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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六十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六十回-原文

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嬉笑怒骂皆为文章

话说黄二麻子在他妹夫的工上很赚了几个钱。

等到事情完了,他看来看去,统天底下的卖买,只有做官利钱顶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

但是赚来的钱虽不算少,然而捐个正印官还不够,又恐怕人家说闲话。

为此踌躇了几天,才捐了一个县丞,指分山东,并捐免验看,经自到省。

一面到省,一面又托过妹夫,将来大案里头替他填个名字,一保就好过班。

妹夫见人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势利的,见他如此,也就乐得成人之美。

闲话休叙。

且说黄二麻子到省之后,勤勤恳恳,上衙门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两个衙门,一个是藩台,一个是首府。

每天只赶这两处,赶了出又赶进,别处也来不及再去了。

又过了些时,有天黄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门里一问,号房说:‘大人今儿请假,不上院了。’

又问:‘为什么事情请假?’回称:‘同太太、姨太太打饥荒,姨太太哭了两天不吃饭,所以他老人家亦不上院了。’

又问:‘为什么事同姨太太打饥荒?’号房道:‘这个事我本不晓得,原是里头二爷出来说的,被我听见了。我今告诉你,你到外头却不可乱说呢。’

黄二麻子道:‘这个自然。’号房道:‘原来我们这位大人一共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

不是前两天有过上谕,如要捐官的,尽两月里头上兑;两月之后,就不能捐了?因此我们大人就给太太养的大少爷捐了一个道台。

大姨太太养的是二少爷,今年虽然才七岁,有他娘吵在头里,定要同太太一样也捐一个道台。

二姨太太看着眼热,自己没有儿子,幸亏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便要大人替他没有养出来的儿子,亦捐一个官放在那里。

我们大人说:‘将来养了下来,得知是男是女?倘若是个女怎么样?’二姨太太不依,说道:‘固然保不定是个男孩子,然而亦拿不稳一定是个女孩子。

姑且捐好一个预备着,就是头胎养了女儿,还有二胎哩。’大人说他不过,也替他捐了,不过比道台差了一级,只捐得一个知府。

二姨太太才闹完,三姨太太又不答应了。

三姨太太更不比二姨太太,并且连着身孕也没有,也要替儿子捐官。

大人说:‘你连着喜都没有,急的那一门?’三姨太太说:‘我现在虽没有喜,焉知道我下月不受胎呢。’因此也闹着一定要捐一个知府。

听说昨儿亦说好了。

大人被这几位姨太太闹了几天几夜,没有好生睡,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所以请的假。

黄二麻子至此方才明白。

于是又赶到首府衙门。

到了首府,执帖的说:‘大人上院还没有回来。’

黄二麻子只得在官厅子上老等。

一等等到下午三点钟,才见首府大人回来,急忙赶出去站班。

只见首府面孔气得碧青,下属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轿一直跑了进去,大非往日情形可比。

黄二麻子心中不解。

等到人家散过,他独不走,跑到执帖门房里探听消息。

执帖的说:‘太爷你请少坐,等我进去打听明白了,再出来告诉你。’

于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容易探得明白,出来同黄二麻子说道:‘你晓得我们大人为了什么事气的这个样子?’

黄二麻子急于要问。

执帖道:‘照这样看去,这个官竟是不容易做的!只因今天上院,齐巧抚台大人这两天发痔疮,屁股里疼的熬不住,自从臬台大人起,上去回话,说不了三句就碰了下来。

听见说我们大人还被他喷了一口唾沫,因此气的了不得。现在正在上房生气,口口声声要请师爷替他打禀帖去病哩。’

黄二麻子道:‘这个却是不该应的。他自己屁股有病,怎么好给人家脸上下不去?平心而论。

这也是他们做道、府大员的,才够得上给他吐唾沫,像我们这样小官,想他吐唾沫还想不到哩。’

一面说完,也就起身告辞回去。

到第二天,仍旧先上藩台衙门,号房说:‘大人还不见客。’

黄二麻子道:‘现在各位姨太太可没有什么饥荒打了。’

号房道:‘听说我们大人,只有大太太、大姨太太两位少爷的官,实实在在,银子已经拿了出去。

二姨太太同三姨太太,他俩一个才有喜,一个还没有喜,为此大人还赖着不肯替他们捐。

嘴里虽然答应,没有部照给他们。他们放心不下,所以他俩这两天跟着老爷闹,大约将来亦总要替他捐的。

这是私事。还的公事。向来有些局子里的小委员,凡是我们大人管得到的,如果要换什么人,一齐都归我们大人作主。

抚台跟前,不过等到上院的时候,顺便回一声就是了。如今这位抚台大人却不然,每个局里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办。

面子上说藩司公事忙,照顾不了这许多,所以添委一位道台办公事。名为坐办,其实权柄同总办一样,一切事情都归他作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凭他一个人的主意。

我们大人除掉照例画行之外,反不能问信。弄得他老人家心上有点酸挤挤的不高兴,所以今天仍旧不出门。

黄二麻子听完这番话,一个人肚皮里寻思道:

“他做到一省藩台,除掉抚台,谁还有比他大的?谁不来巴结他?照现在的情形说起来,辛苦了半辈子,弄了几个钱,不过是替儿孙作马牛。

外头的同寅还来排挤他,一群小老婆似的,赛如就是抚台一个是男人,大家都要讨他喜欢,稍些失点宠,就是酸挤挤的。

说穿了,这个官真不是人做的!”

一面说,一面呆坐了一回。

号房说;“黄太爷,你也可以回去歇歇了。他老人家今天不出门,你在这里岂不是白耽搁了时候?”

一句话提醒了黄二麻子,连忙站起来说道:“不错,你老哥说的是极,臬台衙门我有好两个月不去了。

他那里例差也不少,永远不去照面,就是他有差使,也不会送到我的门上来。

说着自去。

才进臬台辕门,只见首府轿子、执事,横七竖八,乱纷纷的摆在大门外头。

黄二麻子心上明白,晓得首府在这里,心上暗暗欢喜。

以为这一趟来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门,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举两得。

心上正在欢喜,等到进来一看,统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齐坐在官厅子上等见。

停了一刻,各位实缺候补道大人亦都来了,都是按照见抚台的仪制,在外头下轿。

黄二麻子心上说:“司、道平行,一向顶门拜会的,怎么今儿换了样子?”

