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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三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三回-原文

八座荒唐起居无节一班龌龊堂构相承

话说小兔子去了三四天,贾制台忽然接到蕲州知州一个夹单,说是“宪台表老爷萧某人趁了轮船路过卑境,停船的时候,上下搭客混杂不分,偶不小心,包裹里的银子被扒儿手悉数扒去,现在住在敝署,不能前进,请示办理”等语。

原来小兔子自从上了轮船,东张西望,并不照顾自己的行李,以致遇见扒手。

当时齐巧解开包裹找衣服穿,一摸银子没有了,立刻吵着闹着,要船上人替他捉贼。

贼捉不到,就哭着要船上茶房赔他,一会又说要上岸去告状。

船上的人落得顺水推船,趁着轮船还未离岸,马上动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由他去告状。

他问了问,晓得靠船地方是蕲州该管,忙坐了一辆小车子,奔到州里来告状。

这州官姓区,号奉仁,一听是制台的表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请他到衙门里来住,一面禀明制台,请示办法。

夹单后面又说:“这银子是在轮船上失去的。轮船自有洋人该管,卑职并无治外法权,还求大人详察。”

他的意思以为着此一笔,这事便不与他相干,无非欲脱自己的干系。

谁知制台看了这两句,心上不自在,便道:“不管他岸上水里,总是他蕲州该管,少了东西就得问他要。

我的亲戚,他们尚且如此,别的小民更不用说了!”罢了,便下了一个札子,将蕲州区牧严行申饬,说他捕务废弛,“限三天人赃并获,逾限不获,定行撤委”。

区奉仁接到此信,无奈只得来同小兔子商量,私底下答应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银子都归他赔,额外又送了二十四两银子的程仪,又另外替他写了船票,打发一个家人,两个练勇,送他回籍。

一面自己上省禀见制台,面陈此事。

八座:汉,唐时称尚书哈等为八座。清代规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轿子,但地方官督、抚有大典时可乘八人抬的轿,后代指督、抚为八座。

这位区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赶着过江的。

到了省里,恐怕制台记挂表弟,立刻上院禀见。

幸亏贾制台是个起居无节的,三四更天一样会客。

巡捕、号房晓得他的脾气,便也不敢回家,大家轮班在院上伺候。

所以虽是三更半夜,辕门里头仍旧热闹得很。

区奉仁走到官厅一看,已经有个人在那里了。

这个人歪在首县一向坐惯的一张炕上,低着头打盹,有人走过他的面前,他也不曾觉得。

这里官厅子共是三间厂间,只点了一支指头细的蜡烛,照得满屋三间仍是黑沉沉的,看得不十分清楚。

区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里这些同寅素来隔膜,初时来时,见那人坐着不动,便也懒得上前招呼。

此时正是十月天气,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吹得门窗户扇唏哩哗喇的响。

蜡烛火被风一闪,早已蜡油直泻下来,一支蜡烛便已剩得无几了。

区奉仁此时也觉得阴气凛凛,寒毛直竖。

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来穿,尚未开口,只见炕上那个打盹的人,忽然“啊唷”一声,从炕上下来,站着伸了一个懒腰,仍就歪下,却不知从那里拖到一件又破又旧的一口钟围在身上,拥抱而卧;一双脚露在外头,却是穿了一双靴子。

区奉仁看了甚是疑心,既不晓得他是个甚么人:“倘若是个官,何以并无家人伺候,却要在这里睡觉?”

一面寻思,一面看表。

他初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刻,此时已经是三点一刻。

一口钟:没有袖子的外衣,也叫斗篷。

正在看表,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一班差人、轿夫蹲在那里,嘴里不住的唬哩唬哩的响,好像吃面条子似的。

区奉仁听得清切,便想:“此时也不早了,肚里也有些饿了,我何不叫他们也买一碗吃了,一来可以充饥,二来可以抵当寒气。”

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门去叫人。

谁知外面风大得很,尖风削面,犹如刀子割的一般。

尚未开口,管家们早已瞧见,赶了进来,动问:“老爷有何使唤?”

区奉仁连忙缩了回来,仍旧坐下,喘息稍定,便把买面吃的话说了。

管家道:“三更半夜,那里有卖面的。他们一般人是冻的在那里唬哩嘘哩的喘气,并不是吃面,老爷想是听错了。

老爷要吃面,等小的出去,到辕门外面去买了来。”

区奉仁点点头。

管家自去买面。

停了好半天,只买得一碗稀粥,说是天将四鼓,面是没有的了。

区奉仁只得罢休。

吃过了粥,登时身上有了热气,就问:“上头为什么还不请见?”

管家回道:“听说同首府说话哩。首府从掌灯就进来,一直跑进签押房!大人留着吃晚饭,谈字,谈画,一直谈到如今还没有谈完。

江汉关道从白天两点钟到这里,都没有见着哩。

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说得来,有些司、道都不如他。

区奉仁道:“首府本来同制台是把兄弟。”

管家道:“听说现在又拜了门,拜制台做教师,不认把兄弟了。

通武昌省城,只有他可以进得内签押房,别人只好在外头老等。”

区奉仁道:“照这样子,可晓得他几时才见?”

管家道:“小的进来就问过号房,马上就见亦说不定,十天半个月亦说不定,就此忘记了不见也说不定。”

区奉仁道:“我是有缺的人,见他一面,把话说过了,我就要回去的。

被他如此耽误下来也好了!”

管家道:“这话难说。不是为此,怎么这官厅子上一个个都怨声载道呢?”

主仆二人正讲得高兴,忽见炕上围着一口钟睡觉的那个人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手拿一口钟推在一边,又拿两手拱了一拱,说道:“老同寅,放肆了!你阁下才来了一霎工夫已经等的不耐烦,兄弟到这里不差有一个月了!”

区奉仁一听这话,大为错愕,忙站起来,请教“贵姓、台甫”。

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称:“姓瞿,号耐庵。”

区奉仁一听这“瞿耐庵”三字很熟,想了一回,想不起来。

原来瞿耐庵自从到了兴国州,前任因为同他不对,前任帐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历任移交的帐簿子一齐改了给他。

譬如素来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簿子上却是改做一百元;应该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

无论瞿耐庵的太太如何精明,如何在行,见了这个簿子,总信以为真,决不疑心是假造的。

谁知这可上了当了:送一处碰一处,送两处碰两处,连他自己还不明白所以然,已经得罪的人不少了。

你道前任帐房的心思可恶不可恶!

起初湍制台的湖北,丫姑爷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说得动话,瞿耐庵靠着他的虚火,有些上司晓得他的来历,大众看制台分上,都不来同他计较,所以孝敬上司的数目就是少些,还不觉得。

不料湍制台一朝调离,丫姑爷尚且失势,他这个假外孙婿更说不着了。

贾制台初署督篆,就有人说他话。

起先贾制台还看前任的面子,不肯拿他即时撤任。

后来说他的坏话人多了,又把他在任上听断如何糊涂,太太如何要钱,一齐掀了出来。

齐巧本府上省,贾制台问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药、因此才拿他撤任。

撤任回省,接连上了三天辕门,制台都没有见他。

后来因为要甄别一票人,忽然想着了他,平空里忽然传见。

瞿耐庵闻命之后,忙得什么似的,也没有坐轿子,就赶到制台衙门里来。

来传的人是十二点一刻到他公馆,瞿耐庵没有吃午饭,不到十二点三刻就赶到辕门,走进官厅,一直坐了老等。

谁知左等也不见请,右等也不见请,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

肚里饿得难过,只好买些点心充饥。

看看天黑下来,找到一个素来认得的巡捕,托他请示。

巡捕道:“他老人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谁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见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见你,就得等十天;他一个月不见你,就得等一个月。

他什么时候要见,你无论三更半夜,天明鸡叫,你都得在这儿伺候着。

倘若走了,不在这里,他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玩的!

