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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九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九回-原文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讲理学官场崇节俭

却说拉达将参案底稿取出,过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自从抚院起,一直到佐杂以及幕友、绅士、书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牵连到二百多人。

一时也看不清楚,只好拿在手中,告辞回去,约明过日再送回信。

出门上轿,并不及回公馆,一直上院,见了中丞,禀知一切,将底子呈上。

刘中丞也不及细阅,单拣与自己关系的事,细细注目着了一回,其余只看一个大略。

看罢,随手往桌上一撩,说道:‘到底他们定个甚么意思?’

过道台又把钦差意思想要二百万的话说了一遍。

刘中丞道:‘我情愿同他到京里打官司去!他要这许多,难道浙江的饭都被他一个吃完,就不留点给别人吗?他既会要钱,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暂且把他搁起来,不要理他。至于底下的化费,头两万银子,尚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

说完送客。

过道台不得头脑,只得回家,幸喜‘写了凭据的二万头,中丞已允,卸了我的干系。别事‘见风使帆’,再作道理’。

谁知一歇三天,拉达听听无信,只得自己过来拜访过道台,探听消息。

过道台无奈,又把中丞的话说了。

拉达赛如顶上打了一个闷雷似的,歇了半天,无精打彩而去。

回到行辕,正钦差亦在那时眼巴巴的望信哩。

拉达只得据实告诉。

正钦差发了脾气,一定一个钱不要,吵着行文给巡抚,问他办的人怎么样了,立刻就要提审。

这个风声一出,合省的官吓毛了。

司、道上院商量办法。

刘中丞道:‘不要说只参得二十来款,就是再多些,既然开了盘子肯要钱,那事就好办了。现在查办的事,兄弟不必说,一省之主,样样都关到的,就是诸位也有一大半在内。这个兄弟都不着急,横竖有钱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弥补。但是要的少些,我们还好应酬;如今一开口就是二百万,我们答应了他,设或他没有替我们弄好,再被御史一参,又派上两个钦差,倒要我们二千万,难道亦应酬他吗?为今之计,只好搁起他们来。有甚么话,我同他几个一块儿到京里去讲。’

列位看官须知:刘中丞的意思,原想借着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几个。

谁知钦差不认这笔帐,仍旧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手段。

众官一齐着急。

刘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但是面子上不能不做好汉,嘴里虽如此说,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

藩、臬两司仰体宪意,面子上再三解劝,连称:‘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那边,就托过道台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极好;倘若不能,由司里出去传谕他们被参的,这笔钱应得大众公认,断无要大人操心之理。’

刘中丞道:‘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如此办,我又何必从中阻挠,叫你们为难。如今让你们去办,办好办歹,统通与我无干。现在的世界,这个官还好做吗!等到事情一了,那个不告病的?’

司、道一齐说道:‘司里、职道见识有限,凡事总还求大人教训。’

中丞也不答言。

藩台又回道:‘等司里下去通知过道,就好开议。听说钦差要紧回京,我们也乐得早了一天好一天。’

刘中丞道:‘你们斟酌去办罢。’

于是司、道一齐退出。

当时藩台便亲自拜会过道台,把个担子统通交付了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相托。

过道台听了非常之喜,立刻去关照拉达。

拉达又禀知钦差。

钦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挽回,登时应允,限五天之内禀复。

拉达出来又说给过道台,说:‘老师叫你赶紧去办。’

等到过道台到家,官场早已得信,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

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了门房;几个佐杂都朝着门政大爷作揖磕头,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嘘。

其时巡抚檄调的都已到齐,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县看管,自己不能来,只好托了人来说情的。

所以这天自下午到半夜,过道台公馆里一直没有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起早再来的。

真正合了古人一句话,叫作‘臣门如市’。

还有些接连来了好几天,过道台不见他,弄的没法,只好托了别位道台写信代为说项。

又过上两天,外省的电报信也打来了,连信连电报,足足积了一尺多高。

这两天过道台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清理此事。

趁空便去同拉达商量。

他的人虽忠厚,要钱的本事是有的。

譬如钦差要这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一连闹了几天,钦差限期已到,拉达来讨回信。

他说:‘头绪纷繁,断非一时能了,务托代求展限数天。’

拉达回去,钦差应允。

这几日把个过道台忙的昼夜不宁,茶饭无定。

有的应得硬做,有的应得软商,面子上全是他一个,暗里却是拉达,又添了副钦差的一个心腹,两人作主。

正是光阴似箭,又过了好几天,过道台这里大致方才就绪。

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胆大,晓得可以无事;就是得点处分,也不过风流罪过,不至于挂误功名。

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还可回任。

这都是拉达所说,由过道台传话出来的。

至于那些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肯拿他放松,他自己也预备参官问罪。

到了期满的这一天,大家早已死心塌地的了。

大致停当,拉达回过正钦差,来的时候如何办法。

正钦差早把打好的主意告诉了副钦差。

副钦差的官虽然比正钦差小些,然而论起科分来,他入翰林比正钦差早十年,的的确确是位老前辈。

做京官的最讲究这个。

他面子上虽然处处让正钦差在前头,然而正钦差遇事还得同他商量,不敢僭越一点,恐怕他摆出老前辈的架子来,那是大干物议的。

且说这副钦差连日看见拉达鬼鬼祟祟的到正钦差屋里回话,他便赶过来听,等到他来了,师生二人又不说了,因此心上大为疑惑,便向正钦差发话道:

怎么这些随员当中,只有拉某人会办事?

正钦差支吾道:

不过为他还活动些,二来人头也熟。

副钦差道:

事情太多,怕他一个人忙不了,我明天再派一个人帮他去办。

公事大家都得做,还好分彼此吗?

正钦差不便驳他,只得答应着,说:

如此甚好。

这派的却就是他的心腹。

因此内里有了他二人作主。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

单说正、副两钦差晓得大致已妥,便传谕随员们,把不出钱的人,甚么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叫这些随员老爷们逐日分班问案。

有该用刑的地方,丝豪不徇情面,该打的打,该收监的收监,好遮掩人家的耳目。

如此者又有七八天。

等到这边的人证问齐,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子也就送到了。

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清理。

那个应该开脱,那个应该参办,虽早有成竹在胸,只因头绪纷繁,断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拟议了七八天,方才定案。

等到案定之后,他二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

面子上虽然一样,毕竟正钦差有两位门生帮忙,自然要多沾光些;副钦差要钱的心虽亦难免,幸亏他素以道学自命,面子上总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绽,也只得罢手。

公事完毕,方才出门拜客,便是将军请,巡抚请,学台请,司、道公请。

又逛了两天西湖,接连忙了几日,却也不得空闲。

一日,副钦差坐在行辕内,忽然巡捕官上来回,说是府学老师禀见。

副钦差一看名字,幸亏记得这老师不是别人,乃是老太爷当年北闱中举一个乡榜同年。

老太爷中的第九名,这老师中的第八名。

副钦差是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

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这科的文章,从第一名起,一直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儿子念熟,还说:

应试正宗,莫妙于此!

后来老太爷会试多次,始终没有会上,在家里教教馆,遂以举人而终。

等到副钦差服满应试,年纪不过二十岁。

头场首艺,全亏套了这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

次年连捷中进士,钦点主事,签分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补缺。

后又考取御史,传补到班。

过了几年,升给事中,由给事中内转九卿。

从中进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做到副宪,也算得是一帆风顺了。

是年这位做杭州府学的老师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甚是龙钟得很。

每逢书院月课点名,抚台见了他,必定问他高寿,还说:

像你这一把年纪,也可以回家享福了。

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叫他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甄别折内,对不住,就要送他的终了。

因此这位老师两手常常捏着一把汗。

想要告病,无奈膝下有五个儿子,有两个尚未成婚,十个女儿嫁掉四个,第五个今年也有三十多岁。

如此儿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绝了指望。

深悔当年不该养这许多儿女。

倘若不告病,抚宪大人已经有过话,如不见机,将来名登白简,更将此半世虚名,付诸东洋大海。

想来想去,除了终日淌眼泪之外,无一良策。

北闱:指在顺天府(今北京)乡试。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不料老年侄放了本省钦差。

钦差初到的时候,照例不得见客。

好容易等到事完开门,又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八天。

巡捕官因为他只送得两块洋钱的门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才上去回的。

不料副钦差一见手本,立刻叫请。

见面之后,府老师战战兢兢的,照例磕头打躬,还他的规矩。

副钦差一旁还过礼,口称老年伯。

请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对面相坐,却坐在下面一张椅子上。

言谈之间,着实亲热,着实恭敬。

后来提到近年宦况,府老师止不住两泪交流,把抚台预先关照的话详述一遍,总求钦差大人成全。

副钦差听了,甚是代为叹息,立刻拍胸脯,说:

刘某人那里,小侄去同他说,保老年伯无事。

但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无补于事。

府老师道:

这亦不过做到那里说到那里,以后的事何堪设想!

