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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四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四回-原文

剿土匪鱼龙曼衍开保案鸡犬飞升

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小可,立刻张皇起来。

老板奶奶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不了,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得。

又因他年纪已老,料想不会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床腿上了。

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好拚着不要命,立时禀报县太爷知晓。

庄大老爷一听人命关天,虽然有点惊慌,幸亏他是老州县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时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带了上来,问过几句。

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问他:“兰仙做贼,是谁证见?”

捕快回称:“是他婆婆的证见。”

老爷喝道:“他同他婆婆还有不是一气的?怎么说他是证见呢?”

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洋钱,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这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还打着问他。

大老爷不相信,问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

老爷便问老板奶奶道:“你媳妇这洋钱是那里来的?”

老婆子回:“不知。”

老爷道:“我亦晓得你不知情,倘若知情,岂不是你也同他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

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爷!我实情不知道!”

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还是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呢?还是在你同你别的女儿床上搜着的呢?”

老婆子一听这话,恐怕又拖累到自己连着玉仙,连忙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着的。”

老爷道:“可是你亲眼所见?”

婆子道:“是我亲眼所见。”

老爷道:“这是你死的媳妇不好。我老爷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决不连累你的。”

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

老爷这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去,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好个混帐王八蛋!我老爷把重要贼犯交你看管,你胆敢将他凌虐至死!到我这里,谅你也无可抵赖。

我今天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

说罢,便吩咐差役将他衣服剥去,拿藤条来,替我着实的抽。

两边衙役答应一声,立刻走过七八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服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个不了。

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他的两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指头粗的藤条,一五一十,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

五十一换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

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整整五百下,方才住手。

老爷又问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妇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妇偿命。”

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见,只是在地下发楞。

老爷又指着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说:“你的死活在他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爷只能公断。”

官媒一听这话,便哭着求老婆子道:“老奶奶!头上有天!你媳妇可是自己寻的死,并不与我甚么相干。

现在老爷打死我,这要你老人家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无怨。

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现在吊在你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

老婆子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他一顿,“倘若我再说了些甚么,老爷一定要将他打死,这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

别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与我缠绕起来,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实实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

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我们兰仙是自己死的,不与他相干,求老爷饶了他罢!”

老爷听了这话,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爷今天就饶他一条狗命。”

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头,谢过老奶奶。

老爷又对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你并不相干,我本来今天想放你的。

既然如此,你赶紧下去,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

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他,立刻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忿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

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

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画了十字。

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甚么老板、伙计,通同提了上去,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东西,查明白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婆婆亲眼为证,看着捕快搜出来的。

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尽,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他死的一个人承当了去。

余下少的东西,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他不必追究,可以开脱你们。”

众人听了,自然感激不尽。

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首回来,再行取保释放。

众人叩谢下去。

老爷便立刻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

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了事,那里还有挑剔之理。

邻封相验,是照例文章,无庸细述。

庄大老爷又赶到船上向文七爷叨情:“失落的东西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已经畏罪自尽,免其拖累家属。”

文七爷忙问:“东西是那个偷的?”

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

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

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借此开脱自己的干系,同寅面上不好为难,只得应允,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已经死了,那有叫老哥赔的道理。”

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但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知道的,停会就送过来。”

文七爷见他如此,也不好说别的。

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彼此别过。

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他在统领面前善言一声。

文七爷也答应。

庄大老爷回去之后,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

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释放。

这班人倒反感颂县太爷不置:一条人命大事,轻轻被他瞒过,这便是老州县的手段。

闲话休题。

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

先听见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话他畏罪自尽,这一吓更非同小可!

想起两个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

然而还当他果真是贼,却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块洋钱将他害了。

当夜一宵没生合眼。

后来打听到船上人俱已释放,兰仙已经掩埋。

他常常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

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

自己想着:“将来刻在文稿里,叫他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

幸亏这两天,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他。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计策,便一心一意想无中生有,以小化大。

次日一早排齐队伍,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文武官员。

首县替他在城里备了一个公馆。

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办事很便,不消老哥费心。”

所以预备的那个公馆,他竟不到。

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

一面吃饭,一面同府里、营里说道:“据兄弟看来,土匪一定是听见大兵来了,所以一齐逃走,大约总在这四面山坳子里,等到大兵一去,依旧要出来为非作歹。

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发芽。兄弟此来,决计不能够养痈贻患,定要去绝根株。

今天晚上,就请贵营把人马调齐,驻扎城外,兄弟自有办法。”

营官诺诺连声,不敢违拗。

本府意思还想冒功,遂又禀道:“土匪初起的时候,本甚猖獗;后来卑府会同营里同他们打了两仗,都已杀败,四处逃生,现在是一个贼的影子也没有了。

大人可以不必过虑。”

胡统领道:“贵府退贼之功,兄弟亦早有所闻。

但兄弟总恐怕不能斩尽杀绝,将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但上宪跟前兄弟无以交代,就连着老哥们也不好看,好像我们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

本府听了此话,面上一红。

一霎吃完饭,胡统领回船。

营官回去传令,不到天黑,早已传齐三军人马,打着旗,掌着号,一班副爷们,一个个骑着马,挂着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方把营扎下。

本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

此时统领真同做了大元帅一样:自己坐船在当中,两边两只,便是三个随员,两位老夫子的坐船。

此外还有家人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

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三次。

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

到了晚上,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真正好听。

放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规矩。

吹手船之外,便是统领带来的兵船,有陆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镶边的红旗子,写着某营、某哨。

旗子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

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着实耀眼。

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商量发兵之事。

当下周老爷过来,附着胡统领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

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

这个时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静悄悄的候着。

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官们雁翅般的排列着,两边明晃晃的点着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

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来,叫他带五百人作为先锋,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

参将答应一声“得令”。

又传守备上来,叫他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

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

一干人都答应一声“得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碰着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

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面上一个土匪都没有,乐是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看着热闹热闹。

按下不提。他还不知道从那里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极其工细,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亏得小跟班递上老花眼镜来戴着,歪了头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方进兵,打什么地方退兵,什么地方可以安营扎寨,什么地方可以埋伏,指手画脚的讲了一遍。

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吩咐”。

说时迟,那时快,岸上两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不了。

这些兵勇们打大旗的,抗洋枪的,抗刀叉的,这种刀叉名字叫作“南阳技业”。抗苗子的,装着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长。

抗马刀的,马刀上都捆着红布。

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

一面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分头进发。

苗子:指长矛。

这个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大人所说的进兵的地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厨子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动静都没有。”

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这里指授进兵的方略,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你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

一面喝:“拖下去!跟我结实的打!”