原来这巡捕当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钱,心上亦很不舒服他,乐得拿话吓他,叫他心上难过难过。

瞿耐庵本来是个没有志气的,又加太太威风一倒,没了仗腰的人,听了巡捕的话,早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诺诺连声,退回官厅子上静等。

那知等到半夜,里边还没有传见。

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一直未曾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明,就在官厅子上洗脸,吃点心。

停了一刻,上衙门的人都来了,管厅子上人都挤满。

等到制台传见了几个,其余统通散去,又只剩得他一个。

仍旧不敢回家,只得又叫管家到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

这日又等了一天,还没请见。

又去请教巡捕。

巡捕生气,说道:“你这人好麻烦!同你说过,大人的脾气是不好打发的!既然来了,走不得!怎么还是问不完?”

瞿耐庵吓的不敢出气,仍回到官厅上。

这夜不比昨夜了,因为昨夜一夜未曾合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炕上躺躺,谁知一躺就躺着了。

这一觉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出太阳才醒。

接着又有人来上院。

他碰见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专门在官厅上陪客似的。

一霎时各官散去,他仍旧从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

只因其时天气尚不十分寒冷,所以穿了一件袍套还熬得住。

如是者又过了几天,一直不回公馆。

太太生了疑心,说:“老爷不要又是到汉口被什么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来?”

偷偷的自己过江探问。

无意之中,又打听到前次率领家人去打的那个人家,的确是老爷讨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唤爱珠,本是汉口窑子里的人。

当时不知道怎样被夏口厅马老爷一个鬼串,竟被他迷住了。

后来瞿耐庵到任,很寄过几百银子给这女人。

不过瞿耐庵惧内得很,一直不敢接他上任。

那爱珠又是堂子里出身,杨花水性。

幸亏马老爷顾朋友,说道:“倘喏照此胡闹上去,终究不是个了局。”

就写了一封信给瞿耐庵,说爱珠如何不好,“恐怕将来为盛名之累,已经替你打发了”

瞿耐庵得信之后,无可如何,只索丢开这个念头。

如今这事全盘被太太访闻,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晓得人已打发,方才把气平下。

汉口找不到老爷,于是过江回省。

怕家人说的话靠不住,又叫自己贴身老妈摸到制台衙门州、县官厅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方始放心。

天天派了人送饭送衣服给老爷。

过了几天,又因天气冷了,夜里实实熬不住,被头褥子无处安放,只送了一件一口钟,又一条洋毯,以为夜间御寒之用。

闲话少叙。

且说当时区奉仁拿他端详了一回,方才想起从前有人提过他是前任制台的寄外孙婿。

闻名不如见面,怎么今天也会弄到这个样子,便大略的问了一问。

瞿耐庵是老实人,就一五一十的把从前如何得缺,后来如何撤任,回省上辕门,制台如何不见,如今平空的传见,及至来了,一等等了一个月不见传见,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话,详述一遍。

区奉仁听了,一面替他叹息,一面又自己担心,不觉皱紧眉头,说道:“吾兄在省候补,是个赋闲的人,有这闲工夫等他,兄弟是实缺人员,地方上有公事,怎么够耽搁得许久呢?”

瞿耐庵道:“你要不来便罢,既然来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没有人作伴,如今好了,有了你老哥,我们空着无事谈谈,兄弟倒着实可以领教了。”

区奉仁道:“不要取笑!他不见终究不是个事。兄弟这趟上省只带了中毛衣服来,大毛的都没带,原想就好回任的。如今被你老哥这一说,兄弟还要派人回蕲州去拿衣服哩。”

瞿耐庵道:“今儿这个样子大约是不会传见的了。你把补褂脱去,也到这炕上来睡一回儿;就是不睡着,我们躺着谈心。夜深了,天气冷,两个人睡在这炕上总比外面好些。我这里还有一条洋毯,你拿去盖盖脚;我这里有一口钟,也可以无须这个了。”

起先区奉仁还同他客气,不肯上炕来睡。

后来听听里面杳无消息,夜静天寒,窗户又是破碎的,一阵阵的凉风吹了进来,实在有些熬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回,方才上炕睡的。

两个人就拿了两个炕枕作枕头。

睡下之后,瞿耐庵又同他说:“不瞒老哥说:这三间屋里,上面有几根椽子,每根椽子里有几块砖头,地下有几块方砖,其中有几块整的,几块破的,兄弟肚子里有一本帐,早把他记得清清楚楚了。”

区奉仁听他说得奇怪,忙问所以。

瞿耐庵方同他说:“兄弟要见不得见,天天在这里替他们看守老营。别人走了,单剩兄弟一个,空着没有事做,又没有人谈天,我只好在这里数砖头了。”

区奉仁闻言,甚为叹息。

瞿耐庵又说:“我们睡一会罢。停刻天亮,又有人来上衙门,一耽误又是半天哩。”

却好区奉仁也有点倦意,便亦朦胧睡去。

次日起来,才穿好衣服,赶早上衙门的人已经来了。

他俩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传见。

这夜又在官厅上盖着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区奉仁熬不住了。

幸亏他是现任,平时制台衙门里照例规矩并没有错,人缘亦还好,便找着制台的一个门口,化上一千两银子,托他疏通。

那人拍胸脯说,各事都在他的身上。

齐巧这天有人禀见,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块儿递了上去,贾制台叫“请”。

进去的时候,惟恐大人见怪,两手捏着一把汗。

及至见了面,制台挨排问话,问到他,只说得两三句:第一句是“你几时来的?”区奉仁恭恭敬敬回了声“卑职前天就来了”。上头又说:“长江一带剪绺贼多得很啊,轮船到的时候,总得多派几个人弹压弹压才好。”区奉仁答应了两声“是”。制台马上端茶送客。

区奉仁方才把心放下。

等到站了起来,又重新请一个安,说:“大人如无什么吩咐,卑职禀辞,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贾制台点点头道:“你赶紧回去罢。”说罢,把一干人送到宅门,一呵腰,制台进去。

然后区奉仁又去上藩、臬两司衙门。

从司、道衙门里下来,回到寓处,收拾行李。

刚要起身,忽见执帖门上拿着手本上来回称:“新选蕲州吏目随太爷特来禀见。”

区奉仁一看,手本上写“蓝翎五品顶戴、新选蕲州吏目随凤占”一行小字,便道:“我马上就要出城赶过江的,那里还有工夫会他。”

执帖门道:“自从老爷一到这里,才去上制台衙门,不晓得他怎样打听着的,当天就奔了来。老爷一直没回家,他就一连跑了好几趟。他说老爷是他亲临上司,应得天天到这里来伺候的。”

区奉仁听他说话还恭顺,便说了声“请”。执帖门出去。

一霎时只见随凤占随太爷戴着五品翎顶,外面一样是补褂朝珠,因为第一次见面,照例穿着蟒袍。

未曾进门,先把马蹄袖放了下来;一进门,只见他把两只手往后一瘪,恭恭敬敬走到当中跪下,碰了三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

跟手从袖筒管里拿履历掏了出来,双手奉上,又请了一个安。

此番区奉仁见下属不比见制台了,大模大样的,回礼起来,收了履历。

随凤占替他请安,他只拿只右手往前一竖,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经还礼了。

当下分宾坐下。

区奉仁大约把履历翻了一翻,因为认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

翻完了履楞,便问:“老兄贵处是山东?”

随凤占道:“卑职是安徽庐州府人。”

区奉仁诧异道:“怎么履历上说是山东呢?”

再翻出来一看,才知道他是山东振捐局捐的官,原来错看到隔壁第二行去了。

自觉没趣,只得搭讪着问了几句:“你是几时来的?几时去上任?”

随凤占一一回答了。

立刻端茶送客。

也同制台送下属一样,送了一半路,一呵腰进去了,随凤占又赶到城外,照例禀送,区奉仁自去回任不题。

单说随凤占禀到了十几天,未见藩台挂牌饬赴新任,他心上发急。

因为同武昌府有些渊源,便天天到府里禀见。

头一次首府还单请他进去,谈了两句,答应他吹嘘,以后就随着大众站班见了。

有天首府见了藩台,顺便替他求了一求。

藩台答应。

首府回来,看见站班的那些佐杂当中,随凤占也在其内,进了宅门,就叫号房请随太爷进来。

号房传话出去,随凤占马上满面春风,赛如脸上装金的一样,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号房进去。

见面之后,首府无非拿藩台应允的话述了一遍。

随凤占请安,谢过栽培,首府见无甚说得,也只好照例送客。

等到随凤占出来之后,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一齐赶上前来拿他围住了,问他:“太尊传见什么事情?”

