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三回-原文
听申饬随员忍气受委屈妓女轻生
上回书所说的胡统领,因为争夺“江山船”妓女龙珠,同随员文老爷吃醋。
当下胡统领足足问了龙珠半夜的话,盘来盘去,问他同文老爷认得了几年,有无深交。
龙珠一口咬定:非但吃酒叫局的事从来没有,并且连文老爷是个胖子、瘦子,高个、矮个,全然不知,全然不晓。
胡统领见他赖得净光,格外动了疑心,不但怪文老爷不该割我上司的靴腰子,并怪龙珠不该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别人要好。
“不要说别的,就是拿官而论,我是道台,他是知县,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烦难。可恨这贱人不识高低,只拣着好脸蛋儿的去赶着巴结。”
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痒痒。
又想:“这件事须得明天发落一番,要他们晓得这些老爷是不中用的,总不能挑过我的头去。”
主意打定,这夜竟不要龙珠伺候,逼他出去,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的躺下,却是翻来复去,一直不曾合眼。
龙珠见大人动了真气,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鸨婆晓得之后要打他骂他,急的在中舱坐着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舱里去,又不敢到后梢头睡。
有时想到自己的苦处,不由自言自语的说道:“这碗饭真正不是人吃的!宁可剃掉头发当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寻个死,也不吃这碗饭了!”
到了五更头,船家照例一早起来开船。恍惚听得大人起来,自己倒茶吃。
龙珠赶着进舱伺候。胡统领不要他动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
龙珠坐左床前一张小凳子上,胡统领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点多钟,到了一个甚么镇市上,船家拢船上岸买菜。
那两船上的随员老爷都起来了。文老爷昨日虽然吃醉,因被管家唤醒,也只好挣扎起来,随了大众过来请安。
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觉得脸上很难为情。
走进统领中舱一看,幸喜统领大人还未升帐,已经听得咳嗽之声,知道离着起身已不远了。
等了一刻,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这样,又缺那样。
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见统领同龙珠说话的声音。
统领有个毛病,清晨起来,一定要出一个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声“来”,三四个管家一齐赶了进去。
又接着听见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苍苍的脸,当惯这差使的一个二爷,奔到后舱,拎了马子到耳舱里去。
别的管家一齐退出,龙珠也跟了出来。
人家都认得这拎马桶的二爷,是每逢大人出门,他一定要穿着外套,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公馆,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
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了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
此时却在这里替大人拎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还不关心,只有文七爷的眼尖,头一个先望见。
陡见龙珠两只眼睛哭的肿肿的,不觉心上毕拍一跳,想不出甚么道理来。
还疑心昨天自己在台面上冲撞了他,给了他没脸,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后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这步田地?又论不定他把我骂他的话竟来哭诉了统领,所以刚才统领的声气不大好听,但是龙珠这人何等聪明,何至于呆到如此?他究竟为了甚么事情,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正令人难解。”
意思想赶上前去问他,“周、黄二位同寅是不要紧,倘若被统领听见了,岂不要格外疑心?却也作怪,可恨这丫头自从耳房里出来,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缘故。”
正想到这里,又听得耳舱里统领又喊得一声“来”。
只见前头那个拎惯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霎时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拿左手掩着鼻子。
大家都看着好笑,又听得统领骂一个小跟班的,说他也偷懒不进来装水烟。
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爷就吩咐过的吗,不奉呼唤,不许进舱,小的怎么敢进来!”
统领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该应进来伺候吗?好个大胆的王八蛋,你仗着谁的势,敢同我来斗嘴?我晓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混帐王八羔子,我好意带了你们出来,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乐,嫖女人,唱曲子。那桩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们当我老爷糊涂。老爷并不糊涂,也没有睡觉,我样样事情都知道,还来朦我呢。无此番出来,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要发昏!”
统领这番骂跟班的话,别人听了都不在意,文七爷听了倒着实有点难过,心想:“统领骂的是那一个?很象指的是自己,难道昨夜的事情发作了吗?”
一个人肚里寻思,一阵阵脸上红出来,止不住心上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
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水烟袋响。
小跟班的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了各位老爷,面子上落不下去,只听他叽哩咕噜的说道:“皇上家要你这样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皇上家造百姓的。这样龙珠,那样龙珠,得了龙珠,还想着我们吗?”
一头说,一头走到后舱去了。
大家都听了好笑。
随后方见龙珠进去,帮着替大人换衣裳,打腰折,扎扮停当,咳嗽一声,大人踱了出来。
众人上前请安相见。
胡统领见面之下,甚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
倒是周老爷国事关心,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信息没有?”
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见有甚么紧信?”
周老爷道:“的确的消息也没有,不过他们船帮里传来的话。”
胡统领战战兢兢的道:“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
周老爷道:“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利害,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
胡统领顿时又扬扬得意道:“本来这些吆么小丑,算不得什么,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但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省里的时候,常常听见中丞说起,浙东的吏治,比起那浙西来更其不如。‘这句话怎么讲呢?只因浙东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员大半被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格外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革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点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倘若闹点事情出来,或者办错了公事,那时候白简无情,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惹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这话转述一番。”
说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爷。
只见文老爷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局促不安。
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这话不是说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点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
胡统领停了一会,见大家都没有话说,只好端茶送客。
他三位走到船头上,一字儿站齐,等统领走出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仍旧缩了进去,然后三个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别人犹可,只有文七爷见了统领,听了隔壁闲话,知道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皮的气。
刚才统领出来,又一直没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气的了不得。
回到自己船上没有地方出气,齐巧一个贴身的小二爷,一向是寸步不离的,这会子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
谁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
幸亏玉仙出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
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他叫上来教训几句。
偏偏这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张嘴,在中舱里叽哩咕噜的说闲话,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
本来不动气的了,因此又动了气,骂小二爷道:“我老爷到省才几年,倒抓过五回印把子,甚么好缺都做过,甚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会把我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奴才的脸嘴!我老爷也太好说话了!”
