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七回-原文
喜掉文频频说白字为惜费急急煮乌烟
却说童子良到了苏州。
江苏是财赋之区,本是有名的地方。
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帐,二为筹新款。
钦差还没有下来,这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
此时做江苏巡抚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
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
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江西人氏。
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一齐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这苏州城内。
施藩台文理虽不甚清通,然而极爱掉文,又欢喜挖苦。
因为萧臬台是江西人,他背后总要说他是个锯碗的出身。
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这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
徐抚台先开口道:“里头总说我们江苏是个发财地方,我们在这里做官,也不知有多少好处,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
我们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如此不放心我们,听了叫人寒心!”
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道:“回大帅的话:我们江苏声名好听,其实是有名无实。
即如司里做了这个官,急急的‘量人为出’,还是不够用,一样有亏空。”
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四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是什么?
施藩台道:“司里说的是‘量入为出’,是不敢浪费的意思。”
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着对臬台说道:“是了。
施大哥眼睛近视,把个量入为出的‘入’字看错个头,认做个‘人’,字了。”
萧臬台道:“虽然看错了一个字,然而‘量人为出’,这个‘人’字还讲得过。”
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
施藩台却颇洋洋自得。
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我们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我们须得早为防备。
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几个局子,有些帐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册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
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兄弟亦决计不来管你的闲事。”
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这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
徐抚台道:“多糜费,少糜费,横竖不是用的我的钱,我兄弟决计不来做个难人的。”
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苏州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
且说童钦差见了巡抚徐长绵,问问地方上的情形,徐抚台无非拿场面上的话敷衍了半天。
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
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方上的公事,随后又问藩台:“单就江苏一省而论,厘金共是若干?”
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童钦差听了,无甚说得。
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童钦差道:“这个是你老哥所晓得的了?”
谁料施藩台仍旧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漕米:即漕粮。政府将征收的粮食解往京师及其它地方,多用水路运输,官吏乘机侵吞。
童钦差一听,他这个要回去查,那个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兴。
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前天无锡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总得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那里离太湖又近,倘或将来同太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
施藩台说得高兴,童钦差一直等他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他说的什么?我有好几句不懂。
什么‘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
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当面揭穿驳他,只笑了一笑。
童钦差又说道:“他说太湖里还有什么‘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方上的公事,有什么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约是枭匪的‘枭’字。
施大哥的一根木头被人家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
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挖苦他,把脸红了一阵,又挣扎着说道:“司里实在是为大局起见,行怕他们串通一气,设或将来造起反来,总不免‘茶毒生灵’的。”
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
施藩台又说道:“现在缉捕营统领周副将,这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
还是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这个差使。
而且这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说:“我们做皇上的官,吃皇上家的钱使,将来总要“马革裹尸”,才算对得起朝廷。’”
童钦差又摇了摇头,说道:“做武官能够不怕死,原是好的。
但是你说的什么‘马革裹尸”,这句话我又不懂。”
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
萧臬台于是替他分辩道:“回大人的话,施藩台眼睛有点近视,所说的‘马革裹尸’,大约是‘马革裹尸’,因为近视眼看错了半个字了。
就是刚才说的什么‘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这个缘故。”
童钦差点头笑了一笑,马上端茶送客。
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我们现在用得着这‘茶度生灵’了!”
施藩台下来之后,朝萧臬台拱拱手,道:“卣翁,以后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
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自此以后,童钦差便在苏州住了下来。
今天传见牙厘局总办,明天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开销若干,盈余若干。
所有局所,虽然一齐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自己随员说:‘这些帐是假造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彻底清查,方能作准。’
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局子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回话。
头一天传上来的一班人,童钦差只略为敷衍了几句话,并不查问公事。
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换一班来见。
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异常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实在。
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钦差的钉子。
于是大家齐说:‘这是钦差用的计策,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一定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几个尖子,自然公事熟悉,应对如流,所以无须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预备,再则大家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谁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
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
合苏州省里的几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马上传见施藩台,当面申饬,问他所司何事。
施藩台道:‘司里要算是顶真的了,几次三番同他们三令五申,无奈这些人只有这个材料,总是这们不明不白的。’
童子良道:‘这里头的事,你可明白?’
施藩台道:‘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
幸亏现任苏州府知府为人极会钻营,而且公事亦明白,不知怎样,钦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他商量。
这知府姓卜,号琼名。但是过于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
平时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不顺眼的人,抓过来就是一顿。
尤其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
他说这班都是无业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
因此百姓恨极了他,背后都替他起了一个浑号,称他为‘剥穷民’。
藩台施步通文理虽然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然而心地是慈悲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
因见首府如此行为,心上老大不以为然,背后常说:‘像某人这样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
亦曾当面劝过他,无知卜知府阳奉阴违,也就奈何他不得。
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
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可想而知了。
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因此心上甚为着急。
卜知府晓得钦差的心事,便献计于钦差,说是:‘苏州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方上绅士包了去,总不能缴到十足。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们,一直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攒下来,为数却亦不少。’
童子良道:‘做百姓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这还了得吗!’
卜知府道:‘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早已十成交足,都收到绅士的腰包里去了。苏州省城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里的人,只要中个举,就可以出来替人家包完钱漕,进士更不用说了。’
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吗?将来交不到数目,不还是地方官的责任吗?’