于是找着熟人问信,才晓得抚台奉旨进京陛见,因为他一向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护院。

正碰着臬台又是旗人,上头圣眷极红,顿时批准。

批折没有回来,自然电报先到了。

恰好这日是辕期,臬台上院,抚台拿电报给他看过。

各还各的规矩:臬台自然谢抚台的栽培,抚台又朝着他恭喜,当时就叫升炮送他出去。

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衙门,首府、县跟屁股赶了来叩喜;接连一班实缺道、候补道,亦都按照属员规矩,前来禀安、禀贺。

此时臬台少不得仍同他们客气。

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礼。”

无论那臬台如何谦恭,他们决计不敢越分的。

闲话休叙。

当下黄二麻子听了他朋友一番说话,便道:“怎么我刚才在藩台衙门来,他们那里一点没有消息?”

他的朋友道:“抚台刚刚得电报,齐巧臬台上院禀见,抚台告诉了他。

臬台下来,抚台只见了一起客,说是痔疮还没有好,不能多坐,所以别的客一概不见。

自从得电报到如今,不过一个钟头,自然藩台衙门里不会得信。”

黄二麻子道:“怎么电报局亦不送个信去?”

他的朋友道:“你这人好呆!人家护院,他不得护院,可是送个信给他,好叫他生气不是?”

黄二麻子道:“抚台亦总该知照他的。”

朋友道:“不过是接到的电报,部文还没有来,就是晚点知照他也不打紧。

况且他俩平素又不合式;如果合式也不会拿他那个缺,越过藩台给臬台护了。”

黄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

停了一会,各位道台大人见完了新护院,一齐出来。

新护院拉住叫“请轿”,他们一定不肯。

又开中门拉他们,还只是不敢走,仍旧走的旁边。

各位道台出去之后,又见一班知府,一班州、县,约摸有两点钟才完。

藩台那里,也不晓得是什么人送的信,后来听说当时简直气得个半死!气了一回,亦无法想。

一直等到饭后,想了想,这是朝廷的旨意,总不能违背的。

好在仍在请假期内,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手本到臬台衙门,替新护院禀安、禀贺。

又声明有病请假,自己不能亲自过来的缘故。

然而过了两天,假期满了,少不得仍旧自己去上衙门。

他自己戴的是头品顶戴红顶子,臬台还是亮蓝顶子,如今反过来去俯就他,怎么能够不气呢。

按下慢表。

且说甄学忠靠了老人家的面子,在山东河工上得了个异常劳绩,居然过班知府。

第二年又在抢险案内,又得了一个保举,又居然做了道台。

等到经手的事情完了,请咨进京引见。

父子相见,自有一番欢乐。

老太爷便提到小儿子读书不成,应过两回秋闱不中,意思亦想替他捐了官,等他出去历练历练。

甄学忠仰体父意,晓得自己没有中举,只以捐纳出身,虽然做到道台,尚非老人所愿。

如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绝了中会的指望,老人家越发伤心。

于是极力劝老人家:只替兄弟捐个主事,到部未曾补缺,一样可以乡试。

倘若能够中个举人,或是联捷上去,莫说点翰林,就是呈请本班,也就沾光不少。

甄阁学听了,颇以为然,果然替小儿子捐了一个主事,签分刑部当差。

又过了两年,大儿子在山东居然署理济东泰武临道。

此时甄阁学春秋已高,精神也渐渐的有点支持不住,便写信给大儿子说,想要告病。

此时,儿子已经到任,接到了老太爷的信,马上写信给老人家,劝老人家告病,或是请几个月的病假,到山东衙门里盘桓些时。

甄阁学回信应允。

甄学忠得到了信,便商量着派人上京去迎接。

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把他的堂舅爷黄二麻子请了来,请他进京去走一遭。

此时黄二麻子在省城里,靠了妹夫的虚火,也弄到两三个局子差事在身上。

听了妹夫的吩咐,又是本省上司,少不得马上答应。

甄学忠又替他各处去请假,凡是各局子的总、会办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水。

在各位总、会办,横竖开支的不是自己的钱,乐得做好人,而且又顾全了首道的情面,于是一一允许。

黄二麻子愈加感激。

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买点送人礼物。

第三天就带盘川及家人、练勇,一路上京而来。

在路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京城,

找到甄阁学的住宅,先落门房,把甄学忠的家信,连着自己的手本,托门上人递了进去。

甄阁学看了信,晓得派来的是儿子的堂舅爷,彼此是亲戚,便马上叫“请见”。

黄二麻子见了甄阁学,行礼之后,甄阁学让他坐,他一定不敢上坐,并且口口声声的“老大人”,自己报着名字。

甄阁学道:“我们是至亲,你不要闹这些官派。”

黄二麻子那里肯听,甄阁学也只好随他。

黄二麻子请示:“老大人几时动身?”

甄阁学道:“我请病假,上头已经批准,本来一无顾恋,马上可以动得身的。

无奈我有一个胞兄,病在保定,几次叫我侄儿写信前来,据说病得很凶,深怕老兄弟不得见面,信上再三劝我,务必到他那里看他一趟。

现在我好在一无事体,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亲自去走一遭。

再者:我那些侄儿还没有一个出仕,等我去同他商量商量,也要替他们弄出两个去才好。

黄二麻子便问:“这位老大人,一向是在保定候补呢,还是作幕?”

甄阁学道:“也非候补,也非作幕。

只因我们家嫂,祖、父两代在保定做官,就在保定买了房子,赛同落了户的一样。

家兄娶的头一位家嫂,没有生育就死了。

这一位是续弦,姓徐。

徐家这位太亲母止此一个女儿,钟爱的了不得,就把家兄招赘在家里做亲的。

那年家兄已有四十八岁,家嫂亦四十朝外了。

家兄一辈子顶羡慕的是做官。

自从十六岁下场乡试,一直顶到四十八岁,三十年里头,连正带恩,少说下过十七八场,不要说是举人、副榜,连着出房、堂备,也没有过,总算是蹭蹬极了!