骂着,就立刻逼他打铺盖,叫他搭船回省去。
别位二爷齐来劝这小二爷道:“老爷待你是与我们不同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呢?我们带你到老爷跟前下个礼,服个软,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
小二爷道:“他要我,他自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
说着,躲在后梢头去了。
这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容易又被玉仙劝住。
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
有天傍晚,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
下来的人都说:“没有甚么土匪。有天半夜里,不晓得那里来的强盗,明火执仗,一连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钱庄,因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
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毛贼也没有捉到,倒生出无数谣言。
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
还说甚么“这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甚么寻常小强盗,是城外一座山里的大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这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
地方文武官听了这个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
所以省里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率领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从杭州到严州,不过只有两天多路,倒被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还没有到。
虽说是水浅沙涨,行走烦难,究竟这两程还有潮水,无论如何,总不会耽搁至如许之久。
其中恰有一个缘故:只因这几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抓住了好户头,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两个钱;倘若早到地头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两个钱。
如今头一个胡统领就不用说,龙珠本是旧交,虽不便公然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进省。那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
这几天龙珠身上,明的虽没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
第二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这趟出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
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一开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没有给他什么,文七爷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他两件。
这种阔老,怎么叫人不巴结呢。
第三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
虽然赵不了拿不出甚么,总得想他两个;做妓女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
第四个周老爷,他这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绝欲多年的,剩得个周老爷。
碰着吃酒,他却总带招弟,一直不曾跳过槽。
小虽小,也是生意。
还有大人跟前的几位大爷、二爷同着营官老爷,晚上停了船,同到后梢头坐坐,呼两筒鸦片烟,还要摸索摸索。
大爷、二爷白叨了光,营官老爷有回把不免破费几块。
他们有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决计不走快了。
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
所以两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还不曾走到。
单说赵不了自从上船兰仙送燕菜给他吃过之后,两个人就从此要好起来。
赵不了又摆了一台酒,替他做了一了面子,又把裤腰带上常常挂着的,祖传下来的一块汉玉件头解了下来,送给兰仙。
兰仙嫌他像块石头似的,不要,赵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旧拴在裤腰带上。
一时面子上落不下,就说:“现在路上没有好东西给你。将来回省之后,一定打付金镯子送你,几百块钱算不了甚么。”
“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浅,听了他话,当他是真正好户头了,就是一天不晓得兰仙给了他些什么利益,害得他越发五体投地,竟把兰仙当作了生平第一个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还要打第二。
兰仙问他要五十声洋钱,他自己没有,这几天看见文七爷用的钱像水淌,晓得他有钱,想问他借,怕他见笑。
后来被兰仙催不过了,只好硬硬头皮,老老脸皮,同文七爷商量。
不料文七爷一口答应,立刻开开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钱,分了一半给他。
赵不了看着眼热,心上懊悔,说道:“早知如此,应该向他借一百,也是一借,如今只有五十,统通被兰仙拿了去,我还是没有。”
一面想的时候,文七爷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块洋钱包好,仍旧锁入枕箱去了。
赵不了不好再说别的,谢了一声,两只手捧了出来。
不到一刻工夫,已经到了兰仙手里了。
这日饭后,太阳还很高的,船家已经拢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十里了。
问他“为甚么不走”,回道:“大船上统领吩咐过:‘明天交立冬节,是要取个吉利的。’所以吩咐今日停船。
明天饭后,等到未正二刻,交过了节气,然后动身,一直顶码头。
别人听了还可,只有一个赵不了喜欢的了不得。
因为在船上同兰仙热闹惯了,一时一刻也拆不开,恐怕早到码头一天,他二人早分离一天。
如今得了这个信,先赶进舱来告诉文七爷。
文七爷知道他腰包里有了五十块洋钱了,便敲他吃酒。
赵不了愣了一楞。
兰仙已经替他交代下去了,还说:“明天上了岸,大人们一齐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万不可少的。”
文七爷自从那天听了统领的说话,一直也没有再到统领坐的船上禀安,心上想:“横竖事已如此,也不想他甚么好处,我且乐我的再说。”
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赵师爷的酒吃过之后,再替我预备一桌饭。”
玉仙答应着。
他又去约了那船上的王、黄、周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统带,什么赵大人、鲁总爷,又约了两位,连自己同着赵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
当下王、黄二位答应说来,只有周老爷忽然胆小起来,说:“恐怕统领晓得说话。”
赵、鲁二位也再三推辞。
文七爷道:“这里头的事情,难道你们诸位还不晓得?统领那天生气,并不是为着我摆酒生气,为的是我带了龙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气。
我今天不叫龙珠的局,那就一定没事的了。
况且统领还说过到了严州,打退了土匪,还要自己摆酒同大家痛饮一番。这是你们诸公亲耳听见的。
他做大人的好摆得酒,怎么能够禁止我们呢。
又况且严州并没有甚么土匪,这趟还怕不是白走。
我们也不望甚么保举,他也不好说我们什么不是。
等摆好台面,叫船家把船开远些,叫他听不见就是了。
原来这几天统领船上,王、黄二位只顾抽鸦片烟,没有工夫过去。
文七爷因为碰了钉子,也不好意思过去。
赵不了虽然东家带了他来,有时候写封把信,当当杂差才叫着他,平时东家并不拿他放在眼里,他也怕见东家的面。
这几天被兰仙缠昏了,自己又怀着鬼胎,所以东家不叫他,他也乐得退后,不敢上前。
这个空挡里,只有一个周老爷,一天三四趟往统领坐船上跑。
他本是中丞的红人,统领自然同他客气。
偏偏又得到严州信息,晓得没有甚么土匪,统领自然高兴,他也帮着高兴,虽然他临走的时候,戴大理交代过他,说:“统领的为人,吃硬不吃软。”
及至见过几面,才晓得统领并不是这样的人,戴大理的话有点不确,须得见机行事,幸亏没有造次。
连日统领见了他,着实灌米汤,他亦顺水推船,一天到晚,制造了无数的高帽子给统领戴,说甚么:“严州一带全是个山,本是盗贼出没之所,土匪亦是一年到头有的,如今是被统领的威名震压住了,吓得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
将来到了严州,少不得惩办几个,给他们一个利害,叫他们下次不敢再反。
回来再在四乡八镇,各处搜寻一回,然后禀报肃清,也好叫上头晓得这一趟辛苦不是轻容易的,将来一定还好开个保案,提拔提拔卑职们。”
胡统领道:“不是你老哥说,我正想先把严州没有土匪的消息连夜禀报上头,好叫上头放心。”
周老爷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办,叫上头把事情看轻,将来用多了钱也不好报销,保举也没有了。
如今禀上去,越说得凶越好。”
胡统领一听此言,恍然大悟,连说:“老哥指教的极是,兄弟一准照办。……”
当下就关照龙珠,另外叫他多备几样菜,留周老爷在这边船上吃晚饭。
周老爷有了这个好处,所以文七爷请他,执定不肯奉扰。
文七爷见请他不到,也只好随他。
等到上火之后,船家果然把他们两只坐船撑到对岸停泊。
其时,周老爷早已跳在统领大船上去了。
赵不了台面摆好,数了数人头,就是不见周老爷,忙着要叫人去找。
文七爷道:“现在他做了统领的红人儿了,统领一时一刻不能离开他。
他眼睛里那里有我们,我们也不必去仰攀他了。”
赵不了道:“不请他,恐怕他在东家跟前要说我们甚么。”
王师爷道:“周某人同你往日无仇,他为什么要挤你?这倒可以无虑的。”
赵不了只得罢手,不过心上总有点疑疑惑惑,觉着总不舒服。
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没有豁,酒也没有多吃。
幸亏一个文七爷兴高采烈,一台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台。
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了。
赵大人并且把他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
文七爷见了非常之喜,连说:“到底赵大人脾气爽快。……”
又催着替鲁总爷带局。
鲁总爷没有相好,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个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
一时宾主六人,团团入座。
文七爷因为刚才在赵不了台面上没有吃得痛快,连命拿大碗来。
王、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赵不了量也有限。
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一晚上一个人能彀吃三大坛子的绍兴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
如今上了年纪,酒兴比前大减,然而还有五六十斤的酒量。
就以现在而论,文七爷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文七爷亦是个好汉,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
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
见了酒没命的喝,见了女人,那酒更是没命的喝。
先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
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齐脱掉。
文七爷也光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映着雪白的白脸蛋,格外好看。
王、黄二位吃了一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
台面上只剩得一个鲁总爷。
这鲁总爷,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两只眼睛乌溜溜,东也张张,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霎安稳,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幸亏大家并不留意。
后来大家吃稀饭,让他吃,他一定不吃,说是“酒吃多了,头里晕得慌,要紧回去睡觉。”
文七爷还同他辨道:“你何尝吃什么酒?”
鲁总爷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头里就要发晕的。”
众人见他如此说,只好随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
文、赵二位,依旧进舱对垒。
赵大人赶着赵不了叫老宗台:“只顾同相好说话,不理我们,应该罚三大碗。”
赵不了再三讨饶,只吃得一杯,兰仙抢过去吃了一大半,只剩得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吃过。
文、赵二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罢手。
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众人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
黄、王二位也回本船。
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睡着了。
这里文七爷的酒越发涌了出来,不能再坐,连玉仙来同他说话,替他宽马褂,倒茶替他润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头便睡。
玉仙自到后面歇息。
赵不了自有兰仙相陪,不必提他。
却说玉仙这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七爷酒醒,要汤要水,没人伺候。
谁晓得他老这一觉,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约摸有一点钟,统领船上闹着未时已过,要开船了,他这里才慢慢的醒来。
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呷了一口,然后披衣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头吃着,船已开动。
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谁知一个金表不见了。
当时以为不在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来。”
谁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统通翻到,竟没有一点点影子花。
文七爷还在外头嚷,问他:“怎么拿不来。”
后来玉仙回报了没有,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也找不到。
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知,连忙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谁知枕箱并没有锁。
文七爷一看大惊,再仔细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锁被人家裂掉无疑了。
赶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钱,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洋钱,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上头,都不见了。
还有一个翡翟搬指、两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连着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条,统通不见。
文七爷脾气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来,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
玉仙吓得面无人色。
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
船老板道:“我们的船,在这江里上上下下一年总得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求老爷再叫他们仔仔细细找一找。”
文七爷道:“一个舱里都找遍了,那里有个影儿。”
船老板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一遍,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统通没有,连称奇怪。
文七爷疑心船上伙计不老实,船老板道:“我这些伙计,都是有根脚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
文七爷发火道:“难道我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失落掉的,就得问你要。”
船老板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伙计说道:“昨天喝酒的时候,人多手杂,保得住谁是贼,谁不是贼?”