副钦差道:

老年伯且请宽心,容小侄慢慢的替你打个主意。

府老师听说,谢了又谢。

副钦差又留他吃饭,叫他升冠宽衣。

做老师的是一向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为今天钦差留他吃饭,一定可以痛痛快快的饱餐一顿鱼肉荤腥。

谁知端上菜来,只有四碟两碗:当中只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余全是素菜,心中大为失望。

勉强吃罢,又闲谈了几句,方才告辞退去。

副钦差还要一定请轿。

府老师说:‘体制所关,断断不敢!’

副钦差说:‘老年伯非他人可比。’一手拖着,等把轿子打进。

先前不肯替他上来回的那个巡捕,这番见钦差如此把他看重,也和在里头,帮着下轿帘,扶轿杠,弄得这老头儿心神不定。

直待轿子抬出大门,方才把心放下。

副钦差得空,便写了一封信给刘中丞,替他缓颊。

自然一说便允。

后来又吹了个风声在中丞耳朵里,说:‘这人本是个八股名家,可惜遭逢不偶,潦倒终身。现在儿女一大群,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他张罗几千银子。’

中丞便把此意说给藩台,藩台又出来晓谕了众人。

次日一早,在官厅上,便是藩台居首,帮银一百两;臬台、运台,也各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

藩台又叫首府、首县写信出去,向外府、县替他张罗,大约一二千金,易如反掌。

议定之后,面回中丞。

中丞自己又额外帮了二百两。

又吩咐司里,某处书院今年年底如果换人,可以请他掌教。

安排妥当,方才函复副钦差。

钦差通知了老年伯。

直把个老年伯喜的晚上睡不着觉。

真正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梦想不到之事。

这个风声传播出来,大家晓得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些人转着湾子前来仰攀。

有些的的确确自与钦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还有些仗着叔伯兄弟的年谊,也来倚附,副钦差亦一概照应。

其中又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为纵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爷顺笔带了一句,朝廷就叫这两位钦差一同查办。

可怜他半世为官,清风两袖,只因没有银两孝敬,致被挂误在内,大约至少也要得个革职处分。

后首被他探得这个风声,就去求见首府,托为斡旋。

首府应允,就替他回过藩台,藩台趁便面求钦差。

副钦差听了这话,立刻翻出同年齿录一看,果然不错,满口答应替他开脱。

等到藩台退去,副钦差便同正钦差商量,意欲开除他的名字,随便以‘查无实据’四个字含混入奏。

正钦差却不过副钦差的情面,只得应允,吩咐司员叙稿将他情节改轻。

这人感激自不必说。

只苦了那些无钱无势的人,只好静等着参官罢职。

虽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

同年齿录:同一年中举人、进士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两位钦差事完之后,倏已多日。

正待回京复命,却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

他里头人缘本极平常,朝廷同他开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开缺来京,另候简用,所遗巡抚一缺,即着副钦差暂行署理。

有了电报,得信最早,合省官员齐赴行辕禀安叩贺。

副钦差等部文递到方才择吉上任,刘中丞即于是日交卸。

怕里头说他规避,不敢骤然告病,交卸次日,带领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上海,然后取道天津,遵旨北上。

正钦差等副钦差接过印,他却按照驿站大道回京复命。

等到动身的那一天,署院率同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照例寄请圣安。

文武官员,出境恭送。

不在话下。

单说署院接印的头一天,便颁出朱谕一道,贴在官厅之内,上面写的无非说:

‘浙江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绔袴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伊始,首以严核捐职人员为急务:自候礼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三个月逐一面加考试一次。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考试,一律办理’

各等语。

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

办清讼。

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

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不许办差,又传谕各官道:

‘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察觉,白简无情,勿谓言之不预也’云云。

各官看见,俱为咋舌。

一日辕期,司、道上去禀见。

只见署院穿的是灰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虽是画的,如今颜色也不大鲜明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还是多年的老式,帽缨子都发了黄了。

各官进去打躬归坐。

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补钉的。

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我怎样嘱咐过,每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滷子,不就结了吗。如今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这样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人家。真正岂有此理!’

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辕期:辕,官署的外门。辕期,指官吏接见属员的日期。

补子:即补服,旧时官服的前胸,后背缀有用金线、彩丝绣成的各种图案,是官员品级的徽识。

这会上来禀见的各位道台,当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齐巧两司都不是正途。

署院便检了一个翰林底子的候补道,同他讲道:“孔夫子有句话,叫做‘节用而爱人’。甚么叫‘节用’?就是说为人在世,不可浪费。

又说道:‘与其奢也宁俭。’可见这‘俭朴’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

没有德行的人,是断断不肯省俭的,一天到晚,只讲究穿的阔,吃的阔,于政事上毫不讲究。

试问他这些钱是从那里来的呢?无非是敲剥百姓而来。

所以这种人,他的存心竟同强盗一样!

兄弟从通籍到如今,不瞒老哥讲,顶戴换过多次,一顶帽子,却足足戴了三十多年。

有天召见,皇上看见我的缨子旧了,就叫太监赏了我一挂缨子。

我想皇上赏的东西,一定是御用的东西,臣下何敢僭用。

过天召见,皇上问我为甚么不戴,兄弟就把这个意思回了上去。

皇上点点头。

等我下来,皇上就同军机大臣贾中堂说道:‘看不出某人,倒着实谨慎。’

诸位想想看,《三国志》上诸葛先生,一生谨慎,兄弟是何等样人,能担当得这两个字的考语!

不过我们老太爷一生讲究理学,兄弟是自小谨守庭训,不敢乱走一步,如今一举一动总还是老太爷的教训。

不过这些话同几位读过书的人去讲,或者懂得一二。

至于他们捐纳诸公,只怕兄弟说破了嘴,他们还是不懂。

几句话说的两司及几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

署院也觉着自己失言,便对两司道:“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直保举到这个分位,所谓‘简在帝心’,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层。”

这几句更把那几个捐班道台,羞的无地自容了!

署院又说道:“不是兄弟瞧不起捐班,实实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

譬如当窑姐的,张三出了银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银子也好去嫖。

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也好捐,李四有钱也好捐,谁有钱,谁就是个官。

这个官,还不同窑姐儿一样吗?

至于正途毕竟不同:不要管他文章怎样好,学问怎样深,他能够下得场,中得举,肚子里总是通通儿的。

举人、进士,是不用说的了;就以五贡而论,那一个不是羊毛笔换得来的?

捐班的何尝吃过这种苦呢?

他只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藩台插嘴道:“回大人的话:属员当中,亦很有些屡试不第,不得已才就这异途的。”

署院晓得藩台这句话是驳他的,便打住话头,不往底下再说。

坐了一回,端茶送客。

通籍:初做官。

各位司、道下来之后,齐巧有两个新到的候补道上来禀见。

这两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南京人。

他父亲从前做过关道,手里着实有钱。

他本是少爷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知道闹阔,人家都叫他为刘大侉子。

去年秦、晋赈捐案内,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结交到一个朋友。

这朋友姓黄,是扬州人。

他祖上一直办,也是很有银钱。

到他手里,官兴发作,一心一意的只想做官。

没有事在家里,朝着几个家人还要“来啊来”的闹官派。

只因他好嫖,到京引见的时候,每日总要到相公下处溜一趟。

他排行第三,因此就有他的一个相好替他起了一个诨名,尊他为黄三溜子。

他同刘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

黄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乡愚弟”的帖子,到刘大侉子房间里来拜会。

刘大侉子也是最爱结交朋友的,便也来回拜。

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与很厚。

凑巧同天引见,同时领凭,便互相约好,同日起身。

到得上海,两个人住下烂玩子好几个月,看看凭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轮来省禀到。

其时正值副钦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约就约,一同上院禀见。

一齐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记念。

一个个都是捐现成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头上翡翠搬指,金钢钻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答腊东西,着实带得不少。

两人都是大爷身分,又是鸦片烟大瘾,晚上不睡,早晨不起。

这日总算赶了一个大早上院,一齐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头顶马、红伞,后头跟班,好不荣耀。

在他二人以为再要早没有的了,谁知等到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

他二人便发脾气,骂跟班的:“为什么不早叫我们起来?”