随凤占得意洋洋的还不肯说真话,只说:‘有两个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兴去。太尊叫我保举几个人,我一时肚皮里没有人,答应明天给他回音。’

大众一听首府有什么差使,于是一齐攒聚过来,足足有二三十个,竟把随凤占围在垓心。

好在一班都是佐杂太爷,人到穷了志气就没有了,什么怪像都做得出。

其时正在隆冬天气,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竟其还是纱的,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来,脚下的靴子多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有两个穿着“抓地虎”,还算是好的咧。

至于头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绒的也有,都是破旧不堪,间或有一两顶皮的,也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

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红鼻子,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揩抹。

如今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举人,便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一齐围住了他,请问“贵姓、台甫”。

当中有一个稍些漂亮些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里,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他坐下谈天。

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难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请教他的名姓。

那人自称姓申,号守尧,是个府经班子,二十四岁上就出来候补,今年六十八岁子。

先捐了个典史,在河南等过几年,分在卫辉府当差。

有年派了个保甲差使,晚上带了巡勇出门查夜。

有一个吃酒醉的人,拦住当路骂人,被他碰见了。

彼时少年气盛,拉下来就五十板。

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说:“我是监生。”

捐了监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

当时无法,只得拿他开释。

谁知第二天,通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他,说他擅责有功名的人,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

他就此一吓,卷卷行李逃走了。

后来还是那个捱打的人恐怕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来求人家,劝大众不要闹了,这才罢休。

后来本府也晓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乐得把差使委派别人。

地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紧的,倒也没有人追究。

他闹了这个乱子,河南不能再去。

齐巧他兄弟一辈子当中,当初有个捐巡检的,后为这人死了,他就顶了这巡检名字,化几个钱,捐免验看,一直到湖北候补,正碰着官运享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内,得了一个异常劳绩,保举免补本班,以府经补用。

年代隔得远了,他自己也常常拿从前的事情告诉别人,以鸣得意。

还说什么“你们不要瞧我不起,虽然是官卑职小,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

人家听惯了,都池他有些痰气,没有人去理会他。

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便嘻开了一张胡子嘴,同随凤占一并排坐在伞架子上,扳谈起来。

随凤占难却他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块儿谈天。

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浅,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亲热,以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么渊源,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

于是有些不看风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阁后面,听他二人讲话。

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噜说道:“人家好,有门路,巴结得上红差使。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就是有十桩、八桩也早被后长的人抢了去了。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还是走开,省得结一重怨。”

又有些人说道:“我偏不服气!我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有什么瞒人事情,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言三语四,刺刺不休,

忽见斜刺里走过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套,向一个老头子深深一辑,

道:‘梅翁老伯,常远不见了!小侄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请安,还是老伯母亲自出来开门的,

一定要小侄里头坐。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看见老伯母还只穿了一件单衬子,头也没梳,

正有那里烧水煮饭,所以小侄也就出来了。今日凑巧老伯在这里,正想同老伯谈谈。’

又听那老头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里也没得个客坐,偶然有个客气些的人来了,

兄弟都是叫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好让客人到房里来,在床上坐坐,连吃烟,

连睡觉,连会客,都是这一张床。老兄来了,兄弟不在家,亵渎得很!’

又听那少年道:‘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说那里话来!’

又听老头子道:‘老兄这趟差使,想还得意?’

少年道:‘小侄记着老伯的教训,该同人家争的地方,一点没有放松。

所以这趟差使虽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块洋钱。’

老头子道:‘你已经吃了亏了!到底你们年纪轻,是没有什么用头的。’

少年听了不服气,说道:‘银钱大事,再比小侄年纪轻的人,他也会丁是丁,卯是卯的;

况且我们出来为的是那一项,岂有不同人家要,白睁着眼吃人家亏的道理。’

老头子道:‘你且不要不服气。你走了几个地方?’

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地方,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

老头子说:‘你又来!五个地方只剩得八块洋钱,好算多?不信一处地方连着两三块钱都不要送。

如今合算起来,每处只送得一块六角钱。我们是老迈无能了,终年是轮不到一个红点子。

像你们年轻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负那差使,这才真正可惜哩。’

少年道:‘依你老伯怎么样?’

老头子道:‘叫我至少一处三只大洋,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

少年道:‘人家送出来何尝不是三块、四块,但是,自家也要用几文。

人家送了这笔洋钱来,力钱总得开销人两个。’

老头子把嘴一披,道:‘你阔!你太爷要赏他们!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

那个腰里不是装饱的,就稀罕你这几角洋钱!叫我是老老脸皮,来的人请他坐下,

倒碗茶让他吃,同他们谦恭些,是不犯本钱的。至于力钱,抹抹脸,

我亦不同他们客气了。人家见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来,他亦不好意思收了。

所以这笔钱我就乐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两天,至于你说什么零用,

这却是没有底的,倘若要阔,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贪图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

老头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听了甚不耐烦。

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后面谈了一回也走了出来。

申守尧是认得那两个人的,便问少年道:‘你同梅翁谈些什么?’

少年正待开口,却被老头子抢着说了一遍,无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会弄钱的一派话。

少年听了不服气,又同他争论。

申守尧便从中解劝道:‘这话怪不得梅翁要说。你老兄派的几处地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头。

他们现任大老爷。一年两三万往腰里拿,我们面上,他就是多应酬几文,也不过水牛身上拔一根毛。

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处,等他们把照例的送了出来,我一定要客气,同他们推上两推。

并不说嫌少不收,我兴说:‘彼此至好,这个断断乎不敢当的。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

光景实在不好,现在情愿写借票,商借几文,’如此说法,他们总得加你几文。

有些客气的,借的数目比送的数目还多。’

少年道:‘开口问人家借,借多少呢?’

申守尧道:‘这也没有一定。总而言之:开出口去伸出手去,不会落空就是了。’

少年道:‘到底这借票还写不写呢?’

申守尧道:‘你这人又呆了,钱既到手,抹抹脸皮,还有什么笔据给人家。

倘若一处处都写起来,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写得二十来张借票,

这笔帐今辈子还得清吗?不过是一句好看话罢了。况且几块钱的小事,

就是写票据,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多谢’,彼此了事。’

三个人正说得高兴,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说道:“守翁的话呢,固然不错。然而也要鉴貌辨色,随风驶船。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

众人见他一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觉都楞在那里。

申守尧便替他拉扯,朝着一老一少说:“这位是新选蕲州右堂,姓随,官印叫凤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练达,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出色人员了!”

一老一少听了,连忙作揖,极道仰慕之忱。

申守尧又替二人通报姓名,指着年老的道:“这位姓秦,号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经。”又指年少的道:“这位学槐兄,今年秋天才验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娘家沾一点亲,极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

随凤占亦连称“久仰”。又道:“恰恰听见诸公高论,甚是佩服!”

秦梅士道:“见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们这些终年听鼓的到底两样。”

随凤占道:“岂敢,岂敢!不过兄弟自从出来做官,一直是捐了花样,补的实缺,从没有在省城里候补过一天。不过这里头的经济,从前常常听见先君提起,所以其中奥妙也还晓得一二。”

众人忙问:“老伯大人从前一向那里得意?”

随凤占道:“兄弟家里,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先祖见背之后,君也就验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的,等到兄弟,却是一直选了出来,侥幸没有受过这苦,虽然都是佐班,兄弟家里也总算得三代做官了。”

众人道:“有你老哥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跨灶之儿了。但是老伯从前是怎么一个诀窍,可否见示一二?”