到了这个年纪,家兄亦就意懒心灰,把这正途一条念头打断,意思想从异途上走。

到这时候,如说捐官,家嫂娘家有的是钱,单他一个爱婿,就是捐个道台也很容易。

偏偏碰着我们这位太亲母,就是家兄的丈母了,他的意思却不以为然。

他说:‘梁灏八十二岁中状元,只要你有志气,将来总有一朝发迹的日子。

我这里又不少穿,又不少吃,老婆孩子又不要你养活,你急的那一门,要出去做官?我劝你还要用功,不要去打那些瞎念头。

你左右不过五十岁的人,比起梁灏还差着三十多岁哩!’

家兄听了他丈母的教训,无奈只得再下场。

如今又是七八科下来了,再过一两科不中,大约离着邀恩也不远了。

偏偏事不凑巧,他又生起病来。

至于我那些侄儿呢,肚子里的才情,比起我那两个孩子来却差得多。

我的俩个孩子,我岂不盼他们由正途出身,于我的面上格外有点光彩。

无奈他们的笔路不对,考一辈子也不会发达的。

幸亏我老头子见机得早,随他们走了异途,如今到底还有个官做。

若照家兄的样子,自己已经憎蹬了一辈子,还经得起儿子再学他的样!所以我急于要去替他安排安排才好。

甄阁学说完了这番话,黄二麻子都已领悟,无言而退。

一时在在那些同年至好,晓得甄阁学要出京,今天你送礼,明天我饯行,甄阁学怕应酬,一概辞谢,赶把行李收拾停当,雇好了车,提早三天就起身,前往保定进发。

他第二个儿子甄学孝同着家眷仍留京城,当他的主事。

按下慢表。

单说甄阁学同了黄二麻子两个,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保定大老大人的公馆,一直到他门口下车。

原来大老大人的丈母一年前头也不在了,另外有过继儿子过来当家。

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有的是妻财,立刻拿出来,另外典一所大房子,同着太太、少爷搬出来另住。

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

黄二麻子且不进去,先在门外督率家人、练勇卸行李。

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两面墙上看了一回,

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

只见报条上的官衔:自从拔贡、举人起,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学士、军机大臣起,以及御史、中书为止,外官从督,抚起,以至佐杂太爷止;

还有武职,提、镇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甚么钦差大臣、学政、主考,一切阔差使;

至于各省局所督、会办,不计其数。

黄二麻子一头看,一头想心思:“他老人家生平没有做过什么官,就是令弟二先生也不过做到阁学,他上代头又没有什么阔人,那里来的这许多官衔?至于外省的那些官衔同那武职的,越发不对了。就说是亲戚的,也只应该拣官大的写上几个,光光门面;什么佐杂,千、把,写了徒然叫人家看着寒渗。不晓得他一齐写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

黄二麻子正在门楼底下一个纳闷,不知不觉,行李已发完了,于是跟了大众一块儿进去。

听见这里的管家说起:“二老爷进来的时候,我们老爷正发晕过去,至今还没有醒。”

黄二麻子虽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上房,只好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

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

黄二麻子道声“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

心上又想:“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晓得他老兄弟可能说句话没有?”

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

黄二麻子不免怀疑。

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里面,便有他胞侄儿迎了出来,抢着替二叔请安。

刚进上房,又见他那位续弦嫂子也站在那里了。

甄阁学是古板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头的。

磕完了头,嫂子忙叫一班侄儿来替他磕头。

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大哥怎么样了?”

他嫂子见问,早已含着一包眼泪,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请里间坐。”

甄阁学也急于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子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

进得房来,只见他哥哥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头,脸上一点血丝也没有,的确是久病的样子。

甄阁学要进来的时候,他哥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觉得有人进来。

等到兄弟叫他一声,似乎拿他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没有看清。

后来他儿子赶到床前,又高声同他说:“是二叔来了。”

这才心上明白。

登时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出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衣裳一把拉住。

看他情形,不晓得要有许多话说。

谁知拉兄弟衣裳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松手,早又不知人事。

儿子急的喊爸爸,喊了几声,亦不见醒。

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

谁知他嫂子、侄儿以为这个样子,人是决计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回来,便当他已死,一齐痛哭起来。

后来还是常伺候病人的一个老妈,在病人胸前摸了一把,说:“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

劝大家别哭,大家方才停止。

悲声停了一刻,忽听见病人在床上大声呼喊起来。

众人一齐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子一看,只见病人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

众人又怕他闪了气力,然而要想按他,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

只听他嘴里还自言自语:“这可真正吓死我了!”

一连又说了两遍,说话的声音很有气力,迥非平时可比。

再看他脸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诧异忙问:“大哥怎么样?”

只见他回道:“我刚才似乎做梦,梦见走到一座深山里面。

这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样子。

我幸亏躲在那树林子里,没有被这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

……

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这里,便觉上气不接下气。

众人赶忙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几回接接力。

又说道:“我在林子里,那些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瞧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

原来这山上并不光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牛,更不计其数了。

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方,他要钻;倘若碰见石头,钻不进的地方,他也是乱钻。

狗是见了人就咬。

然而又怕老虎吃他,见了老虎就摆头摇尾巴的样子,又实在可怜。

最坏不过的是猫,跳上跳下,见虎、豹,他就跳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

猴子是见样学样。

黄鼠狼是顾前不顾后的,后头追得紧,他就一连放上几个臭屁跑了。

此外还有狐狸,装做怪俊的女人,在山上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

猪、羊顶是无用之物。

牛虽来得大,也不过摆样子看罢了。

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如今同这一班畜生在一块,终究不是个事。’

又想跳出树林子去。

无奈遍山遍地,都是这班畜生的世界,又实在跳不出去。

想来想去,只好定了心,闭着眼睛,另外生主意。

正在这个档口,不提防大吼一声,顿时天崩地裂一般。

这时候我早已吓昏了,并不晓得我这个人是生是死。

恍恍惚惚的,一睁眼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班畜生一个不见,并且连我刚才所受的惊吓也忘记了。

病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

这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络绎不绝,竟同上海大马路一个样子。’

我此时顺着脚向东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台阶。

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

我上了台阶,亦似乎觉得有点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外国椅子上,和身倒下。

刚才有点蒙胧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这里乱睡!你不看里面那些戴顶子、穿靴子的老爷们,他们一齐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只有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在这里撒野,还不给我滚开!’

我被他骂得动气,便说:‘他们做他的老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他们,他们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吗?’