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拿片子送他们到仁和县里去打屁股。

自从进了官厅,一直没有住嘴的骂人。

一家一个跟班,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吃个不了。

又因外头传说,署院做官严厉,做属员的常常要碰钉子,便又不时从袖筒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一张纸头,翻来复去的看,惟恐上头问了下来无以回答。

正在神志昏迷的时候,忽见巡捕官拿着手本邀他们上去。

当下刘大侉子在前,黄三溜子在后,一同进去。

只因署院穿的朴素,都不当他是抚台。

刘大侉子悄悄的问巡捕道:“大人下来没有?”

巡捕不便答话,朝上努嘴给他看。

刘大侉子立刻跪下磕头。

黄三溜子站着不动。

巡捕在旁做手势,叫他一块儿磕,省得署院重新还礼。

无奈黄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他方才磕下去。

署院心上已经不愿意。

等到行礼完毕,署院举目一看,见他二人都是穿的簇新袍褂,手指头上耀目晶光,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便知他二人是阔少出身。

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往他俩,从头上直看到脚下,看来看去,看个不了。

刘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还晓得一点规矩,大人不问,不敢开口。

黄三溜子急了,满肚皮的想要搜寻出几句话来应酬应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开口道:“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

署院一听他问这两句话,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庐,不懂得甚么,也不同他生气,笑了一笑,说道:“不错,我姓傅,我的号叫做理堂。你老哥一向在家里做什么的?”

黄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问,红涨了脸,不知道怎样回答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说不出来。

署院拿两只眼只是瞅紧了他,也不说别的。

又迸了半天,黄三溜子才说得一句:“职道家里办盐。”

署院道:“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回过头去,叫人拿个笔砚来。

跟班的立刻送上。

署院提笔在手,说道:“兄弟记性不好,说过的话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

黄三溜子是从来不会写字的,一见这个,早吓毛了,迸在那里做声不得。

署院道:“不多几个字:不过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里,一向在家做什么事情,就完了。”

黄三溜子急的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职道在路上吹了点风,这两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笔。大人要写,我们这位刘大哥,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

刘大侉子见抚院要他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自己练就的履历上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署院看了,只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戴”字,先定了一个“载”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戴”不像“戴”,“载”不像“载”。

署院笑了一笑,说道:“刘大哥,你这双靴子价钱倒不便宜,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

刘大侉子还不知道是自己写错,听了这话,忙回道:“职道这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

署院听了,哈哈一笑。

随手又托他“把黄大哥的履历开开”。

别的还好,后来写到盐商的“鹽”字,写了半天,竟写不成个字了:“鹽”字肚里一个“鹵”字,鹵字当中是一个“×”,四“点”。

他老人家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象。

署院看了笑道:“黄大哥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这许多麻子呢?”

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

一霎写完,署院接过。

因他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晓得规矩,早已站了起来。

不料黄三溜子依旧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道:“刘大哥,时候还早,再坐一回去。”

刘大侉子不理他。

后来见署院也站了起来,手下的人,一叠连声的喊“送客”,他只得起身跟着出来。

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请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当!”

署院见他处处外行,便也不愿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头一点,进去了。

他二人方才摇摇摆摆的退了下来。

刘大侉子看出今日抚台的气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乱跳。

黄三溜子不晓得,一定要拉他上馆子吃饭,饭后又要逛西湖。

刘大侉子道:“算了罢,我们回去过瘾要紧。”

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赶到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早晨之不足。

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紧要信来。”

刘大侉子晓得这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他嫡堂娘舅,现在浙江藩幕充当钱谷老夫子。

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切之事。

赶紧拆开一看,才晓得“今日下午,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今天新到省的两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是绔袴,一个是市井。本院看这两个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咨回原籍。

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面子。

抚台听了无话。

虽无后命,尚不知以后如何办法。

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云云。

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

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晓得信上说些甚么。

后来刘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头无路。

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得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他转求藩台设法。

黄三溜子虽然有钱,但是官场上并无熟人,只好把他一向存放银子,有往来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他商议,请他画策。

二掌柜的道:‘这事情幸亏观察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门路,预备替你去走。’

黄三溜子忙问:‘有什么门路?’

二掌柜的道:‘现在的这位中丞,面子上虽然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小号一家经手,替他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存在小号里。为今之计,观察能够泼出头两万银子,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约可保无事。’

黄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这个官还不消这许多。’

二掌柜的道:‘少了人家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不好公然送去,他是个清廉的人,肯落这个要钱的名气吗?’

黄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什么法子?’

二掌柜的想了一回道:‘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少爷,明天可到。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子,我替你打两张票子,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陪敬’,送少爷的签条上写‘文仪’。现在北京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们就照着他办。昨日上海《新闻报》上的明明白白,是不会错的。’

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依着他办。

二掌柜的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帮衬,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去,总得五千起码。’

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

二掌柜的去后,到了次日,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打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那个心腹,托他把银票递进。

果然赏收。当天便传出话来,叫他明日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消息。

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黄三溜子非常之喜。

但是自己一向是阔惯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

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挑选。

黄三溜子道:‘估衣铺里卖的衣服,是我们这种人穿得的吗?’

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

二掌柜的道:‘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察万万不可拘泥。如嫌买的衣服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

黄三溜子道:‘必不得已,还是借你的穿穿罢。’

二掌柜的道:‘我这副行头还是我们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什么应酬,用着他的地方很不少。’

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来。

又自己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来。

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

二掌柜的道:‘观察穿了这个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好好的敲你一个竹杠。’

黄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甚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

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回去。

回到自己公馆,连忙找一个裁缝钉补子;但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去。

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

偏偏顶襻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刻拿红丝线连了两针。

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

黄三溜子赶着问他:‘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一去三天,也不回来吃饭,也不回来睡觉?这两天是住在那里的?’

刘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事情,藩台已允帮忙,大约可以挽回。但是藩台再三叮嘱,叫我们不要穿新衣掌去禀见,所以我就把我们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明日穿着上院。’

又问黄三溜子事情如何。

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吹嘘,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提。

一宵易过,次日天明,二人都换了旧衣掌上院禀见。

欲知此番署院见面后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九回-译文

重视科举考试,讲究理学,官场崇尚节俭。

拉达取出参案底稿,递给道台过目,只见上面从抚院开始,一直到佐杂、幕友、绅士、书吏、家丁等人,共有二十多项,牵连到二百多人。一时看不清楚,只好拿着底稿回去,约定过几天再送回信。出门上轿,并没有回公馆,直接去了官府,见到中丞,报告了一切,将底稿呈上。刘中丞没有仔细阅读,只关注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其他只是大概看了看。看完后,随手将底稿扔在桌上,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道台过又把钦差想要两百万的话说了一遍。刘中丞说:“我愿意和他去京城打官司!他想要这么多,难道浙江的饭都被他一个人吃光,就不留点给别人吗?他既然要钱,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暂时先放着不管,不理他。至于下面的开销,头两万银子,还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说完送走了客人。道台过没有头绪,只能回家,幸好“写了凭据的两万头,中丞已经答应,卸了我的责任。其他事情‘见风使舵’,再想办法”。

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拉达没有收到回信,只好亲自来拜访道台过,打听消息。道台过无奈,又把中丞的话告诉了他。拉达听后如同头顶打了个闷雷,沉默了半天,无精打采地走了。回到行辕,正钦差也在那时焦急地等待信件。拉达只能如实告诉正钦差。正钦差发脾气了,坚决不要钱,吵着要给巡抚写信,问他办理的情况,立刻就要提审。这个消息一出,全省的官员都慌了。司、道上院商量对策。刘中丞说:“别说只参了二十多项,就算更多,既然已经开价要钱,那事情就好办了。现在查办的事情,不必我说,一省之主,事事都涉及到,包括诸位在内。这个我都不着急,反正有钱可以为我们说话,弥补我们。但是要的钱少一些,我们还好应付;如今一开口就是两百万,我们答应了,如果他没帮我们处理好,再被御史一参,再加上两个钦差,要我们两千万,难道我们也答应吗?现在只好暂时放着不管。有什么话,我带他几个一起去京城谈。”