申守尧道:“你们不要吵,且听他说。老成人的见解一定是不同的。”

山左:山东旧时的别称,因在太行山之左(东)而得名。

“犁牛之子”:《论语·雍也》:“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仲弓之父贱且恶,而仲弓是个人才,孔子的话是比喻父恶子贤。

“跨灶之儿”:比喻儿子胜过父亲。马前蹄之上有两空处叫灶门。良马的后蹄印反在前蹄印之前,叫跨灶。

随凤占道:“先君从前在山东听鼓的时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属去查一件什么事情。先君到了第二县,我还记得明明白白的,是长清县。这长清在山东省里也算一个上中缺,这位县大爷又同先君稍为有些渊源。到了长清,见面之后,他就留先君到衙门里去住。先君一想,住店总得钱,有得省乐得省,就把铺盖往衙门里一搬。横竖衙门里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帐房的紧隔壁。当时住了下来,本官又打发门上来招呼,说:‘请太爷同帐房一块儿吃饭。’衙门里大厨房的菜是不能进嘴的,帐房师爷要好,又特地添了两样菜,先君吃着倒也很舒服。谁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乡相验去了,离城一百多里路,来回总得三四天。临走的时候还同先君说:“老兄不妨在这里多盘桓几天。倘若要紧动身。一切我已交代过帐房了。’先君以为他已经交代过帐房,总不会错的。第三天,先君觉着住在那儿白扰人家没有味儿,就同帐房商量,说要就走的话。帐房答应了。先君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停了一会,帐房就叫人送过两吊京钱来,说是太爷的差费。先君此来本想他多送两个的,等到两吊钱一送出来,气的话都说不出!”

申守尧道:“两吊钱还比两块钱多些,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有零。”

随凤占道:“呀呀呼!我的太爷!北边用的小钱,五百钱算一吊,一个算两个,两中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

申守尧道:“那亦太少了。”

随凤占道:“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当时先君见了,着实动气,就同送钱来的人说:‘我同你家大老爷的交情并不在钱上头,这个断断乎不好收的。’那人听了先君的话,先还不肯拿回去,后来见先君执定不收才拿了的。帐房就在隔壁,是听得见的。那人过去,把先君的话述了一遍。只听得帐房半天不说话,歇了一回,才说道:“两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这钱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东家的钱乱做好人。’先君一听隔壁的话,知道不妙。

等到第二趟送来,这时候顶为难: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争这一吊钱,面子上不好看,无奈,只得略为推了一推。那送来的人自然还不肯拿回去。

先君也就自己转圜,说道:‘论理呢,这个钱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们师老爷为难,我只好留在这里。师老爷前,先替我道谢罢。’

诸公,你们想,这时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们索性拿了回去,老实不再送来,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这些地方全亏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

这就叫做见风驶船,鉴貌辨色。

这些话是先君常常教导兄弟的。

诸公以为何如?

大家听了,一齐点头称“妙”,说:“老伯大人的议论,真是我们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说得高兴,忽见一个女老妈,身上穿的又破又烂,向申守尧说道:“老爷的事情完了没有?衣裳脱下来交代给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里今天还没米下锅,太太叫我去当当,我要回去子。”

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怪这老妈不会说话,伸手一个巴掌,打的这老妈一个趔趄,站脚不稳,躺下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三回-译文

八个荒唐的人生活没有规律,一伙下流的家伙世代相传。

话说小兔子去了三四天,贾制台忽然接到蕲州知州的一个报告,说是‘宪台表老爷萧某人乘了轮船路过我们这里,停船的时候,乘客和船员混在一起,不小心,包裹里的银子被扒手全部偷走,现在住在我的官署里,不能继续前行,请指示如何处理’等话。原来小兔子自从上了轮船,四处张望,并不注意自己的行李,结果遇到了扒手。当时正好解开包裹找衣服穿,一摸银子不见了,立刻吵闹着,要船上的人帮他抓贼。抓不到贼,就哭着要求船上服务员赔偿他,一会儿又说要去岸上告状。船上的人趁机利用轮船还未离岸,马上动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让他去告状。他询问了一下,知道这个地方是蕲州管辖,急忙坐了一辆小车,赶到州里来告状。这个州官姓区,号奉仁,一听说制台的表弟来了,立刻不敢怠慢,立刻请他到衙门里住下,一边禀报制台,请示如何处理。报告后面又说:‘这银子是在轮船上丢失的。轮船有洋人负责管理,我作为地方官没有管辖权,还请大人明察。’他的意思是认为这件事与他无关,只是想摆脱自己的责任。没想到制台看了这两句话,心里不舒服,便说:‘不管是在岸上还是水里,反正这是蕲州的事情,东西丢了就得找他们要。我的亲戚都这样,别的小民就更不用说了!’说完,就下发了一个命令,严厉责备蕲州区牧,说他管理不善,‘限三天内找回失物和贼人,超过期限不找回,就撤职’。区奉仁接到这封信,无奈只得来和兔子商量,私下答应兔子,这次丢失的银子都由他赔偿,另外又送了二十四两银子的路费,还另外给他写了船票,派了一个仆人,两个练勇,送他回家。一边自己到省城拜见制台,当面汇报这件事。

这位区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赶着过江的。到了省里,恐怕制台担心表弟,立刻上院报告。幸亏贾制台是个生活没有规律的人,三四更天还会见客。巡捕、号房知道他的习惯,也不敢回家,大家轮流在院上等候。所以虽然已经是三更半夜,辕门里头仍然很热闹。区奉仁走到官厅一看,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了。这个人歪在首县一直坐惯的一张床上,低着头打盹,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没有察觉。这里官厅有三间房子,只点了一支手指粗细的蜡烛,照得满屋三间还是黑沉沉的,看不清楚。区奉仁长期在外地任职,省城里的这些官员他都不熟悉,一开始来时,看到那个人坐着不动,也就懒得上前打招呼。这时正是十月天气,忽然刮起一阵北风,吹得门窗户扇哗哗作响。蜡烛火被风吹得一下,蜡油就流了下来,一支蜡烛就剩下不多了。区奉仁此时也觉得阴森森的,寒毛直竖。正想叫管家拿件衣服来穿,还没开口,只见床上那个打盹的人,忽然‘啊哟’一声,从床上下来,站着伸了一个懒腰,又歪下,却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一件又破又旧的一口钟围在身上,抱着睡觉;一双脚露在外面,却是穿着一双靴子。区奉仁看了非常怀疑,既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如果是个官员,为什么没有家人伺候,却要在这里睡觉?’一边想着,一边看表。他刚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刻,现在已经是三点一刻。

一口钟:没有袖子的外衣,也叫斗篷。

正在看表,忽然听见窗外有一群差人和轿夫蹲在那里,嘴里不住地唬哩唬哩的响,好像吃面条子似的。区奉仁听得清楚,便想:‘现在也不早了,肚子也有些饿了,我为什么不去叫他们买一碗面吃,一来可以充饥,二来可以抵挡寒气。’主意已定,就想推开门去叫人。谁知外面风很大,尖风削面,就像刀子割一样。还没开口,管家们已经看见,赶了进来,问:‘老爷有什么吩咐?’区奉仁连忙缩了回来,仍旧坐下,喘息稍定,就把买面吃的话说了。管家说:‘三更半夜,哪里有卖面的。他们都是冻得在那里唬哩嘘哩地喘气,并不是吃面,老爷可能听错了。老爷要吃面,等小的出去,到辕门外面去买了来。’区奉仁点点头。管家自己去买面。过了好半天,只买到一碗稀粥,说是天快四更了,面已经卖完了。区奉仁只得作罢。

吃过粥后,立刻身上有了热气,就问:‘上面为什么还不请见?’管家回答:‘听说大人正在和首府说话呢。首府从掌灯就进来了,一直跑到签押房!大人留他吃晚饭,谈字,谈画,一直谈到现在还没有结束。江汉关道从白天两点钟到这里,都没有见到他。这位大人只有和首府说得来,其他一些司、道都不如他。’区奉仁说:‘首府本来和制台是结拜兄弟。’管家说:‘听说现在又拜了门,拜制台做老师,不认把兄弟了。整个武昌省城,只有他可以进得内签押房,别人只能在外面老等。’区奉仁说:‘照这样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见我?’管家说:‘小的进来就问过号房,马上见也说不定,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定,甚至可能忘记了不见也说不定。’区奉仁说:‘我是有缺的人,见一面,把话说完,我就要回去了。被他这样耽误下来也好!’管家说:‘这话难说。不是因为这个,怎么官厅子上一个个都怨声载道呢?’