只见四个亲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

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结实,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

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舱里容不卞,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

胡统领还拿腔做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将众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分派齐全。

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

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队伍,督率前进。

所有的随员,除两位老夫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

吩咐已毕,其时已有四更多天,胡统领又急急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过足,又传早点心。

这个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影子都没有,到底去干什么事呢?”

一句话把参将提醒,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见了刚才柏都司捱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统领气头上,讨个没趣:因此要去又不敢去。

亏得这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不好请示,好在几位随员老爷已经下来,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

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立刻叫伴当拿了名片,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

文七爷见了名片,就说:“立时就要动身,那里还有工夫会客。”

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来。你没工夫,等我陪他。”便命手下“快请”。

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

归坐之后,周老爷劈口问他:“半夜惠顾,有何赐教?”

参将凑近一步,将来意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如今带了大兵前去,到底干吗呢?”

周老他听了这话,笑而不答。

参将一定要请教。

周老爷道:“此事须问统领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概不知。”

参将急了,细想这事一定要问文七爷。

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有好生睡觉,刚才从统领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起身,不料参将缠不清爽,一定要见他。

他身无奈,只得起来相陪。

参将便把他拉在一旁,同他细说,问他怎样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

文七爷的脾气一向是马马虎虎的,一句话便把他问住。

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仍旧自己出来同他讲,说这件事须问统领的跟班曹二爷才晓得。

参将道:“那里去找他呢?”

周公爷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倘若无事,请他过来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

周老爷赶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转身进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们这趟跟着统领出门,怎样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意思。

参将一听明白,知道这事情非钱不应,立刻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这一点点不成个意思,不过请诸位吃杯茶罢。”

周老爷又赶到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

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好几趟,好容易讲明白三百银子:明天回来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大人动身之前一齐付清。

又恐怕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他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

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高兴,后来又见他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

周老爷还不觉得,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意思无非是虚张声势,将来可以开保的缘故,统通告诉了参将。

参将到此,方才恍然大悟。

立刻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按照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

等到大队人马都已动身,其时太阳已经落地,统领船上方传伺候。

胡统领坐的仍旧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亲兵,掮着的雪亮的刀叉,左右护卫。

再前头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马桶的那个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枝令箭,骑在马上,好不威武。

再前头,全是中军队伍,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招展,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

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还能够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一直在轿子里打瞌铳,并没有别的事情。

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村庄,他一定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一回,有无土匪踪迹。

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这种场面,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走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这些人马,早已吓得东跳西走,十室九空。

起先走过几个村庄,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疑心他们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子。

这话才传出去,便有无数兵丁跳到人家屋里四处搜寻,有些孩子、女人都从床后头拖了出来。

胡统领定要将他们正法。

幸亏周老爷明白,连忙劝阻。

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

正在说话之间,前面庄子里头已经起了火了。

不到一刻,前面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

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当下统率大队走到乡下,东南西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圈子。

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来同他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

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一律摆齐队伍,鸣金击鼓,穿城而过。

当他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光景,府、县俱已得了捷报,一概出城迎接。

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南京也不过同我一样。

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自己战功叙述两句。

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

胡统领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过,只得跟他又兜了一个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

所有的队伍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

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

接连着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

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数语;后面便报一律肃清,好为将来开保地步。

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摆设香案,自己当先穿着行装,率领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已毕,然后回船受贺。

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

各兵丁由哨官带领着在岸上叩头谢赏。

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停当。

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仍旧是统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夫子的船夹在两旁,余外全是首县办的。

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昼。

“江山船”的窗户是可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望见,灯红酒绿,甚是好看。

一声摆席,一个知府,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

吹手船上吹打细乐。

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一回,口称:“今日之事,我们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快乐一宵。

况且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

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

胡统领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诸位只好遵命。

于是又请了两位老夫子过来。

原定五个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一切调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

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旧坐了第五位。

余下黄、文二位随员亦在隔壁船上坐定。

一霎时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单说当中一只船上,六个人刚刚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开口就说:“我们今日非往常可比,须大家尽兴一乐。”

府里、营里只答应“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了,知道他年轻好玩,意思想要他开端,齐巧碰着他一肚皮的心事。

他此刻身子虽然陪着东家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到兰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寻思:“倘若此时兰仙尚在,如今陪了东家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

想到这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看见,只好装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众人看破。

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着很没意思。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夫子拉了一把,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人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出,所以要他先开口。

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夫子便趁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一手好琵琶,钱塘江里没有比得过他的。”

胡统领道:“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琶的。”黄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爱听。今天不比往常,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

胡统领道:“今日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破例,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诸位大人、师爷下酒。”

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下,跟手凤珠亦跟了进来。

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爷仍旧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夫子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一定要叫。

末了临到赵不了,胡统领道:“今天是先生放学生,准你开心一次,你叫那个?”赵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他叫。

他一定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他:“背地里作乐,当面假撇清,这种不配抬举的,不该应叫他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

那里晓得他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那里难过,那里还有心肠再叫别人呢。

当下胡统领便不去睬他,忙着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

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仍旧做他的生意,文七爷于是仍把他叫了来。

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说不出的难过。

一霎时局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着琵琶,过来请示弹甚么调头。

本府大人在行,说道:“今天是统领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众人齐说一声“是”。本府便点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非常之喜。

一霎时琵琶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这杯喜酒是一定要吃的。”

胡统领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员,禀请中丞结结实实保举一次,几位老兄忙了这许多天,都是应该得保的。”

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一齐离位请安,谢大人的栽培。

这里只图说的高兴,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讨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几个人,正待过船敬统领的酒。

一只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板,告诉他主人说道:“老爷不好了!”

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么样了?”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头已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人扛了上来,要求老爷伸冤。”

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来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人也强xx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他们赶来告状。”

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来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人也强xx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他们赶来告状。”

庄大老爷一听这话,很觉为难。刚巧这两天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养孩子出了甚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

但是乡下来了这许多人,怎么发付?统领正在高兴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见多识广,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道:“究竟来了多少人?”

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去传我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通知道,等我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他们伸冤,叫他们不要罗唣。”

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

胡统领还说了许多灌米汤的话。

庄大老爷答应着,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说起。

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员一个个过来谢酒,千、把、外委们一齐站在船头上摆齐了请安,两位老夫子只作了一个揖。

胡统领送罢各官,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下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一遍。

胡统领道:“怕他什么!如果事情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什么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

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着退了出去。

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过来,告诉他刚才曹二爷的话。

周老爷心中明白,听了着实担心,不敢言语。

胡统领又要同他商量开保案的事,谁是“寻常”,谁是“异常”,谁该“随折”,谁归“大案”,斟酌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

当下周老爷自然谦让了一回,说道:“这个恩出自上,卑职何敢参预。”

胡统领道:“你老哥自然是异常,一定要求中丞随折奏保存,这是不用说的了,其余的呢?”