卜知府道:‘地方官顾自己考成,亦只好拿那些没势力的欺负,做个移东补西的法子。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来不及,还敢拿他怎样呢。’
童子良道:‘一个举人有多大的功名,胆敢如此!’
卜知府道:‘一个举人原算不得什么,他们合起帮来同地方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县,只好隐忍。卑府却甚不以此为然。’
童子良道:‘依你之见如何?’
卜知府道:‘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这笔钱,实实在在是皇上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目也不在少处。为今之计,只要大人发个令,说要清赋,谁敢托欠,我们就办谁。越是绅,越要办得凶。办两个做榜样,人家害怕,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不但以后的事情好办,这笔钱清理出来,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这两天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虽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这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
卜知府道:‘古人‘钱面无私’,大人能够如此,包管大人的名声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如此一办,朝廷也一定说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谁还敢说什么话呢?’
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不错,连说:‘兄弟照办。’……但是,老兄到底在这里做过几年官,情形总比兄弟熟悉些,将来凡事还要仰仗!’
卜知府亦深愿效力。
一连又议了几日,把大概的办法商量妥当,就委卜知府做了总办。
卜知府本来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数目以及各花户的姓名;查明之后,立刻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
那些地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公事,乐得假私济公,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
等到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
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什么人,一时如何还得起。
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现在生意盘给人家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这笔亏空。
然而这些都还是有产业、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
要是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功名,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早已用完了。
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
及至山穷水尽,一无法想,然后定他一个罪名,以为玩视国课者戒。
因此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
虽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谈起来,总说这卜知府办的太煞认真了。
闲话少叙。
但说卜知府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襄见钦差。
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镇江,沿江上驶;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到处查查帐,筹筹款,总得有一年半载耽搁。’
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约有半年光景,总可清理出一个头绪?
卜知府道:‘不消半年。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大约多则三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
童子良道:‘如此更好!’
卜知府回去,真个是雷厉风行,丝毫不肯假借。
怕委员们私下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
每天从早晨起来就坐在堂上问案,一直到夜方才退堂。
他又在三大宪跟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来伺侯大人。’
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
三宪面子上虽不拿他怎样,心上却甚是不快。
三大宪:称抚、藩、臬为三大宪。
宪,对省高级官吏的教称。
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这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一般,有了他,可用不着你这臬台了。’
施藩台说这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什么‘糕桃’。
萧臬台楞了,忙问:‘什么叫做糕桃?’
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
后来还是一位候补道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解出来与众人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皋陶:传说中东夷族和的首领,相传曾被舜任为掌管刑法的官。
按下卜知府在苏州办理清赋不表。
且说此时做徐州府知府的,姓万,号向荣,是四川人氏。
这人以军功出身,一直保到道台,放过实缺。
到任不久,为了一件甚么事,被御史参了一本,本省巡抚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知府。
后来走了门路,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半年的差使。
齐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员,又有上头的照应,自然是他无疑了。
这万太尊从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点贪赃的名声,就是降官之后,又一直没有断过差使,所以手里光景还好。
到任之后,就把从前的积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子,叫帐房替他存在庄上。
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答应,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长存。
这爿钱庄乃本地几个绅士掘出股分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帐面却有十来万上下。
齐巧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亏无赢,因此,钱业也不能获利。
后来放出去的帐又被人家倒掉几注,到了年下,这爿钱庄便觉得有点转运不灵。
万太尊一听消息不好,立刻逼着帐房去提那一万银子。
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东家进来同太尊说,请他过了年再提。
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疑心这钱庄是挣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顾后,登时一角公事给首县,叫他一面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该庄前后门户。
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不料这个风声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登时把个钱庄逼倒。
既倒之后,万太尊不好说是为了自己的款子所以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问。
便是钱庄已经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枉然。
后来几个东家会议,先凑了三千银子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
万太尊无奈,只得应允。
连利钱整整一万零几百银子,现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虚无缥缈之间。
总算凭空失去一笔巨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
万太尊有两个少爷,生性好赌,正月无事,便有人同他到一爿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
无奈手气不好,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
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
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他们聚赌的情形,一齐告诉与他父亲。
万太尊转念想道:‘这拿赌是好事情,其中有无数生发’便声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儿子所说的地方前往拿人,并带了儿子同去,充做眼线。
少爷一想:‘倘或到得那里被人家看破,反为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说明,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来。
这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所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前后门户,然后打门进去,乘其不备,登时拿到十几个人。
其中很有几个体面人,平时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那个破落乡绅,更不用说了。
此时这般人正在赌到高兴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动手,一搂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家人,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
又亲自率了多人,故意在这个人家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一回,然后出来,叫差人拉了那十几个人,同回衙门而去。
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体面人在内,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别看管。
第二天也不审问,专等这些人前来说法。
果然不到三天,一齐说好。
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去。
万太尊面子上说这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没有拔给分文,后来也不晓得是如何报销的。
便有人说:‘这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子。’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搂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
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一齐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
便是被拿的人,事后考察这事是如何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爷漏的消息,说道:‘太尊的两位少爷是天天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那天没来,如今索性连影子都不见了。赌输了钱,欠的帐都有凭据,他如此混帐,我们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我们的竹杠。如今这笔钱到底是捐在那爿善堂里,我们倒要查查看看。’
众人齐说:‘是极。’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这个说法。
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该的?我的儿子好好的在家里,没有人来引诱,他就会跑出去同他们在一块儿吗?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几个钱,难道还不应该?真正又好笑,又好气!’