主人和仆人正在高兴地聊天,突然看到炕上围着钟睡觉的那个人突然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把钟推开,然后双手作揖,说:‘老同事,太不像话了!你刚来一会儿就等得不耐烦了,我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区奉仁一听这话,非常惊讶,立刻站起来,询问他的姓名和字。那个人也站起来迎接,回答说:‘姓瞿,号耐庵。’区奉仁一听‘瞿耐庵’这三个字很熟悉,想了想,却想不起来。

原来瞿耐庵自从到了兴国州,前任因为和他合不来,前任的账房又因为得不到满足,就把历任移交的账簿都改成了他的。比如以前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账簿上却改成了一百元;应该一百元的,都改成了五十元。无论瞿耐庵的太太多么精明能干,看到这个账簿,都信以为真,决不怀疑是伪造的。谁知道这却上了大当了:送一处碰一处,送两处碰两处,连他自己还不明白原因,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前任账房的心思多么可恶!

起初湍制台的湖北,姑爷戴世昌很有势力,能说动话,瞿耐庵靠着他的势力,有些上司知道他的来历,大家看在制台的面子上,都不来和他计较,所以孝敬上司的数目虽然少一些,还不觉得。不料湍制台突然调离,姑爷也失了势,他这个假外孙婿更说不上话了。贾制台刚任督篆,就有人说他的坏话。起初贾制台还看在前任的面子上,不肯立刻撤他的职。后来说坏话的人越来越多,又把他在任上的糊涂事,太太要钱的事都揭露出来。恰巧本府要上报省里,贾制台问到首府,首府又给他下了药,因此才撤了他的职。

撤职回省后,接连三天去辕门,制台都没有见他。后来因为要甄别一批人,突然想起了他,突然传见。瞿耐庵接到命令后,急忙赶来,没有坐轿子,就赶到制台衙门。来传的人是中午十二点一刻到他的公馆,瞿耐庵没有吃午饭,不到十二点三刻就赶到辕门,走进官厅,一直坐着等。可是左等也不见请见,右等也不见请见,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子饿得难受,只好买些点心充饥。看看天黑下来,找到一个熟悉的巡捕,托他请示。巡捕说:‘你还不了解老先生的脾气吗?谁敢上去替你回话!他一天不见你,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见你,你就得等十天;他一个月不见你,你就得等一个月。他什么时候要见你,你无论三更半夜,天亮鸡叫,你都得在这儿等着。如果你走了,不在这里,他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原来这个巡捕当初也因为少拿了瞿耐庵的钱,心里也很不舒服他,乐得拿话吓他,让他心里难受。

瞿耐庵本来就没有什么志气,加上太太的威风一倒,没有了靠山的人,听了巡捕的话,早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连连点头,退回官厅上静等。谁知道等到半夜,里面还没有传见。这一夜,他竟然坐了一夜,一直未曾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亮,就在官厅上洗脸,吃点心。过了一会儿,上衙门的人都来了,官厅子上都挤满了人。等到制台传见了几个人,其他人全都散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还是不敢回家,又叫管家到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这一天又等了一天,还没请见。他又去请教巡捕。巡捕生气地说:‘你这人真麻烦!我跟你说过,大人的脾气是不好打发的!既然来了,就不能走!怎么还是问不完?’瞿耐庵吓得不敢出气,又回到官厅上。

这一夜和昨天不一样,因为昨天一夜没合眼,身体非常疲倦,他偶然往炕上躺躺,谁知一躺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香,一直睡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才醒。接着又有人来上院。他碰见熟人也就打招呼,好像特地穿了衣帽专门在官厅上陪客似的。一会儿,各官都散去了,他仍旧从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只因为当时天气还不十分寒冷,所以他穿了一件袍套还能忍受。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一直没有回公馆。太太起了疑心,说:‘老爷不会又是到汉口被什么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来吧?’她偷偷地过江探问。无意之中,她又打听到前次率领家人去打的那个人家,确实是老爷讨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叫爱珠,本是汉口窑子里的人。当时不知道怎么被夏口厅马老爷一个鬼串,竟被他迷住了。后来瞿耐庵到任,给这个女人寄过几百两银子。不过瞿耐庵非常怕老婆,一直不敢接她上任。那爱珠又是堂子里出身,水性杨花。幸亏马老爷顾朋友,说:‘照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了局。’就写了一封信给瞿耐庵,说爱珠如何不好,‘恐怕将来会连累你的盛名,我已经替你打发她了。’瞿耐庵接到信后,无可奈何,只好把这个念头放下。如今这件事全被太太知道了,起初不禁大怒,后来知道人已经打发,才把气平下。在汉口找不到老爷,于是过江回省。她怕家人说的话不可靠,又叫自己贴身的老妈摸到制台衙门州、县官厅上看了看,果然老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才放心。天天派人送饭送衣服给老爷。过了几天,又因为天气冷了,夜里实在熬不住,被褥无处安放,只送了一件一口钟,又一条洋毯,以为夜间御寒之用。

不多说闲话。当时区奉仁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才想起有人曾经提起过他是前任制台的亲外孙女婿。光听名声不如见面,怎么今天也会落到这个地步,便大致地问了一下。瞿耐庵是个老实人,就把从前如何得到官职,后来如何被撤职,回到省城后制台为何不见他,现在突然传见,来了之后一等就是一个月不见传见,以及巡捕不允许他离开等情况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区奉仁听后,一面为他叹息,一面又为自己担心,不禁皱紧了眉头,说:“兄长在省城候补,是个闲人,有这闲工夫等待他,我是实缺官员,地方上有公事,怎么能够耽误这么久呢?”瞿耐庵说:“你要是不来就算了,既然来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于没有人作伴,现在好了,有了你老兄,我们空着没事可以谈谈,我倒是真可以向你学习学习了。”区奉仁说:“别取笑我了!他不见终究不是个办法。我这次上省只带了中等的毛衣服来,高档的都没带,本来是想好了就回去的。现在被你老兄这么一说,我还要派人回蕲州去取衣服呢。”

瞿耐庵说:“今天这个样子大概是不会传见我们的了。你把衣服脱了,也到炕上来睡一会儿;就算睡不着,我们躺着聊聊天。夜深了,天气冷,两个人睡在这炕上总比外面好。我这里还有一条洋毯,你拿去盖脚;我这里有一口钟,也可以不用这个了。”起初区奉仁还和他客气,不肯上炕来睡。后来听到里面一点消息都没有,夜静天寒,窗户又是破的,一阵阵的凉风吹进来,实在有些受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回,区奉仁才上炕睡。两个人就用两个炕枕当枕头。

睡下之后,瞿耐庵又对他说:“不瞒老兄说:这三间屋子里,上面有几根椽子,每根椽子里有几块砖头,地下有几块方砖,其中有几块完整的,几块破损的,我这里有一本账,早就把它们记得清清楚楚了。”区奉仁听他说得奇怪,忙问原因。瞿耐庵这才对他说:“我见不到他,就天天在这里看守老营。别人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没事做,又没有人聊天,我只好在这里数砖头了。”区奉仁听后,深感叹息。瞿耐庵又说:“我们睡一会儿吧。等会儿天亮,又要有人来上衙门,一耽误又是半天呢。”恰好区奉仁也有点困了,便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次日起来,刚穿好衣服,赶早上衙门的人已经来了。他们那天又等了一天,仍未传见。这夜又在官厅上盖着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区奉仁实在熬不住了。幸好他是现任官员,平时制台衙门里的规矩并没有错,人缘也不错,便找了一个制台门口的人,花了一千两银子,托他疏通。那个人拍着胸脯说,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身上。恰巧那天有人来禀报,巡捕替他把名片递了上去,贾制台叫他‘请’。进去的时候,他担心大人会责怪,两只手捏着一把汗。见到面后,制台挨个问话,问到他时,只说了两三句:第一句是‘你什么时候来的?’区奉仁恭恭敬敬地回答‘卑职前天就来了’。上面又说:‘长江一带剪绺贼很多,轮船到的时候,总得多派一些人镇压一下才好。’区奉仁答应了几声‘是’。制台马上倒茶送客。区奉仁这才放下心来。等到站起来,又重新请了一个安,说:‘大人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卑职告辞,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了。’贾制台点点头说:‘你赶紧回去吧。’说完,把一众人送到宅门口,区奉仁一鞠躬,制台就进去了。