文七爷一听这话,越发生气,一跳跳得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想赖我的朋友做贼吗?况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三个乌龟王八跟了来,一齐顿在船头上,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论不定就是这般乌龟偷的。
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来了,真是混帐王八蛋!等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打着问他。”
船老板见文七爷动了真火,立刻到船头上知会伙计,叫他不要多嘴。
又回到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
文七爷也不理他。
此时船在江中行走,别船上的人不能过来,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诧异,个个称奇。
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那里有点影子。
大家总疑心是船上伙计偷的,决非他人。
文七爷统计所失:一个搬指顶值钱,是九百两银子买的;两个鼻烟壶,四百两一个;打璜金表连着金链条,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不过四十块;其余现洋是有数的了。
一面算,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
霎时间船抵码头,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迎接。
文七爷是随员,只得穿了衣帽,到统领船上请安禀见,怕的是有甚么差遣。
这个档里,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窃的事告诉了他,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过去。
庄大老爷立刻吩咐出来,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统通锁起,带回衙门审讯;其余几只船上,责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个伙计,将来回明统领,一齐要带到城里对质的。
果然现任县太爷一呼百诺,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个门上,带了好几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
搬指:装饰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盘问土匪情形。
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预先商量就的,见了统领,一齐禀称,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惊慌,“后来被卑府们协办擒拿,早把他们吓跑,现在是一律肃清的了”。
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谁知胡统领听了周老爷上的计策,意思同他一样。
船到码头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信息不确,到了严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听了府里、营里的言语,胆子立刻壮起来,便说:“这些伏莽为患已久,现在他们打听得大兵前来,所以暂时解散,等到兄弟去后,依旧是出来搅扰。
两位老兄虽说已经肃清,据兄弟看来,后患方长,不可不虑。
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计较。
当下又说了些闲话,端茶送客,众官别去。
不在话下。
单说文七爷船上的老板、伙计被县里锁了去,吓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爷讨情,文老爷不理,又替赵师爷磕头,赵师爷也作不得主。
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不过,只好答应他。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说情。
未到天黑,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说道:‘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另外封了一只船,就请今天搬过去。这只船是贼船,我们敝上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
文七爷道:‘很好。’
船上的女人,听说老爷要过船,更没有依靠了,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
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更是哭个不了。
文七爷没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决不难为你的。’
玉仙没法,只好让文七爷过船,行李刚搬得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
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烟壶是什么样子,听说有一百五十块现洋钱,有无图书。
文七爷说:‘洋钱全是鼎记拿来的,一律是本庄图章。’
齐巧身边还有一块,就拿出来给他们看,好拿着比样子去找。
捕快说:‘城里大小当铺都找过,没有,想来还不曾出手。洋钱论不定要先出挡。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爷们共是几位?小的们不敢疑心到老爷,怕的是带来的管家手脚不好。虽不敢明查他们,也得暗里留心,就是拿住之后,不替他们声张出来,也有个水落石出。至于这几只船上的伙计,将来禀过大人,一齐要好好的搜一搜。’
文七爷见这捕快说话在行,就统通告诉了他,还着实夸赞他几句,说他能办事。
等到文七爷、赵师爷才把船过停当,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勒令别家船上的伙计把船替他撑开码头,靠在一爿茶馆底下。
捕快向这茶馆里一招手,又上来好几个,是他同伙的人,一齐到了中舱,就叫船家的女人帮着把舱板掀开,大约看了一遍,没有。
又到后舱。
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舱的,一个个哭的同泪人一般,也不像什么美人了。
谁知兰仙看见一带人往后头去,他也赶到后头去。
被一个捕快把他一拦道:‘小姑娘,你别往这里瞎跑!’
兰仙道:‘我们女人有些东西不好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
捕快道:‘慢着,不好看的东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说,一面伙计们已在后舱翻的不成样儿了。
后首不知怎样,在兰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钱,立刻打开来一看,一对图章,丝毫不错。
捕快道:‘赃在这里了!’
众人听了一惊。
兰仙急攘攘的说道:‘这是赵师爷交给我,托我替他买东西的。’
捕快道:‘赵师爷没人托了,会托到你!这话只好骗三岁孩子。’
兰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请了赵师爷来对的。’
捕快道:‘真赃实据,你还要赖!’一面说,一伸手就是一个巴掌。
船上的女人,统通认是兰仙做贼,一个个都吓昏了。
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手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来,所以他娘也摸不着头脑。
兰仙又不是亲生女儿,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也不分青红皂白,赶过来狠拿的帮着把兰仙一顿的打,嘴里还骂道:‘不要脸的小娼妇!偷人家的钱,带累别人!不等上堂老爷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
捕快道:‘有了洋钱,别的东西就好找了。’
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毫影子没有。
又赶过来问兰仙。
其时兰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样子了。
捕快连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爷管他,你须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贼,连你自家都有罪,还有面孔打人呢!’
老板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响。
捕快催问兰仙别的东西。
兰仙只是哭,没有话。
他娘也催着他说道:‘多偷只有一个罪,少偷亦只有一个罪。小祖宗!你快招认罢,省得再害别人了!’