各位看官要明白:刘中丞原本想通过不理他,等他自己收手,可以少拿点。谁知钦差不认这笔账,仍旧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手段。众官员都着急。刘中丞也知道事情僵了,但是表面上不能不做英雄,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很希望事情早点解决。藩、臬两司体谅中丞的意思,表面上再三劝解,连声说:‘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那边,就托过道台前去商量,能少拿点自然最好;如果不行,由司里出去传令,被参的人应该大家公认,绝不可能要大人操心。’刘中丞说:‘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这么做,我又何必阻挠,让你们为难。现在让你们去办,不管办得怎么样,都与我无关。现在的世道,这个官还好做吗!等到事情解决,哪个不是病怏怏的?’司、道一起说:‘我们见识有限,凡事还求大人指教。’中丞没有回答。藩台又说:‘等我去通知过道,就可以开始商议了。听说钦差要紧回京,我们也乐意早点解决。’刘中丞说:‘你们斟酌去办吧。’于是司、道一起退下。

当时藩台亲自拜访道台过,把责任全部交给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拜托。道台过非常高兴,立刻去通知拉达。拉达又禀报了钦差。钦差迫不及待地想要事情有转机,立刻答应,限定五天内回复。拉达出来又告诉道台过,说:‘老师让你赶紧去办。’等到道台过回到家,官场已经得到消息,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在了门房;几个佐杂都朝着门政大爷作揖磕头,求他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当时巡抚檄调的人都已到齐,有的被撤职,有的被撤差,有的已经被首县看管,自己不能来,只好托人来说情。所以那天从下午到半夜,道台过的公馆里一直没有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真是应了古人的一句话,叫作‘臣门如市’。还有些接连来了好几天,道台过不见他们,没办法,只好托其他道台写信帮忙说情。又过了两天,外省的电报信也来了,信和电报,堆起来有一尺多高。这两天道台过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处理这件事。有空就去和拉达商量。他虽然忠厚,要钱的本事是有的。比如钦差要这个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道台过和人谈,必说十二万,他们已经各自赚了两万了。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一连几天,钦差限定的期限到了,拉达来催回信。他说:‘事情复杂,不是一时能解决的,务必请求延期几天。’拉达回去,钦差答应了。这几日道台过忙得日夜不宁,茶饭不规律。有的要硬做,有的要软磨,表面上都是他一个人,实际上却是拉达,再加上副钦差的心腹,两人共同作主。

正是光阴似箭,又过了好几天,道台过这里的事情才大致搞定。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大胆,知道可以没事;就是有点处分,也不过风流罪过,不至于影响功名。被撤职的可以得到新的职位,被撤差的还可以回到原职。这些都是拉达说的,由道台过传话出来的。至于那些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他自己也准备了参官问罪。到了期限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已经死心塌地了。

事情大致安排妥当,拉达回来向正钦差汇报,来的时候怎么处理。正钦差早就把打好的主意告诉了副钦差。副钦差的官职虽然比正钦差低一些,但是说到科举成绩,他比正钦差早十年进入翰林院,确实是一位前辈。做京官的最讲究这个。他在表面上虽然处处让正钦差走在前面,但是正钦差遇到事情还得和他商量,不敢越雷池一步,恐怕他会摆出前辈的架子来,那样会惹来很多非议。

再说这位副钦差连续几天看到拉达鬼鬼祟祟地到正钦差那里去汇报,他就赶过去听,等拉达来了,师生二人又不说话了,因此心里非常疑惑,就问正钦差说:‘怎么这些随员当中,只有拉某人会办事?’正钦差含糊其辞地说:‘不过他比较灵活,而且人脉也广。’副钦差说:‘事情太多,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明天再派一个人帮他去办。公事大家都要做,何必分彼此呢?’正钦差不便反驳他,只得答应着,说:‘这样很好。’派去的正是他的心腹。因此内部有他们两人做主。

不说这些闲话,言归正传。单说正、副两位钦差知道大致已经安排妥当,就传令随员们,把那些不出钱的人,比如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叫了十几个人到钦差行辕,让这些随员老爷们逐日分班审理案件。该用刑的地方,一丝不苟,该打的打,该收监的收监,好掩盖别人的耳目。这样又过了七八天。等到这边的人证都问齐了,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子也就送到了。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处理。那个应该开脱,那个应该处罚,虽然早有打算,但因为头绪纷繁,不是一两天就能了事的,因此又商量了七八天才定案。等到案子定了之后,他们两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表面上虽然一样,但毕竟正钦差有两位门生帮忙,自然要多沾些光;副钦差虽然也想要钱,但幸好他一向以道学自居,表面上总要做得非常清廉,而且拿不到别人的把柄,也只得作罢。公事办完,才出门拜客,拜访将军、巡抚、学台,以及司、道官员。又逛了两天西湖,接连忙了几日,也难得有空闲。

有一天,副钦差坐在行辕里,忽然巡捕官上来报告,说是府学老师求见。副钦差一看名字,幸好记得这位老师不是别人,正是老太爷当年在顺天府乡试中举的一个同年。老太爷中了第九名,这位老师中了第八名。副钦差从小就受到老太爷的教诲,是由老太爷亲自培养大的。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这科的文章,从第一名读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都教儿子们背诵,还说:‘应试的正宗,莫过于此!’后来老太爷多次会试,始终没有考上,在家里教书,最后以举人的身份结束一生。等到副钦差服完丧再参加科举,年纪不过二十岁。头场考试,全靠这位老年伯的墨卷启发,居然中了乡试解元。次年连中进士,被钦点为主事,签分到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补缺。后来又考取御史,补到班上。过了几年,升为给事中,由给事中转任九卿。从中进士至今,不到二三十年,就做到副宪,也算得上是一帆风顺了。那年这位做杭州府学老师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显得非常衰老。每逢书院月课点名,巡抚见到他,必定问他高寿,还说:‘像你这么大的年纪,也可以回家享福了。’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让他自己请病假,以免到年底甄别时对不起他,就要送他上路了。因此这位老师常常提心吊胆。想要请病假,但又无奈膝下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尚未成婚,十个女儿已经嫁出去四个,第五个女儿今年也有三十多岁。这么多儿女,一请病假就断了生计。深悔当年不该养这么多儿女。如果不请病假,巡抚大人已经说过,如果不见机行事,将来名登白简,这半生的虚名,就要付诸东流了。想来想去,除了整天流泪之外,没有其他好办法。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没想到这位老年侄子被任命为本省钦差。钦差刚到的时候,照例不能见客。好不容易等到事情办完开门,又在辕门外等了七八天。巡捕官因为他只送了两块洋钱的门包,不肯替他去通报,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才上去通报的。没想到副钦差一见到他的名片,立刻叫他进来。见面之后,府老师战战兢兢地,按照惯例磕头打躬,还了他的礼节。副钦差在一旁还礼,口称老年伯,请他上座;自己不敢对面而坐,却坐在下面一张椅子上。交谈之间,非常亲切,非常恭敬。后来谈到近年来的官场情况,府老师忍不住泪流满面,把巡抚预先关照的话详细述说一遍,恳求钦差大人成全。副钦差听了,非常为他叹息,立刻拍着胸脯说:‘刘某人那里,我这就去跟他说,保你没事。但是我想,照这样冷清的官职,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于事无补。’府老师说:‘这也只能做到哪里说到哪里,以后的事怎么想也想不出!’副钦差说:‘老年伯请放宽心,我会慢慢为你想办法的。’

府老师听说这件事,连连道谢。副钦差又留他吃饭,让他脱下帽子,解开衣服。做老师的一向吃素,以为今天钦差留他吃饭,一定能大快朵颐地吃一顿鱼肉荤腥。谁知道端上来的菜只有四碟两碗:中间只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余全是素菜,心中非常失望。勉强吃完,又闲聊了几句,才告辞离开。副钦差还要请他坐轿,府老师说:“按照规矩,我绝不敢!”副钦差说:“老先生和别人不一样。”一边拉着,一边等轿子抬进来。之前不肯帮他上轿的巡捕,这回见钦差如此看重他,也跟在旁边,帮忙放下轿帘,扶住轿杠,让这位老先生心神不宁。直到轿子抬出大门,他这才放下心来。