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
后来再打听打听,那几个罚钱的亦始终没有敢去出首,大约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但是名气越闹越大,这个消息传到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
齐巧这都老爷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这万太尊参了几款。
这时恰碰着童子良到江西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他就近查办。
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带来的随员,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
列位看官,可晓得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铁面无私的?委员到得苏州,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
万太尊得这信,岂有不着急之理!立刻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
几天下来,彼此熟了,还有什么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吃素的,万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苏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员回来禀复了。
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跟着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先前那个委员替他说合,拜钦差童子良为老师,借名送了一分厚礼,自不必说。
正当这天进去禀见,同班连他共是三个;那两个也是知府,都在省里当什么差使的。
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利害。
这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门生,那两个又有要紧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相见。
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
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两个炕枕,坐在床上。
三个人只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
童子良略为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敷衍了两句。
三个躬身询问:‘福体欠安,今天怎么样了?’
童子良因晓得那两位知府当中,有一位略为懂得点医道的,先把病势大概说了几句,又叫人把方子取出来,请他过目,问他怎么样,可用得用不得。
那位不懂得医道的先说道:‘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马上就会痊好的。’
童子良也不理他。
又听得那个略为懂得点医道的说道:‘方才不过如此。但是卑府学问疏浅,大人明鉴万里,还是大人鉴察施行罢。’
童子良着急道:“这是什么话!我晓得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地请教。现在兄弟命在呼吸,还要如此的恭维,也真正太难了!诸位老兄在官场上历练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这样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方才不敷衍呢!”
他俩听了,面孔很红了一阵,不敢作声。到底新收的门生万太尊格外贴切些,因见他俩都碰了钉子,便搭讪着说道:“上吐下泻的病,只要吃两口鸦片烟就好的。”
童子良道:“是啊!我从前原本不忌这个东西的,现在到了江南来,因为天天要起早办公事、见客,吃了他很不便当,又要耽搁工夫,又要糜费。像愚兄从前的瘾,总得一两银子一天。所以到了苏州就立志戒烟,天天吃药丸子。前头还觉撑得住,如今有了病倒有点撑不住了。”
万太尊道:“老师是朝廷的栋梁,就是一天吃一两银子也不打紧。”
童子良道:“小处不可大算,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近年来大土的价钱又贵,三百六十两,不过买上十二三只土,还要自己看着煮,才不会走漏,一转眼,就被他们偷了去了。”
万太尊道:“老师毛病要紧,多化几两银子值得什么!如果要土,门生那个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确确是我们中国的土。门生这趟带来的不多,大约只够老师一年用的,等到门生回去,再替老师办些来,就是老师回京之后,门生年年供应些,亦还供应得起。”
童子良一听万太尊有烟土送他,自然欢喜。因为病后,恐怕多说了话劳神,当时示意送客,三人一齐告辞出来。
万太尊回到寓处,把从徐州带来的烟土取出好些,送到行辕。童子良一齐收下。
当天就传话出来,叫到烟馆里挑选四名煮烟的好手到行辕伺候;又叫办差的置办锅炉、木炭、磁缸等件预备应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爷及三个心腹随员监督熬烟。
大少爷道:“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那里就抽得这许多。有这些土,只要略为煮些,够路上抽的就是了,其余的不必煮,路上带着,岂不便当些。如今一起煮好了,缸儿罐儿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照顾他,一个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烟,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说道:“你们小孩子家,真正糊涂!我为的如今煮烟,炭是有人办差的,就是缸儿、罐儿,也不要自己出钱买。等到上起路来,船上不必说,走到旱路,还怕没有人替我们抬着走吗。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头都号了字,谁敢少咱们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方官赔,用不着你操心。如今倘若不把他煮好了,将来带到京里,那一样不要自己拿钱买呢?谁来替咱办差?你们小孩子家,只顾得眼前一点,不晓得瞻前虑后,这点算盘都不会打,我看你们将来怎样好啊!”一席话说得儿子无言可答。
不多一会,煮烟的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明天起早来煮。
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来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起四个炉子煮烟。
除掉大少爷之外,其余三个随员,虽然不戴大帽子,却一齐穿了方马褂上来,围着炉子,川流不息的监察。
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着,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自己出来监工,弄得三间厅上,烟雾腾天。
碰着有些不要紧的官员来见,他就吩咐叫“请”。人家进来之后,或是立谈数语,或是让人家随便旁边椅上坐坐。
人家见了,都为诧异。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七回-译文
喜欢掉文的人经常说错字,是因为怕浪费,所以急忙地煮起黑烟来。
