?真是不巧啊!’于是又亲自到帐房里,想当面去邀请帐房师爷。
不料走到帐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上以及床上,堆着无数账簿,帐房师爷手里拿着一支笔,一边查,一边念,旁边两个书办在那里帮忙写。帐房一见他来,也不及招呼,只说了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呢。’钱琼光见插不上嘴,一个人闷坐了半天。值帐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无奈帐房还没有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心想帐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告诉他。谁知钱琼光这里说‘失陪’,帐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这里忙着,不能送了,改天再会吧。’说完,仍旧查他的账簿。
钱琼光没有办法,只好出来,心里想:‘今天特意请他们吃饭,一个都没来。浪费点钱事小,但被王二瞎子那一群人看着,我这个面子往哪里搁呢!’又一回责怪账房师爷说:‘我专门请你吃饭,你不应该只顾着你的事情,把我晾在一边,不理不睬。你不过是靠着东家混口饭吃,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这样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至于那位二老爷,昨天没病,明天没病,偏偏今天我定了茶,他今天病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们既然不来,我也不稀罕他们来!’
一边想着,一边又走到门房里。管门的看到他没精打采的,便问:‘钱太爷,心里在想什么?看起来好像满肚子心事。’谁知道一句话倒提醒了钱琼光,一想:‘二老爷、账房既然不来,不如拿这桌菜请请下面的朋友,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有权的大爷,在堂官面前说话,还比账房、二老爷更受欢迎。况且我自从到任到现在,也没有请过他们,今天这顿饭,岂不是一举两得。’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管门的,让他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等几位有名的大爷都请来。跟班的人太多,不能都请,只请了跟班头一位。说明今天是晚上请客。管门的明白他是请不到上面的人,所以改请他们,就推辞说‘没空,谢谢吧’。钱琼光也没听见,忙着又让屋里的三小子去请客。一会儿三小子回来说:‘稿案毛大爷、签押卢大爷恐怕晚上有公事,不敢走开;杂务朱大爷,用印的马大爷,因为这两天上头经常有召唤,也抽不开身;钱漕陆大爷,因为他二奶奶生孩子,请了假,已经两天没来了;只有跟班萧二爷说等老爷睡了觉,一定过来打扰。’三小子还没说完,管门的又说:‘他们都不来,你为我一个人,何必这么麻烦呢?’钱琼光说:‘还有萧二爷和你们俩呢。他们不给面子,难道我们老兄弟,你还好意思说不来吗。’于是又千叮万嘱,直到管门的点头答应,才告别。回到自己衙门里,心想:‘他们竟然如此看不起我,一个都不来;肯来的又都是没权的人。真是越想越生气!’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的师爷,贴本都愿意。但不知道这位师爷什么时候过来?’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一阵,说:‘他们一起体谅我,不肯让我花钱,一定还要拉我在衙门里吃饭,说着就吩咐大厨房里添菜。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经托你了,他们既然不来,我不好让你为难,只得又请了两位别的客人。’王二瞎子说:‘你早告诉我,这菜可以退掉的。但不知道请的又是哪两位?’钱琼光不好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地说了句‘还是衙门里的’。王二瞎子一听还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声望比账房差些,也聊胜于无。
按王二瞎子的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钱琼光是明白的,跟班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才出来,就说:‘不必了,我们先出去抽抽烟等他们吧。’于是两人步行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戏子迎了出来,一个个抹着粉,戴着花,妖娆多姿的,‘钱太爷’、‘王二爷’,叫声震天。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中间摆了一张烟铺。王二瞎子烟瘾大,一见烟铺就躺下了。船上的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老爷什么时候好来。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爷开口,用手指算着时间,说:‘现在是五点钟,州里的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公事,七点钟坐堂。大约这几位老爷八点钟可以出城。’
钱琼光说:‘那可来不及了。我们这位堂官也是个大烟鬼,每天抽三顿烟,一顿至少要抽一个时辰。光抽烟这一项,专门给他装烟的就有五六个,还来不及。现在五点钟,不过是先过过瘾。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公事;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如果堂事不多,十点钟也可以结束,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过了两点,再到上房抽烟,这一顿烟一直要抽到天亮。不过以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们都可以没事了。’王二瞎子说:‘他老人家这么大的烟瘾,如果出了事怎么办呢?’钱琼光说:‘出了事,要么进省城的衙门,要么总是来抽生烟。’
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知道要陪州里的老夫子吃饭,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王二瞎子说:‘老荤,今天钱太爷是请你来做陪客的,不是请你来当女婿的,为什么穿的衣服和新女婿一样呢?’孙老荤说:‘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夫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衣服,表示恭敬。’