周老爷见统领如此器重,赶忙谢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略为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异常劳绩。

胡统领看了别人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舒服,便说:“自己带来的人一概是异常,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他得个寻常罢。本地文武没有出甚么大力,何必也要异常?”

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统领的话,只答应了一声“是”。

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当地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鉴:这件事情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随随便便,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体面,堵堵他们的嘴。这是卑职顾全大局的意思。”

胡统领一听这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兄弟照办。有这几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别的,似乎不宜过多。倘若我们开上去被中丞驳了下来,倒弄得没有意思,所以要斟酌尽善。”

周老爷连忙答应几声“是”。又接着说道:“别人呢,卑职也不敢滥保,但是同来的两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齐巧碰着这个机会,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这里头应该怎样,但凭大人作主,卑职也不敢妄言。此外还有大人跟前几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他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们一番的盛意。”

胡统领道:“老夫子呢,再谈。至于我这些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只好随着大案一块儿出去。兄弟现在要紧过瘾,就请老哥今天住在兄弟这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的人员,照刚才的话,先起一个稿,等明天我们再斟酌。”

说完之后,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寻思,自己还有一个兄弟,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没有,意思想趁这个挡口弄个保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只要他答应,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连忙去上兑,倒填年月,填张实收出来,也还容易。

正在寻思,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着了,便轻轻的走到中舱,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他。

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他是统领心上人,连忙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这里写甚么。

周老爷便趁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大人、老爷的功名,他们的功名都要在我手里经过。”

龙珠便问:“为什么要在你手里经过?”

周老爷道:“今天统领到这里打土匪,他们这些官跟着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们一下子。”

龙珠道:“什么叫土匪?”

周老爷道:“同从前‘长毛’一样。”

龙珠道:“我们在路上不是听见船上人说,并没有甚么‘长毛’吗?”

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藏在山洞子里,如果不去灭了他们,将来我们走后,一定就要出来杀人放火的。”

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去?”

周老爷道:“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

龙珠道:“刚才我听见你同大人说甚么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甚么官?”

周老爷道:“这些人也没有甚么大官给他们做,不过一家给他们一个副爷罢了。”

龙珠道:“你不要看轻副爷,小虽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势力是大的。我们在江头的时候,有天晚上,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开销还罢了,又说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里送。后来我们一船的人都跪着向他磕头求情,又叫我妹妹凤珠陪了他两天,才算消了气:真正是做官的利害!”

周老爷道:“统领大人常常说凤珠还是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

龙珠道:“我们吃了这碗饭,老实说,那有什么清的!我十五岁上跟着我娘到过上海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我们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样。”

周老爷听了诧异道:“怎么说我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我们做官的了!”

龙珠道:“周老爷不要动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只因去年八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我们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听说这钱大老爷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得,连甚么都当了,好容易才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个太太,两个少爷,倒有九个小姐。大少爷已经三十多岁,还没有娶媳妇。从杭州动身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了今年八月里,预先写信叫我们的船上来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几只,别的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奶小少爷的奶妈,一个个都是金耳坠子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他好几把万民伞,大家一齐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人家才肯送他这些东西,我肚皮里好笑:老爷不要钱,这些箱子是那里来的呢?来是甚么样子,走是甚么样子,能够瞒得过我吗?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我们吃了这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我是拿钱大老爷做个比方,不是说的你,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动气!”

周老爷听了他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着他笑。

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错。”

龙珠又问道:“周老爷,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里经过,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想我吃了这碗饭,也不曾有甚么好处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写个名字在里头,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将来我爸爸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不怕他了。”

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一回又皱皱眉头。

龙珠又钉着问他:“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爷答应。

周老爷拿嘴朝着耳舱里努,意思想叫他同统领去说。

龙珠尚未答话,只听得耳舱里胡统领一连咳嗽了几声,龙珠立刻赶着进去。

欲么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四回-译文

剿灭土匪,鱼龙曼衍,开保案,鸡犬飞升。

却说兰仙死后第二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吓了一大跳,立刻慌乱起来。老板奶奶看到儿媳妇已经死了,痛哭流涕,官媒来也无法阻止她。因为她年纪大了,估计不会逃跑,也就没有把她绑在床脚上。奉命看守的女犯人自杀,不敢隐瞒,只好冒着生命危险立刻报告县太爷。

庄大老爷一听人命关天,虽然有点慌张,幸好他是老州县出身,心里有主意,立刻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带上来,问了几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她,特意把捕快叫上来,问他:‘兰仙做贼,是谁证明的?’捕快回答说:‘是他婆婆证明的。’老爷喝道:‘她和她婆婆不是一伙的?怎么能说她证明了?’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洋钱,每块上面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死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好对应,他妈也不知道这洋钱是从哪里来的,还打她问。大老爷不相信,问船上的老婆子是不是。’老爷便问老板奶奶:‘你媳妇的这些洋钱是从哪里来的?’老婆子回答:‘不知道。’老爷说:‘我也知道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岂不是你也和她一起偷东西,都成了贼吗?’老婆子说:‘我的青天大老爷!我实在不知道!’老爷说:‘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了吗?是在死去的兰仙床上搜到的,还是在你和你其他女儿床上搜到的?’老婆子一听这话,担心又连累到自己连同玉仙,连忙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到的。’老爷问:‘是你亲眼所见吗?’婆子说:‘是我亲眼所见。’老爷说:‘这是你死去的媳妇不好。我老爷比镜子还亮,你放心吧,我绝不会连累你。’老婆子说:‘真是青天大老爷!’老爷这里又把官媒婆叫了上来,一拍惊堂木,骂道:‘好个混账王八蛋!我老爷把重要犯人交给你看管,你竟敢将她折磨至死!到我这里,谅你也无法抵赖。我今天要活活打死你,好替兰仙报仇!’说完,便吩咐差役将她衣服剥去,拿藤条来,狠狠地打。两边衙役答应一声,立刻走过七八个像狼像虎的人,伸手将她衣服剥去,只留下一件布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老爷又叫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抓住她的头发,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她的两只胳膊,一个人拿着一根手指粗的藤条,一下一下地打在她身上。打了五十一下换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地乱叫,不住地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她,一口气打了整整五百下,才住手。老爷又问船上的老婆子:‘你的媳妇是不是官媒婆弄死的?如果是她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她,好替你媳妇报仇。’老婆子跪在一旁,看到老爷打人,早已吓昏了,虽然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也没听见,只是在地下发愣。老爷又指着船上的老婆子同官媒说:‘你的死活在他嘴里,他要你活就活,要你死就死。我老爷只能公正判决。’官媒一听这话,便哭着求老婆子:‘老奶奶!头上有天!你媳妇是自己寻死的,与我无关。现在老爷要打死我,这要你老人家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我弄死的不是?如果是我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现在吊在你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