童子良到了苏州。江苏是一个富饶的地方,本是有名的地方。童子良这次是奉旨前来,一是为了查旧账,二是为了筹集新的款项。钦差大臣还没有下来,这里的官场得到了消息,早就慌了神。现在担任江苏巡抚的是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是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江西人。他们一个是保举的,一个是捐班的,现在都做到了监司大员的职位,偏偏都在苏州城内。
施藩台虽然文理不甚清楚,但非常爱掉文,又喜欢挖苦人。因为萧臬台是江西人,他总是在背后说萧臬台是锯碗的出身。萧臬台听见了,非常恨他。
这天,两司上院,见到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说:‘里面的人总说我们江苏是个发财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做官,也不知道有多少好处,上面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我们做了封疆大吏,上面还如此不放心我们,听了让人寒心!’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回大帅的话:我们江苏名声好听,其实是有名无实。就像我们这些官员,急急忙忙地‘量人为出’,还是不够用,一样有亏空。’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四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的是什么?’施藩台说:‘司里说的是‘量入为出’,是不敢浪费的意思。’
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着对臬台说:‘是了。施大哥眼睛近视,把个量入为出的‘入’字看错了个头,认做个‘人’字了。’萧臬台说:‘虽然看错了一个字,然而‘量人为出’,这个‘人’字还讲得过。’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为得意。
徐抚台又对两司说:‘我们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我们须得早做防备。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几个局子,有些账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册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兄弟亦决计不来管你的闲事。’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这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徐抚台说:‘多浪费,少浪费,横竖不是用的我的钱,我兄弟决计不来做个难人的。’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苏州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巡抚徐长绵,问问地方上的情形,徐抚台无非拿场面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方上的公事,随后又问藩台:‘单就江苏一省而论,厘金共是若干?’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听了,无甚说得。
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童钦差说:‘这个是你老哥所知道的了?’谁料施藩台仍旧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漕米:即漕粮。政府将征收的粮食解往京师及其它地方,多用水路运输,官吏乘机侵吞。
童钦差一听,他这个要回去查,那个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兴。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强盗,施藩台又抢着说:‘前天无锡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总得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那里离太湖又近,倘或将来同太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施藩台说得高兴,童钦差一直等他说完,方同萧臬台说:“他说的什么?我有好几句不懂。什么‘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当面揭穿驳他,只笑了一笑。
童钦差又说道:“他说太湖里还有什么‘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方上的公事,有什么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约是强盗的‘枭’字。施大哥的一根木头被人家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挖苦他,把脸红了一阵,又挣扎着说:“司里实在是为大局起见,行怕他们串通一气,设或将来造起反来,总不免‘茶毒生灵’的。”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
施藩台又说道:“现在缉捕营统领周副将,这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还是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这个差使。而且这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说:“我们做皇上的官,吃皇上家的钱使,将来总要“马革裹尸”,才算对得起朝廷。’”童钦差又摇了摇头,说:“做武官能够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说的什么‘马革裹尸’,这句话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
萧臬台于是替他分辩道:“回大人的话,施藩台眼睛有点近视,所说的‘马革裹尸’,大约是‘马革裹尸’,因为近视眼看错了半个字了。就是刚才说的什么‘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这个缘故。”童钦差点头笑了一笑,马上端茶送客。
一面吃茶,又笑着说:“我们现在用得着这‘茶度生灵’了!”施藩台下来之后,朝萧臬台拱拱手,说:“卣翁,以后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从那以后,童钦差就在苏州定居了下来。今天召见牙厘局的总办,明天召见铜元局的委员,无非是询问他们一年实际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盈余多少。所有的局所虽然都制作了四柱清册,呈送给钦差查看,但童子良还是不放心,背后和自己的随员说:‘这些账都是假的,都不太可靠,必须自己彻底核查,才能确保准确。’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局子里的所有司事都召集到行辕,分班回答问题。
第一天被传来的那一班人,童钦差只是随便敷衍了几句话,并没有询问公事。这一班人退下后,吩咐明天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来的第二班人,钦差竟然异常认真,凡事都要追求真实。有些人回答不上来,很碰到了钦差的钉子。于是大家都说:‘这是钦差用的计策,知道头一班上来见的人一定是各局总办精心挑选的几个精英,自然公事熟悉,应对自如,所以不用问。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准备,再则大家见头一天钦差没什么说话,也就随便了,谁知道钦差忽然改变,怎能不碰钉子呢。’司事碰了钉子,责任自然都归咎于总办。