三个人闲聊了一阵,船上又端出一些点心来吃。王二瞎子拿出表一看,已经九点差五分了,州里的客人还没来,周小驴子也没消息,大家都感到很奇怪。又等了半个钟头,突然听到船头上有人叫唤,大家都以为是请的贵客到了,一齐起身迎接。等到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得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经湿透了,一只手只拿扇子不停地扇。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他洗脸。
钱琼光便问他:‘为何来得这么晚?’周小驴子说:‘不要说了,今天为了一个朋友忙了一整天。’钱琼光问:‘是什么事情?’周小驴子说:‘也是我的一位亲戚,他有个姑表妹妹,从前他姑妈在世的时候有过话,答应把这个女儿给我们这位亲戚做媳妇。后来姑妈去世了,姑父变了卦,嫌这个侄子不学好,又把女儿许配给别人了。’钱琼光问:‘当初的媒人是谁?’周小驴子说:‘有了媒人就好了,因为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不用媒人。’钱琼光问:‘婚书总该有吧?’周小驴子说:‘这个不知道有没有。我为了这件事,今天替他们跑了一整天,无奈说不拢,看来恐怕要打官司了。’钱琼光说:‘没有媒证,没有婚书,这官司走到天边也打不赢。’周小驴子说:‘现在我们这亲戚自愿……’说到这里又不说了。
王二瞎子会意,朝着钱琼光一努嘴,对周小驴子说:‘放着钱老父台在这里你不托。应该怎么办,大家商量好了。只要为你亲戚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和州里上上下下都说得来,还怕有什么办不到的事吗。’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他忙说:‘他姑夫那边只要出张票,不怕他不遵。’钱琼光说:‘单是出张票容易。自从我到任以来,承蒙各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大家说,这些票都是各位照顾我的。这件事我衙门里可以办,不用惊动州里。’周小驴子说:‘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那就没什么说的了,保证一张票出去,他姑夫不敢不把女儿送过来。捕衙的规矩我懂。现在我们这位亲戚,他是有钱的主儿,我一定叫他多出点钱。俗话说得好,叫做“争气不争财”。只要这件事办成了,不但我面子上有光,我们这位亲戚还要送老父台万民伞呢。’钱琼光说:‘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天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过来。我这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阵。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连续打了几个哈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会是忘记了罢?’钱琼光说:‘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这时候快了。’又停了一会,只听到岸上叽叽喳喳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哼哈哈的,叫船上打扶手。一会儿,上得船来。钱琼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来来的只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年轻人,是常常给主人装水烟的,虽然面熟,却不知道他姓什么。当下不便问,只问了一声:‘为什么某人没来?’年轻人抢着说:‘老爷派他进省,他不能来,所以派我来代理的。萧大爷,今天我代理执帖门,你说我阔不阔!’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众人一齐起身迎接,见面之后,都恭恭敬敬地作揖。不料这年轻人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跪下去了。众人中只有钱琼光反应得快。那三个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几乎跌倒。当下都劝他们脱衣。
只见这年轻人身材很小,却穿着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这件大褂是主人天天穿着会客的;再看手里的潮州扇子,指头上戴着戒指,腰里的手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主人的。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也好笑。
一会儿,归坐奉茶。钱琼光先问:‘二位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萧大爷先回答:‘九点半钟本来就可以来的,恰巧我们东家接到省里一封信。外面还没有人知道,先送个信给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钱琼光忙问:‘堂翁有什么喜事?’年轻人抢着说:‘我们老爷升官了。’萧大爷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做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我们东家”。今见年轻人说了声“我们老爷”,他便把年轻人瞪了一眼。幸亏在场的人都没留意。
钱琼光又问:“堂翁(指萧大爷)升迁到了哪里?”那些年轻人又抢着说:“可能是武昌府,也可能是黄州府,都不确定。”萧大爷说:“你别听他胡说。我们东家,他原本有一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的职位,现在又保了什么……保了什么?……你看,我的记性真的很不好,偏偏又忘记了。”一边说,一边低头皱眉,闭上眼睛,想了好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于是他用自己的拳头敲打自己的头,说:“保了什么?……怎么我说不出来?”那些年轻人又抢着说:“萧大爷,这封信是杂役拿进来的,那时候我正在椅子后面给他老人家装烟。他老指着信上的某一句,对杂役说:‘你看。’我站在他背后,也就踮着脚看了一眼,原来这封信上有我的名字,还有‘应升’两个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认识的。”钱琼光在官场上经验丰富,知道保案上有‘应升’两个字,一定是应该升迁的职位,便说:“他老人家已经有了同知直隶州的职位,再升迁,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我应该过去道喜,请二位费心关照。”萧大爷说:“自家人,说什么客套话!”此时钱琼光因为不知道年轻人的姓名,心里有些不快,因此一番对话,倒也知道了。