老婆子心里本来是恨官媒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他一顿,‘如果我再说什么,老爷一定要将他打死,这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别的不怕,如果冤魂不散,缠着我,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实实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我们兰仙是自己死的,与她无关,求老爷饶了她吧!’老爷听了这话,便说:‘既然是你替她求情,我老爷今天就饶她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头,感谢老奶奶。老爷又对老婆子说:‘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你无关,我本来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赶紧下去,写一份结状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安葬。’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她,立刻下去写结状,无非是‘媳妇羞愧自尽,并无虐待情事’等话。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画了十字。诸事办妥,老爷又把船上的其他男人,什么老板、伙计,都提了上来,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丢失的东西,已经查明白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她婆婆亲眼看见,看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因罪自杀,所有的罪责都由他一个人承担了。剩下的东西,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他不必追究,可以免除你们的罪责。’众人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这些人关押起来,等禀报本府大人,请邻县验过尸首回来,再行取保释放。众人叩谢下去。老爷便立刻上府,将情况禀报本府,请派邻县验尸。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忙解决,哪里还有挑剔的道理。邻县验尸,是例行公事,不必细说。

庄大老爷又赶到船上向文七爷请求情面说:‘丢失的东西应该赔偿多少,由我兄弟送过来。现在那个偷东西的人已经因为害怕罪责而自杀了,免得牵连到他的家属。’文七爷急忙问:‘东西是哪个偷的?’庄大老爷回答说:‘是我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后,非常惊讶。本来还想追问,但因为庄大老爷是他的好朋友,知道他是想借此摆脱自己的责任,不好在同事面前难为他,只好答应,还说:‘东西已经丢失了,偷东西的人也已经死了,哪里还能让老兄赔偿呢。’庄大老爷说:‘在老同事面前,怎么敢提赔偿的事,但是我知道老兄也急需用钱,我一会儿就送过来。’文七爷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别的。当时又闲聊了几句,然后彼此告别。走到船头,庄大老爷又悄悄对文七爷说,请他在统领面前美言几句。文七爷也答应了。庄大老爷回去后,当晚先给了文七爷三百两银子。次日验尸完毕,尸亲也签字确认,事情了结,庄大老爷把所有人都释放了。这些人反而纷纷称赞县太爷的手段高明:一条人命的大事,被他轻易地瞒过去了。

闲话不说。再说庄大老爷和文七爷说话的时候,都被赵不了听到了。一开始听到兰仙偷东西,已经很惊讶了,后来听说他因为害怕罪责而自杀,这一吓更是非同小可!想起他们之间的友谊,忍不住眼泪汪汪。然而,他还认为兰仙真的是小偷,却没想到是自己那五十块洋钱害了他。那一夜他彻夜未眠。后来得知船上的人都被释放了,兰仙也已经下葬。他因为经常写四六体信,就抽空写了一篇祭文,偷偷到岸上空旷的地方向空中祭奠了一番。回到船上,又是一夜没睡,他替兰仙写了一篇小传,还吟了几首七言绝句的诗。他想着:‘将来可以把这些刻在文稿里,让他留名万世,也算是对他的知己之情的回报了。’幸亏这两天,文七爷公务繁忙,被统领不断派遣出去,所以他一个人可以尽情地去做这些事,也没有人来管他。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岸后,听了周老爷的计策,就一心一意想要无中生有,以小变大。次日一早,他坐上绿呢大轿,独自进城回拜了文武官员。首县在城里为他准备了住处。他心里实在舍不得龙珠,表面上却只说:‘船上办事很方便,不用老兄费心。’所以准备的那个住处,他竟然没有去。那天就在府衙门里吃的午饭。一边吃饭,一边和府里、营里的人说:‘据我看,土匪一定是听到大军来了,所以一起逃走了,大概就在这四周的山谷里,等大军一走,他们还会出来作乱。不拔根除蒂,来年春天又会发芽。我这次来,绝不能养痈遗患,一定要彻底根除。今晚就请贵营把人马调齐,驻扎在城外,我自有办法。’营官连连答应,不敢违抗。本府还想抢功,于是又禀报说:‘土匪刚开始的时候,非常猖獗;后来我府和营里一起和他们打了两仗,都已经被打败,四处逃窜,现在连一个小偷的影子都没有了。大人不必过分担心。’胡统领说:‘贵府退敌的功绩,我早就听说了。但我总担心不能彻底根除,将来一旦失控,不仅我在上级面前无法交代,连老哥们也会觉得我们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听了这话,脸色一红。

一顿饭吃完,胡统领回船。营官回去传达命令,不到天黑,三军人马就已经调齐,打着旗子,吹着号角,一群副将骑着马,挂着刀,像是迎接喜神一样,到了城外,选择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扎营。本营的参将到船上报告了统领。这时,统领就像做了大元帅一样:自己坐在船中间,两边是三个随从的船,还有两位老先生的船。此外,还有家人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还有县里准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饭,吹三次。统领出门回来,还要放炮。到了晚上,一更二更,直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吹号,呜嘟嘟,呜嘟嘟,吹得非常好听。放炮之后,还要再吹一次,都是按照惯例的规矩。吹手船之外,还有统领带来的兵船,有陆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挂着白边红旗,写着某营、某哨。旗子中间写着的是本船统带的姓氏。船头和船尾都插着五色旗子,有的画八卦,有的画龙,五颜六色,映在水里,非常耀眼。

胡统领吃过晚饭后,就和军师周老爷商量发兵的事。当时周老爷过来,贴近胡统领的耳朵,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胡统领连声感谢,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瘾也过足了,一翻身从炕上爬起来,传令发兵。这时差不多已经是三更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静静地候着。胡统领走到中舱坐下,差官们像雁翅一样排列着,两边明晃晃地点着手电筒,一边架子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来,命令他带五百人作为先锋,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命令他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所有人都答应一声‘得令’,拿着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碰着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面上一个土匪都没有,却故意摆出一副威风,出个十成队,让人家看看热闹。