副钦差有空时,就给刘中丞写了一封信,为他缓和气氛。自然是一说就同意了。后来又在中丞耳边吹风,说:“这个人本是个八股名家,可惜命运不佳,一生潦倒。现在有一大群儿女,大部分已经结婚。他想要张罗几千银子。”中丞就把这个意思告诉了藩台,藩台又出来通知了众人。第二天一早,在官厅上,藩台带头,捐了一百两银子;臬台、运台,也各捐了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转眼间,已经凑了二千几百两。藩台又叫首府、首县写信出去,向外府、县替他张罗,大约一二千金,轻而易举。议定之后,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额外帮了二百两。又吩咐司里,如果某处书院今年年底换人,可以请他担任掌教。安排妥当,才写信回复副钦差。钦差通知了老先生。直把老先生喜得晚上都睡不着觉。真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想不到的事情。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大家都知道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一些人转弯抹角地来攀附。有些确实与钦差同年,自然受到优待,还有些仗着叔伯兄弟的年谊,也来依附,副钦差也一视同仁。其中还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的嫡亲同年,因为纵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爷顺带提了一句,朝廷就派这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可怜他半生为官,两袖清风,只因没有银子孝敬,结果被牵连在内,至少也要被革职。后来他探听到这个消息,就去求见首府,托他帮忙斡旋。首府答应后,就替他向藩台汇报,藩台趁机面见钦差。副钦差听了这话,立刻翻出同年齿录一看,果然没错,一口答应帮他开脱。等到藩台退下,副钦差就与正钦差商量,想要把他从名单上除名,随便用“查无实据”四个字含糊其辞地奏报。正钦差不过副钦差的情面,只得答应,吩咐官员修改他的情节,减轻处罚。这个人感激自不必说。只苦了那些无钱无势的人,只能静等着被参官罢职。虽然这是人生不平之事,但事到临头,也说不得了。

同年齿录:同一年中举人、进士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两位钦差事情办完之后,转眼间已经过了好多天。正准备回京复命,却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他里面的人缘本来就不怎么好,朝廷和他开玩笑,就下了一道旨意,让他辞职来京,等待新的任命,所遗留下的巡抚一职,就由副钦差暂时代理。有了电报,最先得到消息的,全省官员都赶到行辕请安祝贺。副钦差等到部文递到,才选择吉日上任,刘中丞就在这一天交卸。他怕里面说他逃避责任,不敢突然称病,交卸的第二天,带着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上海,然后取道天津,遵旨北上。正钦差等到副钦差接过印信,他就按照驿站大道回京复命。等到动身的那一天,代理巡抚率领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员,照例请安。文武官员,出境恭送。不多说了。只说代理巡抚接印的第一天,就颁布了一道朱谕,贴在官厅里,上面写的无非是说:

浙江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绔袴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伊始,首以严核捐职人员为急务:自候礼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三个月逐一面加考试一次。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考试,一律办理。

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办清讼。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不许办差,又传谕各官道:

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察觉,白简无情,勿谓言之不预也。

各官看见,俱为咋舌。一日辕期,司、道上去禀见。只见署院穿的是灰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虽是画的,如今颜色也不大鲜明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还是多年的老式,帽缨子都发了黄了。各官进去打躬归坐。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补钉的。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我怎样嘱咐过,每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滷子,不就结了吗。如今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这样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人家。真正岂有此理!”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辕期,指的是官署的外门。辕期,是指官吏接见属员的日期。

补子,就是指补服,旧时官服的前胸和后背,上面缀有用金线、彩丝绣成的各种图案,这是官员品级的标志。

这次来禀见的各位道台,其中有科举出身的,也有通过捐班得官的,恰好两位司官都不是科举出身。署院挑选了一个有翰林背景的候补道,对他说道:‘孔夫子有句话,叫做“节用而爱人”。什么是“节用”?就是说做人,不可浪费。他又说:“与其奢也宁俭。”可见这“俭朴”二字,是最美的人生美德。没有德行的人,是绝对不肯省俭的,他们整天只讲究穿得阔气,吃得阔气,对政事却毫不讲究。试问他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呢?无非是从百姓那里剥削而来。所以这种人,他们的心思竟然和强盗一样!我从做官到现在,不瞒老哥说,我的官帽换过好几次,但一顶帽子,我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一次被召见,皇上看到我的帽带子旧了,就让太监赏了我一串帽带子。我想皇上赏的东西,一定是御用的东西,臣子怎么敢擅自使用。过了一天又被召见,我就把这件事回禀了皇上。皇上点点头。等我下来,皇上就同军机大臣贾中堂说:“看不出某人,倒真是谨慎。”诸位想想,《三国志》上的诸葛先生,一生谨慎,我是什么样的人,能承受得起这两个字的评价!不过我们老太爷一生讲究理学,我从小遵守家训,不敢乱走一步,现在的一举一动,还是老太爷的教诲。不过这些话跟几位读书人讲,或许能懂一些。至于那些捐纳得官的人,就算我说破了嘴,他们可能还是不懂。”这几句话说得两司和几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了。署院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就对两司说:“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直保举到这个位置,所谓‘简在帝心’,比那捐班的人要高一层。”这几句话更是让那些捐班道台羞得无地自容了!署院又说:“不是我看不起捐班,实在是有让我看不起的道理。比如当妓女的,张三出了钱可以去嫖,李四出了钱也可以去嫖。从当官的角度来说:自从朝廷开了捐班,张三有钱可以去捐,李四有钱也可以去捐,谁有钱,谁就可以做官。这样的官,和妓女还有什么区别?至于科举出身的人,毕竟不同:不管他的文章写得怎样好,学问怎样深,只要能参加考试,中举,他的学问都是扎实的。举人、进士,不用说;就以五贡来说,哪一个不是用毛笔换来的?捐班的人何曾吃过这种苦呢?”他只顾自己说得高兴,没注意到藩台插嘴说:“回大人的话:属员中,也有很多人屡试不中,不得已才走这条路的。”署院知道藩台是在反驳他,就打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坐了一会儿,就端茶送客。

通籍,指的是刚做官。

各位司、道下来之后,恰好有两个新来的候补道上来禀见。这两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南京人。他父亲以前做过关道,手里很有钱。他本是少爷出身,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懂,只知道摆阔,人家都叫他刘大侉子。去年在秦、晋赈捐案中,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认识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姓黄,是扬州人。他祖上一直经商,也很有钱。到他手里,官瘾发作,一心一意地只想做官。没事在家里,对着几个仆人还要摆官架子。只因他喜欢嫖,到京引见的时候,每天都要到相公那里去一次。他排行第三,所以他的一个相好给他起了个外号,尊称他为黄三溜子。他和刘大侉子恰好住在一个店里,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黄三溜子很高兴,第二天就拿着‘寅乡愚弟’的名片,到刘大侉子的房间拜访。刘大侉子也很喜欢结交朋友,也就来回访。从此两人臭味相投,关系很好。恰巧同一天引见,同时领凭,就约定同一天出发。到了上海,两个人住了好几个月,尽情玩乐,眼看凭限已到,才坐小火轮来省禀。

那时正值副钦差署院刚开始,他们两个人约好一起上院禀见。他们都穿着簇新的平金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纪念品。每个人都是捐来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答腊的东西,带得不少。两人都是官场中人,又是鸦片烟的大瘾,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这一天总算起得早,一起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面有顶马、红伞,后面跟着仆人,非常荣耀。在他们看来,已经是最早的了,谁知道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了。他们便发脾气,骂跟班的:“为什么不早叫我们起来?”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要拿片子送他们到仁和县里去打屁股。自从进了官厅,一直没有住嘴地骂人。每个跟班都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不停地抽。又因为外面传说署院做官严厉,做属员的常常要碰钉子,所以他们不时从袖筒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纸,翻来覆去地看,唯恐上面问下来没有答案。正在他们神志不清的时候,忽然看到巡捕官拿着手本邀请他们上去。

现在刘大侉子走在前面,黄三溜子跟在后面,一起走进去。只是因为署院穿着朴素,他们都没有把他当成抚台。刘大侉子悄悄地问巡捕说:“大人下来了没有?”巡捕不便回答,只是朝上努嘴示意。刘大侉子立刻跪下磕头。黄三溜子站着不动。巡捕在一旁做手势,让他也一起磕头,以免署院重新还礼。无奈黄三溜子不懂,一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后才磕头。署院心里已经不高兴了。