兰仙还是哭,没有话。
捕快道:‘他不说,亦不要他说了,且把他带到城里再讲。’
于是拖了就走。
那捕快还拉着老板奶奶同着一块儿去。
老板奶奶吓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们骂了两句,只好跟着同去。
一头走,一头骂兰仙。
兰仙此时被众人拖了就走。
上岸之后,在茶馆里略坐片刻,一同押着进城。
可怜他小脚难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还不时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
好容易捱到衙门口,在二门外头台阶上坐了一会。
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统领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两个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审。’
众人听了,便去传到官媒婆,把两个女人交给他,官媒婆领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这时候他娘儿两个头上的金簪子、银耳挖子,统通被差上拿去,说是贼赃,要交给老爷的。
娘儿俩也不敢作声。
到了官媒那里,头上的首饰已经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官媒还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细细的一搜,兰仙手上还有一付镀金银镯子,也被他探了下来,说是明天要交案的。
其时初冬天气,他娘儿们都穿着大厚棉袄,官媒婆一定说是偷来的贼赃,要他脱了下来。
他二人不敢不遵。
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冻的索索的抖。
凡初到官媒婆那里的人,总得服他的规矩,先饿上两天,再捱上几顿打,晚上不准睡;没有把你吊起来,还算是便宜你的。
至于做贼的女犯,他们相待更是与众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马桶,闻臭气,等到晚上,还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门上,要动不能动,搁在一间空屋子里,明天再放你出来。
可怜兰仙虽然落在船上,做了这卖笑生涯,一样玉食锦衣,那里受过这样的苦楚。
只因他生性好强,又极有情义,赵不了给他钱的时候,曾对他说过:“不要同你妈说起是我送的,怕传在统领耳朵里去。”
所以他牢记在心。
等到捕役搜到之后,他一时情急,只说得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
后来被他们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没有活路,与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寻个下场。
就是不死,这碗船上的饭也不是好吃的。
所以听说要将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顺手把炕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拿在手中。
等到官媒婆搜的时候,要藏没处藏,就往嘴里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
一时官媒搜过,他便对他娘说道:“妈!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这个苦,我是受不来的。
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干净。
我死之后,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于受苦了。”
他娘此时又气又吓,又冻又饿,早已糊里糊涂,他媳妇说的话始终未曾听得一句。
等到上灯,官媒因他二人是贼,便将板门拾了进来,如法炮制,锁入空房。
谁知次日一早推门,这一吓非同小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三回-译文
听申饬随员忍气受委屈妓女轻生
上一回书中提到的胡统领,因为争夺‘江山船’上的妓女龙珠,和随员文老爷产生了嫉妒。当时胡统领整整和龙珠谈了一整夜,询问他们相识了多久,有没有深厚的交情。龙珠一口咬定:不仅从来没有一起喝酒、叫局,甚至对文老爷是胖是瘦、高是矮,一无所知,一无所晓。
胡统领见他赖得彻底,更加怀疑,不仅责怪文老爷不该割他上司的靴腰子,还责怪龙珠不念及他往日的情分,私下和其他人交往。“不说别的,单从官职来看,我是道台,他是知县,他要想爬到我的位置,恐怕也很难。可恨这个贱人不懂高低,只喜欢巴结那些长得好看的人。”一边想,一边恨得牙痒痒。又想:“这件事我明天一定要处理一下,让他们知道这些老爷是没有用的,不能越过我的头去。”主意已定,这晚上他就不让龙珠伺候,逼着她出去,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下,翻来覆去,一直没能入睡。龙珠看到大人真的生气了,不让她伺候,又怕船上老鸨婆知道后打她骂她,急得在中舱坐着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舱里去,又不敢到后梢头睡。有时想到自己的苦处,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这碗饭真不是人吃的!宁愿剃掉头发当尼姑,不然,跳下河去寻个死,也不吃这碗饭了!”到了五更天,船家照例一早起来开船。恍惚间听到大人起床喝茶。龙珠赶忙进舱伺候。胡统领不让她动手,自己喝了一半杯茶,又躺下。龙珠坐在左床前的小凳子上,胡统领既不理她,她也不敢去睡。
一等到了九点多钟,到了一个镇市,船家靠岸买菜。那两船上的随员老爷都起来了。文老爷虽然昨天喝醉了,但被管家叫醒,也只能挣扎着起来,和大家一起请安。想起昨晚的事情,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走进统领的中舱一看,幸好统领大人还没起床,已经听到咳嗽声,知道他快起床了。等了一会儿,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这样,又缺那样。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到统领和龙珠说话的声音。统领有个习惯,清晨起床一定要出恭,急促地喊了一声‘来’,三四个管家立刻赶了进去。接着又听到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黑的脸,习惯了干这差事的一个二爷,跑到后舱,拎了马桶到耳舱里去。其他的管家都退了出去,龙珠也跟了出来。大家都认识这个拎马桶的二爷,每逢大人出门,他一定要穿着外套,骑马,威风凛凛地跟在轿子后面,大人回到公馆,他就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到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此时却在这里替大人拎马桶:真是人不可貌相。
再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都不关心,只有文七爷的眼尖,第一个看到她。突然看到龙珠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心里不由得一惊,想不出什么原因。还怀疑昨天自己在公众场合冲撞了他,让他没面子,受委屈了:“这毕竟是醉后的事情,他也不好和我作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又说不定他把骂他的话告诉了统领,所以刚才统领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听,但是龙珠这个人多么聪明,不至于这么笨?他究竟为了什么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心想赶上前去问她,“周、黄两位同僚不要紧,如果被统领听见,岂不是更怀疑?却也奇怪,可恨这个丫头自从从耳房里出来,不仅不和我搭话,眼睛也不朝我望一眼,其中必有原因。”正想着,又听到耳舱里统领又喊了一声‘来’。只见前面那个拎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瞬间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用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看着好笑,又听到统领骂一个小跟班,说他偷懒不进来装水烟。小跟班说:‘不是一上船,老爷就吩咐过的吗,不奉呼唤,不许进舱,我怎么会敢进来!’统领说:‘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该进来伺候吗?好个大胆的王八蛋,你仗着谁的势,敢同我来斗嘴?我知道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混蛋,我好好地带你们出来,你们却背着我去喝酒作乐,嫖女人,唱曲子。这些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以为我老爷糊涂。老爷并不糊涂,也没有睡觉,我样样事情都知道,还来骗我呢。这次出来,是替皇上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要发昏!’统领这番骂跟班的话,别人听了都不在意,文七爷听了却觉得有点难过,心想:‘统领骂的是哪一个?听起来像是在说我,难道昨晚的事情爆发了吗?’一个人心里想,一阵阵脸红起来,止不住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水烟袋响。小跟班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到各位老爷,脸上无光,只听他咕咕哝哝地说:‘皇上要你这样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皇上家造百姓的。这样龙珠,那样龙珠,得了龙珠,还想着我们吗?’一边说,一边走到后舱去了。大家都听了好笑。