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张地图,画得非常精细,在灯光下看了半天也看不清楚,多亏小跟班递上老花眼镜来戴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按照周老爷的话,指出了进兵、退兵的地方,哪里可以安营扎寨,哪里可以埋伏,指手画脚地讲解了一遍。参将、守备、千总、把总都连声答应,都说‘遵大人吩咐’。

这时候,岸上的两个号兵已经吹起了号角,‘出队,出队’地吹个不停。那些拿着大旗、扛着洋枪、拿着刀叉的兵勇们,这种刀叉名叫‘南阳技业’。拿着长矛的,矛杆有八尺多长。拿着马刀的,马刀上都绑着红布。拿着滚藤牌的,穿着老虎衣。一盏盏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只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以分头出发。

苗子:指长矛。

这个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柏铜士的,跌跌撞撞地上前来回禀:‘刚才大人所说的进兵的地方,我们船曾经摇过,厨子上去买菜,我也上去方便,四面看了看,一点动静都没有。’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他阻住,不禁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这里指授进兵的策略,你敢在这里说三道四,煽惑军心!本该将你斩首,考虑到现在用人之际,就宽恕你吧。’一面喝:‘拖下去!狠狠地打!’只见四个亲兵,像狼虎一样,立刻把柏都司按倒,举起军棍,一声吆喝,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打了二百下,胡统领还不叫停手,棍子又打得更重,柏都司实在忍受不了。

于是众官员,从参将到外委,一齐跪下求情,船舱里都跪满了人。胡统领还装模作样地训斥了一通,才下令把柏都司放起来,将众官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经分派完毕。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面押着队伍,督促前进。所有的随员,除了两位老夫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吩咐完毕,这时候已经是四更天,胡统领又急急忙忙地在床上抽了二十四筒鸦片烟,过足了瘾,又传早点心。这个空档里,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也就回到自己的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出发,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报:‘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影子都没有,到底去干什么呢?’一句话提醒了参将,他想上船请统领示下;看到刚才柏都司挨打的样子,担心又碰在统领气头上,讨个没趣:因此想去又不敢去。亏得这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那里不好请示,好在几位随员老爷已经下来,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参将正在没主意,一听说此言大喜,立刻叫伴当拿了名片,赶到随员船上,因为和文七爷熟,就指名拜文大老爷。

文七爷见了名片,就说:‘立时就要动身,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说:‘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来。你没工夫,等我陪他。’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归坐之后,周老爷开口问他:‘半夜来拜访,有何指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来意说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如今带了大兵前去,到底干吗呢?’

周老爷听了这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说:‘此事须问统领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的事一概不知。’参将急了,细想这事一定要问文七爷。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有好生睡觉,刚才从统领船上站班回来,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起身,不料参将缠不清爽,一定要见他。他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他拉在一旁,同他细说,问他怎样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

文七爷的脾气一向是马马虎虎的,一句话便把他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仍旧自己出来同他讲,说这件事须问统领的跟班曹二爷才晓得。参将问:‘那里去找他呢?’周公爷说:‘容易。’立刻叫他自己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倘若无事,请他过来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转身进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们这趟跟着统领出门,怎样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意思。参将一听明白,知道这事情非钱不应,立刻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这一点点不成个意思,不过请诸位吃杯茶罢。’周老爷又赶到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好几趟,好容易讲明白三百银子:明天回来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大人动身之前一齐付清。又恐怕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他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

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高兴,后来又见他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觉得,郑重其事地把统领的意思无非是虚张声势,将来可以开保的缘故,统通告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恍然大悟。立刻起身告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按照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

等到大队人马都已动身,其时太阳已经落地,统领船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仍旧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亲兵,拿着雪亮的刀叉,左右护卫。

再前头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马桶的那个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枝令箭,骑在马上,好不威武。

再前头,全是中军队伍,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招展,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还能够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一直在轿子里打瞌睡,并没有别的事情。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村庄,他一定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一回,有无土匪踪迹。

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这种场面,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走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这些人马,早已吓得东跳西走,十室九空。

起先走过几个村庄,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疑心他们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子。这话才传出去,便有无数兵丁跳到人家屋里四处搜寻,有些孩子、女人都从床后头拖了出来。

胡统领定要将他们正法。幸亏周老爷明白,连忙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

正在说话之间,前面庄子里头已经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

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乡下,东南西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圈子。

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来同他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一律摆齐队伍,鸣金击鼓,穿城而过。

当他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光景,府、县俱已得了捷报,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南京也不过同我一样。

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自己战功叙述两句。

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过,只得跟他又兜了一个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

所有的队伍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

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着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

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数语;后面便报一律肃清,好为将来开保地步。

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摆设香案,自己当先穿着行装,率领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已毕,然后回船受贺。

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带领着在岸上叩头谢赏。

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停当。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仍旧是统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夫子的船夹在两旁,余外全是首县办的。

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昼。“江山船”的窗户是可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望见,灯红酒绿,甚是好看。

一声摆席,一个知府,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

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一回,口称:“今日之事,我们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快乐一宵。

况且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一定不肯。

又要诸位宽章,诸位只好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夫子过来。原定五个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一切调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

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旧坐了第五位。余下黄、文二位随员亦在隔壁船上坐定。

一霎时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在船上,六个人刚坐下,胡统领已经迫不及待,第一个开口就说:“我们今天的情况和平时不一样,要大家都尽情地玩个痛快。”府里和营里的人都答应着‘是,是’。统领的眼睛盯住了赵不了,知道他年轻爱玩,想让他带头,恰好他心里正有事。他现在虽然陪着东家喝酒,心里却想着兰仙,又想到兰仙的死是冤枉的,心里非常凄凉,心里想着:“如果兰仙现在还活着,现在陪东家喝酒,就是走了明路,多么快活,多么有趣!偏偏她又死了!”想到这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又怕被人看见,只好装作眼睛被灰迷住了,不停地用手揉,幸好没有被众人看破。