因为是时候不早了,钱琼光急忙命人摆席。自然是由萧大爷坐首席,年轻人坐次席。在宴席上,萧大爷还保持着身份,提到州官时,总是说‘我们东家’,在座的人始终看不清他的真实身份。只有那个年轻人吃饭没有吃相,坐着没有坐相。夜里天气热,他光着膀子,把辫子盘在头上,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情地喝酒吃菜。那些戏班的女人,名义上是卖艺不卖身,他却偏要动手动脚。有两个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表明立场,被他这么一闹,一个个都嘟着嘴,说什么‘你们老爷,手要放规矩些’!说完,一甩手走了。年轻人生气,骂道:‘混账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爷,明天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你怕不怕!’船上的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好起身相劝。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酒席,看看天都快亮了。年轻人是带着急事上房的,怕耽误了差事,老爷会骂,立刻穿上衣服要走。主人还一再挽留,让他吃了稀饭再去。萧大爷也劝他慢点,‘我还有话和钱太爷说。’年轻人等不及,只是跺脚,说:‘误了差事,挨钉子的是我!你这些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的苦!我劝你快走!’萧大爷被他催得没办法,只得穿衣告辞。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年轻人已经披上了又长又大的长褂,站在岸上了。当时他们两个各自回衙门,不提。
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么请到这位宝贝?’钱琼光脸一红,想了想,说:‘你不要小看他,他在本州大老爷那里,可是很重要的红人呢。一天到晚,除了睡觉,几乎没有一刻离开他。总之,我们做官,要能随机应变,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就像他们说的州里大老爷得到了保举,他们就愿意告诉我消息;既然我先得到了消息,今天我就第一个去道喜,上司自然会高兴。如果我不请他们吃饭,谁有那么多闲工夫来通知我。可见和同僚拉拢是没有吃亏的。这就是做官的诀窍。’王二瞎子被他说的无言以对。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去办那件事。治晚马上就去和前方接头,两个钟头后赶来回复老父台。’钱琼光说:‘兄弟这就回去,先写好票子,留出名字等填。等老兄来了,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说完,拱手告别。钱琼光也和王、孙两个各自回去,不再提。
钱琼光虽然熬了一夜,但因为有利可图,也就不觉疲倦。回到捕衙,已经是红日高升,他急忙翻出旧卷,查照旧票的底子,把票写好,只留下案由和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写好之后,看了两遍,又拿出木头戳子用好,又用朱笔把日期填好。这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间已不止两个钟头,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里非常着急。看看时间不早了,又得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什么似的。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过去。
恰巧衣服穿到一半,周小驴子来了。两人相见都很高兴。周小驴子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致一看,只见上面有些句子他不懂得,急忙把原被告的名字记下来,又仔细考虑一番,把案由摘录了三四句,从抽屉里拿出票来填好,立刻派了一个人,让他跟着周先先一起去。然后周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似乎觉得很轻,忙问:‘这里头是多少钱?’周小驴子说:‘这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不过送老父台喝杯酒的。’钱琼光犹豫了一下,说:‘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承蒙老哥照顾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奢望,只希望他能全数。不说别的,这张票,兄弟从城外一回来就连忙弄好了,专等你老哥来。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写的。如果按照衙门的规矩办,至少也得十天,哪里有这样快。如果别人办这件事,哼哼,至少也得三十块洋!如今只要你十块,真是格外节省了。’
周小驴子听了他这一番话,又见他不肯收那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洋钱,还说:“这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义气,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两块。一共兄弟受他八块,你回去开销他十块,我们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
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块,说了无数的叨情话,说什么“这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周小驴子去后,方急忙赶到州里去。虽然晓得堂翁是起得迟的,但是为了道喜,不得不早些过来。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常见的那位执帖大爷,已经奉派进省,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给,托他上去代回,说是禀贺、禀见。
杂务门进去了一回,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晦气!他升官,人家就该死了!幸亏他得的保举,不过是个虚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撑破!再大更不用说了!总而言之:我们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你这样,总得是个官才好!”