随后才看到龙珠进去,帮着大人换衣服,整理腰带,打扮得整齐,咳嗽一声,大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众人上前请安问好。胡统领见到他们,只是随口说了两句‘天气很好’、‘船走得挺快’,没有一句正经话。倒是周老爷关心国家大事,问了一句:‘大人收到严州的消息了吗?’统领听了一惊,回答说:‘没有。老兄有没有听到什么紧急的消息?’周老爷说:‘确实的消息也没有,不过是从船帮里听说的。’胡统领战战兢兢地说:‘阿弥陀佛!但愿一切平安!’周老爷说:‘听说土匪虽然存在,但并不怎么厉害,而且枪炮也不好用,只要大军一到,就可以很快平定。’胡统领立刻得意洋洋地说:‘本来这些小丑算不了什么,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什么人呢?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要担心:我在省里的时候,常常听到中丞提起,浙东的官吏治理,比起浙西更差。‘这句话怎么解释呢?因为浙东有“江山船”,大部分官员都被船上的女人迷住了,所以办起公事来特别混乱。按照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应该被免职,但我一时也参不了那么多人。总得各位老兄帮帮我,随时提醒提醒他们。如果出了点事情,或者办错了公事,那时候白纸黑字无情,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前程,还要被人笑话?’中丞就是这么说,但我不能不转述一番。”说完,他不住地用眼睛看文老爷。只见文老爷坐在那里,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显得非常尴尬。就是黄老爷、周老爷,虽然知道统领的话不是针对他们,但是昨天都在一起,不免有点谦虚,一声也不敢吭。胡统领停了一会儿,见大家都没有说话,只好端茶送客。他们三位走到船头,并排站好,等统领走出舱门,朝他们一挥手,然后自己又缩了回去,三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船上。
三人之中,其他人还好,只有文七爷看到统领,听到隔壁的闲话,知道统领是在指桑骂槐,已经气得够呛。刚才统领出来,一直没理他,因此更加生气。回到自己的船上无处发泄,恰好一个贴身的小二爷,平时寸步不离,这会儿因为看到主人到大船上见统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跟船家到岸上玩去了。谁知道文七爷回来,没让他回去,生气地骂了船家。幸亏玉仙出来忙活了半天,才把他的气平息下来。一会儿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他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这小二爷不服管教,撅着嘴,在中舱里嘟囔着说闲话,恰好被文七爷听见。本来已经不生气了,这下又气了起来,骂小二爷道:‘我老爷到省才几年,已经抓过五次印把子,什么好缺都做过,什么好差都当过,就是被参了官也不至于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色还不够,还要看奴才的脸色!我老爷也太容易说话了!’一边骂,一边立刻逼他收拾行李,让他搭船回省城。其他二爷都来劝这个小二爷,‘老爷待你是与我们不同的,你怎么能丢下他走呢?我们带你到老爷面前请个安,服个软,把气平了,就没事了。’小二爷说:‘他要我,自然会来找我的,我不去!’说完,躲到后梢头去了。这里文七爷气了半天,好不容易又被玉仙劝住。
就这样晓行夜泊,已经过了几天。有一天傍晚,船正好靠岸,一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什么土匪。有天半夜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强盗,明火执仗,连续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钱庄,因此关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关闭了一整天一夜的城门,一个小偷也没有抓到,反而传出无数谣言。官府越害怕,他们造的谣言越凶。还说‘这次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什么普通小强盗,是城外一座山里的大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现在大王有了粮食,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员听了这个谣言,居然信以为真,急急忙忙的文书报到省里求援。所以省里的官员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率领大小三军,带着官员前来剿捕。
从杭州到严州,路途并不远,只有两天多的路程,但因为这些‘江山船’和‘茭白船’,走了五六天才到达。虽然水浅沙多,航行困难,但这两段路程还是有潮水的,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耽误这么久。这其中有个原因:因为这几只船上的‘招牌主’,每个人都是抓住了好客,多走一天路,多摆一次酒席,他们就能多赚两个钱;如果早到一天,少在船上住一晚,他们就会少赚两个钱。现在第一个胡统领不用说,龙珠是旧交,虽然不方便公开摆酒,但他已经和王师爷等人说过:‘等我们胜利回来,就坐这只船回省城。那时候一定要轻松些,免掉繁文缛节,和大家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身上,明面上虽然没有,但暗地里已经花去了五六百两银子。
第二个文七爷,比统领还要阔绰:他这次出来,是自带钱用的,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一打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没有给她什么,文七爷看在赵不了姐妹的分上,也随手给了她两件。这种阔绰的人,怎么能不让人巴结呢。
第三个是兰仙和赵不了要好。虽然赵不了没什么钱,但总得想点办法;做妓女的人,好歹总不会空手而归。第四个是周老爷,他这船上的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多年不近女色的,剩下的就是周老爷。碰到喝酒的时候,他总是带着招弟,一直没换过人。虽然小,也是生意。还有大人身边的几位大爷、二爷,还有营官老爷,晚上停了船,会到船尾坐坐,抽两筒鸦片烟,还要摸索摸索。大爷、二爷白沾了光,营官老爷有时也不免破费几块。他们有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快走,也绝对不会快走。常常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两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还没走到。
赵不了自从上船后,兰仙送过燕菜给他吃,两个人就从那时起变得要好。赵不了又摆了一桌酒,替他撑了面子,又把裤腰带上经常挂着的那块祖传的汉玉件头解了下来,送给兰仙。兰仙嫌它像石头一样,不要,赵不了只好自己拿回,又系在裤腰带上。一时面子下不来,就说:‘现在路上没有好东西给你。将来回省城之后,一定打付金镯子送你,几百块钱算不了什么。’‘江山船’上的女人见识短,听了他这话,当他是真正的有钱人,就是一天不知道兰仙给了他什么好处,也让他更加五体投地,甚至把兰仙当作了生平的第一个知己,连自己的家小都要排在第二。
兰仙向他要五十块洋钱,他自己没有,这几天看到文七爷用的钱像流水一样,知道他有钱,想向他借,又怕他笑话。后来被兰仙催不过了,只好厚着脸皮,同文七爷商量。不料文七爷一口答应,立刻打开枕头箱,取出一百块洋钱,分了一半给他。赵不了看着眼热,心上懊悔,说道:‘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向他借一百块,现在只有五十,都被兰仙拿去了,我还是没有。’一边想的时候,文七爷早把剩下的五十块洋钱包好,又锁回枕头箱去了。赵不了不好再说别的,谢了一声,两只手捧了出来。不到一刻钟,已经到了兰仙手里了。
这天饭后,太阳还很高,船家已经靠岸,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十里了。问他‘为什么不停船’,回答说:‘大船上统领吩咐过:“明天交立冬节,要取个吉利的。”所以吩咐今天停船。明天饭后,等到未正二刻,交过了节气,然后动身,一直开到码头。’别人听了还可以,只有一个赵不了很高兴。因为在船上和兰仙玩得惯了,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担心早到码头一天,他们俩就早分离一天。现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先赶进舱来告诉文七爷。文七爷知道他口袋里有五十块洋钱了,就敲他喝酒。赵不了愣了一下。兰仙已经替他安排好了,还说:“明天上了岸,大人们都要升官了,一杯送行酒是必不可少的。”
文七爷自从那天听了统领的话,一直也没有再到统领坐的船上请安,心里想:“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也不想他什么好处,我且乐我的再说。”接着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赵师爷的酒吃完之后,再为我准备一桌饭。”玉仙答应着。他又去约了船上的王、黄、周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统带,什么赵大人、鲁总爷,又约了两位,连自己同着赵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当时王、黄两位答应来说,只有周老爷忽然胆小起来,说:“恐怕统领知道说话。”赵、鲁两位也再三推辞。文七爷说:“这里的事情,难道你们诸位还不清楚?统领那天生气,并不是因为我摆酒生气,而是因为我带了龙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气。我今天不叫龙珠的局,那就一定没事了。况且统领还说过到了严州,打退了土匪,还要自己摆酒和大家痛饮一番。这是你们诸位亲耳听见的。他做大人的好摆酒,怎么能够禁止我们呢。又况且严州并没有什么土匪,这趟还怕不是白走。我们也不望什么保举,他也不好说我们什么不是。等摆好台面,叫船家把船开远些,让他听不见就是了。”