当时胡统领忙了半天,没有人回应,觉得非常没意思。幸亏周老爷聪明,看出了这个苗头,暗中拉了一把黄老夫子,因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别人说不出口的话他都能说出口,所以要他先开口。他果然明白了,正要发言,恰好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夫子便趁机说道:“龙珠姑娘弹的一手好琵琶,钱塘江里没有比得过她的。”胡统领说:“不错,不错,老夫子是喜欢听琵琶的。”黄老夫子说:“好琵琶谁都喜欢听。今天不一样,应该抛开拘束,让龙珠姑娘多弹几套,帮统领大人多喝几杯酒。”胡统领说:“今天是与民同乐。我第一个破例,让龙珠上来弹两套给各位大人、师爷助兴。”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下,接着凤珠也跟了进来。胡统领一定要在席的人都要叫妓女。本府、参将各自叫了自己的相好。周老爷还是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夫子没有叫,胡统领也没有勉强他一定要叫。最后轮到赵不了,胡统领说:“今天是先生放学生,准你开心一次,你叫谁?”赵不了回答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他叫。他坚决不叫。胡统领心里很奇怪他:“背地里玩乐,当面装清高,这种人不配被抬举,不应该让他上台面。”心里这样想,脸色就很难看。哪里知道他心里满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难过,哪里还有心情再叫别人呢。

当时胡统领就不理他,忙着招呼隔壁船上的文七爷等人叫妓女。此时兰仙已经死了,玉仙没事,还是做他的生意,文七爷于是又把他叫了来。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玉仙,想起他的妹妹,心里更是难过。转眼间,所有的人都叫了妓女,喝完酒,龙珠抱着琵琶,过来请示要弹什么曲子。本府大人有经验,说:“今天是统领大人得胜归来,应该弹两套吉祥的曲子。”众人齐声说“是”。本府就点了一曲“将军令”,一曲“卸甲封王”。胡统领确实非常高兴。

一转眼琵琶弹完了,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酒,都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这杯喜酒是一定要喝的。”胡统领说:“大家都要高兴,我回来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员,禀请中丞好好保举一次,几位老兄忙了这么多天,都应该得到保举。”本府、参将听到这话,又一齐离位请安,感谢大人的栽培。

这里只顾着高兴,没注意到右边的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喝酒,看见大船上的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给统领敬酒,庄大老爷也想讨好,便约了桌上的人,正准备过船给统领敬酒。他一只脚刚跨出舱门,忽然看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喘吁吁的,跑得满头是汗,跳上跳板,告诉他主人说:“老爷不好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么样了?”那二爷说:“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乡里来了许多男人、女人,有的头已经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人被抬了上来,要求老爷伸冤。”庄大老爷说:“什么事情,难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爷说:“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来的兵勇,也不知道哪位老爷带的,把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人也强暴了,房子也烧了,所以他们赶来告状。”庄大老爷一听这话,非常为难。

刚巧这两天姨太太已经到了预产期,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生孩子出了什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颗心放下。但是乡下来了这么多人,怎么办呢?统领正在高兴头上,也不便去回。毕竟他是老州县,见多识广,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究竟来了多少人?”二爷说:“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说:“你先回去传我的话:他们的冤屈我都知道,等我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他们伸冤,叫他们不要闹事。”

二爷走后,庄大老爷才和文七爷等人一起跨到统领船上,挨个敬酒。胡统领还说了许多奉承的话。庄大老爷答应着,又感谢统领,然后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说的话一句也没有告诉统领。

等到宴会结束,在座的官员一个个过来敬酒,千、把、外委们一齐站在船头上请安,两位老夫子只是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走了各位官员,回到舱内,就看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下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一遍。胡统领说:“怕什么!如果事情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什么刚才宴会上不说话?为什么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踉跄着退了出去。

此时周老爷已经回到自己的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过来,告诉他刚才曹二爷的话。周老爷心里明白,听了非常担心,不敢说话。

胡统领又要和他商量开保案的事情,谁是‘寻常’,谁是‘异常’,谁应该‘随折’,谁归‘大案’,都要仔细考虑好,然后向上级中丞汇报。

当时周老爷自然谦虚地推让了一番,说:‘这个恩惠是上级给的,我哪里敢插手。’胡统领说:‘你老兄自然是‘异常’的,一定要请求中丞随折奏请保存,这是不言而喻的,其他的人呢?’

周老爷看到统领如此看重他,急忙感谢栽培之恩,不便过分推辞,心里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推荐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他们都是表现突出的。

胡统领看到别人的名字还可以,但一提到文七爷,心里总有点不舒服,便说:‘自己带来的人都是‘异常’,未免会引起非议。我觉得文令年纪还轻,不太成熟,就让他保持‘寻常’吧。本地文武官员没有出什么大力,何必也要‘异常’?’

周老爷和文七爷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听到统领的话,只是答应了一声‘是’。

后来看到统领又要取消当地文武官员的保举,他就建议说:‘大人明鉴:这件事情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不像文令那样可以随便处理,总求大人格外照顾他们,堵住他们的嘴。这是我考虑全局的意思。’

胡统领一听觉得有道理,便说:‘老兄说得对,我照办。有几个随折的足够了。随折不比其他,似乎不宜过多。如果我们上报后被中丞驳回,那就没意思了,所以要慎重考虑。’

周老爷连忙答应了几声‘是’。接着又说:‘其他人,我也不敢随便保举,但是同来的两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正好碰到这个机会,也可以趁机让他们得到功名。这里怎么处理,完全由大人做主,我也不敢妄加评论。此外,还有大人身边的几个得力管家,我询问过他们,功牌、奖札,都符合条件。这次或许可以赏他们一个外委、千总、把总之类的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们的好意。’

胡统领说:‘老夫子的事情,我们再谈。至于我这些手下,即使有保举,也只能和大案一起出去。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请你老兄今天住在我的船上,按照刚才的话,先起草一份名单,明天我们再仔细斟酌。’

说完,龙珠上前为统领点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拿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起草文件。一边写,一边心里想着,自己还有一个兄弟和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了县丞的职位,内弟连底子都没有,他想趁这个机会也弄个保举,估计统领一定会答应。只要他答应,即使内弟没有功名,马上去补上,倒填年月,填写实收证明,也还容易。

正在思考,龙珠看到统领在烟榻上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中舱,看到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龙珠趁机倒了一碗茶给他。

周老爷一见龙珠,知道她是统领的心上人,连忙站起来说:‘麻烦姑娘了,怎么敢当得起呢!’龙珠微微一笑,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这里写什么。

周老爷趁机炫耀地说:‘我写的是各位大人、老爷的功名,他们的功名都要经过我的手。’

龙珠问:‘为什么要在你手里经过?’

周老爷说:‘今天统领来这里打土匪,这些官员跟着一起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被杀光了,所以他们都要被保举一下。’

龙珠问:‘什么是土匪?’

周老爷说:‘和以前的‘长毛’一样。’

龙珠说:‘我们在路上不是听见船上人说,并没有什么‘长毛’吗?’