等到行礼完毕,署院抬头一看,见他们两人都穿着簇新的袍褂,手指上闪耀着晶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知道他们出身阔绰。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着他们,从头上看到脚下,看了又看。

刘大侉子因为是官家子弟,还懂得一点规矩,大人不问,不敢开口。黄三溜子急了,满肚子想要说几句话来应付大人,想了半天,忍不住先开口说:“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署院一听他问这两句话,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庐,不懂得什么,也没有生他的气,笑了笑,说:“不错,我姓傅,我的号叫做理堂。你老兄一向在家里做什么的?”黄三溜子没料到署院会这样问,脸都红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吱吱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署院用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也不说别的。又等了一会儿,黄三溜子才说了一句:“职道家里办盐。”署院说:“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回过头去,叫人拿笔砚来。跟班的立刻送上。

署院拿起笔,说:“兄弟记性不好,说过的话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黄三溜子从来不会写字,一见这个,早就吓傻了,愣在那里做声不得。

署院说:“不多几个字:不过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里,一向在家做什么事情,就完了。”黄三溜子急得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职道在路上吹了点风,这两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笔。大人要写,我们这位刘大哥,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刘大侉子见抚院要他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自己练就的履历上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署院看了,只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戴”字,先定了一个“载”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戴”不像“戴”,“载”不像“载”。

署院笑了一笑,说:“刘大哥,你这双靴子价钱倒不便宜,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刘大侉子还不知道是自己写错,听了这话,忙回道:“职道这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署院听了,哈哈一笑。

随手又托他“把黄大哥的履历开开”。别的还好,后来写到盐商的“鹽”字,写了半天,竟写不成个字了:“鹽”字肚里一个“鹵”字,鹵字当中是一个“×”,四“点”。他老人家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像。

署院看了笑道:“黄大哥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这许多麻子呢?”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一霎写完,署院接过。因他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知道规矩,早已站了起来。不料黄三溜子依旧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刘大哥,时候还早,再坐一回去。”刘大侉子不理他。后来见署院也站了起来,手下的人,一叠连声的喊“送客”,他只得起身跟着出来。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请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当!”署院见他处处外行,便也不愿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头一点,进去了。他二人方才摇摇摆摆的退了下来。

刘大侉子看出今日抚台的气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乱跳。黄三溜子不晓得,一定要拉他上馆子吃饭,饭后又要逛西湖。刘大侉子说:“算了罢,我们回去过瘾要紧。”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赶到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早晨之不足。

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紧要信来。”刘大侉子知道这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他嫡堂娘舅,现在浙江藩幕充当钱谷老夫子。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切之事。赶紧拆开一看,才晓得“今日下午,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今天新到省的两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是绔袴,一个是市井。本院看这两个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咨回原籍。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面子。抚台听了无话。虽无后命,尚不知以后如何办法。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云云。

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晓得信上说些甚么。后来刘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头无路。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得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他转求藩台设法。

黄三溜子虽然很有钱,但是在官场上没有熟人,只好把他平时存放银子的裕记票号的二掌柜请来,和他商量,请他出主意。二掌柜的说:“幸亏观察今天来请教我,我早就留好了一条门路,可以帮你去打通关系。”黄三溜子急忙问:“有什么门路?”二掌柜的说:“现在的这位中丞,表面上看起来很清廉,实际上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上个月钦差下来时,都是我们票号经手的,帮他汇进京的银子有五十多万。后来他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了回来,现在还存在我们票号里。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观察你先拿出两万银子,我帮你去打点打点,应该没问题。”黄三溜子说:“太多了,我捐这个官还用不着这么多。”二掌柜的说:“少了人家看不起,就算多送,也不好公然送,他是个清廉的人,怎么会愿意落个要钱的名声呢?”黄三溜子说:“那就听你的,你有什么办法?”二掌柜的想了一会儿说:“有了,有了!他有一个姨太太和一个少爷,明天就要到了。等他们到了的时候,你拿上一万银子,我帮你打两张五千的银票,用红封套装好,一张给少爷,一张给姨太太。给姨太太的封条上写‘陪敬’,给少爷的封条上写‘文仪’。现在北京城里,官场上的孝敬都是这样,我们就照着这个办法。昨天上海《新闻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不会错的。”

黄三溜子左思右想,别无他法,只好依着他办。二掌柜的说:“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旁边有人帮忙,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不过送这一万银子的红包,少了拿不出手,至少得五千。”黄三溜子觉得太多。两人争执来争执去,最后定在三千。二掌柜的走了之后,到了第二天,他打听到署院的姨太太和少爷已经进了衙门,他就拿着银票,悄悄地找到经常来票号存银子的心腹,托他把银票递进去。果然被收下了。当天就传出话来,叫他明天穿上极破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消息。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黄三溜子非常高兴。但是他一向过惯了阔日子,一套新衣服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给管家的,现在却要穿极破旧的,哪里去找。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挑选。黄三溜子说:“估衣铺里的衣服,是我们这种人穿的吗?”后来他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二掌柜的说:“上面吩咐越旧越好,观察千万不要拘泥。如果嫌买的衣服太脏,我倒有一身可以借给你。”黄三溜子说:“实在没办法,还是借你的穿穿吧。”二掌柜的说:“我这身衣服还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一年到头,拜年、敬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的应酬,都用得上它。”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拿出衣服。又自己爬到厨顶上拿帽盒,从房门背后取下一双靴子,也一并拿出来。黄三溜子一看,比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看了心里不舒服,不停地皱眉头。二掌柜的说:“观察穿上这个上去,恭喜之后,不仅要你赔我还一身新的,还要好好地敲你一笔。”黄三溜子说:“穿一套袍套算什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说完,就叫当差的把靴子、帽子、袍套打包,拿着跟了回去。

回到自己的公馆后,他连忙找一个裁缝钉补子;但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好把簇新的平金补子钉了上去。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偏偏顶襻又断了,幸好裁缝手头有现成的红丝线,立刻缝了两针。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当,正好刘大侉子回来了。黄三溜子赶忙问他:“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一去三天,也不回来吃饭,也不回来睡觉?这两天是住在那里的?”刘大侉子说:“住在岳母家。兄弟的事情,藩台已经答应帮忙,应该可以挽回。但是藩台再三叮嘱,叫我们不要穿新衣服去禀见,所以我就把我们家岳母的袍套借了回来,明天穿着去上院。”又问黄三溜子事情如何。黄三溜子只说事情已经托人帮忙,但把行贿的事情瞒住不提。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一早,两人都换了旧衣服去上院禀见。想知道这次署院见面后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九回-注解

重正途:指重视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官职的正途,科举制度是中国古代选拔官员的主要方式,重正途意味着重视这一传统选拔机制。

宦海:比喻官场,宦海风波险恶,常用来形容官场的复杂和险恶。

尚科名:崇尚科举名次,即重视科举考试的成绩和名次。

讲理学:指倡导或讲授理学,理学是中国古代儒家思想的一种流派,强调道德修养和宇宙自然的原理。

官场:指古代的官吏体系,包括官员的选拔、晋升、考核等制度。

崇节俭:崇尚节俭,即提倡节约和俭朴的生活方式。

参案底稿:指官员上呈的弹劾他人的案卷草稿。

抚院:指地方行政的最高官员,相当于现在的省长。

佐杂:指辅助官员的佐官和杂职官员。

幕友:指官员府中聘请的文职助手。

绅士:绅士是指地方上有地位、有影响的人,通常是地方上的地主或豪绅。

书吏:书吏是指官府中的文书官员,负责处理文书和档案。

家丁:指官员家里的仆人。

中丞:古代官职,中丞是中央监察机构御史台的副长官,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钦差:钦差大臣的简称,指皇帝派遣到地方执行特殊任务的官员。