原来这几天在统领的船上,王、黄两位一直忙于抽鸦片烟,没有时间去拜访。文七爷因为碰了壁,也不好意思去。赵不了虽然被东家带来,但只是偶尔写封信或者处理一些杂事时才会被叫到,平时东家并不重视他,他自己也害怕见到东家。这几天被兰仙缠得晕头转向,自己心里也藏着鬼胎,所以东家不叫他,他也乐意退后,不敢上前。这个空档里,只有一个周老爷,一天要三四次跑到统领的船上。他本是中丞的红人,统领自然对他客气。偏偏他又得到了严州的信息,知道那里没有土匪,统领自然很高兴,他也跟着高兴。虽然他临走的时候,戴大理曾经交代他,说:‘统领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等到见过几次面,才明白统领并不是这样的人,戴大理的话有点不准确,需要根据情况灵活处理,幸好没有轻举妄动。连日来,统领见到他都十分热情,他也顺势而为,一天到晚,给统领戴上了无数的高帽子,说什么:‘严州一带全是山,历来是盗贼出没的地方,土匪也是一年四季都有,如今都被统领的威名震慑住了,吓得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将来到了严州,少不了要惩办几个,给他们一个厉害,让他们下次不敢再反。回来之后,再在四乡八镇,各处搜寻一番,然后报告说已经肃清,也好让上面知道这次辛苦不是白费的,将来一定能开个保案,提拔提拔我们这些人。’
胡统领说:‘如果不是你老兄提醒,我正想立刻上报严州没有土匪的消息,好让上面放心。’周老爷说:‘使不得!使不得!这样一办,会让上面把事情看轻,将来用多了钱也不好报销,保举也没有了。现在上报上去,越说得严重越好。’胡统领一听这话,恍然大悟,连说:‘老兄指教的极是,我一定照办。’当下就吩咐龙珠,另外准备几样菜,留周老爷在这边船上吃晚饭。周老爷得到了这个好处,所以文七爷邀请他,他坚决不肯打扰。文七爷见请不到他,也只好随他。等到点灯之后,船家果然把他们两只坐船撑到对岸停泊。这时,周老爷已经跳到了统领的大船上。
赵不了摆好酒席,数了数人数,就是不见周老爷,忙着要派人去找。文七爷说:‘现在他成了统领的红人了,统领一刻也离不开他。他眼里哪里有我们,我们也不必去巴结他。’赵不了说:‘不请他,恐怕他在东家面前会说我们什么。’王师爷说:‘周某人跟你往日无仇,他为什么要排挤你?这倒可以不用担心。’赵不了只得作罢,不过心里总有点疑疑惑惑,感觉很不舒服。一顿酒草草吃完,连酒也没有喝多少。幸亏一个文七爷兴高采烈,一顿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桌。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船都来了。赵大人还带了他的一个相好,名叫爱珠的。文七爷见到非常高兴,连说:‘果然赵大人脾气爽快……’又催着给鲁总爷叫妓女。鲁总爷没有相好,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个姐妹,名叫翠林的推荐给他。一时间宾主六人,围坐在一起。文七爷因为刚才在赵不了那桌上没有喝痛快,连命拿大碗来。王、黄两位不大喝酒,赵不了酒量也有限。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一晚上一个人能喝三大坛子的绍兴酒,吐了再喝,喝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如今上了年纪,酒兴比以前小多了,但还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现在来说,文七爷还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文七爷也是个好汉,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得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见到酒没命的喝,见到女人,那酒更是没命的喝。一开始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痛快,改为一拳一碗。赵大人喝酒喝得兴起,把小帽子、皮袍子都脱了。文七爷也只穿着一件枣红的小紧身衣,映着雪白的脸蛋,格外好看。王、黄两位喝到一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机便和兰仙胡闹。
桌上只剩下一个鲁总爷。这个鲁总爷,是江南徐州府人,原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两只眼睛溜溜的,东张西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刻安宁,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幸好大家并不在意。后来大家吃稀饭,让他吃,他一定不吃,说是‘酒喝多了,头有点晕,要紧回去睡觉。’文七爷还同他争论:‘你何尝喝了什么酒?’鲁总爷说:‘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喝到第四杯,头就晕了。’众人见他如此说,只好让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睁睁看着他上了小船。文、赵两位,依旧进舱对饮。
赵大人催促赵不了,称他为老宗台,说:‘你只顾和相好说话,不理我们,应该罚三大碗。’赵不了多次请求饶恕,只喝了半杯,兰仙抢过去喝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喝。文、赵两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这才停止。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众人搀扶着他,摇摇晃晃地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的炮船上睡觉。黄、王两位也回到自己的船上。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后也睡着了。这时文七爷的酒劲更大了,不能再坐着,玉仙来和他说话,帮他脱掉马褂,倒茶润嘴,他一点都不知道,被人扶到床上,倒头就睡。玉仙自己到后面休息。赵不了有兰仙陪伴,不必再提他。玉仙这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文七爷酒醒后要汤要水,没有人伺候。谁知道他这一觉,一直睡了一夜零半天,大约有一个小时,统领船上传来消息,说是未时已过,要开船了,他这才慢慢醒来。玉仙先端上一碗燕窝汤,喝了一口,然后披上衣服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边吃,船已经开动了。
文七爷伸手到自己袍子的口袋里一摸,却发现一个金表不见了。他当时以为金表不在口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来。’但玉仙在床上找了好久,竟然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都翻遍了,一点影子都没有。文七爷还在外面喊,问他:‘怎么拿不来。’后来玉仙回报说没有找到,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去找,也找不到。他自己怀疑,或者昨天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知,连忙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却发现枕箱并没有锁。文七爷一看大惊,再仔细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是锁被人撬掉了。他急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钱,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洋钱,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上面,都不见了。还有一个翡翠搬指、两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的东西,连同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条,都消失了。文七爷脾气暴躁,立刻大喊起来,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玉仙吓得脸色苍白。后舱里的人一齐跑到前舱来。船老板说:‘我们的船,在这江里上上下下一年总得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肯定是忘记放在哪里了,求老爷再叫他们仔细找一找。’文七爷说:‘一个舱里都找遍了,哪里有个影儿。’船老板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一遍,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什么都没有,连称奇怪。