周老爷说:‘怎么没有,他们全藏在山洞子里,如果不消灭他们,我们走后,他们一定会出来杀人放火的。’

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府里的、县里的老爷不都是官员吗?还要升官?’

周老爷说:‘县里升到府里,府里升到道台,升了道台就和大统领一样。’

龙珠说:‘刚才我听见你和大统领说曹二爷也要做官。他要做什么官?’

周老爷说:‘这些人也没有什么大官给他们做,不过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副官罢了。’

龙珠说:‘你不要小看副官,虽然官职不大,但毕竟是皇上的官,势力很大。我们在江头的时候,有天晚上,候潮门外的卢副官上船来摆酒,一个钱都不花还罢了,还说是菜不好,一定要拿帖子把我父亲送到城里去。后来我们一船的人都跪着向他磕头求情,又让我妹妹凤珠陪了他两天,才算消了气:真是做官的厉害!’

周老爷说:‘统领大人常说凤珠是个清白的,按照你的说法,那不是也有点不可靠了吗?’龙珠说:‘我们做这行当的,老实说,哪里有什么清白的!我十五岁的时候,跟着我娘去上海了一次,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听了心里觉得好笑。我想我们的清倌人和你们老爷们也是一样的。’周老爷听了觉得很惊讶,说:‘怎么说我们做官的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贬低我们做官的了!’龙珠说:‘周老爷,别生气,我还没说完,您听我说:因为去年八月,江山县的钱大老爷雇了我们的船,带着太太去上任。听说这个钱大老爷在杭州等官职等了二十几年,穷得要命,连什么都典当了,好不容易才等到去上任。他只有一个太太,两个少爷,却有三个小姐。大少爷已经三十多岁,还没有娶媳妇。他们一家出发去杭州的时候,行李总共不超过五担,箱子都很轻。到了今年八月,他们提前写信让我们的船来接他们回杭州。等到上船那天,红皮衣箱就多了五十几只,其他的东西还不算。他们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要走的时候,连奶小少爷的奶妈,一个个都戴上了金耳坠子。钱大老爷走的那天,还有人送了他几把万民伞,大家都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人家才肯送他这些东西,我心里觉得好笑:老爷不要钱,这些箱子是从哪里来的呢?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能瞒得过我吗?做官的人拿到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我们做这行当的,一定要说清倌人,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我拿钱大老爷举个例子,不是在说你,您老人家千万不要生气!’周老爷听了他的话,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而对着他笑。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举的例子很恰当。”龙珠又问:‘周老爷,这些人的功名都要经过你的手,我有一件事拜托你。我想我做了这行,也没给爸爸带来什么好处。我想求求你老人家,给我爸爸写个名字进去,只要和曹二爷一样也就行了。将来我爸爸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不怕他了。’周老爷听了这话,不觉好笑,又皱了皱眉头。龙珠又追问:‘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把嘴朝着耳舱里努了努,意思是想让他去找统领说。龙珠还没回答,只听见耳舱里胡统领连咳嗽了几声,龙珠立刻赶进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四回-注解