苏州省里的几个阔差使总办都是藩台当权,童子良马上召见施藩台,当面斥责,问他负责什么。施藩台说:‘我可以说是非常认真的了,多次三番地命令他们,但这些人只有这个水平,总是这样不明不白。’童子良说:‘这里的事情,你明白吗?’施藩台说:‘我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气得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
幸亏现任苏州府知府非常会钻营,而且公事也明白,不知怎么,钦差面前被他溜上了,竟非常赏识他,凡事都和他商量。这位知府姓卜,号琼名。但是过于精明的人,就不免有些刻薄。平时做官极其严厉,在街上看见不顺眼的人,抓过来就是一顿打。尤其恨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他说这些人都是无业游民,往往有打得半死的。因此百姓非常恨他,背后都给他起了个外号,称他为‘剥穷民’。
藩台施步通文理虽然不甚通,公事也极马虎,但心地是慈悲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因为看到首府这样行事,心里很不以为然,背后常说:‘像某人这样当官,真是草菅人命了。’也曾当面劝过他,但无知卜知府阳奉阴违,也就奈何他不得。
钦差这次南来,无非是为了筹款。江南是财赋之区,查了几天,还没有头绪,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了。童子良怕回京无法交代,因此心里非常着急。卜知府知道钦差的心事,便向钦差献计,说:‘苏州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纳的钱粮漕米,都是地方上的绅士包了去,总不能全部缴纳。有的缴纳了八九成,有的缴纳了六七成,地方官怕他们,一直奈何他们不得。多年积累下来,数目也不少。’
童子良说:‘做百姓的吃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这还了得吗!’卜知府说:‘过错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早就交了十成交,都收到绅士的腰包里去了。苏州省城里还好,最糟糕的是常熟、昭文两县,那里的人,只要中了举,就可以出来替人家包完钱漕,进士就更不用说了。’
童子良说:‘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难道会容忍他们欠款吗?将来交不上数目,不是地方官的责任吗?’卜知府说:‘地方官只顾自己的考核,也只能欺负那些没势力的,做个移东补西的法子。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来不及,还敢拿他怎么样呢。’童子良说:‘一个举人有什么功名,竟敢如此!’卜知府说:‘一个举人本来不算什么,他们联合起来和地方官为难,遇事阻挠,让你做不成事,所以有些州、县,只好忍气吞声。我却不这么认为。’
童子良说:‘依你的意见怎么办?’卜知府说:‘我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这笔钱,实实在在是皇上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目也不少。现在,只要大人下令,说要清赋,谁敢拖欠,我们就办谁。越是绅士,越要严厉处理。处理几个做榜样,人家害怕,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不但以后的事情好办,这笔钱清理出来,也足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这两天正为筹不到款而发愁,听了这番话虽然觉得合意,但心中仍有犹豫,想了一会儿,说:‘这笔钱本来就应该清理,但这样一来,不免要得罪人。’卜知府说:‘古人说“钱面无私”,大人能这样做,保证大人的名声会更好,也和古人一样,流传不朽;而且这样一办,朝廷也一定说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谁还敢说什么呢?’童子良被他这么一捧,觉得他说的话确实有道理,连说:“兄弟照办。”……但是,老兄在这里做官多年,情况肯定比我熟悉,将来凡事还要仰仗!”卜知府也愿意效力。一连又议了几日,把大致的办法商量妥当,就委派卜知府做了总办。
卜知府原本就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一旦掌权,就立刻行使权力,下文通知各属,查清拖欠的款项数目以及各户的姓名;查清后,立刻派遣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抓人。那些地方官本来就和绅士们不合。现在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公事,乐得趁机公私兼顾,凡是来文指明要抓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脱。
等到这些人被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欠款数目大的,一律关进监狱,数目小的,由捕厅看管。但是欠款时间太久了,算起来,任凭什么人,一时都无法还清。于是有的人变卖田地,有的人变卖房子,有的人把现在的生意盘给别人,都是为了筹集钱来弥补亏空。然而这些人都还有产业、有生意,才能做到这样。如果是一无所有的人,靠着自己的功名,欺压乡民,威胁官员,左手来,右手去,赚到的钱早就用完了,到了这个时候,不仅被革除功名,抄没家产,还一定要受到拷打和追赃。
等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然后定他一个罪名,作为玩忽国课的警戒。因此,破家荡产,卖儿卖女的事情时有发生。虽然都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谈论起来,都说卜知府办得太认真了。
闲话少说。单说卜知府接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见钦差。童子良说:“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往镇江,沿江上驶;先到南京,然后是安徽,江西,接着是两湖,回来后再乘海船,分赴闽、粤等省。到处查查账目,筹集款项,总得有一年半载的耽搁。”这件事已经交代给你了,大约半年左右,总能理出一个头绪。”卜知府说:“不用半年。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完才睡得着觉。大约多则三个月,少则两个月,总能完成任务。”童子良说:“这样更好!”卜知府回去后,真的雷厉风行,丝毫不敢懈怠。怕委员们私下徇私情,就把他们都提来,自己亲自审问。每天从早到晚坐在堂上审案,直到晚上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面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来伺候大人。”甚至每逢辕期,他独自不去。三大宪表面上虽然没有对他怎么样,但心里却很不高兴。
有一天,施藩台和萧臬台聊天时说:“听说卜某人整天坐在堂上审案子,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这个人非常精明,就像古代的皋陶一样,有了他,就用不着你这臬台了。”施藩台说这话时,萧臬台心里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错了字音,把皋陶的‘陶’字读成了本音,像是“糕桃”。萧臬台愣住了,忙问:“什么叫做糕桃?”施藩台也尴尬地红了半天脸,回答不上来。后来还是一位候补道忽然明白了他的话,解释给大家听,臬台才无言而罢。
卜知府在苏州办理清赋的事情暂且不表。再说此时担任徐州府知府的,姓万,号向荣,是四川人。这个人以军功出身,一直升到道台,担任过实职。到任不久,因为一件什么事情,被御史弹劾,本省巡抚查明后复奏,奉旨降为知府。后来他走了门路,经两江总督调任过来,担任了半年的职务。正好徐州府出现空缺,他是实职降调人员,又有上面的关照,自然是他无疑了。