然后区奉仁又去了藩司、臬司衙门。从司、道衙门出来,回到住处,收拾行李。正要起身,忽然看到执帖门上拿着名片上来回禀说:‘新选蕲州吏目随太爷特地来禀见。’区奉仁一看,名片上写着‘蓝翎五品顶戴、新选蕲州吏目随凤占’一行小字,便说:‘我马上就要出城过江了,那里还有工夫见他。’执帖门说:‘自从老爷一到这里,才去制台衙门,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的,当天就赶来了。老爷一直没回家,他就一连跑了好几趟。他说老爷是他亲临上司,应该天天到这里来伺候的。’区奉仁听他说话还恭顺,便说了声‘请’。执帖门出去。

一瞬间,只见随凤占随太爷戴着五品官帽,外面穿着补褂和朝珠,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按照惯例穿着蟒袍。还没进门,他就先放下了马蹄袖;一进门,他把手一摊,恭恭敬敬地走到中间跪下,碰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请了一个安。接着从袖子里拿出履历,双手递上,又请了一个安。这次区奉仁见到下属不像见到制台那样,大模大样地回礼,接过履历。随凤占替他请安,他只是举起右手,弯了弯腰,就算已经还礼了。当时就安排宾主坐下。区奉仁大概翻了一下履历,因为认识的字不多,就没有继续看下去。看完履历后,他问:“老兄您是山东人?”随凤占回答:“我是安徽庐州府人。”区奉仁惊讶地说:“怎么履历上说是山东呢?”再仔细一看,才知道他是山东振捐局捐的官,原来错看成了隔壁的第二行。他觉得自己没趣,只得随意问了几句:“您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去上任?”随凤占一一回答了。随后立刻端茶送客。就像制台送下属一样,送了一半路,他一弯腰就进去了,随凤占又赶到城外,照例禀报,区奉仁自己去回任了。不提这些,只说随凤占禀报了十几天,未见藩台挂牌派遣他去新任,他心里很着急。因为和武昌府有些渊源,他就天天到府里禀见。第一次首府还单独请他进去,谈了两句,答应帮他吹嘘,以后就和大家一样站班了。有一天首府见到藩台,顺便为他求情。藩台答应了。首府回来后,看到站班的那些佐杂中也有随凤占,进了宅门,就叫号房请随太爷进来。号房传话出去,随凤占立刻满脸笑容,像脸上贴了金一样,一手整理帽子,一手提着衣服,跟着号房进去。见面后,首府只是把藩台答应的话说了一遍。随凤占请安,感谢栽培,首府见没什么可说的,也只好照例送客。

等到随凤占出来之后,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他,一齐赶过来把他围住,问他:“太尊传见什么事情?”随凤占得意洋洋的还不肯说真话,只说:‘有两个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兴去。太尊叫我保举几个人,我一时想不出人选,答应明天给他回音。’大家一听首府有什么差使,于是都聚过来,足有二三十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好在这些人都是佐杂官,到了穷困的时候,什么怪样子都做得出来。当时正是隆冬天气,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甚至还是纱的,每个人都穿着黄线织的补子,有些黄线已经松了,脚下的靴子大多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有两个穿着‘抓地虎’,还算不错。至于头上戴的帽子,有呢子的,有绒的,都是破旧的,偶尔有一两顶皮的,也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大堂下面,一群人敞开站在那里,每个人都冻得红眼睛、红鼻子,还有一些长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擦抹。现在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举人,就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一齐围住他,问他‘贵姓、台甫’。

当中有一个稍微漂亮一点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里,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他坐下谈天。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难却他的好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请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称姓申,号守尧,是个府经班子,二十四岁上就出来候补,今年六十八岁。先捐了个典史,在河南等了几年,分到卫辉府当差。有年派了个保甲差使,晚上带了巡勇出门查夜。有一个喝醉酒的人,拦住路骂人,被他碰见了。当时年轻气盛,拉下来就打了他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说:‘我是监生。’捐了监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当时无法,只得把他放了。谁知第二天,全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他,说他擅责有功名的人,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他就此一吓,卷卷行李逃走了。后来还是那个挨打的人恐怕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来求人家,劝大家不要闹了,这才罢休。后来本府也晓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乐得把差使委派别人。地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紧的,也没有人追究。他闹了这个乱子,河南不能再去。恰巧他兄弟一辈子当中,当初有个捐巡检的,后来这个人死了,他就顶了这巡检的名字,化几个钱,捐免验看,一直到湖北候补,正碰上官运亨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内,得了一个异常劳绩,保举免补本班,以府经补用。年代隔得远了,他自己也常常拿从前的事情告诉别人,以鸣得意。还说什么‘你们不要瞧我不起,虽然是官职低微,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人家听惯了,都认为他有些傲气,没有人去理会他。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便张开一张胡子嘴,和随凤占一起坐在伞架子上,攀谈起来。随凤占难却他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起聊天。

那些佐杂官们眼界浅,见申守尧和随凤占如此亲近,以为他们一定有什么渊源,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说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于是有些不识时务的人,偏偏跟在他们二人后面到暖阁后面,听他们讲话。又有些嫉妒心重的人,在一旁嘀咕道:‘人家好,有门路,巴结得上红差使。不要说是一桩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就是有十桩、八桩也早被后来的人抢去了。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还是走开,省得结一重怨。’又有些人说:‘我偏不服气!我一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有什么瞒人的事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一群人在那里闲聊,说东道西,不休不止,突然从旁边走过一个少年,穿着半新的衣服,向一个老头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梅翁老伯,好久不见了!我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去请安,还是伯母亲自开门的,非要我进去坐不可。我一问老伯不在家,看到伯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头发也没梳,正在那里烧水做饭,所以我也就出来了。今天恰好老伯在这里,正想跟老伯聊聊天。’又听那老头子说:‘真是失礼了!兄弟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座位给客人,偶尔有客人来了,兄弟都是让妻子到门外街上稍微等一会儿,好让客人进屋子里,在床上坐坐,抽烟,睡觉,接待客人,都是用这张床。老兄来了,兄弟不在家,真是亵渎了您的光临!’又听那少年说:‘老伯,我是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呢!’又听老头子说:‘老兄这趟出差,想必很得意吧?’少年说:‘我牢记老伯的教诲,该争取的地方,我一点都没放松。所以这趟出差虽然辛苦,除了开支之外,还剩下八块钱。’老头子说:‘你已经吃了亏了!你们年轻人,没什么办法的。’少年听了不高兴,说:‘关于银钱的事情,比我年纪轻的人,他也会一分一厘地计算;再说我们出来是为了什么,怎么可能不向人家要,白白吃人家亏呢。’老头子说:‘你先不要不高兴。你去了几个地方?’少年说:‘我的信函一共是五处地方,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老头子说:‘你又来了!五个地方才剩下八块钱,能算多吗?不信每个地方连两三块钱都不给。现在算起来,每个地方只送了块六角钱。我们这些老弱无能的人,一年到头都轮不到一个红点子。像你们年轻人,拿到了差事又这样浪费,真是可惜啊。’少年说:‘那依老伯您看怎么办?’老头子说:‘至少每个地方要给三块钱,三五一十五,总得剩下一些。’少年说:‘人家送出来的何尝不是三块、四块,但是自己也要用一些。人家送了这笔钱来,打赏总得开销两个人。’老头子一撇嘴,说:‘你真有钱!你爷爷要赏他们!那些习惯了州县大老爷的人,腰里不是装得满满的,会稀罕你这几角钱!叫我这种脸皮厚的人,请他们坐下,倒杯茶让他们喝,跟他们客气一些,是不会破费的。至于打赏,我也就不客气了。人家看到我这样对待他们,就算我给他们钱,他们也不好意思收。所以这笔钱我就省下了,自己也能多用两天。至于你说的零花钱,这可是没有底数的,如果想要阔绰,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为了舒服,也很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