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还是就进去,还是等一会儿?”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他‘混帐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大爷越想越气,不吃这碗饭了!”
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起来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马上进去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他进去见的。
这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面前,旁边坐着几位朋友、官亲,如帐房、书启、二老爷之类,都在那里凑趣。钱琼光进了大厅,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替堂翁叩喜,又与各位师爷及二老爷相见。
堂翁让他坐,然后坐下。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几时晓得的?”钱琼光一想不好说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区奉仁道:“还是你一个人晓得,还是同城统通晓得?”钱琼光道:“只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
区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们是不会晓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只有抚台自己晓得,连藩台都还不明白哩。还是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来。可见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分明,又要记性好,夫然后叫人心服。这位抚台,兄弟同他也算投缘的了,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说着,便同帐房说:“我的话可是不是?”帐房说:“是极!”
区奉仁又道:“我已经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你看这些混帐王八蛋!我从早上叫他们赶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如今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虽然还不晓得,马上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今天他们来讨,明天我去谢步,这副牌是执事里一定要用的。况且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总体面些。”师爷们一齐应了一声“是。”
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道:“我们湖北的体制,佐贰见知府是没得坐位的。兄弟虽然不讲究这个,但是体制所关,将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能了。”钱琼光明晓得这句话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佐贰:知府、知州、知县的辅佐官,如通判、州同、县丞都称佐贰。
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
区奉仁忙回脸过有去对启书老夫子说道:“这个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怎么做法。
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有些什么‘五马黄堂’等类的字眼都可以用得着了。兄弟如今一来公事忙,二来上了年纪,也不肯用这个心思了。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当朝’四个字的地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我写‘宪眷优隆’四个字,照样帖在屏门当中。”
回头又问书启:“老夫子以为何如?”
书启尚未答言,二老爷接着说道:“这四个字似乎太俗。”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道:“这四个字,人家四六信里常常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四个字来得文雅。”
二老爷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一品’,就是‘指日高升’,从没有用过别的字眼。”区奉仁更发怒道:“你们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着宪眷,怎么能够升官呢?我这四个字,把你所说的两句,统通包括在内。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这样执迷不化,将来能够赶到愚兄这个分儿还是早咧!”
二老爷见哥哥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区奉仁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突然听到外面一片嘈杂的人声,大家都吓了一跳,急忙派人出去查看。只见稿案门像飞跑一样进来报告说:“有些人来告钱太爷接受了别人的诉状,又出了逮捕令抓人,逼得人家吸了鸦片,现在赶来请求老爷为他们伸冤。那个吸鸦片的人也被抬来了,还不知道有没有气。”区奉仁说:“混账!我的衙门里能让他们把尸体抬进来吗?你跟着官这么多年,这点规矩都不懂?今天老爷有喜事,连点忌讳都没有了!混账王八蛋!还不快给我赶出去!”稿案门说:“这是钱太爷不该接受别人的诉状,人家无处伸冤,所以才来上诉的。”区奉仁听到“上诉”两个字,忽然明白过来,才转过脸去,对着钱太爷发火说:“你做得什么官啊!这是你惹出的麻烦,搞得人家来我这里上诉。我自己公事够忙的,你还要给我找麻烦。现在怎么说?”