万太尊在担任道台的时候,就有点贪赃的名声,即使降职之后,也一直没有断过差使,所以手里还算宽裕。到任之后,就把从前的积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子,叫账房替他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不肯,只愿意出六厘;万太尊不同意,最后说来说去,定为每月七厘半长存。这家钱庄是本地几个绅士合股开设的,本金不到一万,放出去的账面却有十来万。正好这年收成不好,各种生意大多亏损,因此,钱业也不能获利。后来放出去的账又被人家倒掉几笔,到了年底,这家钱庄便觉得有点周转不灵。万太尊一听说消息不好,立刻逼着账房去提取那一万银子。钱庄的负责人急忙托了东家进来和太尊说,请他过了年再取。万太尊见银子取不出来,更怀疑钱庄撑不下去了,也不及思前顾后,立刻给首县发了一角公事,让他一面提取钱庄负责人,押缴存款,一面派人看守钱庄的门户。知县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正在执行命令,却不料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凡是存户,都拿着存折到庄上取现,立刻把钱庄逼得倒闭。钱庄倒闭后,万太尊不好说是为了自己的款子所以让县里抓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理。即便钱庄已经倒闭,店伙四散,负责人被押在县里也是徒劳。后来几个东家开会,先凑了三千银子归还太尊,请求把负责人保出来,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答应。连本带利一共一万零几百银子,现在收到的还不到三分之一,虽然保证清理,但毕竟还在虚无缥缈之间。总之,他凭空失去了一大笔钱,心里焉有不懊恼之理。
又过了一段时间,正好是新年。万太尊有两个儿子,性格喜好赌博,正月里没事做,就有人带他们去一家破落户乡绅家赌博。无奈运气不好,屡次赌博都输了,没几天就输掉了五千多两银子。少爷想要赖账,但又赖不掉。兄弟二人私下商量,没有办法,便想出了一个计策,把聚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的父亲。万太尊转念一想:“抓住赌博是个好事,其中可以生出无数机会。”于是不动声色,召集差役,等到半夜三更,按照儿子所说的地方去抓人,还带着儿子一起去,充当眼线。
少爷一想到如果到了那里被人家看穿,那就不好了。但在父亲面前又不好说明,只好临时推说肚子疼,逃了回来。这时万太尊已经找到了赌场所在,吩咐跟来的人守住前后门户,然后敲门进去,趁他们不备,一下子抓到了十几个人。其中有很多是有身份的人,平时也常来府上,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却被差役们抓住了把柄;至于屋主那个破落户乡绅,就更不用说了。
此时这些人正在赌博得高兴,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子、金表应有尽有,还有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同赌具和银钱,亲自一网打尽;总共包了一个大包,交给跟来的家人,放在自己的轿子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然后亲自带着多人,故意在这个人家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一回,然后出来,叫差人拉了那十几个人,一同回衙门。
万太尊明知道被抓住的人中有有身份的人,便吩咐把这些人分别看管。第二天也不审问,专门等这些人来说明情况。果然不到三天,他们都商量好了。有些顾面子的人,甚至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最少的三百、二百也有,都保了出来。万太尊表面上说这笔钱是罚充善举,实际上各善堂里并没有分文,后来也不知道是如何报销的。有人说:这回抓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子。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搂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也不算,如果算起来,至少有两万。不仅上年被钱庄倒掉的一起收回来了,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以说是意外之财。
至于被抓住的人,事后考察这件事是如何被太尊知道的,猜测来猜测去,就有人猜测是少爷泄露了消息,说:“太尊的两个儿子是天天来这里的,唯独那天没来,现在连影子都不见了。赌输了钱,欠的账都有证据,他这样胡来,我们要到道里去告发他。他既纵容儿子为非作歹,又借抓赌为名,敲我们的竹杠。现在这笔钱到底捐在了哪个善堂里,我们倒要查查。”众人都说:“没错。”于是众人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这么说。
有人把这话传到了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说:“我不怕!他要告,先把我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该的?我的儿子好好地在家里,没有人来引诱,他就会跑出去跟他们在一起吗?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几个钱,难道还不应该?真是又好笑,又生气!”万太尊说完,就没事了。后来再打听打听,那几个罚钱的人始终没有敢去告发,大概是因为怕弄不倒他,自己先坐了不是。
但是名气越闹越大,这个消息传到了京城,被一个都老爷知道了。恰巧这个都老爷是徐州人,就上了一个奏折,大大地参了万太尊几款。这时正碰上童子良到江西筹款,军机处寄出信来,叫他就近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带来的随员,悄悄地到徐州府走了一遭。
各位看官,你们知道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有几件是铁面无私的?委员到苏州后,表面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万太尊得到这个信,岂有不着急的道理!立刻亲自过来拜访,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住。几天下来,彼此熟悉了,还有什么不拉交情的。再加上派去的委员也不是吃素的,万太尊送些,他再借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话不多说。这时童子良已经从苏州坐民船到了南京,委员回来禀报了。万太尊知道事情已经平息,不会再有麻烦,于是也跟着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先前那个委员替他说合,拜钦差童子良为老师,借名送了一份厚礼,自不必说。正当这天进去禀见,同班连他共是三个;那两个也是知府,都在省里当什么差使的。恰巧前一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非常严重。这天本来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门生,那两个又有要紧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相见。
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两个炕枕,坐在床上。三个人只恭恭敬敬地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微欠了欠身,上气不接下气地应付了两句。三个人躬身询问:“大人身体不适,今天怎么样了?”童子良因为知道那两位知府中,有一位略懂医道,先大致说了几句病情,又叫人把方子取出来,请他过目,问他怎么样,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懂得医道的先说:“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马上就会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听得那位略懂医道的说:“刚才不过如此。但是卑府学问浅薄,大人明鉴万里,还是大人鉴察施行罢。”
童子良焦急地说:‘这是什么话!我知道老兄在这方面非常精通,所以特地来请教。现在我的命就在一呼一吸之间,你还要这样恭维我,这真是太不容易了!诸位老兄在官场上混久了,敷衍的能力是一流的,像这样,恐怕要敷衍到我死了才肯罢休吧!’