善后局:指负责处理战争、灾害等善后事宜的机构。

见风使帆:比喻根据情况灵活应变,随机应变。

行辕:行辕是指官员临时办公的地方,通常是临时搭建的办公场所。

藩、臬两司:指地方行政中的藩司(管理财政)和臬司(管理司法)。

宪意:指上级官员的意图或命令。

门政大爷:指官员府中的门房负责人,负责接待和处理来客。

撤任:指官员被免去职务。

撤差:指官员被免去官职。

首县:指一个地区的首府所在地的县。

臣门如市:形容官员门前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常用来形容官场上的繁忙和复杂。

正钦差:正钦差指的是官职较高的钦差大臣,通常在朝廷中担任重要职务,负责执行皇帝的命令和监督地方官员。

副钦差:指副手或副职的钦差大臣,钦差大臣是清朝时期派往各地处理重大事务的官员。

翰林:翰林是古代中国的文官制度中的一种官职,通常由进士及第后选入翰林院担任,负责起草诏书、编纂史书等。

科分:科分是指科举考试中的名次,是古代文官选拔的重要依据。

京官:京官是指在北京任职的官员,通常是指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

物议:物议是指公众的议论,这里指可能会引起公众的非议或批评。

拉达:拉达是一个人名,原文中提到他鬼鬼祟祟地去正钦差屋里回话,可能是一个随员或下属。

候补知县:候补知县是指等待补缺的县官,通常在地方上担任低级官员。

佐贰太爷:佐贰太爷是指辅助知县工作的官员,通常是县丞或主簿。

提:提在这里是指召集或逮捕。

刑:刑是指刑罚,这里指使用刑罚来处理案件。

徇情面:徇情面是指为了私人关系而违背原则,这里指不徇私情。

参办:参办是指检举或弹劾。

开脱:开脱是指免除罪责或减轻处罚。

闱墨:闱墨是指科举考试中的文章,这里指科举考试的文章样本。

北闱:北闱是指在北京举行的科举考试,即顺天府乡试。

同年:同年是指科举考试中同一年及第的人,这里指同一年中举的人。

举人:举人是指科举考试中的及第者,是进士的前一步。

乡魁:乡魁是指乡试中的第一名,即解元。

进士:进士是指科举考试中的最高级别,是文官的最高荣誉。

主事:主事是明清时期吏部中的一个官职,负责处理文书。

御史:御史是古代中国的监察官员,负责监督官员的行为。

给事中:给事中是明清时期的一种官职,负责处理皇帝的日常事务。

九卿:九卿是指明清时期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员,负责管理各部门。

副宪:副宪是指副都御史,是明清时期的一种官职,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门生:门生是指拜师学习的学生,这里指副钦差的学生。

月课:月课是指每月进行的学术考试,这里指书院的月考。

抚台:巡抚的别称,与署院同义。

甄别:甄别是指审查和鉴定,这里指年终的官员考核。

折内:折内是指奏折中,奏折是官员向皇帝呈报事务的文书。

洋钱:洋钱是指外国的货币,这里指作为贿赂的货币。

门包:指给官员或仆人的小费。

人情:人情是指人际关系中的情面,这里指通过人际关系来解决问题。

揖:揖是指古代的一种礼节,表示尊敬。

宦况:宦况是指官场的情况,这里指官员的仕途。

白简:古代弹劾官员的奏章。

东洋大海:东洋大海是指遥远的地方,这里指名声扫地。

终日:终日是指整天,这里指整天都在做某事。

良策:良策是指好的计策或办法。

府老师:指地方上的教师,此处可能指一位有地位或受尊敬的教师。

升冠宽衣:指脱去帽子,解开衣服,表示放松和舒适。

豆腐把嘴吃淡了:比喻长期吃素或清淡食物,导致口味变得不适应或淡薄。

韭菜炒肉丝:一种常见的家常菜,用韭菜和猪肉炒制而成。

素菜:指不含有动物性成分的蔬菜菜肴。

体制所关:指按照官场的规矩和制度。

断断不敢:表示坚决不敢。

老年伯:对年长的官员或长辈的尊称。

同年齿录:同一年中举人、进士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

八股名家:指精通八股文(明清科举考试的一种文体)的专家。

遭逢不偶:指遭遇不幸或不顺利的事情。

潦倒终身:指一生困顿不得志。

张罗:筹备,安排。

捐纳:指通过缴纳钱财来获得官职。

青绫:古代官员的官服颜色之一,表示较低的官职。

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指没有受过教育,不懂得诗书和农业知识。

孤注一掷:比喻把所有的希望或资源都投入到一个可能失败的风险中。

民脂民膏:指百姓的财富。

澄清史治:指整顿和改善政治状况。

整饬官方:指整顿和规范政府机构。

捐职人员:通过捐纳获得官职的人员。

候礼道:指候补的礼部官员。

通、同、州、县:指不同级别的官员。

佐杂各官:指辅助官员。

正途出身:指通过正规科举考试获得官职。

搭连布袍子:一种简单的布料制成的袍子。

哈喇呢:一种厚实的棉布。

朝珠:古代官员佩戴的珠串。

补子:即补服,是旧时官员官服的一部分,通常缀于官服的前胸和后背。补子上绣有各种图案,用金线、彩丝等材料制成,是官员品级的象征和徽识。

打补钉:在衣物上修补破洞。

咋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辕期:辕,指官署的外门。辕期,即指官吏接见属员的日期,是古代官场中的一种规定,用以安排官员与属员之间的会面。

通籍:指初做官,即官员初次进入官场,获得官职。在古代,官员需要通过一定的程序和考试才能获得官职,初次获得官职即为通籍。

司、道:指古代的官署名称,司是中央官署的简称,道是地方官署的简称。在这里,司、道指的是官员的官职等级,也泛指官员。

捐班:指通过捐款获得官职的人。在古代,官职的获得除了通过科举考试(正途)外,还可以通过捐款(捐班)的方式获得,这种方式获得的官职通常被视为次等。

简在帝心:出自《诗经·大雅·文王》,原句为“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这里的“简在帝心”意指皇帝心中有所考虑,即皇帝对某人的才能或功绩有所认可。

翰林底子:指有翰林院背景的人,翰林院是古代中国的皇家学术机构,翰林院官员通常具有较高的文化素养。

理学:指宋明理学,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哲学思想,强调道德修养和伦理规范,对后世影响深远。

通籍到如今:指从最初做官到现在,即官员从初入官场到现在的整个职业生涯。

缨子:指官员帽子上的一种装饰,通常用丝线制成,颜色和材质根据官职等级有所不同。

军机大臣:指清朝时期的一种官职,负责处理国家大事,是皇帝的亲信和助手。

三国志:是中国古代的一部历史著作,由西晋史学家陈寿所著,记载了三国时期的历史。

五贡:指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五种贡举科目,包括秀才、举人、进士、解元、会元。

捐现成的二品顶戴:指通过捐款直接获得二品官职的顶戴,顶戴是古代官员官帽上的装饰,不同品级的官员顶戴颜色和材质不同。

平金补服:指用平金线绣制的补服,是官员官服的一部分,通常缀于官服的前胸和后背。

金珀朝珠:指用金珀(一种宝石)制成的朝珠,是官员朝会时佩戴的装饰。

珊瑚记念:指用珊瑚制成的纪念品,珊瑚在古代被视为珍贵的宝石。

翡翠搬指:指用翡翠制成的搬指,搬指是古代官员佩戴的一种装饰。

金钢钻戒指:指用金刚钻(钻石)制成的戒指。

打璜金表:指带有璜形装饰的金表。

金丝眼镜袋:指用于存放金丝眼镜的袋子。

汉玉件头:指用汉玉(古代玉器)制成的装饰品。

滴里答腊东西:指滴里答腊(一种香料)等物品,这里泛指各种奢侈品。

仁和县:指古代的一个县名,位于现在的浙江省杭州市。

巡捕官:指负责巡查和捕捉罪犯的官员。

署院:指巡抚,古代地方行政长官,掌管一省的军政大权。

巡捕:古代官府中的差役,负责巡逻、捉拿逃犯等。

宦家子弟:指出身于官宦家庭的子弟。

台甫:台甫是古代对人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先生”或“老师”。

阔少:指有钱有势的年轻人。

袍褂:古代官员的官服,袍是长袍,褂是短衣。

顶戴:古代官员头顶所戴的官帽,有不同品级的区别。

笔砚:笔和砚台,是书写用的工具。

履历:个人经历和资历的简要记录。

盐商:从事盐业买卖的商人。

鹵:古代汉字,指一种盐。

藩台:古代官职,藩台是地方行政长官的别称,这里指省级官员。

钱谷老夫子:指负责管理财政的官员。

试用道:指试用官员,尚未正式任命。

绔袴:指穿着华丽的衣服。

市井:指平民百姓。

咨回原籍:指将官员调回原籍。

监司大员:指监督地方行政的官员。

面子:指给面子,即给予尊严或体面。

挽回:指设法纠正或改正错误。

设法挽回:指想方设法纠正或改正错误,以求得挽回局面。

黄三溜子:黄三溜子是文中的人物,具体身份未明确,但从上下文推测可能是一位想要在官场上获得职位或提升的人。

裕记票号:票号是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类似于现代的银行,提供汇兑、存款等服务。