钱琼光一开始听到稿案门的话,已经吓得发抖,后来又听到堂翁的责备,便扑通一声跪下了。区奉仁没有让他起来,又拉长声音,说什么‘擅自接受民间诉讼,违反了规定,你既然出来做官,连这个都不懂吗?我也顾不得你,我照例要弹劾你。’钱琼光一听要弹劾官员,更加吓得魂不附体,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堂翁开恩。区奉仁责备了他半天,还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说:‘你就在这里跪到天黑也没用。你自己惹出的麻烦,快自己去解决,然后再来见我。’钱琼光跪在地上还是不动。区奉仁问他为什么不出去。钱琼光说:‘不瞒堂翁说,我出去就没有命了!’区奉仁说:‘到底为了什么事情,你自己总该有点数。’钱琼光又磕头说:‘我该死!我和他们来往,共有两件事情,实在不知道是哪一件。’区奉仁说:‘好个不安分的人!’钱琼光说:‘都是他们来找我的,我也只希望能够帮他们把事情解决,也免得堂翁操心。’
区奉仁说:‘承情。’这时才回过头问稿案门:‘外面到底为了什么事情?’稿案门回答说:‘是因为一个人家有个女儿,有个光棍想要娶她。那家不同意,这个光棍就花钱托钱太爷出逮捕令抓那个女儿,说抓来要打板子。那个人急了,就吸了生鸦片。乡邻不服,所以闹到这里来的。’钱琼光这才明白就是早上那件事,非常后悔周小驴子处理得不当。
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经散去。稿案门再次出去询问,才知道已经被杂务门喝止,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再闹腾了。区奉仁一听外面的人声已经平息,才说:‘那个吸鸦片的人,赶紧给他喝点药水,或许还有救。’人回答说:‘已经灌过了,听说吸的不多,大概可以救活。’区奉仁于是放下心来,又对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然后才自己去签押房里去了。钱琼光不得不跟着账房师爷到账房里,一边请安,一边软求说:‘晚生一时糊涂,总得求老夫子成全!’师爷说:‘你老哥就要离职了,何必再去多事。这件事是你自己惹出的麻烦,还不快去想办法平息他们,等到堂翁坐堂,那就不好办了。’
一句话提醒了钱琼光,他立刻离开账房,走到杂务门的门房里。杂务门正在外面帮着灌那个吸鸦片的人,一转眼回来,见到他,少不了又是一番埋怨,说:‘我的太爷!差点闹出人命!多亏你,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停了一会儿,又说:‘现在你放心吧,人命是没有了。你今天算运气好,正好碰上我们这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这半天一夜的时间,赶快去解决,解决不了,明天再审。’
钱琼光于是再三感谢,才告辞出来。回到捕衙,他的蟒袍补褂都湿透了。马上派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为他认识地面上的很多人,托他找人来调解调解。王二瞎子昨晚已经喝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帮忙。当时就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从前做过图正的,后来因为年纪大了,就把图正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儿子,自己不管了。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委派的事情,一想到彼此都有互相依赖的地方,就乐意借此机会交结交结。王二瞎子看到他们已经答应,就先找到了本图地保,带着原差又找到了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讨论此事。幸好原告那边吸的鸦片不多,经过治疗,没有大碍。在王二瞎子、善堂董事等人的连哄带吓下,原告一方只求太爷不要逼他把女儿嫁给那个光棍,他也愿意停止诉讼。钱琼光就答应他:‘前面的逮捕令立刻撤销。关于你们的婚嫁之事,我太爷一概不管。’于是,这件大事就这样解决了。
钱琼光又进去请求账房师爷、钱谷师爷替他在堂翁面前说情。凑巧堂翁这两天正因为升官的事情,心情愉快,只想省事,就没有来过问。过了两天,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己回府销差,这件事也就结束了。想知道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五回-注解
擅受民词:擅受民词,指官员私自接受民众的诉讼词。