他们俩听了,脸都红了一阵,不敢再说话。而新收的门生万太尊的话更为贴切,因为他看到他们都碰了壁,便搭讪着说:‘得了上吐下泻的病,吃两口鸦片烟就能好。’童子良说:‘是啊!我以前并不忌讳这个,但现在到了江南,因为每天都要早起办公事、见客人,吃这个很不方便,既耽误时间,又浪费金钱。像我以前,一天至少得一两银子。所以到了苏州,我就立志戒烟,天天吃药丸子。刚开始还能撑得住,但现在生病了,有点撑不住了。’
万太尊说:‘老师是朝廷的栋梁,就是一天一两银子也不打紧。’童子良说:‘小地方的钱不能用来算大账,一天一两,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两。近年来大烟的价格又贵,三百六十两,不过能买上十二三包烟土,还得自己看着煮,才不会泄露,一转眼,就被他们偷走了。’万太尊说:‘老师的病要紧,多花几两银子算什么!如果需要烟土,门生的地方正是出产烟土的地方,而且确实是我们中国的烟土。门生这次带来的不多,大约只够老师一年的用量,等门生回去,再帮老师弄一些来,就是老师回京之后,门生每年都会供应一些,也供应得起。’童子良一听万太尊要送烟土给他,自然很高兴。因为病后,担心多说话会劳神,当时就示意送客,三人一起告辞出来。
万太尊回到住处,把从徐州带来的烟土取出一部分,送到行辕。童子良全部收下。当天就派人去烟馆挑选四名煮烟的高手到行辕伺候;又叫负责办事的人准备锅炉、木炭、磁缸等用品备用;还特地派了大少爷和三个心腹随员监督熬烟。大少爷说:‘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哪能抽这么多。有这么多烟土,只要稍微煮一些,路上抽的就有了,其余的没有必要煮,带着路上用不是更方便吗?现在一起煮好了,罐子、缸子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照顾,一不小心,不是打碎了罐子,就是倒翻了烟,实在不划算。’
童子良低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糊涂!我之所以现在要煮烟,是因为有人负责烧炭,至于缸子和罐子,也不要自己花钱买。等到上路,不管是船上还是陆路,难道还会没有人帮我们抬吗?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都已经标记好了,谁敢少我们的。打翻了,自然有地方官来赔偿,不用你们操心。现在如果不把烟煮好,将来带到京城,一样一样都要自己花钱买,谁会帮我们办事?你们这些年轻人,只顾眼前,不懂得考虑长远,连这点账都不会算,我看你们将来怎么行啊!’一番话说得儿子无言以对。
没过多久,煮烟的人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明天一早来煮。到了第二天,他的病也好了一些,居然也能出门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了四个炉子煮烟。除了大少爷之外,其余三个随员,虽然不戴大帽子,却都穿了方马褂,围着炉子,不停地监督。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亲自出来监工,弄得三间厅上烟雾缭绕。遇到一些不太重要的官员来见,他就吩咐叫‘请’。人家进来之后,要么简短交谈几句,要么让人家随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人家见了,都感到很奇怪。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七回-注解
白字:指写错字或说错话,这里指施藩台说话时常常出现错误。
掉文:指故意使用华丽的辞藻或文言文,以显示自己的文采。
惜费:指节约开支,这里指施藩台说‘量人为出’时,徐抚台误听为‘惜费’。
急急煮乌烟:比喻做事急躁,这里指施藩台做事急躁。
财赋之区:指富饶的地方,这里是说江苏是一个富饶的地方。
查旧帐:指审查过去的账目,这里指童子良奉旨前来审查江苏的账目。
筹新款:指筹集新的资金,这里指童子良还负责筹集新的资金。
钦差:指皇帝派遣的使者,负责办理特定事务。
封疆大吏:指地方的高级官员,这里指徐抚台。
量入为出:指根据收入来安排支出,这里指施藩台说‘量人为出’时,徐抚台误听为‘量人为出’。
游戈:指巡逻,这里指施藩台说‘游戈游戈’时,童钦差误听为‘下油锅的油锅’。
鸟匪:指强盗,这里指太湖里的强盗。
马革裹尸:指战死沙场,这里指周副将表示愿意为国家战死。
茶毒生灵:指残害百姓,这里指施藩台说‘茶毒生灵’时,童钦差误听为‘茶度生灵’。
童钦差:指童子良,清朝官员,此处的‘钦差’表示他是皇帝派遣的钦差大臣,有特殊使命。
牙厘局:清朝官署名,负责征收厘金(一种商业税)。
铜元局:清朝官署名,负责铸造铜元。
四柱清册:指会计报表,四柱即指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收入与费用四项。
童子良:童子良,此处可能指一个人物名字,具体身份不明。
司事:指官署中的工作人员。
行辕:古代官署的名称,此处可能指童子良的住所。
司里:官员自称的一种谦词,相当于‘我’或‘本人’。
阔差使:指官职较高且有权势的官员。
藩台:指藩司,即省的行政长官。
施藩台:指藩司施步通。
知府:官职名,一省或一府的最高行政长官。
卜知府:卜知府指的是卜某人的官职,知府是明清时期的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府的行政和司法事务。