那个人被我顶撞了两句,抡起拳头来就要打我。

我也不肯失这口气,就与他对打起来。

洋房里的人听见我同那人打架,立刻出来吆喝说:‘这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

那人见有人吆喝,马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

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

我怎么回答他,一时间恍恍惚惚也记不清了。

又忽然记得我问那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道:‘我们在这里校对一本书。’

我问他是什么书,那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国。然而中国四万万多人,一时那能够统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个提纲挈领的法子,说:中国一向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上行下效。为此拿定了主意,想把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程度,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坏处,很像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因此就悟出一个新法子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法子,编几本教科书教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高等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等到到了高等卒业之后,然后再放他们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

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背后走过一个人来,拿他拍了一下,说声:‘伙计!快去校对你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出去吃饭。’

那人听罢此言,马上就跑了进去。

不多一刻,里面忽然大喊起来。

但听得一片人声说:‘火!火!火!’

随后又看见许多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出来,这时顷刻间火已冒穿屋顶了。

一霎时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

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什么失火的痕迹;就是才刚洋龙里面放出来的水,地下亦没有一点。

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见那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面,查点烧残的书籍。

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校对的那部书,只剩得上半部。

原来这部教科书,前半部方是指摘他们做官的坏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教导他们做官的法子。

如今把这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

光有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魔鬼怪,一齐都有。

他们那班人因此便在那里商议说:‘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

内中有一个人道:‘我是一时记不清这事情,就是要补,也非一二年之事。依我说:还是把这半部印出来,虽不能引之为善,却可以戒其为非。况且从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倘若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何如?’

众人踌躇了半天,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得依了他的说话,彼此一哄而散。

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

说也奇怪,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他哥子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许多。

以后他哥子活到若干年纪。

他自己即时前往山东,到他儿子任上做老太爷去。

写了出来,不过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六十回-译文

酸甜苦辣各种味道都尝了个遍,嬉笑怒骂都可以成为文章。

黄二麻子在他妹夫的工地赚了不少钱。等事情结束后,他四处观察,发现天底下所有的买卖,做官的利润最好,所以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官。但是赚来的钱虽然不算少,捐一个正印官还不够,又怕人家说闲话。为此犹豫了几天,才捐了一个县丞,被分配到山东,并且免去了验看的手续,自己直接到省城。一边到省城,一边又托付妹夫,将来在大案中替他帮忙,只要一保就能升官。妹夫见他有上进心,而且人情世故很深,见他这样,也就乐于成全他。

闲话不多说。黄二麻子到省城后,勤勤恳恳,去衙门站班,他决定只去两个衙门,一个是藩台,一个是首府。每天只赶这两处,赶出去又赶进来,其他地方也来不及再去。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黄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门,一问,号房说:‘大人今天请假,不上衙门了。’又问:‘为什么请假?’回答说:‘和太太、姨太太闹饥荒,姨太太哭了两三天不吃饭,所以他老人家也不上衙门了。’又问:‘为什么和姨太太闹饥荒?’号房说:‘这个事情我本来不知道,是里头二爷说的,被我听见了。现在告诉你,你在外面可不能乱说。’黄二麻子说:‘这个自然。’号房说:‘原来我们这位大人只有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两天有过上谕,如果想要捐官的,尽在两个月里上交;两个月之后,就不能捐了?因此我们大人就给太太养的大少爷捐了一个道台。大姨太太养的是二少爷,今年虽然才七岁,他娘吵着要和太太一样也捐一个道台。二姨太太看着眼热,自己没有儿子,幸好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就要大人替她没有养出来的儿子,也捐一个官放在那里。大人说:‘将来养了下来,得知是男是女?倘若是个女怎么办?’二姨太太不同意,说:‘固然不能保证一定是男孩子,也不能保证一定是个女孩子。先捐一个官放着,就是头胎生了女儿,还有二胎呢。’大人说服不了她,也就给她捐了,只是比道台低一级,只捐了一个知府。二姨太太闹完,三姨太太又不答应了。三姨太太更不比二姨太太,而且连着身孕也没有,也要为儿子捐官。大人说:‘你连着喜都没有,急什么?’三姨太太说:‘我现在虽然没有喜,怎么知道下个月不会受胎呢?’因此也闹着一定要捐一个知府。听说昨天也商量好了。大人被这几位姨太太闹了几天几夜,没好好睡觉,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所以请了假。’

黄二麻子这才明白。于是又赶到首府衙门。到了首府,执帖的说:‘大人还没回来。’黄二麻子只得在官厅子上等着。一等就是下午三点钟,才见首府大人回来,急忙赶出去站班。只见首府脸色气得青一阵白一阵,下属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轿就直冲进去,完全不像往日。黄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人家散了,他独自不走,跑到执帖门房里打听消息。执帖的说:‘太爷你请稍等,等我进去打听明白了,再出来告诉你。’于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容易探得明白,出来对黄二麻子说:‘你知道我们大人为什么这么生气吗?’黄二麻子急于要问。执帖说:‘看起来,做官真不容易!只因今天上院,恰好抚台大人这两天得了痔疮,屁股疼得受不了,自从臬台大人上去回话,说不了三句话就摔了下来。听说我们大人还被喷了一口唾沫,因此气得要命。现在正在上房生气,一个劲地说要请师爷替他写禀帖去治病呢。’黄二麻子说:‘这实在不应该。他自己屁股有病,怎么好让人家下不来台呢?平心而论,这也是他们做道、府大员的,才够得上让他吐唾沫,我们这样的小官,想让他吐唾沫都想不到呢。’一边说完,也就起身告辞回去了。

第二天,黄二麻子还是先去了藩台衙门,号房说:‘大人还不见客。’黄二麻子说:‘现在各位姨太太也没有再闹饥荒了。’号房说:‘听说我们大人,只有大太太、大姨太太两位少爷的官已经交了银子。二姨太太和三姨太太,一个才有喜,一个还没有喜,因此大人还赖着不肯替她们捐。虽然嘴上答应,但没有部照给他们。她们放心不下,所以这两天跟着老爷闹,将来也肯定要替她们捐的。这是私事。公事方面,历来有些局子里的小委员,凡是我们大人管得到的,如果要换人,都由我们大人做主。抚台大人那里,不过是等到上院的时候,顺便回一声就是了。如今这位抚台大人却不是这样,每个局子里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办。表面上说藩司公事忙,照顾不了这么多,所以加委一位道台办公事。名义上是坐办,实际上权力和总办一样,一切事情都由他做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凭他一个人的主意。我们大人除了照例画行之外,反而不能过问。弄得他老人家心里有点酸溜溜的,所以今天仍旧不出门。’