声名扫地:名声受损,名誉扫地。
渥承宪眷:受到皇帝的恩宠和信任。
气焰熏天:形容气焰嚣张,权势很大。
吏目:吏目,指官职,为地方官府中的低级官员。
代理:指暂时代替他人职务。
扭骂:扭打并辱骂。
差次:指官员的职责或职务。
节礼:节日赠送的礼物。
端阳:指端午节,中国传统节日之一。
幕友:指官员聘请的文书、顾问等。
官亲:官员的亲戚。
磕头拜节:跪拜并祝福节日。
行装:指旅行时携带的衣物和用品。
帐房师爷:帐房师爷,指官府中的财务管理人员。
堂翁:堂翁,指官职较高的官员,此处是对区奉仁的尊称。
斡旋:调解双方,使双方和解。
酒席:宴会,聚餐。
禀帖:向上级呈递的文书。
从九品:明清时期官员品级之一,九品中最低的品级。
私是回任:私自离职后返回原职。
冒收节敬:未经允许擅自收取节礼。
红禀:正式的呈报文书。
白禀:非正式的呈报文书。
通详:向上级详细报告事情或请求处理的文书。
津帖:官员的通行证。
秋审:指在秋季对罪犯进行复核的司法程序。
通禀:向上级报告事情或请求指示的文书。
洋钱:指当时流通的外国货币,如西班牙银元等,在中国古代,洋钱因其稀有和流通的便利,常被用作交易中的硬通货。
人缘:指与人相处的关系,这里可能是指随凤占的人际关系处理能力。
臭唾沫:比喻恶言恶语,这里可能是指钱琼光说话不得体。
东家:东家,指雇主或上司,这里指钱琼光的上级。
通禀上头:向上级报告。
枝叶:比喻细节,这里可能是指账房师爷在钱琼光面前添加的细节。
磕头:古代的一种敬礼方式,表示极度的尊敬和悔过。
宪恩:对上级的恩惠的敬称。
苦恼子:指生活困苦的人。
档子班:指戏班或戏曲表演团体。
毡帽铺:卖毡帽的店铺。
王二瞎子:指一个名叫王二的人,瞎子可能是指他视力不佳或者是一个绰号。
跑街:指在街头巷尾走动的人,这里可能是指药材行的销售人员。
区大老爷:指地方官员,这里可能是指县官。
麻雀:一种纸牌游戏,这里可能是指钱琼光在玩牌。
痧:中医名词,指急性发热性疾病,这里可能是指钱琼光得了病。
水烟袋:一种吸水烟的工具。
火煤子:指水烟袋中的烟丝。
书办:古代官府中的文书官员,负责写文书和处理文件。
钱琼光:钱琼光,此文中的人物名字,担任某种官职,是故事的主要人物之一。
冤钱:冤钱,指浪费的钱财,这里指钱琼光请客却没有人来,感到浪费。
大好老:大好老,指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钱漕:钱漕,古代官职,负责财政税收。
稿案:稿案,古代官府中的文书处理工作。
杂务:指负责杂项事务的仆人或官府的杂役。
签押:签押,指官员在文书上签字盖章。
书禀:书禀,指官府中的文书信函。
用印:用印,指使用印章,常用于正式文件或凭证。
上头:上头,指上级或上司。
堂事:堂事,指官府中的审判或处理事务。
印太爷:印太爷,可能是对钱琼光的尊称或职位。
师老爷:师老爷,对州里官员的尊称。
大厨房:大厨房,指官府中的大型厨房。
烟铺:烟铺,指吸烟的地方。
州里大老爷:州里大老爷,指州官或州里的高级官员。
吞生烟:吞生烟,指抽大烟,这里可能是指处理紧急事务或应对突发事件。
孙老荤:孙老荤,钱琼光的另一位下属或朋友,文中提及他换上新衣服来参加饭局。
新女婿:新女婿,新婚的女婿,这里比喻孙老荤穿得非常正式,像新婚一样。
周小驴子: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小驴子可能是一个昵称或者绰号。
官纱大衫:古代官员的常服之一,由丝绸制成,颜色和图案有严格规定,用以区分官职等级。
媒人:古代婚姻中负责牵线搭桥的人,相当于现代的婚姻介绍人。
婚书:古代婚姻证明文件,相当于现代的结婚证书。
讼:指诉讼,即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纠纷。
票:古代官方的命令或证明文件,此处可能指官方的判决书或命令。
捕衙:指捕快或捕役的衙门。
万民伞:古代民间对地方官员的一种赞誉,表示官员清廉公正,受到民众的爱戴。
潮州扇子:指产自潮州的扇子,潮州是中国广东省的一个地区,以制作扇子闻名。
搬指:古代的一种装饰品,通常为玉制,戴在手指上。
表帕:古代的一种头巾,也用作手帕。
荷包:古代的一种小袋子,用于装钱币或小物品。
执帖门:古代官场用语,指担任执帖官,负责记录官员的命令和指示。
师爷:古代官员的幕僚,负责处理文书和行政事务。
高升:指官职的提升或地位的上升。
同知直隶州:古代官职,同知是副职,直隶州是地方行政单位,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
保举:指上级官员对下级官员或民间人士的推荐,使其获得官职或提升。
知府:古代官职,地方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市长。
保案:指官员因功绩或表现良好而受到上级的保举,是古代官员晋升的重要途径。