食毛践土:指居住在国土上,享受国家的庇护。
国课:指国家规定的税收。
钱粮漕米:指古代国家征收的货币和粮食。
绅士:指地方上的有地位的人士,通常是指地方豪族。
举人:科举制度中的一种功名,通过乡试的人称为举人。
进士:科举制度中的一种功名,通过会试的人称为进士。
考成:指官员的政绩考核。
移东补西:比喻用此补彼,临时权宜之计。
功名:指科举考试中的名次和荣誉。
钱面无私:比喻公平无私,不偏袒任何一方。
权在手:权在手意味着掌握了权力。
令来行:令来行指的是按照命令行事。
行文各属:行文各属是指向下级官员发出文书。
拖欠的数目:拖欠的数目指的是欠款的数量。
花户:花户是指古代对纳税人的称呼。
山穷水尽:山穷水尽比喻无路可走,陷入绝境。
斥革功名:斥革功名是指取消功名,剥夺官职。
抄没家产:抄没家产是指没收家产。
宪札:宪札是指官方的命令或指示。
三大宪:三大宪指的是抚台(巡抚)、藩台(布政使)、臬台(按察使),是明清时期省级的高级官员。
皋陶:皋陶是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是东夷族的首领,后来被舜任命为掌管刑法的官。
钱庄:钱庄是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类似于现代的银行。
倒掉几注:倒掉几注是指几笔贷款无法收回,导致钱庄资金链断裂。
挡手:挡手是指钱庄中的负责人或管理者。
万太尊:万太尊,此处可能指一个人物名字,具体身份不明,可能是对万某人的尊称。
少爷:指官员的子女,特别是儿子。
正月:农历新年后的第一个月,中国传统新年期间。
爿:方言,指一个地方或一家店铺。
破落户乡绅:指家境贫寒的乡绅,‘破落户’指曾经富有但现在贫困的人。
手气不好:指运气不佳,赌博或抽奖时连续失败。
抵赖:指否认债务或责任,拒绝承认。
差役:古代官府的差使,负责执行公务。
三更半夜:指深夜,古代将一夜分为五个时辰,三更指的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眼线:指秘密的监视者或线人。
体面人:指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洋钱:指外国货币,这里指银元。
钱票:指古代的纸币。
戒指、镯头:指装饰品,戒指戴在手指上,镯头戴在手腕上。
金表:指用金制成的手表。
筹码、骨牌:指赌博时使用的计分工具。
充公:指将私人财产转为官府所有。
善举:指慈善行为。
道里:指地方官府。
上控:指向上级官府控告。
竹杠:比喻敲诈勒索。
都老爷:指清朝的都察院官员,负责监察官员。
折子:指向上级官府提交的书面报告。
军机:指清朝的军机处,是皇帝直接指挥的机构。
面子上:指表面上,形式上。
福体欠安:指身体不适。
洪福齐天:形容福气极大。
吉人天相:指好人会有天命相助,通常用于祝福语。
鉴察施行:指审慎观察后决定是否执行。
官场:指古代中国的官吏体系,包括官员的选拔、任用、考核等制度。
敷衍:指不认真对待,表面应付,这里指官场上的应酬。
门生:指学生的意思,古代学生称老师为门生。
鸦片烟:一种由罂粟植物制成的毒品,在中国历史上曾广泛流行,对个人和社会都造成了极大的危害。
江南:指中国长江以南地区,历史上经济文化发达。
大土:指鸦片,此处可能指鸦片的价格昂贵。
土:指鸦片,这里指鸦片的原材料。
烟馆:指售卖和吸食鸦片的场所。
锅炉:一种用来煮东西的设备。
磁缸:一种用磁土制成的缸,用于储存液体。
大少爷:指童子良的儿子。
心腹随员:指童子良的亲信或信任的随从。
瞻前顾后:形容做事之前考虑周密,这里指童子良对未来的考虑。
风帽:一种古代的帽子,常用于遮风挡雨。
烟雾腾天:形容烟雾很浓,几乎要遮天蔽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七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两个官场人物之间的对话,通过对话展现了当时官场的虚伪和腐败,同时也反映了人物的性格特点和当时社会的风俗。
童子良的话语中透露出他的急切和焦虑,‘命在呼吸’的表述夸张了形势的危急,同时也表现了他对官场礼节的无奈和不满。他对‘敷衍’的指责,实际上是对当时官场风气的不满,认为官场上的虚伪和敷衍会耽误大事。
万太尊的回应则显示出他的圆滑和世故,他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到鸦片烟上,既避免了尴尬,又暗示了自己愿意提供帮助。他的‘老师是朝廷的栋梁’的说法,既是对童子良的恭维,也是表达自己愿意支持的意思。
童子良对烟土的依赖和花费的担忧,反映了当时官场上的奢侈之风。他对烟土价格的描述,‘大土的价钱又贵’,以及‘三百六十两,不过买上十二三只土’,揭示了当时官场上的物质追求。
童子良对儿子和随员的责备,则表现了他对家族和下属的期望。他认为他们‘不懂得瞻前虑后’,‘这点算盘都不会打’,反映出他对家族未来的担忧。
最后,童子良在花厅上煮烟的情景,既是对官场生活的讽刺,也是对人物性格的刻画。烟雾腾天的场景,象征着官场的乌烟瘴气,而童子良的监工姿态,则凸显了他对权力的执着和对烟土的依赖。
整段古文通过对人物对话和行为的描写,展现了当时官场的腐败和人物的性格特点,同时也反映了作者对当时社会风气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