黄二麻子听完这番话,一个人肚皮里寻思道:‘他做到一省藩台,除掉抚台,谁还有比他大的?谁不来巴结他?照现在的情形说起来,辛苦了半辈子,弄了几个钱,不过是替儿孙作马牛。外头的同寅还来排挤他,一群小老婆似的,赛如就是抚台一个是男人,大家都要讨他喜欢,稍些失点宠,就是酸挤挤的。说穿了,这个官真不是人做的!’一面说,一面呆坐了一回。

号房说:‘黄太爷,你也可以回去歇歇了。他老人家今天不出门,你在这里岂不是白耽搁了时候?’一句话提醒了黄二麻子,连忙站起来说道:‘不错,你老哥说的是极,臬台衙门我有好两个月不去了。他那里例差也不少,永远不去照面,就是他有差使,也不会送到我的门上来。’说着自去。

才进臬台辕门,只见首府轿子、执事,横七竖八,乱纷纷的摆在大门外头。黄二麻子心上明白,晓得首府在这里,心上暗暗欢喜。以为这一趟来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门,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举两得。

心上正在欢喜,等到进来一看,统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齐坐在官厅子上等见。停了一刻,各位实缺候补道大人亦都来了,都是按照见抚台的仪制,在外头下轿。

黄二麻子心上说:‘司、道平行,一向顶门拜会的,怎么今儿换了样子?’于是找着熟人问信,才晓得抚台奉旨进京陛见,因为他一向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护院。

正碰着臬台又是旗人,上头圣眷极红,顿时批准。批折没有回来,自然电报先到了。恰好这日是辕期,臬台上院,抚台拿电报给他看过。

各还各的规矩:臬台自然谢抚台的栽培,抚台又朝着他恭喜,当时就叫升炮送他出去。

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衙门,首府、县跟屁股赶了来叩喜;接连一班实缺道、候补道,亦都按照属员规矩,前来禀安、禀贺。

此时臬台少不得仍同他们客气。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礼。’无论那臬台如何谦恭,他们决计不敢越分的。

闲话休叙。当下黄二麻子听了他朋友一番说话,便道:‘怎么我刚才在藩台衙门来,他们那里一点没有消息?’他的朋友道:‘抚台刚刚得电报,齐巧臬台上院禀见,抚台告诉了他。臬台下来,抚台只见了一起客,说是痔疮还没有好,不能多坐,所以别的客一概不见。自从得电报到如今,不过一个钟头,自然藩台衙门里不会得信。’

黄二麻子道:‘怎么电报局亦不送个信去?’他的朋友道:‘你这人好呆!人家护院,他不得护院,可是送个信给他,好叫他生气不是?’黄二麻子道:‘抚台亦总该知照他的。’朋友道:‘不过是接到的电报,部文还没有来,就是晚点知照他也不打紧。况且他俩平素又不合式;如果合式也不会拿他那个缺,越过藩台给臬台护了。’

黄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

停了一会,各位道台大人见完了新护院,一齐出来。新护院拉住叫‘请轿’,他们一定不肯。

又开中门拉他们,还只是不敢走,仍旧走的旁边。

各位道台出去之后,又见一班知府,一班州、县,约摸有两点钟才完。

藩台那里,也不晓得是什么人送的信,后来听说当时简直气得个半死!气了一回,亦无法想。

一直等到饭后,想了想,这是朝廷的旨意,总不能违背的。好在仍在请假期内,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手本到臬台衙门,替新护院禀安、禀贺。

又声明有病请假,自己不能亲自过来的缘故。

然而过了两天,假期满了,少不得仍旧自己去上衙门。

他自己戴的是头品顶戴红顶子,臬台还是亮蓝顶子,如今反过来去俯就他,怎么能够不气呢。

按下慢表。且说甄学忠靠了老人家的面子,在山东河工上得了个异常劳绩,居然过班知府。

第二年又在抢险案内,又得了一个保举,又居然做了道台。

等到经手的事情完了,请咨进京引见。

父子相见,自有一番欢乐。

老太爷便提到小儿子读书不成,应过两回秋闱不中,意思亦想替他捐了官,等他出去历练历练。

甄学忠仰体父意,晓得自己没有中举,只以捐纳出身,虽然做到道台,尚非老人所愿。

如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绝了中会的指望,老人家越发伤心。

于是极力劝老人家:只替兄弟捐个主事,到部未曾补缺,一样可以乡试。

倘若能够中个举人,或是联捷上去,莫说点翰林,就是呈请本班,也就沾光不少。

甄阁学听了,颇以为然,果然替小儿子捐了一个主事,签分刑部当差。

又过了两年,大儿子在山东居然署理济东泰武临道。

此时甄阁学春秋已高,精神也渐渐的有点支持不住,便写信给大儿子说,想要告病。

此时,儿子已经到任,接到了老太爷的信,马上写信给老人家,劝老人家告病,或是请几个月的病假,到山东衙门里盘桓些时。

甄阁学回信应允。

甄学忠得到了信,便商量着派人上京去迎接。

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把他的堂舅爷黄二麻子请了来,请他进京去走一遭。

此时黄二麻子在省城里,靠了妹夫的虚火,也弄到两三个局子差事在身上。

听了妹夫的吩咐,又是本省上司,少不得马上答应。

甄学忠又替他各处去请假,凡是各局子的总、会办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水。

在各位总、会办,横竖开支的不是自己的钱,乐得做好人,而且又顾全了首道的情面,于是一一允许。

黄二麻子愈加感激。

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买点送人礼物。

第三天就带盘川及家人、练勇,一路上京而来。

在路上行走并住宿,不止一天,已经到达了京城。找到了甄阁学的住宅,先到了门房,把甄学忠的家信和自己的名片,托门房的人递了进去。甄阁学看了信,知道来的是他儿子的堂舅爷,因为是亲戚,便马上让人‘请见’。黄二麻子见到甄阁学后,行礼之后,甄阁学让他坐下,但他坚决不肯坐,一直称呼甄阁学为‘老大人’,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甄阁学说:‘我们是亲戚,你不要摆这些官架子。’黄二麻子不肯听,甄阁学也只好任由他。