剿土匪:剿灭土匪,指打击和清除地方上的盗贼和匪徒,维护社会治安。

鱼龙曼衍:比喻变幻莫测,如同鱼龙在水中变化多端。

开保案:指官员向上级提出保举人才的案件,即推荐人才给上级审批。

鸡犬飞升:比喻一家人都得到好运气,如同鸡犬都能飞升成仙。

官媒:古代官府派出的媒人,负责协助官府处理婚姻、户籍等事务。

州县:古代行政区划单位,相当于现在的县或县级市。

升堂:古代官员上堂办公,也指官员审理案件。

捕快:古代官府的差役,负责协助官员执行公务。

鼎记图章:古代印章的一种,常用于官方文书和货币上,作为证明身份和真伪的标志。

官媒婆:指官媒的女性,负责协助官府处理婚姻、户籍等事务的女性。

青天大老爷:对官员的尊称,意为公正无私的官员。

藤条:一种用藤制成的鞭子,古代用来处罚犯人。

结:古代的一种文书,用于记录和证明事情。

邻封:相邻的封地,指相邻的行政区划。

验尸首:对死者进行尸检,以确定死因和死亡时间。

庄大老爷:指庄姓的官员,可能是地方官员或官员的尊称。

文七爷:指另一位有地位的官员,文中提到他叫了玉仙来助兴。

招牌主:指船上负责招牌等广告物品的负责人。

兰仙:可能是一个女性的名字,文中提到她已死,且死得冤枉,可能指一个与主人公有感情纠葛的女性。

畏罪自尽:指因为害怕受到惩罚而自杀。

同寅:指同僚,即同在一个官职或职位上的官员。

统领:指军队中的高级指挥官。

公馆:指官员或贵族的住所。

土匪:指古代民间武装强盗,这里可能指被胡统领征讨的敌人。

大兵:指朝廷的正规军队。

公事:指官场的事务或职责。

参将:古代军事官职,低于总兵,高于游击,负责一定区域的军事事务。

守备:古代军队中的中级军官,负责一个地区的防御。

千总:古代军队中的中级军官,负责一个营的兵力。

把总:古代军队中的低级军官,负责一个连的兵力。

营头:指军队中的营级单位。

哨官:指军队中的哨级单位的长官。

令箭:古代军事指挥用的箭,上面写有命令,用于传达将领的指令。

黄绸做的小旗子:指用黄色绸缎制成的旗帜,通常用于军队中作为指挥或标志。

武营:指古代的军队营房,特指武官居住和军队驻扎的地方。

开仗:指开始战斗。

七成队:指军队的七成人数。

十成队:指军队的全部人数。

胡统领:指姓胡的统领大人,这里可能是指周老爷的上司或同事。

地理图:指绘有地形、地貌、道路等的地图。

老花眼镜:一种用于矫正老花眼(老视)的视力辅助工具。

周老爷:指周姓的官员,这里可能是胡统领的下属。

号筒手:负责吹号指挥军队行动的士兵。

南阳技业:指南阳地区的一种技艺或工艺。

苗子:古代汉语中指长矛。

滚藤牌:古代战争中使用的一种盾牌,表面缠绕有藤条。

老虎衣:古代战争中士兵穿戴的一种防护服装,类似虎皮。

灯球火把:古代战争中用于照明和信号的火把。

都司:古代军队中的中级军官,负责一个都的兵力。

柏铜士:指柏姓的都司。

军棍:古代军队中用于惩罚士兵的刑具。

外委:古代军队中的低级军官,负责一个外委的兵力。

老夫子:指教书先生或学识渊博的人。

黄同知:古代官职,同知为地方官的副职。

周、文二位:指周姓和文姓的两位官员。

鸦片烟:一种含有鸦片成分的烟草制品,古代被用作药物和毒品。

老将:指经验丰富的老军官。

曹二爷:可能是胡统领的亲信或随从,文中提到他向胡统领报告了乡下人告状的事情。

担保:在法律上,为保证债务履行而向债权人提供财产或信用保证的行为。

战马:古代战争中骑用的马匹,常用于作战和军事行动。

地图:古代用于指示方向和距离的平面图,用于军事、旅行等领域。

绿呢大轿:古代官员出行时乘坐的轿子,以绿色呢绒为面料,是官员身份的象征。

亲兵:古代官员或将领的贴身护卫,通常由最信任的士兵担任。

雪亮的刀叉:指刀叉非常锋利,可以反射出雪一样的光芒,形容武器精良。

五品功牌:古代官员的功绩证明,五品是官员品级的一种,表示官员的等级。

蓝翎:古代官员服饰的一部分,通常由蓝色羽毛制成,作为官员等级的标志。

中军队伍:古代军队中的中央部队,通常由将领直接指挥。

号褂:古代军队中使用的号衣,上面绣有各种图案和标志,用于识别部队。

大营:古代军队的营房,通常由将军驻扎。

打瞌铳:指打瞌睡,这里指胡统领在轿子里打盹。

踏勘:实地考察,这里指胡统领亲自下轿查看。

捷报:战争胜利的消息。

吉服:古代官员或贵族在庆典、祭祀等正式场合穿着的服装。

望阙叩头谢恩:古代官员对皇帝表示敬意和感激的一种仪式。

赏赐:古代君主或官员对有功人员给予的奖励。

宽章:在这里指放宽礼节,不拘泥于常规的礼仪。

龙珠姑娘:可能是船上的一名女子,擅长弹琵琶,文中提到她被请来为宴会助兴。

黄老夫子:指一位年长的学者或老师,文中提到他脸皮厚,能够说出别人难以启齿的话。

本府:指本地的行政长官,可能是知府或知县。

小把戏招弟:可能是周老爷的亲信或随从,文中提到他被叫来为宴会助兴。

玉仙:可能是龙珠姑娘的妹妹,文中提到她继续从事某种生意。

将军令:可能是一种乐曲或仪式,文中提到本府大人建议弹奏以庆祝统领大人的胜利。

卸甲封王:可能是指一种庆祝胜利的仪式,卸甲表示战争结束,封王表示授予某种荣誉。

中丞:指中丞官员,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副省级官员。

首县:指一个地区的首府县,县官的职位。

二爷:指家中的仆人或下人,文中提到他是衙门里的二爷。

台面:指宴会或正式场合的表面,这里指宴会上的气氛。

寻常:指平常、普通,这里可能指官职或功绩一般的人。

异常:指特殊、非凡,这里可能指官职或功绩特别突出的人。

随折:指随同奏折一起上报,这里可能指随同保举名单一起上报。

大案:指重大的案件或事情,这里可能指重大的保举案件。

保举:指推荐、举荐,这里指推荐人才。

功名:指科举考试中获得的官职或学位。

长毛:指清朝末年太平天国运动的军队,这里可能用来泛指反叛者。

副爷:古代对低级官员或武官的尊称。

片子:指名片,这里可能指请托用的名片。

实收:指实际收到的,这里可能指实际得到的功名或官职。

统领大人:指军队中的高级指挥官,统领大人是军队中的一种官职,负责管理一定范围内的军队。

清倌人:旧时指那些不卖身而只提供娱乐服务的妓女,这里的‘清’字带有讽刺意味,实际上是指那些表面上清高但实质上并非如此的人。

靠不住:指不可信赖,不可依靠。

吃了这碗饭:指从事某种职业或行业,这里指从事提供娱乐服务的职业。

上海:中国的一个直辖市,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上海是中国的经济、文化中心,也是西方文化进入中国的重要窗口。

江山县:历史上的一个县名,位于浙江省西部,今属衢州市。

钱大老爷:古代对官员的尊称,‘老爷’是对官员的一种尊称,‘钱大老爷’即指姓钱的官员。

上任:指官员到任,开始履行职务。

镀金簪子:用镀金制成的发簪,是古代贵族和官员的装饰品。

万民伞:古代民间为庆祝官员上任或庆贺佳节而制作的装饰品,形状像伞,寓意为庇护百姓。

清官:指为官清廉,不贪污受贿的官员。

城门上的卢副爷:指在城门担任副官的卢姓官员,这里可能是指城门守卫或城防官员。

耳舱:船上的一个舱室,通常位于船的耳侧,用于存放物品或休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四回-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周老爷与龙珠的对话,展现了当时社会的一个侧面,揭示了官场与风月场所的某些相似之处,以及底层百姓对官场的不满与无奈。

周老爷的质疑‘统领大人常常说凤珠还是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反映了当时社会对清官的期待与怀疑。这种期待与怀疑背后,是对官场腐败的普遍认知。

龙珠的回答‘我们吃了这碗饭,老实说,那有什么清的!’直接点明了风月场所的实际情况,与官场并无二致,揭示了两者之间的共通之处。

龙珠用‘清倌人’与‘老爷们’进行类比,表达了自己对官场的不满,认为两者都存在虚假的一面,这种类比生动形象,使读者更容易理解其观点。

周老爷的诧异与愤怒,反映了其身份的敏感性和对龙珠话语的误解。龙珠的‘周老爷不要动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则是对周老爷情绪的安抚,同时也为接下来的叙述埋下伏笔。

龙珠通过讲述钱大老爷的故事,进一步揭示了官场腐败的现象。钱大老爷虽然声称自己为清官,但其上任时的行李与离任时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暗示了其贪腐行为。

龙珠将钱大老爷的行为与自己的职业进行类比,指出两者都存在虚假的一面,从而进一步强调了官场与风月场所的相似性。

龙珠的请求‘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写个名字在里头,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反映了底层百姓对官场的无奈和渴望。龙珠希望通过周老爷的帮助,使自己的父亲在官场上获得一席之地,这种渴望背后是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未来的希望。

周老爷的笑与皱眉,表现了他对龙珠请求的复杂心态。一方面,他对龙珠的请求感到好笑,另一方面,他又对龙珠所说的官场腐败现象感到无奈。

龙珠的坚持与周老爷的暗示,展现了两人之间的互动。龙珠的坚持体现了其对自身权益的追求,而周老爷的暗示则是对龙珠请求的回应,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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