文七爷怀疑船上伙计不老实,船老板说:‘我这些伙计,都是有根脚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文七爷发火说:‘难道我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失落掉的,就得问你们要。’船老板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伙计说:‘昨天喝酒的时候,人多手杂,怎么保证谁是贼,谁不是贼?’文七爷一听这话,越发生气,一跳跳得有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想赖我的朋友做贼吗?况且昨天晚上,除了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三个下三滥跟了来,一齐站在船头上,伸手摸去,说不定就是这帮下三滥偷的。现在倒怪起我的客人来了,真是混账王八蛋!等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问他。’船老板见文七爷动了真火,立刻到船头上通知伙计,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文七爷也不理他。这时船在江中行驶,其他船上的乘客不能过来,只有本船上的,人人惊讶,个个称奇。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大家总怀疑是船上伙计偷的,决不是别人。
文七爷统计了一下丢失的东西:一个搬指价值九百两银子;两个鼻烟壶,每个四百两;打璜金表连同金链条,价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价值四十块;其余的现洋也是有数的。他一边计算,一边让赵不了帮他开了一张失单。转眼间船靠了码头,就有本城的文武官员前来迎接。文七爷是随员,只得穿上衣帽,到统领船上请安禀见,担心有什么差事。这时,他见到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僚,又是熟人,就把船上失窃的事告诉了他,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过去。庄大老爷立刻吩咐出来,把船上的老板、伙计全部锁起来,带回衙门审讯;其他几只船上的,责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个伙计,将来回明统领,一齐带到城里对质。果然现任县太爷一声令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只吩咐了一句,就有门上带着好几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船上的老板、伙计全部锁了带上岸去了。
且说统领船上把几位官员传了上来,询问土匪的情况。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事先商量好的,见到统领后,一齐禀报说,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惊慌,‘后来被我们协同擒拿,早就把他们吓跑了,现在一律已经肃清了’。他们原本想借此机会邀功,谁知道胡统领听了周老爷的计策,想法和他们一样。船到码头的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信息不准确,到了严州被土匪把他杀了,等到听了府里、营里的汇报,胆子立刻壮了起来,便说:‘这些隐患为患已久,现在他们听说大兵前来,所以暂时解散,等到我走了之后,他们还是会出来骚扰。两位老兄虽说已经肃清,据我看,后患无穷,不可不防。明天我上岸察看情况,再做打算。’当下又说了些闲话,端茶送客,众官离去。其他的事情就不再细说了。
文七爷船上的老板和伙计被县里抓走了,船上女人们吓得哭哭啼啼,跪在地上向文老爷求情,但文老爷不予理会。她们又向赵师爷磕头,但赵师爷也做不了主。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纠缠不过,只好答应了她。他告诉她们等县里审过一遍再去说情。
还没等到天黑,县里的办事人员就进来告诉文七爷,说已经为大老爷和师爷准备了一只新的船,让他们今天搬过去。那艘船是贼船,县里要重重地处理他们。文七爷说‘很好’。
船上的女人们听说老爷要搬船,更加没有依靠,都跪在船板上不起来。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哭得不成样子。文七爷没办法,只好安慰玉仙说‘我不会难为你的’。玉仙没办法,只好让文七爷搬船,但行李刚搬了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来的捕快就来了。
捕快先到船上询问丢失的搬指和烟壶的样子,听说有一百五十块现洋钱,还有没有图章。文七爷说洋钱都是鼎记拿来的,上面都有本庄的图章。他身边正好有一块,就拿给捕快看,让他们拿着去找。
捕快说城里的大小当铺都找过了,没有找到,想来还没出手。洋钱不确定要先扣押。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爷们共有几位?他们不敢怀疑老爷,但担心带来的管家手脚不干净。虽然不敢明着查他们,但暗地里也要留心,就是抓到之后,也不声张出来,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至于这几只船上的伙计,将来禀报过大人,都要好好搜查一下。
文七爷见捕快说话在行,就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了他,还夸赞他办事能力强。
等到文七爷和赵师爷把船停好,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命令其他船的伙计帮他把船撑开码头,靠在一家茶馆下面。捕快一挥手,又上来几个他的同伙,一起到了中舱,让船家的女人帮忙掀开舱板,大致看了一遍,没有找到。
捕快又到后舱,玉仙和兰仙一直在前舱,哭得像泪人一样,也不再像美人了。兰仙看到一群人往后舱去,也跟着过去。一个捕快拦住她道:‘小姑娘,你别乱跑!’兰仙说:‘我们女人有些东西不好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说:‘别急,不好看的东西也要看看。’一边说,一边伙计们在后舱翻得乱七八糟。
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兰仙的床上搜出一封洋钱,立刻打开一看,一对图章,一模一样。捕快说:‘赃物在这里了!’众人一惊。兰仙急急忙忙地说:‘这是赵师爷给我的,托我帮他买东西的。’捕快说:‘赵师爷没人托了,会托到你!这话只能骗三岁孩子。’兰仙说:‘如果不信,可以去请赵师爷来对质。’捕快说:‘这是真赃实据,你还想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是一个巴掌。
船上的女人们都认为兰仙是小偷,一个个都吓昏了。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那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着她娘,没让她知道。等到搜出来时,她娘也摸不着头脑。兰仙不是亲生女儿,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不分青红皂白,赶过来狠狠地打了兰仙一顿,还骂她是不要脸的小娼妇,偷了人家的钱,还连累别人。
捕快说:‘有了洋钱,别的东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点影子都没有。又赶过来问兰仙。这时兰仙已经被她娘打得不成样子了。捕快连忙喝阻道:‘他现在犯了官罪,有老爷管他,你管不了了。你自己的人做贼,连你自己都有罪,还有脸打人呢!’老板娘被捕快责备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吭。
捕快催问兰仙别的东西。兰仙只是哭,没有话。她娘也催她招认,说:‘多偷一个罪,少偷一个罪。我的宝贝女儿,你快招认吧,省得再害别人了!’兰仙还是哭,没有话。捕快说:‘他不说话,也不要他说了,先把他带到城里再说。’于是他们拖着她就走。那捕快还拉着老板娘一起走。老板娘吓得发抖,不敢去,但又被人骂了两句,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去。
一边走,一边骂兰仙。兰仙被众人拖走。上岸后,在茶馆里稍作休息,然后一起被押进城里。可怜她小脚难行,走三步,挨一步,捕役不时催促,她娘一路打她。好不容易挨到衙门口,在二门外头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现在就要上府,晚上统领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两个女人先交给官媒看管,明天再审。’众人听了,就去传官媒婆,把两个女人交给她,官媒婆领了她们就走,一直走到她家。
这时候,他和他母亲头上的金簪子和银耳挖子都被差役没收了,说是赃物,要交给老爷。娘俩不敢吭声。到了官媒那里,头上的首饰已经一点不剩了。官媒还不甘心,又仔细搜查了他俩,发现兰仙手上还戴着一只镀金银镯子,也被搜走了,说是明天要上报官府的案件。那时候是初冬,娘俩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官媒婆硬说是偷来的赃物,要他们脱下来。他们不敢不照做。结果每人只穿了两件布衫,冻得瑟瑟发抖。
凡是在官媒婆那里的人,都得遵守她的规矩,先饿上两天,再挨上几顿打,晚上还不准睡觉;如果不是被吊起来,那还算幸运的。至于偷东西的女犯,她们对待更是特别:白天把你绑在床腿上,让你看马桶,闻臭气,等到晚上,还要把你绑在一扇门上,动弹不得,放在一间空屋子里,第二天再放你出来。可怜兰仙虽然沦落到船上,做了这卖笑的营生,一样吃得好穿得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只因她性格要强,又极讲情义,赵不了给她钱的时候,曾经对她说:‘不要告诉你妈是我送的,怕传到统领耳朵里去。’所以她牢记在心。
等到捕役搜查之后,她一时情急,只说了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后来被他们拉上岸,她已经知道没有活路了,与其受尽折磨,不如自己了断。就算不死,这船上饭也不是好吃的。所以听说要被拖上岸,她早已动了寻死的念头,随手拿起炕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等到官媒婆搜查时,无处可藏,就塞进嘴里,吞下苦水,趁机把盒子扔掉。