黄二麻子问:‘老大人什么时候动身?’甄阁学说:‘我已经请了病假,上面已经批准了,本来没有什么留恋,马上就可以动身。但是我有位哥哥,在保定生病,几次让我侄儿写信来,说病情很严重,我担心兄弟俩可能见不到面,信上多次劝我,一定要到他那里去看他。现在我没事,看在手足之情,不得不亲自去一趟。另外,我那些侄儿还没有一个做官的,我打算去和他们商量商量,也要帮他们弄出两个来做官。’

黄二麻子问:‘这位老大人,以前是在保定候补,还是做幕僚?’甄阁学说:‘也不是候补,也不是做幕僚。只是我们家嫂子,祖辈和父辈在保定做官,就在保定买了房子,就像落户一样。我哥哥的第一位妻子没有生育就去世了。这一位是续弦,姓徐。徐家的这位老夫人只有一个女儿,非常疼爱,就把家兄招赘在家里做亲。那年家兄已经四十八岁,家嫂也四十多岁了。我哥哥一辈子最羡慕的是做官。自从十六岁参加乡试,一直持续到四十八岁,三十年来,无论是正科还是恩科,至少参加过十七八次科举,不要说举人、副榜,连着出房、堂备,也没有过,可以说是非常倒霉!到了这个年纪,哥哥也意懒心灰,把正途的念头打断了,想要从其他途径走上仕途。这时候,如果说是捐官,家嫂娘家有很多钱,单是作为他一个女婿,捐个道台也很容易。但恰好碰上我们这位老夫人,就是家兄的丈母娘,她的意思却不这么认为。她说:‘梁灏八十二岁中状元,只要你有点志气,将来总有一朝发迹的日子。我这里又不缺吃,又不缺穿,老婆孩子又不用你养活,你何必急于出去做官?我劝你还是要用功,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你左右不过五十岁的人,比起梁灏还差着三十多岁呢!’哥哥听了丈母娘的教诲,无奈只得再次参加科举。如今又是七八次科举过去了,再过一两科不中,大约离着邀恩也不远了。偏偏事不凑巧,他又生病了。至于我那些侄儿,他们的才华,比起我的两个孩子来差得多。我的两个孩子,我当然希望他们通过正途出人头地,给我脸上增光。无奈他们的文采不对路,考一辈子也不会发达。幸亏我老头子见机得早,让他们走了其他途径,如今总算还有个官做。如果像我哥哥那样,自己已经倒霉一辈子,还让儿子再学他的样!所以我急于要去为他们安排安排。’

甄阁学说完了这番话,黄二麻子都已经明白了,无言而退。一时间,那些同年至好的朋友,知道甄阁学要离开京城,今天你送礼,明天你饯行,甄阁学怕应付这些,就赶忙收拾好行李,雇好了车,提前三天就动身,前往保定。他的第二个儿子甄学孝带着家眷留在京城,担任他的主事。暂且按下不表。

只说甄阁学和黄二麻子两人,晓行夜宿,不止一天,已经到达了保定大老大人家的公馆,一直走到他家的门口才下车。原来大老大人家的丈母娘一年前去世了,另外过继了一个儿子过来当家。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方便,好在有的是家产,立刻拿出来,另外典了一所大房子,带着太太、少爷搬出来另住。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黄二麻子没有进去,先在门外监督家人、练勇卸行李。他自己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的两面墙上看了看,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只见报条上的官衔:从拔贡、举人起,到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学士、军机大臣起,以及御史、中书为止,外官从总督、巡抚起,到佐杂太爷止;还有武职,从提督、镇守到千总、把总、外委,都有;还有钦差大臣、学政、主考,所有的大官差事;至于各省局所的督办、会办,数不胜数。

黄二麻子一边看着,一边在思考:‘他老人家长生以来没做过什么官,就连他的弟弟二先生也只是做到阁学,他上代也没有什么有钱有势的人,这些官衔是从哪里来的?至于外省的那些官衔和武职的,那就更不对了。就算是他亲戚的,也只应该挑选一些官位高的写上几个,用来光耀门楣;那些佐杂、千、把之类的官职,写出来只会让人看了觉得寒酸。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些都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黄二麻子正在门楼下纳闷,不知不觉间,行李已经收拾完毕,于是跟着大家一起进去。听到这里的管家说:‘二老爷进来的时候,我们老爷正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黄二麻子虽然是亲戚,但不好意思直接闯进人家的上房,只好一个人坐在大厅上静静等待。等了一会,突然听到里面哭声震天。黄二麻子说:‘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断气了!’想进去看看,但毕竟不熟悉这里,不敢贸然行事。心里又想:‘幸好还好,他兄弟俩还能见最后一面。但这一会儿的功夫,不知道他兄弟俩有没有说上话?’正想着,里面的哭声也停了。黄二麻子不禁起了疑心。暂时不表。

现在来说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里面,就有他侄子迎了出来,抢着替二叔请安。刚进上房,又看到他续弦的嫂子也站在那里。甄阁学是个古板的人,见到长嫂一定要磕头。磕完头后,嫂子忙叫一帮侄子来替他磕头。等到礼节都行完,甄阁学急着要问:‘大哥怎么样了?’他嫂子一问,早已含着眼泪,用手袖子擦了又擦,停了半天,才回答:‘不太好!请到里间坐。’甄阁学也急着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子让,已经掀开门帘进去了。进得房来,只见他哥哥朝外躺在床上,用一块手巾包着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确实是一副久病的样子。甄阁学要进来的时候,他哥哥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并没有觉得有人进来。等到兄弟叫他一声,他似乎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没有看清楚。后来他儿子赶到床前,又高声对他说:‘是二叔来了。’这才心上明白。立刻又惊又喜,竭力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拉住兄弟的衣服。看他情形,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谁知道拉兄弟衣服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松手,又不知道人事了。儿子急得喊爸爸,喊了几声,也不见醒。甄阁学一时亲情切,忍不住流下泪来。谁知道他嫂子和侄子以为这个样子,人一定是没救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也不见回来,便当他已经死了,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还是一个常伺候病人的老妈妈,在病人胸口摸了一把,说:‘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事。’劝大家别哭,大家才停止。