老头子一直在那里不停地唠叨,少年听了很不耐烦。恰好齐巧随凤占和申守尧在暖阁后面谈完也出来了。申守尧认识那两个人,便问少年:‘你和梅翁聊了些什么?’少年正要开口,却被老头子抢着说了一遍,无非是责怪少年不懂甘苦,不会赚钱。少年听了不高兴,又和他争论起来。申守尧便从中调解说:‘这些话梅翁也没错。你老兄去的地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他们现任的大老爷,一年能从腰里拿出两三万,我们这些面子,他就是多应酬一些,也不过是从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每次出差,等他们把照例的打赏送出来后,我一定要客气,跟他们推让一番。并不是嫌少不收,我会说:“我们是好朋友,这个断断乎不敢当的。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光景实在不好,现在情愿写借条,借一些钱,”这样一说,他们总会多给一些。有些客气的,借的数目比送的数目还多。’少年问:‘开口借,借多少呢?’申守尧说:‘这也没有一定。总之,开口伸手,不会落空就是了。’少年问:‘到底写不写借条呢?’申守尧说:‘你这人真笨,钱到手了,抹抹脸皮,还有什么借据给人家。如果每处都写借条,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写二十来张借条,这笔账这辈子还清吗?不过是一句好听的话罢了。况且几块钱的小事,就是写借条,人家也不肯接手的,不如大大方方说声“多谢”,彼此就算了。’

三个人正说得高兴,没料到随凤占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就插嘴说:‘守翁的话固然不错,但也要观察别人的脸色,根据情况来行事。这里头并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众人看到他突然插话,不知道他是谁,都愣在那里。申守尧就帮他介绍,朝着一位老者和小伙子说:‘这位是新任蕲州右堂,姓随,官名叫凤占。官场得意,不久就要上任了。他老成持重,是我们佐杂班中的佼佼者!’那老者和年轻人连忙鞠躬,非常敬仰。申守尧又为他们介绍姓名,指着年长的说:‘这位姓秦,号梅士,和我是同班同学,都是府经。’又指着年幼的说:‘这位是学槐兄,今年秋天才参加验看。和太尊的第二位少奶奶有点亲戚关系,受到太尊的关照,到省城不到半年,已经委派了好几个职务了。’随凤占也连声说‘久仰’。又说:‘正好听到大家的高见,非常佩服!’秦梅士说:‘真是见笑了!像您老兄,马上就要上任了,和我们这些常年听鼓的相比,自然不同。’随凤占说:‘哪里哪里!不过我自从出来做官,一直是通过捐纳得到官职,补的是实缺,从来没有在省城候补过。不过这里面的门道,以前常常听先父提起,所以也略知一二。’众人忙问:‘老伯大人以前在哪里得意?’随凤占说:‘我家里,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先祖去世后,我就验看到省城,一直都在山左,等到我,却是一直被选派出来,侥幸没有受过这种苦,虽然都是佐班,我家里也还算得上三代为官了。’众人说:‘有你老兄这样有才华的人,真可以说是犁牛之子,跨灶之儿了。但是老伯以前是怎么做到的,能否指点一二?’申守尧说:‘你们不要吵,先听他说。老成人的见解一定是不同的。’

山左:山东旧时的别称,因为位于太行山之东而得名。

‘犁牛之子’:《论语·雍也》中孔子对仲弓说:‘犁牛之子,骍且角……’。仲弓的父亲地位低下且为人所不齿,但仲弓却是个有才华的人,孔子的话是比喻父亲不好,儿子却很优秀。

‘跨灶之儿’:比喻儿子胜过父亲。马前蹄之上有两个空处叫灶门。良马的后蹄印反在前蹄印之前,叫跨灶。

随凤占说:‘先父以前在山东听鼓的时候,有年接到首府的公文,叫老人家到各属去查办一件事情。先父到了第二个县,我记得很清楚,是长清县。长清在山东省里也算是个不错的县份,这位县令和先父有些渊源。到了长清,见面之后,他就留先父到衙门里住。先父想,住店要花钱,能省则省,就把行李搬到衙门里。反正衙门里空房子很多。先父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帐房的隔壁。当时就住了下来,本官又派人上来招呼,说:‘请太爷和帐房一起吃饭。’衙门里的大厨房的菜是不能吃的,帐房师爷待遇好,特地加了两个菜,先父吃着也觉得很舒服。谁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乡验尸去了,离城一百多里路,来回要三四天。临走的时候还和先父说:“老兄不妨在这里多待几天。如果有什么急事要动身,一切我已经交代过帐房了。”先父以为他已经交代过帐房,总不会错的。第三天,先父觉得住在那儿白费劲,就和帐房商量,说要走的话。帐房答应了。先父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停了一会,帐房就叫人送过两吊京钱来,说是太爷的差费。先父本来想他多送一些的,等到两吊钱一送出来,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申守尧说:‘两吊钱比两块钱多些,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多。’随凤占说:‘哎呀!我的太爷!北边用的小钱,五百钱算一吊,一个算两个,两吊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尧说:‘那也太少了。’随凤占说:‘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当时先父见了,非常生气,就和送钱的人来说:“我和你家大老爷的交情并不在钱上,这个断断乎不能收的。”那人听了先父的话,一开始还不肯拿回去,后来见先父坚决不收才拿回去的。帐房就在隔壁,是能听到的。那人过去,把先父的话述了一遍。只听得帐房半天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两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这钱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东家的钱乱做好人。”先父一听隔壁的话,知道不妙。等到第二次送来,这时候非常为难:如果是不推辞,明显是和他争这一吊钱,面子上过不去,无奈,只得稍微推辞一下。送钱的人自然还不肯拿回去。先父也就自己圆场,说:“按理说,这个钱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我如果一定不收,又让你们师老爷为难,我只好留在这里。先替我向师老爷道谢吧。”各位,你们想想,这时候如果先父再不收他的,他们干脆拿回去,再也不送来了,你能怎么办?你能怎么办?所以这些地方全靠看得清楚,能推就推,不能推就留下。这就叫做见风驶船,观色行事。这些话是先父常常教导我的。各位以为如何?”大家听了,一齐点头称‘妙’,说:“老伯大人的高见,真是我们佐班中的金科玉律!”

正说得高兴,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妈子,向申守尧说:‘老爷的事情完了吗?衣服脱下来交给我,我好帮你拿回去。家里今天还没米下锅,太太让我去当东西,我要回去了。’申守尧如果不听就算了,一听之下,觉得这老妈子不会说话,伸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一个踉跄,站不稳,倒下了。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三回-注解

八座:汉、唐时称尚书哈等为八座。清代规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轿子,但地方官督、抚有大典时可乘八人抬的轿,后代指督、抚为八座。