二掌柜的:指裕记票号中的二掌柜,即票号的副经理,负责日常经营管理。

汇进京:指将银子从地方汇兑到京城。

署任:指官员暂时代理职务。

门路:指关系、途径,这里指通过某种关系或途径解决问题。

泼出头:比喻花费大量金钱。

签条:指附在礼物上的纸条,上面写明礼物送给谁以及送礼的原因。

文仪:指礼物,常用于送礼的条子上。

大行大市:形容非常盛行或普遍。

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比喻事情容易求助于大人物,但难于应付那些小角色。

估衣铺:指专门卖旧衣服的店铺。

袍套:指古代官员的官服,包括袍和套裤。

竹杠:比喻敲诈勒索。

翎管:古代官员帽子上用来插羽毛的管子。

料烟嘴子:指用玉石或珍贵材料制成的烟嘴。

刘大侉子:文中的人物,黄三溜子的朋友或同谋。

禀见:指官员向上级汇报或请示。

平金:一种装饰手法,用金线或金银丝绣在布上。

顶珠:古代官员帽子上顶部的装饰物,通常用宝石制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九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黄三溜子为了在官场上谋取一官半职,不得不通过裕记票号的二掌柜进行权钱交易的情景。以下是对每行的专业赏析:

黄三溜子虽然有钱,但是官场上并无熟人,只好把他一向存放银子,有往来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他商议,请他画策。

此句通过对比黄三溜子的财富与他在官场上的无能为力,揭示了社会现实中的贫富不均和权力与金钱的紧密关系。‘画策’一词则暗示了二掌柜的在此事中扮演的策划者角色。

二掌柜的道:“这事情幸亏观察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门路,预备替你去走。”

二掌柜的巧妙地表达了自己早有准备,能够为黄三溜子铺路,这既是对黄三溜子的安慰,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展示。

黄三溜子忙问:“有什么门路?”

黄三溜子的急切询问表现出他对官场规则的陌生和对成功的渴望,同时也暴露了他对二掌柜的信任。

二掌柜的道:“现在的这位中丞,面子上虽然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此句揭示了官场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即表面清廉的官员实际上可能贪污受贿,这反映了作者对当时官场腐败的批判。

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小号一家经手,替他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

这句话通过具体的数字和事实,进一步证实了二掌柜的话,增强了说服力。

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存在小号里。

此句说明了中丞在任职期间对银子的处理方式,暗示了其可能的贪污行为。

为今之计,观察能够泼出头两万银子,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约可保无事。

二掌柜的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即通过贿赂来解决问题,这反映了当时官场上的潜规则。

黄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这个官还不消这许多。”

黄三溜子对贿赂金额的质疑,反映了他对官场腐败的无奈和不满。

二掌柜的道:“少了人家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不好公然送去,他是个清廉的人,肯落这个要钱的名气吗?”

二掌柜的进一步解释了贿赂的必要性,并暗示了中丞的清廉形象只是表象。

黄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什么法子?”

黄三溜子最终同意了二掌柜的提议,这表明他在官场上的无奈和妥协。

二掌柜的想了一回道:“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少爷,明天可到。

二掌柜的提出了具体的贿赂方案,即通过中丞的家属来进行。

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子,我替你打两张票子,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

此句详细描述了贿赂的具体操作,体现了官场上的潜规则。

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陪敬’,送少爷的签条上写‘文仪’。

签条上的字眼反映了当时官场上的送礼文化和礼仪。

现在北京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们就照着他办。

此句强调了官场上的送礼文化已经成为了普遍现象。

昨日上海《新闻报》上的明明白白,是不会错的。

通过引用报纸上的内容,二掌柜的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提议是可行的。

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依着他办。

黄三溜子的无奈和妥协再次体现。

二掌柜的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帮衬,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

二掌柜的用俗语表达了自己在官场上的经验,暗示了官场上的复杂性和人际关系的微妙。

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去,总得五千起码。

此句再次强调了贿赂金额的重要性。

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

黄三溜子对贿赂金额的争议,反映了他对官场腐败的矛盾心理。

二掌柜的去后,到了次日,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打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那个心腹,托他把银票递进。

此句描述了贿赂的具体实施过程,体现了官场上的黑暗和腐败。

果然赏收。当天便传出话来,叫他明日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消息。

中丞的回应表明了贿赂的效果,同时也暗示了官场上的潜规则。

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二掌柜的传达了中丞的指示,进一步推动了故事的发展。

黄三溜子非常之喜。

黄三溜子对成功的喜悦,反映了他在官场上的渴望和对金钱的看重。

但是自己一向是阔惯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

此句揭示了黄三溜子对旧衣裳的抵触情绪,同时也反映了他在官场上的无奈。

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挑选。

当差的建议反映了当时社会对旧衣裳的接受程度。

黄三溜子道:“估衣铺里卖的衣服,是我们这种人穿得的吗?”

黄三溜子对估衣铺的排斥,反映了他对身份和地位的看重。

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

黄三溜子再次向二掌柜的寻求帮助,这表明他对二掌柜的信任。

二掌柜的道:“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察万万不可拘泥。

二掌柜的再次强调了旧衣裳的重要性,并要求黄三溜子不要拘泥于形式。

如嫌买的衣服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

二掌柜的提出了一种变通的方法,即借用他的旧衣裳。

黄三溜子道:“必不得已,还是借你的穿穿罢。

黄三溜子最终同意了二掌柜的提议,这表明他在官场上的无奈和妥协。

二掌柜的道:“我这副行头还是我们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什么应酬,用着他的地方很不少。

二掌柜的通过讲述自己的衣裳的历史,增强了其旧衣裳的可信度。

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来。

此句描绘了二掌柜的拿出旧衣裳的动作,增强了场景的真实感。

又自己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来。

此句进一步描绘了二掌柜的拿出旧衣裳的过程,展现了其细致入微的描写。

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

黄三溜子对旧衣裳的厌恶,反映了他在官场上的无奈和妥协。

二掌柜的道:“观察穿了这个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好好的敲你一个竹杠。

二掌柜的通过幽默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对黄三溜子的期待和暗示。

黄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甚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

黄三溜子的豪爽和自信,反映了他在官场上的野心和对成功的渴望。

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回去。

此句描述了黄三溜子接受二掌柜的旧衣裳的过程,展现了其果断和决心。

回到自己公馆,连忙找一个裁缝钉补子;但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去。

黄三溜子为了适应中丞的要求,不得不进行一些表面的装饰。

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

此句描绘了黄三溜子为了适应官场的要求,进行的表面装饰。

偏偏顶襻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刻拿红丝线连了两针。

此句通过一个小细节,展现了黄三溜子在官场上的无奈和妥协。

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去。

黄三溜子为了适应官场的要求,不得不进行一些简陋的替代。

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

此句通过刘大侉子的出现,为故事增添了新的线索。

黄三溜子赶着问他:“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一去三天,也不回来吃饭,也不回来睡觉?这两天是住在那里的?”

黄三溜子对刘大侉子的关心,反映了他对官场成功的渴望。

刘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事情,藩台已允帮忙,大约可以挽回。

刘大侉子的回答表明了他在官场上的进展,同时也暗示了官场上的关系网。

但是藩台再三叮嘱,叫我们不要穿新衣掌去禀见,所以我就把我们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明日穿着上院。

刘大侉子遵循了官场的规矩,这表明他在官场上的谨慎。

又问黄三溜子事情如何。

刘大侉子对黄三溜子的事情表示关心,这反映了官场上的相互扶持。

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吹嘘,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提。

黄三溜子对行贿的事情保持沉默,这表明他在官场上的谨慎。

一宵易过,次日天明,二人都换了旧衣掌上院禀见。

此句描述了黄三溜子和刘大侉子为了适应官场的要求,进行了相应的准备。

欲知此番署院见面后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此句为小说的悬念设置,吸引了读者的阅读兴趣。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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