官媒搜查完毕后,她对母亲说:‘妈,你也不必埋怨我,也不必想我,这种苦,我是受不来的。早死晚死都是一死,不如早点死干净。我死后,你老人家去官府,只要一口咬定是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屈就可以昭雪,你老人家也不至于受苦了。’她母亲此时又气又怕,又冻又饿,早已昏头昏脑,她媳妇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等到晚上点灯时,官媒因为他们是贼,就把门板抬了进来,按照规矩处理,锁在空房里。谁知次日一早开门,这一惊非同小可!想知道后来的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三回-注解
申饬:申饬指的是上级对下级进行严肃的告诫或批评,含有警告和指责之意。
随员:随员是指官员的随从人员,通常是负责协助官员处理日常事务的官员或仆人。
忍气受委屈:忍气受委屈意味着忍受别人的侮辱或不公平待遇而不反抗。
妓女:妓女是指古代社会中以卖淫为业的女人,她们的生活通常比较悲惨。
轻生:轻生是指有自杀的念头或行为,通常是由于极度绝望或无法忍受的痛苦。
江山船:指在江上行驶的船只,这里可能指的是一种特定类型的船只,因其常在江山(山名)附近航行而得名。
吃醋:吃醋比喻因嫉妒而心生不满或怨恨。
靴腰子:靴腰子是指靴子的腰部,这里可能是指胡统领对文老爷的不满。
道台:道台是清朝地方行政官员的职称,相当于现在的省级行政区。
知县:知县是清朝地方行政官员的职称,相当于现在的县级行政区。
巴结:巴结是指为了讨好别人而过分地献媚或奉承。
早恭:早恭是指早晨起床后进行的一种仪式,这里可能是指胡统领的日常习惯。
马桶:古代的厕所设施,此处指厕所。
二爷:二爷是对某些地位较高的人的尊称,这里指拎马桶的仆人。
轿子:轿子是指古代官员或贵族出行时乘坐的交通工具。
门房:门房是指守门人的住所,这里可能指门卫室。
禀见:向上级汇报或请见。
装水烟:装水烟是指抽水烟,一种古代的烟草制品。
狗臭大驴屁:狗臭大驴屁是胡统领对跟班的粗俗骂语,表示极度的愤怒和不满。
龙珠:这里可能是指船主的女儿或宠爱的女子,也可能是指船主的吉祥物。
换衣裳:指更换衣物,此处可能指为主人准备新的衣物。
打腰折:指整理腰间的装饰品,如腰带等。
扎扮停当:指穿戴整齐,打扮妥当。
大人:对有地位或年长者的尊称。
请安相见:古代见面礼节,跪拜请安。
胡统领:指胡姓的军队统领。
国事关心:对国家大事表示关心。
严州:古代行政区划名,今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
船帮:指水上运输业的帮派。
土匪:指民间非法武装组织或强盗。
枪炮不灵:指武器装备不好,效能低下。
指日平定:指很快就能平定局势。
浙东:指中国浙江省东部地区。
浙西:指中国浙江省西部地区。
吏治:指官吏的治理状况。
狎妓饮酒:指与妓女交往和饮酒。
革职:指被免职。
白简无情:指法律无情,不因个人关系而宽容。
前程:指个人的未来发展和事业。
笑话:指被人嘲笑或取笑。
点心:指劝诫、提醒。
中丞:中丞是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省级官员,这里指中丞的红人,即中丞的亲信。
省里:指省级政府所在地。
小二爷:指家中年轻的仆人。
船家:指船上的船夫。
张罗:指忙碌地安排或照顾。
借粮:指向他人借粮食。
诳报:指虚假的报告或消息。
防营统领:指负责防守营地的军队统领。
员弁:指军官和士兵。
茭白船:茭白是一种水生植物,茭白船可能是指专门运输茭白或其他水产品的船只。
招牌主:指船上的老板或船主,这里可能是指船上的负责人,他们通过船上的服务来赚取收入。
好户头:指有消费能力且愿意消费的乘客,这里的“好户头”指的是能够为船主带来更多利润的乘客。
仪注:指正式的礼仪或程序,这里可能指的是官场中的繁琐礼仪。
王师爷:指官府中的文书或顾问,师爷是明清时期官府中的一种官职。
黄老爷:指官府中的官员,这里可能是指与王师爷同船的官员。
绝欲:指长期不近女色,这里可能是指王师爷和黄老爷长期禁欲。
招弟:可能是指船上的女仆或女招待,也可能是船主的女儿。
鸦片烟:鸦片烟,即鸦片,是一种从罂粟植物中提取的毒品,在中国历史上,鸦片烟的流行给社会带来了严重的危害,导致许多人沉溺其中,削弱了国力。
汉玉件头:指用汉玉制成的装饰品,汉玉是指古代汉代的玉石。
眼眶子浅:指见识不广,容易满足,这里可能是指“江山船”上的女人容易满足于眼前的利益。
洋钱:指外国货币,这里指银元。
枕箱:指放置在床头的箱子,用于存放贵重物品。
炮船:古代军事用的船只,这里指赵大人的船只。
保举:指推荐某人担任官职或获得某种荣誉。
局:指妓院或娱乐场所,这里可能是指龙珠的娱乐场所。
钉子:在古代汉语中,’钉子’有时比喻难题或麻烦事,这里指文七爷因为某些原因而碰到的难题。
鬼胎:指心中的疑虑或不安,这里指赵不了心中有所顾虑。
戴大理:戴大理是古代人名,这里可能指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物,他的话被引用来表明对统领为人的一种看法。
米汤:比喻奉承的话,这里指胡统领对周老爷的讨好。
高帽子:比喻奉承人的话,这里指周老爷对胡统领的奉承。
肃清:清除,消灭干净。
保案:指官场中为了提升官员而提出的案件。
报销:指报销开支,这里指报销因剿匪而产生的费用。
使不得:表示不可以,这里是一种劝阻的语气。
行伍出身:指从军队中出身,这里指赵大人是通过军事途径进入官场的。
绍兴酒:中国浙江省绍兴市出产的一种黄酒,以酒精度高而闻名。
痰喘:一种呼吸系统疾病,表现为咳嗽和呼吸困难。
抢三:一种饮酒游戏,参与者轮流喝酒,一轮三杯。
盐枭:指从事私盐贩卖的罪犯,这里指鲁总爷曾经是盐枭。
投诚:指原为敌对一方的人或势力归顺或投降到另一方。
赵大人:指赵不了的父亲,一种尊称方式,表示对其长辈的尊敬。
赵不了:人名,原文中的人物。
老宗台:古代对宗族长辈的尊称,这里是对赵大人的尊称。
相好:朋友,这里指赵大人与某人关系好。
罚三大碗:古代饮酒时的一种惩罚方式,要求饮酒者喝下三碗酒。
兰仙:指船上的另一女性人物,通常指与玉仙关系密切的女子。
赵师爷:指县里的幕僚或师爷,即官员的助手。
文七爷:指文中的人物,通常指有地位或财富的人。
划子:小船,这里指文七爷等人乘坐的小船。
黄、王二位:人名,原文中的人物。
周老爷:人名,原文中的人物。
马褂:古代男士穿的一种外衣。
润嘴:润喉,指喝些茶水或汤水以缓解喉咙干燥。
汤脚:酒瓶中剩余的少量酒。
金表:指金质的怀表。
金镶藤镯:用金子镶嵌在藤制手镯上的装饰品。
翡翟搬指:用翡翠制成的搬指,一种装饰品。
鼻烟壶:装鼻烟的容器。
打璜金表:装饰有璜(指璜饰,一种装饰品)的金表。
金链条:用金子制成的链条。
绣花针:比喻极小的事物。
乌龟王八:古代对品行不端者的贬称。
县里:指县衙,即县级政府机构。
门上:指门房或门卫。
衙役:古代官府的差役。
伏莽:隐伏的草丛,比喻潜藏的敌人或隐患。
协办:协助办理,这里指协助擒拿土匪。
计策:计谋,策略。
老板:指船上的船主,即船的主人。
伙计:指船上的员工,通常指服务于老板的船员。
文老爷:指县里的官员,文是官职名称。
玉仙:指船上的女性人物,通常指美貌的女子。
县里的办差门上:指县衙中的差役或办事人员。
搬指:古代指戴在手指上的一种装饰品。
烟壶:古代指盛放烟草的容器。
现洋钱:指当时的货币,通常指银元。
图书:指书籍或文献。
鼎记:指商号或店铺名。
本庄图章:指本地的印章,这里指商号的印章。
捕快:指官府的差役,负责执行逮捕和搜查等任务。
官媒婆:指官媒中的女性工作人员。
统领大人:指地方上的高级官员,统领是官职名称。
官媒:古代官方媒人,负责婚姻介绍和调解纠纷,此处指官方的审查人员。
官媒婆家:指官媒婆的住所或看管妇女的地方。
金簪子:古代妇女头饰,用金制成,常作为装饰品佩戴。
银耳挖子:古代用于挖耳的银制工具,也是一种装饰品。
贼赃:指被盗物品,此处指被误认为是盗窃所得的物品。
统领:古代军队中的高级军官。
镀金银镯子:用镀银工艺制成的金镯子,是一种装饰品。
大厚棉袄:厚重的棉衣,用于抵御寒冷。
板门:用木板制成的门,此处指用来拘禁犯人的门。
玉食锦衣:指精美的食物和华丽的衣服,形容生活优裕。
统领耳朵里去:指被统领知道,可能引起麻烦。
捕役:古代的捕快,负责抓捕罪犯。
下场:指人的命运或结局。
烟盘:古代用于盛放烟丝和烟管的器具。
烟盒:装烟的盒子。
匣子:小型的盒子,此处指装烟盒的盒子。
上灯:指晚上点灯,此处指晚上。
如法炮制:按照既定的方法或程序进行操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十三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古代女性在官府遭受不公待遇的悲惨画面,充满了对封建社会黑暗面的揭露和对人性的深刻剖析。
首先,文中‘金簪子、银耳挖子’等饰品的被夺,象征着女性在封建社会中地位的低微,她们的一切财物都可能成为被剥夺的对象。
‘娘儿俩也不敢作声’一句,展现了主人公兰仙及其母亲在强权面前的无奈和恐惧,她们无力反抗,只能忍受。
官媒的‘细细的一搜’和‘镀金银镯子’的夺走,进一步突显了官府的贪婪和对个人财产的任意剥夺。
‘初冬天气’和‘大厚棉袄’的描述,与‘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兰仙及其母亲在寒冷中遭受的苦难。
官媒婆的‘规矩’和对待‘做贼的女犯’的特别对待,揭示了封建社会司法的残酷和不公,以及对女性的歧视。
兰仙的‘玉食锦衣’和‘卖笑生涯’的对比,表现了主人公虽然身处困境,但依然保持着一丝尊严和对生活的追求。
‘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这句话,是兰仙在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是她为了母亲能够免除苦难而做出的牺牲。
兰仙的‘死志’和‘吞下烟盒’的行为,体现了她在极端困境下的绝望和对生命的无奈放弃,同时也表达了她对母亲的爱和对正义的渴望。
‘这个苦,我是受不来的’和‘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的表述,反映了主人公在绝望中对命运的无力感。
最后,‘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可以伸’的遗言,是兰仙对母亲最后的信任和对正义的呼唤,也是对封建社会黑暗面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