悲伤的声音停了一会,突然听到病人在床上大声呼喊起来。众人一齐吃了一惊,赶紧掀开帐子一看,只见病人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众人又怕他闪了气力,但又想按他,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来。只听他嘴里还在自言自语:‘这可真把我吓死了!’一连说了两遍,说话的声音很有力气,和平时大不相同。再看他的脸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感到惊讶,忙问:‘大哥怎么样?’只见他回答:‘我刚才似乎做梦,梦见走到一座深山里面。山上什么野兽都有,豺、狼、虎、豹,见到人就像要一口吞下去的样子。我幸好躲在那树林子里,没有被这些恶兽发现,才得以平安无事。…’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这里,便觉得上气不接下气。众人赶忙送上一碗参汤,等他喝了几口后,他又说:‘我在树林子里,那些东西看不见我,我却能看到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原来这山上不光有豹、狼、虎、豹,还有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有;至于猪、羊、牛,更是不计其数。老鼠会打洞,满山里到处都是它们的洞:能钻的地方,它们就钻;如果碰见石头,钻不进去的地方,它们也乱钻。狗见到人就会咬。但又怕老虎吃它,见到老虎就摇尾巴的样子,实在可怜。最坏的是猫,跳上跳下,见到虎、豹就跳到树上,虎、豹走远了,它又下来了。猴子是学样子的。黄鼠狼是顾前不顾后的,后面追得紧,它就一连放几个臭屁跑掉。此外还有狐狸,装成漂亮的女人,在山上走来走去,看了真让人喜欢。猪、羊是最没用的。牛虽然体型大,但也只是摆在那里看看罢了。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里想:‘我现在和这一群畜生在一起,终究不是个事。’又想跳出树林子去。但整个山都是这些畜生的世界,实在跳不出去。想来想去,只好定了心,闭上眼睛,想其他的办法。正在这个当口,突然一声大吼,就像天崩地裂一样。这时候我已经吓昏了,不知道我是死是活。迷迷糊糊的,一睁开眼,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群畜生一个不见,而且连我刚才受的惊吓也忘记了。’

病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这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络绎不绝,竟同上海大马路一个样子。我此时顺着脚向东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台阶。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台阶,亦似乎觉得有点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外国椅子上,和身倒下。刚才有点蒙胧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这里乱睡!你不看里面那些戴顶子、穿靴子的老爷们,他们一齐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只有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在这里撒野,还不给我滚开!’我被他骂得动气,便说:“他们做他们的老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他们,他们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吗?”那个人被我顶撞了两句,抡起拳头来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这口气,就与他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见我同那人打架,立刻出来吆喝说:“这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那人见有人吆喝,马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回答他,一时间恍恍惚惚也记不清了。又忽然记得我问那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那人道:“我们在这里校对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那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国。然而中国四万万多人,一时那能够统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个提纲挈领的法子,说:中国一向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上行下效。为此拿定了主意,想把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程度,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坏处,很像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因此就悟出一个新法子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法子,编几本教科书教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高等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等到到了高等卒业之后,然后再放他们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背后走过一个人来,拿他拍了一下,说声:“伙计!快去校对你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出去吃饭。”那人听罢此言,马上就跑了进去。不多一刻,里面忽然大喊起来。但听得一片人声说:“火!火!火!”随后又看见许多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出来,这时顷刻间火已冒穿屋顶了。一霎时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什么失火的痕迹;就是才刚洋龙里面放出来的水,地下亦没有一点。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见那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面,查点烧残的书籍。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校对的那部书,只剩得上半部。原来这部教科书,前半部方是指摘他们做官的坏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教导他们做官的法子。如今把这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魔鬼怪,一齐都有。他们那班人因此便在那里商议说:“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内中有一个人道:“我是一时记不清这事情,就是要补,也非一二年之事。依我说:还是把这半部印出来,虽不能引之为善,却可以戒其为非。况且从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倘若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何如?”众人踌躇了半天,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得依了他的说话,彼此一哄而散。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说也奇怪,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他哥子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许多。以后他哥子活到若干年纪。他自己即时前往山东,到他儿子任上做老太爷去。写了出来,不过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六十回-注解