应升:指应该升迁的人。
装烟:指为别人点烟。
底细:指事情的真相或内情。
卖技不卖身:指从事技艺表演而不提供色情服务。
跑上房:指快速上楼或进入房间。
差使:指公务或任务。
钉子:比喻困难或麻烦。
老父台:是对上级官员的尊称。
红人:指受到上级赏识或宠爱的人。
随机应变:指根据情况灵活变通。
能屈能伸:指能够适应各种境遇,既能屈从又能伸展。
拉拢:指通过交际手段争取支持或合作。
诀窍:指达到某种目的的方法或技巧。
红日高升:指太阳升起,比喻时间已晚。
底子:指基础或模板。
案由:指案件的缘由或起因。
原被告:指案件的原告和被告。
折席:指用纸折叠成的礼物。
格外克己:指特别节俭或克制自己。
义气:指忠诚、仗义、讲情义,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强调的一种道德品质。
蟒袍补褂:指官员的官服,蟒袍是清代官员的高级官服,补褂则是官员的常服。
手本:古代官员或士人拜访上级或同僚时使用的名帖,相当于现代的名片。
抚台:指巡抚,是清朝地方的高级官员,负责一省的行政、军事和司法。
藩台:指藩司,是清朝地方的高级官员,负责一省的财政和盐铁等事务。
保举,上宪:保举是指官员的推荐,上宪则是指高级官员,这里指巡抚。
佐贰:指知府、知州、知县的辅佐官员,如通判、州同、县丞等。
正堂:指知府、知州、知县等地方官员的官职。
五马黄堂:古代官员出行时,前有五匹马开道,称为五马,黄堂指官员的公堂,这里比喻官员的威严和权力。
宪眷优隆:宪眷指上级官员的恩宠和关照,优隆则是尊贵和荣耀。
执迷不化:指固执己见,不知变通,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
区奉仁:区奉仁,此处指官职,即地方官员。
钱太爷:钱太爷,指钱琼光,此处是对官员的一种尊称。
稿案门:稿案门,指官府中的文书部门。
上控:上控,指民告官,即民众向上级官府控告。
例禁:例禁,指官府的规章制度。
揭参:揭参,指检举官员的过失或违法行为。
公事:公事,指官府的公务。
光棍:光棍,指单身汉,此处可能指无赖。
生大烟:生大烟,指鸦片。
杂务门:杂务门,指官府中的杂役部门。
钱谷师爷:钱谷师爷,指官府中的粮食管理人员。
图正:图正,指清代南方各省乡以下设图,管理土地和产权的官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五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典型的中国古代官场故事,通过区奉仁与钱琼光的对话,展现了当时官场的腐败与黑暗,以及官员与百姓之间的矛盾冲突。
首句‘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揭示了故事发生时的情境,区奉仁原本有话要说,却被突如其来的告状事件打断,这一转折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忽听外面一片人声’一句,渲染了紧张的氛围,为后续的告状事件做了铺垫。‘大家不觉吓了一跳’则表现了官员们对突如其来的事件的惊慌失措。
‘混帐!我的衙门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吗?’区奉仁的愤怒之词,体现了当时官员对百姓的冷漠与傲慢,同时也暴露了官场的腐败。
‘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这个还不晓得吗?’区奉仁对钱琼光的训斥,反映了当时官场对官员的约束和规范,同时也揭示了官员们对法律的漠视。
‘你就在这里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乱子,快自己出去了结过再来见我。’区奉仁的这句话,既表现了他对钱琼光的无奈,也反映了他对官场规矩的坚守。
‘都是他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能够替他们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钱琼光的辩解,揭示了当时官员为了迎合百姓而做出的妥协,同时也暴露了官场的腐败。
‘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这句话表现了当时医疗条件的落后,同时也反映了百姓在官场面前的无奈。
‘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销。’这句话描绘了故事最终以和解告终,但也暗示了官场腐败的根源并未得到解决,为后续情节的发展留下了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