一口钟:没有袖子的外衣,也叫斗篷。

起居无节:指生活作息没有规律,不遵守正常的作息时间。

龌龊堂构相承:龌龊:污秽,不洁;堂构:堂屋,指房屋;相承:相继,连续。这里指房屋破旧不堪,连续几代人都是如此。

扒儿手:指小偷,专偷财物的人。

夹单:古代官方文书的一种,多用于传递紧急事务。

宪台:古代对御史台的尊称,御史台是负责监察官员的机构。

表老爷:表亲中的长辈,这里指贾制台的表亲。

蕲州知州:蕲州的地方行政长官,知州。

洋人:指外国人,这里指轮船上的外国船员。

治外法权:指某些国家或地区对特定地区或人群的法律管辖权。

札子:古代官府文书的一种,相当于现在的公文。

申饬:责备,批评。

捕务废弛:指治安管理不力,失职。

撤委:撤销职务。

同寅:同僚,指在同一官职或部门工作的官员。

签押房:官员处理公文的房间。

教师:这里指拜制台为师傅,表示尊敬。

主仆二人:指主人和他的仆人,古代社会等级制度中,主人通常指地位较高的人,仆人则指地位较低、为他人服务的人。

炕:古代的一种床,用土或砖砌成,上面铺有草席或席子,冬天可以保暖。

钟:古代的一种计时工具,由铜或铁制成,有悬挂在墙上的,也有放在桌上的。

放肆:行为过分,不顾礼节。

阁下:古代对对方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您”或“先生”。

一霎工夫:极短的时间。

台甫:古代对人的尊称,指对方的字或号。

帐簿子:会计账本,记录财务收支的簿册。

银两:古代货币单位,一银两等于十钱。

元:货币单位,此处指银元,是近代的一种货币形式。

孝敬:向长辈或上级表示尊敬和敬意,通常以财物表达。

制台:清朝地方行政的最高官员,即巡抚的别称。

丫姑爷:指总督的女婿。

署篆:代理官职。

辕门:古代官署的大门,此处指官署。

甄别:审查,辨别真伪。

药:比喻对付或处理问题的方法。

撤任:撤任,指被免去官职。

公馆:指官员或富人家的住所。

巡捕:巡捕,指官府中的差役,负责维持秩序和执行任务。

虚火:比喻无根据的骄傲或自信。

仗腰:依靠,依赖。

省:古代对首都或最高行政中心的称呼。

打:此处指讨,娶。

窑子:古代对妓院的俗称。

堂子:古代对妓院的别称。

顾朋友:考虑朋友间的情谊。

打发了:打发走,驱逐。

贴身老妈:官员家中专门服侍自己的老妇人。

区奉仁:区奉仁,文中人物,现任官员,因公事来到省城。

瞿耐庵:瞿耐庵,文中人物,前任制台的寄外孙婿,因等待见制台而赋闲。

前任制台:前任制台,指前任的巡抚或总督,此处指地方最高行政长官。

寄外孙婿:寄外孙婿,指通过婚姻关系与前任制台有亲戚关系的人。

闻名不如见面:闻名不如见面,成语,指听到某人或某事的名声,不如亲自见到本人或亲身经历。

得缺:得缺,指获得官职。

省上辕门:省上辕门,指省城的官府大门。

传见:传见,指上级官员召唤下级官员面谈。

赋闲:赋闲,指没有工作,闲居在家。

实缺人员:实缺人员,指有实际职务的人员。

中毛衣服:中毛衣服,指中等质量的毛皮制成的衣服。

大毛的:大毛的,指高质量的毛皮制成的衣服。

蕲州:蕲州,指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今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

洋毯:洋毯,指从外国进口的毯子。

砖头:砖头,指用于建筑的材料,此处指房屋的砖。

老营:老营,指军队或官员的驻扎地。

上衙门:上衙门,指去官府办公。

司、道衙门:司、道衙门,指省级政府的不同部门。

手本:手本,指官员或宾客拜访时递送的拜帖。

蓝翎五品顶戴:蓝翎五品顶戴,指官员的品级和服饰,蓝翎是五品官员的官帽装饰。

吏目:吏目,指官府中的低级官员或文书。

随太爷:随太爷,指官员的尊称。

伺候:伺候,指服侍或等待。

手本上:手本上,指手本上的内容。

禀见:禀见,指向上级官员请安并汇报情况。

请:请,指请求或邀请。

拍胸脯:拍胸脯,指发誓或保证。

手本一块儿:手本一块儿,指一起递上拜帖。

端茶送客:端茶送客,指官员在客人离开时端上茶水送行。

呵腰:呵腰,指弯腰行礼,表示尊敬。

五品翎顶:指官员头上所戴的官帽顶子,五品是清朝官员品级之一,代表了一定的官职和地位。

补褂朝珠:补褂是清朝官员的官服之一,朝珠是官员在朝会时佩戴的珠串,用来表示身份和等级。

蟒袍:清朝官员的正式礼服,象征着尊贵和权威。

马蹄袖:古代官员袍服的一种袖子样式,形似马蹄,是官员服饰的标志性特征。

履历:官员的个人经历和资历的书面记录。

藩台:清朝地方行政机构中的官员,负责财政和人事等事务。

佐杂:指辅助性的官员,通常是低级官员。

万民伞:古代官员出行时使用的伞,象征着民众的支持和信任。

典史:古代地方行政机构中的低级官员,负责管理户籍和治安等事务。

监生:明清时期,通过考试取得生员资格的人,可以进入国子监学习。

保举:官员推荐他人担任官职或获得某种荣誉。

痰气:形容人骄傲自大,目中无人。

红差使:指好的、有油水的官职或差事。

言三语四:指闲聊,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刺刺不休:形容说话不停,啰嗦。

半新的袍套:指半新的衣服套装,这里指少年的穿着。

深深一辑:古代的一种礼节,即深深鞠躬。

梅翁老伯:对老年人的尊称,‘梅翁’是老伯的别称。

单衬子:指单层的衬衣。

烧水煮饭:指烧水做饭,即做饭。

洋钱:指银元,当时的一种货币。

差使:指官职或职务。

红点子:指好运,好机会。

力钱:指给差役或仆人的报酬。

暖阁:指室内的一种装饰,类似于小房间。

至好:极好的朋友。

借票:借钱的凭证,一种票据。

抹抹脸皮:指不拘小节,不计较得失。

随凤占:随凤占是文中人物,新选蕲州右堂,官印叫凤占,宦途得意,即将到任。这里的‘右堂’指的是古代官职,是地方行政机构中的副职。

鉴貌辨色:指观察对方的面色和神态,以判断其意图或情绪,从而做出相应的应对。这里比喻灵活应对,根据情况变化策略。

随风驶船:比喻根据风向调整船的方向,比喻灵活变通,根据实际情况作出调整。

佐杂班:指古代官职中辅助性的低级官员,‘佐’指辅助,‘杂’指杂役。

犁牛之子:出自《论语·雍也》,原文是‘犁牛之子骍且角’,比喻父亲虽然不好,但儿子却很优秀。

跨灶之儿:出自《左传》,比喻儿子胜过父亲,‘跨灶’指马蹄印在前,灶门在后,表示马蹄印比灶门还要前。

听鼓:指古代官员到任后,需要听取下属汇报工作,这里比喻官员在任期间。

师爷:古代官员的幕僚,负责处理文书、起草公文等事务。

太爷:古代对官员的尊称,相当于现在的‘大人’。

帐房:古代官府中的财务部门,负责管理财务。

京钱:古代的一种货币单位,一吊等于一千文。

见风驶船,鉴貌辨色:比喻根据情况灵活变通,根据对方的面色和神态来决定自己的行为。

玉律金科:比喻不可变更的法则或原则。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三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官场场景,通过人物对话展现了当时官场的复杂性和人际关系的微妙。首先,‘三个人正说得高兴’一句,生动地描绘了当时场景的气氛,三人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交谈,显示出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随凤占的突然插话,‘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说道’,通过‘不提防’和‘插口’两个词,突出了随凤占的突然出现和话语的冲击力,使得场面顿时变得紧张。

申守尧对随凤占的介绍,‘这位是新选蕲州右堂,姓随,官印叫凤占’等语,既介绍了随凤占的身份,又通过‘宦途得意得很’等词语,暗示了他的地位和成就,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官员身份的重视。

随凤占的言论,‘守翁的话呢,固然不错。然而也要鉴貌辨色,随风驶船。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点明了官场生存的法则,即要灵活应变,不可一成不变,这是对官场文化的一种深刻理解。

随凤占讲述的先君故事,通过具体的事件,生动地展现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和人情冷暖。‘两吊钱’和‘一吊钱’的对比,揭示了当时货币的购买力,同时也反映了官场中的腐败。

随凤占提到的‘见风驶船,鉴貌辨色’,是对官场生存智慧的总结,强调了在官场中要善于观察、随机应变的重要性。

最后,女老妈的出现,打破了之前的轻松氛围,申守尧的举动,‘伸手一个巴掌,打的这老妈一个趔趄’,展现了官场中的残酷现实,揭示了官场与民间之间的巨大差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预示着故事还将继续,引人入胜。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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