遍尝滋味:尝试各种味道,比喻经历各种事物或感受各种情感。

嬉笑怒骂:形容人性格开朗,能够随意应对各种情况,无论是开心还是愤怒都能用言语表达出来。

文章:这里指文学作品,也泛指一切书面表达。

黄二麻子:指黄二麻子,甄阁学的仆人或随从。

卖买:买卖,交易。

正印官:古代官职,指正职官员,地位较高。

县丞:古代官职,县级行政机构的副职官员。

藩台:藩台,即藩司,是明清时期地方行政的最高官员之一,负责一省的财政、民政等事务。

首府:古代官职,指首府官,即府级行政区的行政官员。

号房:古代官署中负责接待和传达的房间。

大人:古代对官员的尊称。

太太:古代对已婚妇女的尊称。

姨太太:古代对官员家中妾室的尊称。

饥荒:这里指家庭纠纷或矛盾。

道台:明清时期的地方行政官员,相当于现在的省级行政区的主官。

知府:古代官职,知府是府级行政区的行政官员。

抚台:抚台,即巡抚,是明清时期地方行政的最高官员之一,负责一省的军事、司法等事务。

臬台:臬台,即臬司,是明清时期地方行政的高级官员之一,负责一省的监察、司法等事务。

师爷:古代官员的幕僚,负责处理文书和咨询事务。

部照:古代官方文件,用于证明身份或授权。

坐办:古代官职,坐办是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

总办:古代官职,总办是负责全面管理的官员。

藩台衙门:指藩司的官署,即藩台办公的地方。

抚台衙门:指巡抚的官署,即抚台办公的地方。

臬台衙门:指臬司的官署,即臬台办公的地方。

同寅:指同一任官职的官员,同朝为官。

旗人:指清朝的满族官员。

圣眷:指皇帝对某位官员的宠爱或信任。

批折:指官员上奏的奏折,经皇帝批示后返回。

辕期:指官员上朝或参见上司的日期。

司、道平行:指司道官员之间的平等关系。

顶门拜会:指官员直接前往拜访上级官员。

护院:指地方上的军事和行政长官。

例差:指按例进行的差事。

实缺:指实际担任的官职。

候补:指等待补缺的官员。

秋闱:指科举考试中的乡试,因在秋季举行,故称秋闱。

捐纳:指通过缴纳钱财购买官职。

主事:指官职名,明清时期为六品官。

刑部:明清时期的中央司法机构之一。

引见:指官员初次觐见皇帝。

咨进:指官员通过咨文形式进京觐见。

盘桓:指停留、逗留。

盘川:指旅费。

练勇:指受过训练的士兵。

手本:古代官员或士人拜访他人时所携带的介绍信或名片。

甄阁学:指甄学忠的父亲,官职为甄阁学,即甄阁学的尊称。

门房:指宅邸的大门房,负责接待来访者。

至亲:非常亲近的亲戚,这里指甄阁学与黄二麻子是亲戚关系。

请见:请对方见面。

老大人:对官员的尊称,这里是对甄阁学的尊称。

胞兄:亲哥哥。

保定:地名,位于中国河北省,这里指甄阁学的胞兄居住的地方。

家信:家书,家人之间的书信。

出仕:指进入官场,成为官员。

乡试:科举制度中的地方考试,每三年举行一次,考中者称举人。

会试:科举制度中的全国性考试,每三年举行一次,考中者称贡士。

举人:科举制度中的生员,乡试考中者。

副榜:科举考试中未能录取的举人,有时会被额外录取。

蹭蹬:形容不得志,不得意。

正途:科举考试的正路,即通过科举考试成为官员的道路。

异途:科举考试之外的其他途径,如捐官等。

拔贡:科举制度中的一种选拔方式,由地方官推荐,经过考试后选拔为贡生。

翰林:明清时期的一种高级文官,负责撰写朝廷文件。

钦差大臣:皇帝派遣的特使,负责处理特定事务。

学政:明清时期管理地方教育、科举的官员。

主考:科举考试的主考官,负责主持考试。

提、镇:武官的官职,提督和镇守,分别负责较大和较小的军事区域。

千、把、外委:武官的官职,千总、把总和外委,分别负责不同的军事单位。

各省局所:各省的局所,即各个省级政府机构。

督、会办:省级政府机构中的官员,分别负责监督和协助处理事务。

官衔:指古代官员的职位名称,用以表示官员的等级和职责。

阁学:古代官职名,为明清两代翰林院学士的别称,是翰林院中的高级官员。

佐杂:古代官职中的一种,指辅助官员,如佐吏、杂职等,通常职位较低。

千、把:古代官职中的一种,千是指千户,把是指把总,都是较低级的武官。

寒渗:形容令人感到凄凉、萧条的样子。

纳闷:感到疑惑,不解。

上房:指古代住宅中主人居住的正房。

断气:指人断绝呼吸,即死亡。

造次:轻率,冒失。

续弦:指男子丧妻后再娶。

磕头:古代的一种礼节,表示尊敬或悔过,即跪下并叩头。

含泪:眼中含着泪水,形容悲伤。

掀开门帘:用手或棍棒等物品将门帘掀起,以便进入。

迷迷糊糊:形容意识不清,模糊不清的样子。

闪了气:因用力过猛而使气息不顺畅。

老妈:对老年妇女的一种亲昵称呼,此处指照顾病人的女仆。

碧波爽清:形容景色美丽,水清见底。

豺、狼、虎、豹:四种猛兽,常用来比喻凶猛或残忍的人。

畜生:古代对动物的泛称,此处比喻山中的各种动物。

档口:时刻,时候。

康庄大道:宽阔平坦的道路,常用来比喻美好的前景或理想的道路。

马来车:指马和车辆,这里可能指的是繁华的街道上热闹的交通。

络绎不绝:形容行人、车马等连续不断,非常热闹。

洋房:指外国风格的房屋,这里可能指的是具有西方建筑特点的豪宅。

台阶:通往房屋的阶梯,这里指的是洋房前的台阶。

顶子:古代官员帽子上装饰的硬物,也用来指代官员。

靴子:古代官员或贵族穿的一种高筒鞋。

老爷们:对官员的尊称,含有一定的尊敬和讽刺意味。

陶熔:培养、教育。

整躬率物:端正自己的行为,以影响他人。

出身加民:从民间出身,为民众服务。

教科书:用于学校教学的书籍,这里指的是用来教育官员的书籍。

初等小学堂:指初级小学,是教育体系中的基础阶段。

高等小学堂:指高级小学,是教育体系中的中级阶段。

中学堂:指中学,是教育体系中的高级阶段。

高等学堂:指高等教育机构,如大学。

官场现形记:一部讽刺官场的小说,作者通过讲述一个梦境中的故事,揭示了当时官场的种种弊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六十回-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梦境的描绘,巧妙地展现了作者对于当时社会现象的讽刺和批判。首先,病人梦中所见的‘康庄大道’与‘洋房’,实则是对当时社会表面的繁荣与实质的虚伪的讽刺。‘康庄大道’与‘洋房’象征着社会的富足与进步,然而,在这繁荣的背后,却隐藏着种种社会问题。

‘马来车往,络绎不绝’的景象,表面上看似繁华,实则暗示了社会的浮躁与混乱。这种景象与‘上海大马路’的类比,更是加深了这种讽刺意味。

病人梦中的洋房台阶,象征着社会等级的森严。十八级台阶,既是对病人身份的考验,也是对当时社会等级制度的讽刺。病人虽然感到腿酸,却不得不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这既是对个体命运的无奈,也是对整个社会阶层固化的一种批判。

病人与洋房中人的冲突,反映了当时社会不同阶层之间的矛盾。病人敢于顶撞那些‘戴顶子、穿靴子’的官员,表现出了一种反叛精神。这种反叛精神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是非常难得的。

病人与洋房中人的对话,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上行下效’的现象,说明了社会风气的不正。而洋房中人提出的‘教科书’教育法,虽然初衷是好的,但却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加剧社会矛盾。

火灾的描写,象征着社会的动荡与不安。‘火’在这里,既是实际的火灾,也是社会问题的象征。火灾过后,‘洋龙’赶到救火,这既是对社会力量的肯定,也是对个体命运的无奈。

最后,众人商议‘补书’的情节,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于知识、文化的重视。虽然‘半部’《论语》可以治天下,但‘半部’教科书却无法完全解决问题。这种对知识的渴望,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矛盾与困境。

整个梦境的叙述,充满了讽刺与批判。作者通过梦境这一形式,巧妙地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问题,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于社会变革的期望。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六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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